葉圣陶“語文形式”學習觀淺說

大面積提高語文課堂教學效率必然寄望于語文課堂教學內(nèi)容的確定。如何確定語文課堂教學內(nèi)容，對這一問題的探索自上個世紀葉圣陶先生就曾多次作出回答，在歷次回答中，語文“形式學習”觀最值得珍視，所以，筆者不揣鄙陋，略作梳理如下：

1938年4月，在一篇題為《關(guān)于〈國文百八課〉》的文章中葉圣陶提出：“不論國文、英文，凡是學習語言文字，如不著眼于形式方面，只在內(nèi)容上去尋求，結(jié)果是勞力多而收獲少。”①這是其形式學習觀的正式提出，但其醞釀與形成至少在1936年6月以前，因為形式學習觀是初中教材《國文百八課》的編輯指導思想，而《國文百八課》于1936年6月由開明書店陸續(xù)出版。像《國文百八課》這樣一部規(guī)劃嚴密體系謹嚴創(chuàng)作內(nèi)容較多的教材其編輯工作葉圣陶坦言曾“大費過心思”，②因而其觀點的形成應當更早些。

語文形式學習觀的主要觀點就是：“主張把學習國文的目標側(cè)重在形式的討究”。③這里需要注意兩點，一是“側(cè)重”。在語文教學中討究語文形式并不是什么新鮮事，葉圣陶在其1923年制定的《初級中學國語課程綱要》中就明確了這一點。但到1936年，葉圣陶提出，語文教學要側(cè)重于此，而不是僅把它作為其內(nèi)容之一，這是其語文形式學習觀的重要內(nèi)容；二是形式的具體內(nèi)容。對此，葉圣陶說：“依我們的信念，國文科和別的學科性質(zhì)不同，除了文法、修辭等部分之外，是拿不出獨立固定的材料來的。”④也即，這一形式是語文所獨有而其他學科所沒有的形式，具體說就是“文法、修辭等”，更具體的解說則是“文章體制、文句格式、寫作技術(shù)、鑒賞方法等”。⑤

為什么要作如是觀？葉圣陶從多個不同角度對此作了說明。

首先是確定語文教學內(nèi)容。傳統(tǒng)的語文教材基本是文選型，這在非分科時代未嘗不可，但在分科時代卻是大缺陷，語文常常因找不準自己的學科定位而侵犯了歷史、政治等學科的地盤。對此，葉圣陶認為，“凡是白紙上寫著黑字的東西，當作文章來閱讀、來玩索的時候，什么都是國文科的工作，否則不是”，比如《項羽本紀》，本是歷史材料，只有把它“當作文章去求理解，去學習章句間的法則的時候，才算是國文科的工作”。學習語文，如果只是每天“聽教師講故事，故事是記得了，而對于那表現(xiàn)故事的方法仍舊茫然”，那就是“學習未得要領(lǐng)”。⑥也即，葉圣陶等學者從尋找語文獨當之任的角度提出了語文形式學習觀。⑦

其次是了解固有文化。民國時代頒布的《課程標準》其教學目標中都有“了解固有文化”這一內(nèi)容。葉圣陶認為，要了解固有文化，必須要“講求方法”，也即要明白“怎樣去讀解它欣賞它”，⑧而這也正是“文法、修辭等”語文形式的基本內(nèi)容，于是語文形式的學習就成為必然。

其三是提高學生學習效率。語文教學向來備受爭議，民國時代也是如此。對此，葉圣陶認為，其時的語文教學基本沒有什么成績，如果有學生“能夠看書，能夠作文”，那也是學生“自己在暗中摸索，漸漸達到的，他們沒有從國文課程得到多少幫助”，而這一“暗中摸索所費的功力比較多”，效率較低。所以，葉圣陶迫切希望語文教學能變“暗中探索”為“明里探討”，⑨以提高語文教學效率，其具體辦法也是語文形式的學習。

其四是實現(xiàn)語文學科教學的科學化。語文課堂教學的狀態(tài)一直是一篇一篇講解文章。對此，葉圣陶說：“我們以為雜亂地把文章選給學生讀，不論目的何在，是從來國文科教學的大毛病。文章是讀不完的，與其漫然的瞎讀，就不如定了目標來讀”。⑩所以，《國文百八課》以文話項目為目標，對語文教學內(nèi)容進行系統(tǒng)化和系列化的安排，從而“給予語文學科以科學性”，{11}其實質(zhì)就是進行語文形式的教學。

葉圣陶這一觀點高屋建瓴，切中肯綮，道出了語文學習的關(guān)鍵。那么，它在教學中如何落實呢？葉圣陶是教材編輯者，他從教材編者的角度提出了其落實措施。

在《關(guān)于〈國文百八課〉》中葉圣陶自述整套教材“徹頭徹尾采用‘文章學’的系統(tǒng)”，{12}每冊教材十八課，在《國文百八課》的《編輯大意》中他又介紹道：“本書每課為一單元，有一定的目標，內(nèi)含文話、文選、文法或修辭、習問四項，各項打成一片。文話以一般文章理法為題材，按程配置；次選列古今文章兩篇為范例，再次列文法或修辭，就文選中取例，一方面仍求保持其固有的系統(tǒng)；最后附列習問，根據(jù)著文選，對于本課的文話、文法或修辭提舉復習考驗的事項。”{13}由此可知，葉圣陶的通盤教學安排是“側(cè)重形式—系統(tǒng)構(gòu)建—逐點突破”，為了保證教學效果，在微觀教學中他又采用了“單元教學—目標引領(lǐng)—就近取例—強化訓練”的教學思路。應當說，他的這一構(gòu)想頗為周詳，因而教材“問世以來，頗得好評”。{14}五十年后，呂叔湘先生還專門撰文予以褒獎，并且認為“直到現(xiàn)在，《國文百八課》還能對編中學語文課本的人有所啟發(fā)”。{15}直至今日，研究《國文百八課》者在數(shù)量上也遠遠超過研究其他民國教材的學者。

然而，理論上的完美預設(shè)要變成課堂教學中的完美，還得要有對葉氏形式學習觀的準確理解才行。否則，種下真金，收獲的可能是無奈。

我們必須要明確，形式學習觀不是唯形式觀。

在談及語法修辭及文章體裁的學習時，葉圣陶強調(diào)，學習這些內(nèi)容，“應著眼于（一）達情表意之實際經(jīng)驗，（二）修辭立誠之自然需要，（三）內(nèi)容與形式之不可分離諸點。專門術(shù)語之運用，應減至最少限度。抽象而難以捉摸之用語，架空而不顧內(nèi)容之法式，徒亂人意，尤宜避免”。{16}

這一段話有著多方面的意義，它明確地告訴我們，語法等形式的學習，要起源于學生的生活需要，同時，還要起點于學生的自身經(jīng)驗，而不是立足于形式本身所處的學科，求其學科自身的自足與完美，向?qū)W生灌輸一些老師可能理解而遠離學生經(jīng)驗的專門術(shù)語。說白了，之所以要進行形式學習，是因為學生生活有這個需要，這是葉圣陶生活本源觀教育思想的具體體現(xiàn)。正因為形式學習是學生生活的需要，所以，在教學中才必須要顧及學生的知識積累，以學生能理解且便于學生理解的方式進行。立足于學生而不立足于學科，這又是葉圣陶先生一直強調(diào)的“學生本位觀”，所以，這又是其學生本位教育思想在教學中的具體體現(xiàn)。在教學中，如果對此不能準確理解，尤其是不能準確理解形式學習觀的“學生”立足點，就會走上純形式之路。在這方面，語法教學的教訓是比較慘痛的，最終被“淡化”的結(jié)果與其純形式的教學走向不無聯(lián)系。

這一段話還告訴我們，語文形式學習觀并不排斥內(nèi)容的學習。相反，它認為內(nèi)容與形式不可分離。1939年7月，葉圣陶在給夏丏尊的信中又說：“我們固標榜國文教學注重在形式方面，但實際上形式與內(nèi)容不可分離。”{17}參看這兩句話，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出形式與內(nèi)容并重實為葉圣陶的一貫主張。關(guān)于內(nèi)容與形式問題，葉圣陶還曾表示：“讀解和欣賞是達到真正了解的途徑，有了讀解和欣賞的能力，才可以了解中國文學名著……這種能力的培養(yǎng)……要講求方法。”{18}由此我們還可以看出，雖說是形式內(nèi)容二者并重，其實地位并不相同，形式只是方法，只是工具，只是借以達到“讀解和欣賞”這一目的的具體抓手，而讀解與欣賞才是終極目標。當然它們也不是語文學習的全部目標。

由此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教材文選功能復雜化了，它承擔了更多的任務(wù)。我們都知道葉圣陶先生的教材例子觀。一般地，我們對此的理解就是，“語文教本只是些例子，從青年現(xiàn)在或?qū)硇枰x的同類的書中舉出來的例子”，“如果能夠了解語文教本里的這些篇章，也就大概能閱讀同類的書”，“語文教本不是個終點。從語文教本入手，目的卻在閱讀種種的書”。{19}結(jié)合《國文百八課》的編寫體例可知，教材選文其實承擔了至少兩種職能：一是語文形式的例子，二是語文課外閱讀材料也即內(nèi)容的例子，其具體內(nèi)容多系母語文化經(jīng)典。這兩種例子，其功能是不一致的，語文形式只是工具，得魚自可忘筌，但經(jīng)典閱讀，母語文化熏陶卻不是工具，而是語文學習的終極目標之一，得意也不能忘言。所以，如果不能全面理解葉圣陶先生的語文形式學習觀，充分發(fā)揮文選的多種職能，把教學目標全部落實到位，而只是抓住形式或經(jīng)典文化，甚至如葉圣陶上世紀四十年代所描述的語文教師那樣，各呈其意，人言言殊，恐怕語文教學就很難擺脫低效之譏了。

現(xiàn)在，語文課改已經(jīng)從摸索前行進入深度建設(shè)階段，此時，重溫葉圣陶先生的語文學習形式觀有著很強的現(xiàn)實意義。

如今，大綱變成了課標，教師成為研究者，被賦予了教材開發(fā)的重任。這一切變革令人振奮，但我們也不能忽視，所有教師都能承擔起上述責任嗎？由此是否會導致課堂教學人言言殊無法完成教學任務(wù)的尷尬局面？尤其是在確定教學內(nèi)容的理論依據(jù)尚不十分明晰的情況下，這些擔心并不完全是多余的。所以，筆者以為，葉圣陶語文形式學習觀在當下的最大意義就是從理論上明確了確定課堂教學內(nèi)容的依據(jù)，使所有教師都有了判斷自己教學內(nèi)容選擇正誤的標尺，這可以說是“功莫大焉”。如果我們能準確全面地理解葉圣陶先生的語文“形式學習”觀，語文課堂教學就應當呈現(xiàn)出真正的百花齊放的局面，而不是各呈其意，人言言殊。從形式學習觀的視角來審視教材，就會發(fā)現(xiàn)現(xiàn)今還沒有一套教材符合形式學習觀的要求，能否編出這樣一套教材，其語文形式自成系統(tǒng)、系列展現(xiàn)、經(jīng)典文章完美例證同時也自成其文化體系，這是葉圣陶一直都有的夢想，直到晚年還在念叨著，也是大面積提高語文教學效率的又一關(guān)鍵所在。作為一線教師，我們期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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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①②③④⑥葉志善等：《葉圣陶集》卷十六，江蘇教育出版社，1993年5月版，第31-32頁。

⑤葉志善等：《葉圣陶集》卷十六，江蘇教育出版社，1993年5月版，第174頁。

⑦宋文翰：《一個改良中學國文教科書的意見》，顧黃初、李杏保編：《二十世紀前期中國語文教育論集》，四川教育出版社，1991年9月版，第485頁。

⑧{18}葉志善等：《葉圣陶集》卷十六，江蘇教育出版社，1993年5月版，第46頁。

⑨葉志善等《葉圣陶集》卷十三，江蘇教育出版社，1992年4月版，第107-108頁。

⑩{12}{14}葉志善等：《葉圣陶集》卷十六，江蘇教育出版社，1993年5月版，第35頁。

{11}{13}葉圣陶、夏丏尊：《國文百八課》之《編輯大意》，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8年11月版。

{15}呂叔湘：《國文百八課》，附錄于葉圣陶、夏丏尊著《國文百八課》，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8年11月版。

{16}葉志善等：《葉圣陶集》卷十六，江蘇教育出版社，1993年5月版，第42頁。

{17}商金林撰著：《葉圣陶年譜長編》第二卷，人民教育出版社，2004年10月版，第111頁。

{18}葉志善等：《葉圣陶集》卷十六，江蘇教育出版社，1993年5月版，第63-64頁。

［作者通聯(lián)：江蘇灌南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