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為何要選《符號》,這大概是陳笑黎作品里最壞的一篇——失敗的隱喻,無趣的想象,熟極而流的現實語詞在寓言中不適當地閃爍,海灘上一只潮水帶回的塑料舊拖鞋。也許有人喜歡它,甚至因為它,將陳笑黎定義為某種試圖在作品中干預現實預言未來的粗獷作者。全錯了。她不過不甘于顯得沒有想象力。“如此而已。”今天的她會這么說。
愈不甘心,愈力不從心,從這些舊作中,我讀到的就是“力不從心”——這并非一個對陳笑黎寫作能力的指摘,而僅針對她作品中那些模糊進出的影像而言,他們全都力不從心。他們在苦熬,福克納這么說,我真愛這一句,每個真正的作者都愛這一句。
《一場秘密的戀愛》中,“我”撿到一本著名已故女詩人莉米艾#8226;森金狄的日記,你怎樣讀這個故事?或者,翻開這個精悍的故事之前,你抱有何種幻想?太多的小說讀者其實全無幻想,我為他們哀悼,因他們的腸道中塞滿了爛故事,我為他們喜樂,因他們讀故事的目的正是全無目的。對這樣的讀者(他們總是大多數),這個故事講得不賴,一個莫名哀愁的男文藝青年通過一本幾有圣跡的舊日記戰栗地愛上了死去多年的女詩人。很穿越,因為穿越的盛行,這故事在今天正好省略一切解釋,可我仍以為這解釋給得太少。他為何愛她?因她的痛苦?我不明白。除非他有同等痛苦的靈魂。你真的明白么?
故事的靈魂是日記本身,寫得真漂亮,不知你注意到了么?不知你誦讀過么?那些日記,它們真好聽,同時,它們真力不從心——
“今天晚上我看著鏡子,我生平第一次看見,這張很少吸引我注意力的臉。當然它從未讓世界運轉。這張臉讓我想到麻雀:一只暗棕色的鳥,因為它發亮的羽毛被它的同伴討厭,卻還得在自然的戲里扮演一個角色。我想用文字使人感到驚異,但這個世界卻比較喜歡和諧。”
“……我們只見過一次面,但我們的聯系不是因為彼此相似的生命形態,而是對于靈魂淬煉的了解,靈魂的淬煉是由憤怒和拒斥而來的。”
“鳥叫聲在黎明前喚醒了我,這一整天勢必充滿了對歌聲的渴望。我的幻想如天馬行空,但卻不能寫出一行詩。于是我開始做早餐,好給幻想一點時間醞釀。稍晚,在我烤完面包之后,我再度打開一張紙,可是心里依然出現障礙。接著我馬上感受到這股熟悉的恐懼,它就像刀一樣刺著我的心,可是我卻沒有字句將它描寫出來。一股更大的恐懼隨之而來……”
遺憾的是,讀下去,我們知道這股“更大的恐懼”又是愛而不得的那種苦楚。女詩人絕不是不可以在日記里書寫種種愛而不得,不過我總忍不住要想,如果列夫#8226;托爾斯泰來修改這個故事,他一定會干得像《克魯采奏鳴曲》一樣實實在在。他會保留這個莫名激情的神經質的“我” 么?我不敢肯定,但他一定會更加尊重“我”,給“我”多些筆墨,給“我”的愛更多解釋,基于塵世可感的解釋。他還會大段大段地增添日記,并從中精選一位女詩人的秘密情人,無比耐心地描摹他為何忽然對她厭倦。
當然,老托不是小說的唯一標準,不過,恐怕誰也沒有任何資格否認,回歸到小說的技術精良理念完備的層面,老托是真正的神。他能把任何小說里的漏洞、懈怠、粗心、輕率全都改正,他能把任何故事情節里的虛晃一槍、花里胡哨、底氣不足統統填滿,他懂得也相信任何小說都有靈魂,他總是準確地抓住它,并且毫不回避,勇猛地拍馬而去。這真讓人感動。
在我的小說經驗里,一直信奉從不懷疑老托的作者并不多。“地廣人稀”,不知為何,所見的今日小說界,總得出這番荒涼景象。
另一類的好作者,書寫有氣質的小說。氣質大多得自天生,敏感,敏感的林林總總,精確描摹出這些敏感。陳笑黎作品無疑是有氣質的,迷狂的力不從心,放縱的力不從心,黑暗的力不從心,激烈的力不從心,最終,這一股股的力不從心擰絞成一種真切的痛苦,裝飾以虛飾的卑怯,為的是博取疼惜,夾雜零星之愛的疼惜。
而我總也忘不掉《亂》里這一句:“他衣冠楚楚地坐在我的床前,將我的陰毛一根根地理,他說,婊子,如果我不操你,你怎么活?”
“他”是這座一息百念的塵世。“我”是萬千的陳笑黎。“我”看似低首,心內卻恐懼狂笑顫栗。
所以,她只能這么寫。
所以,我最喜歡她小說里的虛情假意,從這個角度,我也理解了《一場秘密的戀愛》里的“我”。更多讀她,你會發現,那種難以界定的虛情假意是她作品中最難以把握的高明之處,我很確信她意識到了這點。萬轉千回之中之后的那一點真東西,她所孜孜以求也與《小團圓》的張愛玲相通。
這個真難。《紅樓夢》一飯一蔬一聯一對點點滴滴寫的卻是幻滅,幻滅,我總認為,唯有“幻滅”是托爾斯泰力有不逮的寫作區。或者他不屑于。總之他未染指。
往后就是寫幻滅。
往后就是寫失去。
總之不會再得到。得到的,也失去了。這是我們的人生。
以實寫虛,當然最妥帖。虛實相生地寫幻滅,曾經的陳笑黎試著做的好像就是這個。《一場秘密的戀愛》里的“我”,在咒語中呼喚著魔鳥啊歸來,這與今天的陳笑黎不相宜了,往后,若你看見今后陳笑黎的作品,你們會看見,魔鳥啊,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