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而行的身體

1

淡綠色泳衣慢慢地向上攀爬，從腿、腹、腰一直向上，越過胸，到達肩部并停頓。它周身密布的小小皺褶，像無數個綠泡泡，遮蓋住十四歲女孩正在發生的秘密。這是一件含蓄的、羞澀的泳衣，它成功地把身體裹起來了，把線條裹起來了，只有瘦瘦的手臂與腿露在外邊。我穿著它，就像一只生澀的小綠蛙，它使我與江邊成熟的美人魚們區別開來。我的第一件泳衣，它太成功了，完全達到了我對它的期許。它的羞澀、含蓄、遮蔽使我有勇氣把掩護的大毛巾揭開，裸露出身體的一大塊次要面積。

我對江水的性質還有些陌生，但我基本認為它與池塘里的水屬于同一類別，水總是相通的。很小的時候，我已經在一個池塘里領悟了水的性格，水的溫存與包容。我在十歲時征服了那個池塘，它有兩個足球場那么大，我從球場的一端游到另一端，瘦小的身體把整個池塘丈量了一遍。我熟悉了水的氣息、味道，摸熟了它的脾氣，水與我是親密的、彼此相融的。所以我敢于征服這條江。即便它橫貫縣城，有一個響亮的名字：浦陽江。在我下水的埠頭附近，架著著名的浣紗大橋，這里江面很寬，水流湍急，橫渡需要勇氣。我游泳的時候，小姨總是坐在江邊，雖然她不會游泳，只能緊張地看著綠泳衣在水里浮動。她坐著的埠頭邊，有很多穿著泳衣的人，背著救生圈的人，帶著毛巾、衣物的人。我對于救生圈是蔑視的，我認為帶著救生圈的人是不能領悟水性的，救生圈是自我放棄、退避，預先謀劃逃生，沒有把自己交出去，交給水、信任水，救生圈把人與水隔離，使兩者無法交融。我同樣蔑視一步步緩慢走入水中的姿態，這種接近太缺乏誠意，它是戒備的、試探的，甚至拒斥的。我進入水的方式，是完全投入的，把自己擲進去、扔進去，是我與水面的相撞，水面被我切開了，我嵌入其中，水面又迅速彌合，我與水合二為一了。在我與水面相撞的瞬間，總是發出砰一聲巨響，水花四濺，撞在那些背著救生圈、緩緩走入江水的人身上。這個過程是激烈的、決絕的。水一下子包住我，它們沖向我的每一個毛孔，我變輕了，我在水里漂了起來，無數綠泡泡漂了起來。

在游離岸邊五十米后，我漸漸感受到了江的野性。之前，我幾乎沒有察覺出它與池塘的不同。江水貌似平靜的流動是有力的，它把我逐漸推向下游。我發現我已經偏離了出發點的小姨，我與小姨之間構成了一道斜線，實際上我是以一道斜線向對岸行進。我決定修復這個誤差。我開始逆流向對岸游動，這時我發現了逆流游動的費勁！跟水流、跟大勢反向而行，需要幾倍于原來的體力，江流沉默地推著我，它的力量是無窮無盡的，我的抗爭顯得這么渺小與無力。我不能停下來，不能休息，不能漂在水面上，讓自己喘口氣恢復體力。一旦停下來，我將重新納入水流的方向。我回身向岸邊遙望，小姨正焦急地在江面上尋找著我，在許多顏色的泳衣里尋找淡綠色，她沒有找到我。而我看見她坐在那里，短發、素色連衣裙與可以猜想的焦慮表情。我的十四歲的身體繼續逆水而行，以細細的手臂一道道劃開江水，把水流推到身后。我以兩種泳姿克服著江水的力量：仰泳與側泳。這兩個姿勢中，身體的大部分都進入水中，自身的重量減到了最輕；仰泳時，速度是緩慢的，我讓自己積蓄著力量，忽然間翻過身，以身體最小的剖面切開水，手臂與雙腿奮力推動，像一只小艇一樣向前挺進。江水被我鋒利的游動切開了，它退讓了，像布匹退讓著一把鋒利的小刀，它被我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傷口，白色的波浪要好一會兒才能愈合。突然之間，我的腳接觸到了淤泥，在我側身的游動中，幾乎沒有注意到江岸的靠近，它從彼岸成為此岸，終于被我踩在腳下。我停下來，大口地喘氣。我向對岸的小姨揮手，但小姨早就看不到我，她是一個小小的白點，一個正在焦慮中的白點。

2

我總是聽見水的呼喚。中學時代，我聽見學校附近的一條河在呼喚我。但是校規禁止我們去河里游水，河里盛產的黃沙使它被掏空了，水底遍布一個個窟窿，它們使水形成神秘的漩渦，威脅著前去親近水的人的生命。學校每天委派值周教師在校門守候，我們不能拿著臉盆和衣物出門，也不能濕漉著身體回來。但是我無法抵制河水的誘惑。我鼓動了兩三個女同學，把內衣掖在腰部走出校門。河水十分清澈，腳底的沙子踩上去是那么舒適，這與踩在淤泥上的感覺完全不同，淤泥總給人不潔的感覺，它們從趾縫間嘎吱吱鉆出來，使腳退縮與遲疑。沙子是干凈的，一粒粒地摩挲著腳底，舒適從腳底往上爬，爬上腿、腰、腹、胸，以及頭部。我常常踩著沙子走來走去。在這里游泳的難度是，我們不能弄濕頭發，我們盡量讓肩部超出水面，可笑地游動著。暴露在水面上的腦袋完全被重力控制住了，與輕飄的若有若無的身體相比，它是那么笨重、那么遲鈍。這種沉重具有壓迫的力量，它壓迫了身體、手臂與雙腿，我的身體像被什么縛住了，僵直、生硬，無法與水融合在一起，它甚至不像是我自己的，太笨重了！我是第一個無法忍受這種可笑的人，我大叫一聲不管了，就一頭扎入水下，整個身體一下子輕盈了。我總是第一個逾越的人，違規、涉險、破壞，給我帶來尖銳的快意。其他女孩跟著逾越了，我們一下子瘋起來，腦袋在水里時而消失、時而出現。

潛水時，我遇到了傳說中的漩渦。那是一種來自深處的力量，向下傳導、吸附，旋轉著把一切引向它。左腳的腳尖首先感受到了它，腳趾麻麻的，水底似乎有一只手，一只水流形成的手，正在拖拽著我的腳尖。這種力量比我想象的要溫和，它不是暴力式的、不可推拒的，而是溫存的，誘惑著你去熟悉它、親近它。那是溪江的一處傷口，它的深度、直徑還缺乏一定的規模，這使它的力量有些薄弱。我拒絕了它的邀約，迅速在水下轉向，離開了那片水域。回到水面上，我指著那個地方，對同學們說：看，那邊有個漩渦。女孩們順著我的手指看見的，是一段無比平靜的水面。危險、力量被消彌在表面的平靜之下，如果不去接近，我們無法發現那個漩渦，那種在水底的痛苦奔突。

溪灘上密密的蘆葦是我們的更衣室。上岸的時候，我們跑得那么快，我們爭搶著那片最茂盛的蘆葦。我在三四株蘆葦間站下來，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另一個女孩在換衣服，但我只能看見被綠色隱匿著的一縷縷白皙。在蘆葦叢中，我們是慌張的、局促的，我們飛快地套上干衣裳，甚至來不及擦拭一下。突然有一個女孩尖叫起來。她看到了一個偷窺者，我們也看見了，一段暗色從蘆葦間一閃而過。我們不知道他偷窺了哪一片身體，我們互相推諉著，我認為他看見了阿月的，阿月認為他看見了飛飛的，飛飛認為他看見了小勵的，小勵認為他看見了我的。最后我們總結，誰的身體都沒有被看見。我們說，我們被蘆葦包得那么好，他怎么看得見。于是，我們重歸和平。我們坐在岸邊，等待頭發被風吹干，等待犯罪證據在風中慢慢消失。

3

小姨給我找了個同伴，一個正在小姨醫院實習的醫學院四年級學生。我一再告訴小姨在水中我不需要陪伴，水就是我的伴侶、我的庇佑。然而小姨無法理解這種關系，小姨認為水是可怕的、看不穿的，里面隱藏著意外、災難甚至死亡。于是這個陌生的青年出現在我的身邊，他一聲不響地跟著我，不管我走到哪個偏僻的地點下水，他都跟著我。我試圖甩開他，但他總是不屈不撓地跟著我，完成這個任務對于他來說是必須的、似乎是他實習的職責之一。這使得我與他的游泳全都失去了意義，我在逃避，而他在追逐。我常常突然鉆入水中，這是我的拿手好戲，我可以順流而下、在十幾米外探出頭，出現在人堆里面。這時，他找不到我了，他惱火地四處張望著，他被這個十四歲的綠女孩搞得筋疲力盡。

他慢慢向我靠近，盡量不被我注意地靠近。我專注地游向岸邊，我沒有注意到他在我的右側，正窺伺著我。忽然之間，他挨近了我，他的一只手迅速向我伸了過來，從綠泳衣的領口快速地侵入，到達十四歲女孩努力守護的隱秘部位。這個動作太過迅捷，我完全來不及制止，巨大的驚恐壓住了我，這只手侵占了泳衣內狹窄的空間，它沉重、堅硬，壓住了胸與肺，使我無法呼吸！在我用兩只手去抗拒它、推開它時，我已經開始下沉，我忘記了游動、忘記了所有使自己浮起來的技藝。我的下沉如此迅速，那只手滑了出去，轉而開始拖拽我，它把我拉出了水面。我看見了一張驚恐的臉，他被我、被他、被他那只手嚇壞了！回到小姨的宿舍后，我重復了那個動作，我發現從這么緊的泳衣伸進去一只手是十分困難的。他是怎么做到的？難道這是他幾天來的謀劃，一次次考慮角度、時機，出手的速度？為了綠泡泡下的身體，他甚至忽略了嚴重的后果？或者這只手突圍了他的意志，自行奔向禁區，攜帶強大、不顧一切的力量？手侵入泳衣后，并沒有進行下一步動作，它是遲疑、畏懼的，甚至是后怕的，它一動不動地呆在里面，像是傻掉了、嚇壞了。在那個電光火石般的一瞬間，他的內心閃過多少種不同的念頭？異性多么不可測、不可知！他們軀體的外殼下藏著一種什么樣的內心？或者身體中竄動著的什么力量，是他們不可控的？我始終沒有對小姨、毛阿姨說起這個事件，這是我的身體遭遇的首次暴力，它的意義需要由我在時光中慢慢體悟，為了我的尊嚴、我的身體的尊嚴，我必須對它守口如瓶。

4

宿舍外經常有一個男中音走過，他唱著《一無所有》、《安妮》、《大約在冬季》，聲音悠揚、余音繚繞，像一個歌手。他唱歌的時候，我總是停下正在做的某件事，側耳傾聽。我說：真好聽。這個時候，我發現小姨也在傾聽，她臉上的神情是復雜的：得意、陶醉、羞澀、悵然。她說：還不錯。她的笑意很奇怪，似乎被什么壓住了，隱忍著、抑制著，只微微露出一點笑的芽頭。我表達了對這個聲音的好奇。他有一張什么樣的臉？與他的聲音是否匹配？一次，小姨指著一個站在公用水龍頭前的人說：就是他。那簡直是一個大男孩，俊朗、陽光，完全可以成為小虎隊的一員，這個時候他唱起來，聲音更好聽了，人也更好看了。我聽見有人叫他林琦。他響亮地答應著。我與小姨就在他的身側，但他沒有看我們一眼。我沒有察覺到他 “不看”的異常，這個秘密要在幾天后的一個下午才能解開。

我從暑假班請了假，在宿舍里做作業。門從外面被打開了，站在門口的竟是林琦！林琦楞住了，我也楞住了。這顯然是一次疏漏。我注視著林琦的手，林琦手中有小姨的房門鑰匙。它不是單個的、獨立的，它歸屬在林琦的鑰匙群中，串在一起，不分彼此。鑰匙把一個秘密打開了。這個秘密堅持了整整一個月，終于被一個鑰匙呈現和出賣了。秘密在我面前公開了，或者說我也成了參與在秘密中的一分子。林琦跟我們一起吃飯。林琦把臟衣服交給小姨。林琦給我們擦皮鞋。林琦把生氣的小姨逗笑。看上去，這件事的意義應該已經很凸顯了，但是其中似乎有什么不妥，即便十四歲的我也能看出來的一個問題。這是一個與年齡相關的問題。我們三個人的梯級是這樣的：我比林琦小七歲，林琦比小姨小七歲；反過來也一樣，林琦比我大七歲，小姨比林琦大七歲。我們中間隔著數字七，七，一個周期、一個輪回，如果是一棵樹，將會擴展出很大的一圈年輪。橫亙在小姨與林琦之間的七，像一道溝壑、一個陷阱，讓我感覺到生活的岌岌可危。這場戀情，被林琦與小姨小心翼翼地藏掖著，它像一次逆流而上的追逐，隱匿著不安與危險。

林琦跟我一樣熱愛水。在秘密打開以后，他就成了我水中的陪伴。他在水中的精力是充沛的，他善于挖掘水中的各種趣事。在考驗了我的泳技后，他開始大膽地帶著我游到許多陌生的水域。一個美麗的三角洲，我們大約游了四十分鐘才到達那個地方；橋墩下，他在那里唱歌，拱形的橋墩達成了很好的回聲效果；在一段陌生的江岸，他發現了很多螺螄，我們東一頭西一頭地往水下鉆，一把把地在泥地里摸索。我對螺螄的感知是敏銳的，即便閉著眼睛，我也能感覺到它們一頭尖一頭圓的形體，我能迅速在淤泥與小石塊中把它們分離出來。它們中的一部分是狡猾的，迅速撐開足部從我的指縫中逃匿，但我浮出水面時，掌心上總是握著五六個：它們在白色的手掌中，黑黑的、壯壯的，有幾只個頭很大，它們得到了林琦的贊揚。在這一點上，我的技術顯然比他的更高明一些。天色漸漸暗下來，我們發現沒有容器，沒辦法把堆在岸邊的螺螄帶回去！林琦說，一定要帶回去。他在江面上沖我眨了眨眼睛，說，我可以用泳褲裝回去。我驚慌地看著他在水中脫掉了惟一的衣物。即便在水面與夜色的簇擁中，即便什么也不能看見，我還是緊張起來，我感覺江水開始發燙。我與一個赤裸的男人如此接近，而他若無其事地站在我的身側，讓我把螺螄一把把捧給他。我的腦袋空白了，我無法析離出這個事件的含義，我掩飾著自己的緊張，沉默著，在我們往回游時，我盡量離他遠些，更遠些。

關于螺螄的結局，我保留著兩個完全相悖的記憶：一種是，小姨把那包螺螄丟了出去，小姨說，不干不凈，我們不要吃；另一種是，小姨把螺螄泡在水盆里，兩天后，小姨一顆顆修剪掉它們身體的尾部，炒給我與林琦吃。這兩個相悖的記憶十分怪異地并存著，我既清晰地記得螺螄被摜在水泥地面上發出的清脆響聲，其中幾顆骨碌碌地滾到了天井的水槽下，也記得炒螺螄的鮮美滋味，以及我與林琦搶著吃盤中最后幾枚的情景。或者小姨丟了之后，又撿了回來。小姨對于我、對于林琦、對于她所愛的人，總是那么矛盾地強勢著，也軟弱著。另一個記憶片斷是確切的，不容置疑的：林琦又給我們擦了一次皮鞋。在小姨生氣時，這是林琦屢試不爽的把戲。他把小姨的一只高跟鞋握在手里，認真地涂上黑色或棕色鞋油，用一塊色澤曖昧的布條快速磨擦著，在此過程中，高跟鞋逐漸明亮起來、美麗起來；小姨的臉漸漸生動起來。

5

我們在一個叫小天竺的景區游覽。盛夏的陽光熾烈地撒下來，我們從迷宮般地一間屋子走向另一間屋子。小姨與林琦消失了，我在樹叢、花壇、廊沿間尋找著他們。進入一間陰暗的亭子時，我看見小姨與林琦迅速地分開了。我只看見一組動作的后半部分，林琦與小姨的手臂從對方身上迅速抽離。小姨斜倚在一口大鐘上，林琦是俯身向著小姨的，現在他退避了，開始指點著鐘，讀著鐘上面的文字。林琦是急于掩飾的，小姨沒有，她的姿態仍然有些慵懶，臉上微微地泛著紅。之前的動作是什么，一個擁抱、一個短促的吻？他們從來沒有在我面前親昵過，使我誤以為他們不存在身體的關系。但現在，這后半個動作，使我有了很大的想象空間。在我的目光之外，他們有過哪些親昵？一個男人與女人的親昵，可以到達一種什么樣的層級？身體的堆疊、切入、甚至是相互的侵蝕與撕裂？這是在我的知識體系以外的，它對于我來說是抽象的，甚至帶有一種不潔的意味。我認為它是沉重的，我亙在他們之間的一切，不會因為身體的關系發生改變。這種身體關系是逆流的、不祥的。我十四歲的心靈對于整個事件是擔憂的。我為小姨，深深地擔憂著。

在青島的海灘上，我指著遠處一道細細的白線，對同事說：我要游到防鯊網。我向大海發出豪言壯語的時候，還沒有發現自己的輕率。海水完全不同于池塘與江水，它們是兩種性質：淡水與咸水，平靜與風浪。海浪是一波一波涌來的，我的每一下劃動，都必須壓下一朵浪花，這使我的游動非常費勁。我的無所畏懼終于在半途中開始消退，周圍的人越來越少，人聲已經退到遠遠的身后，海岸已經是遠遠的一條線與無數個小黑點，而防鯊網的細細白線似乎并沒有擴大。我忽然想到我的腳下：腳下大海的深度。它多少倍于我的身體？池塘最深處大約三倍于我的身體，我常常鉆下去，撫摸池塘的底部，池塘是可感知的，它的寬與長、深與淺，我都熟知；江靠近岸邊的底部，也是可以潛下去的，那些淤泥里藏著石塊、螺螄，江是可以部分感知的，我可以把握它的一部分；然而大海是沒有邊際、沒有底部的。我不知道它的底在哪里，它有多深，有幾十個我、幾百個我那么深嗎？它或許可以淹沒幾萬個我。這樣的想象使我恐慌起來，我忽然感到全身的力氣都在喪失。我開始折返，用力往回游。我在大海前失敗了，我狼狽地逃離了大海。

6

我的泳衣已經改變了色澤。它是玫紅色的，薄而緊的質料，柔軟、去除偽飾，它呈現的是身體的原生態，身體是什么樣的，它就呈現出什么樣的形狀。它對于身體是冷酷的，檢驗式的。一絲一毫的贅肉，都不能在這樣的泳衣中遁形。在胸部只有兩塊極薄的胸襯，沒有褶皺、海綿、鋼圈，它等待身體自己將它撐起來。我穿上它的時候，是身體最自信的時候。身體把玫紅色撐開了，讓它有了形狀、線條、山峰與谷底，身體把玫紅色泳衣征服了。我穿著玫紅色的泳衣走向十年前的埠頭，身邊跟隨著另一個青年。十年的時間，使我從淡綠走向了玫紅。我不再害羞，我可以大膽地穿著玫紅色走向江水。

時間對于江水的修改是緩慢的，它的流速、水量都沒有發生顯著變化，在十年中，它渾濁了些，也寂寞了些。江邊已經不再有穿著游衣的人，背著救生圈的人，帶著毛巾、衣物的人。他們已經改變了親近水的方式。我們在水中的一個小時中，只遇到了三四個喧嘩而過的青年。我與水之間的關系已經發生變化，默契、心無芥蒂被打破了。我撲向水時，帶著對水的尊重與畏懼，我開始畏懼了。我開始像畏懼海水一樣畏懼江水，甚至開始畏懼池塘。游到對岸，對于我來說，已經是一件十分費力的事情。我不再嘗試逆水而行，與水流、與大勢反著來，是多么疲憊！我內心的力量，已漸漸消失，我的無所畏懼的時代，已經宣告結束。我身邊的青年，完全忽視了江水。他的心思與與玫紅色的泳衣有關。他是躁動不安的，我完全能感受到這種躁動。這是男人與女人的黃金時間，剛剛開始的相互傾慕，愛情花開得最盛的時候，這時候它的力量是強大的、似乎能與一切抗衡的。

我帶著青年去見小姨，小姨突然流下了眼淚。小姨已經顯老了。這一年，距林琦結婚整整五年；距小姨自殺整整五年。五年，又是一個周期。五年前，我守在小姨的病床前，看著她在一堆橡皮管的連接中昏迷不醒。在她床側的電腦熒屏里，嘟嘟跳動著一段段波紋，像是山崗、又像是海浪，那是小姨在泅渡，她從生向死，又從死往生的泅渡；她游得多么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