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戀花

1

艾葉綠最歡喜做的兩件事情是用放大鏡觀察蝴蝶標本和喝C1燒酒。

每次去展館艾葉綠會從精致的坤包里拿出一只高倍放大鏡來，一來是觀察這種昆蟲美麗的斑紋，再來是艾葉綠要從這種昆蟲的身體上發現它們的性交器官，那是一個謎，困擾艾葉綠多年了。第二個喜歡做的事情是喝酒，每次喝酒艾葉綠都會喝一種韓國的“C1”燒酒，用精描過的紅唇微微地觸碰杯里的透明液體，那透明的液體淡如水，卻有著藥水一般的氣味，灌入身體后，她相信這種低度的外國燒酒能清潔她的身體，并借著微醺的午后陽光釋放她的困惑。

艾葉綠住在暴君為她準備的別墅里，別墅在市郊的濱湖區。住久了，艾葉綠都記不清自己是從什么地方來到這里，一時有離開的沖動，然而那水色氤氳的湖區卻讓她步履僵滯。

那個叫暴君的男人除了掌管一家規模龐大的企業外還是一個收藏家。暴君做過一件讓艾葉綠為之死心塌地的事，用整整一個星期陪著艾葉綠在云南的密林里尋找蝴蝶的標本，他們在那個密林里用高倍望遠鏡觀察動物的交配，在原始的碰撞中感受生的莫大欣喜。艾葉綠是自由畫家，有心畫畫，無心睡眠。她有個野心，尋找一種與世隔絕的大型蝶皇，據說蝶皇身上的斑紋是最迷人的火焰紅。傳說永遠是傳說，暴君也曾把艾葉綠的身體當作傳說，從密林出來后，傳說變成了現實，他給了艾葉綠一個強大的物質的場，而艾葉綠，則靜悄悄地搬進那個濱湖別墅，她的箱子里有一大堆蝴蝶的尸體。

他們在這所大房子里除了做愛就是聚餐，吃完了做，做完了繼續吃，往復循環，不知疲倦。直到有一天，艾葉綠醒來，從落地窗的反光里看見自己的裸體，在密閉的空間里艾葉綠的裸體顯得豐腴，她思考過這樣的裸體是否只適合在暴君的手掌下蠕動，或者默默地享受窗外水天一色下的愜意氣場。最后她推翻了所有的猜想，坐在畫板前，以一個主人的姿態操弄著畫筆，隨意又安穩。

艾葉綠習慣用指甲在畫布上勾勒線條，從一點到一線，半透明的角質層輕易地在畫布上劃出棱角分明的物體，五彩繽紛的油墨就糾結在半透明的角質層里，恐懼被加深的時候她就習慣性地啃指甲，油墨刺鼻，帶有毒性，但會給她安慰。

暴君蜷縮在棉被下，僵硬的睡姿讓人極易聯想起一塊丑陋的石頭。暴君和艾葉綠之間沒有交易，因為暴君曾用一個可觀的數字買下了艾葉綠某個時期所有的畫作。她用那里面的一部分資金在濱湖區的商業街置辦了一個畫廊，她把自己的作品陳列在畫廊里，簡化的生命歷程，可以一覽無余。

她的畫不斷被陌生人買走，有一幅買一幅，變得奇貨可居。來買畫的人都一語不發，付完錢走人。艾葉綠不明白為什么會有那么多的人買一個籍籍無名者的畫作。她做了一個試驗，在畫廊里只掛一幅畫，而且是印刷品，略通繪畫的人都能分辨出里面的玄機。那幅達達主義的印刷品和艾葉綠的畫風完全不吻合，帶著玩世不恭。印刷品也在一個黃昏被人從墻上買走。來買畫的中年人開著一輛蓮花跑車，艾葉綠記得暴君也有這樣一輛跑車，中年人下車，直奔畫廊，他像早已知道有這樣一幅作品，直接讓店里的服務生從墻上取下。按照慣例，艾葉綠都會和顧客攀談一番，后來這種攀談少了，她發現她的客人基本不懂繪畫，連起碼的西方美術史都不懂，她失望，只能把名片放在精美的畫板上，禮貌性地頷首，結賬，送客。

那天，中年男人付完錢要走出店門的一刻，艾葉綠叫住他，她說，先生，這幅畫我不想賣了。

中年男人回過頭，用詫異的眼神看著艾葉綠，說，你不是開店的嗎，而且只是一幅簡單的印刷品。

有點出乎艾葉綠的意料，中年男人居然知道這是一幅印刷品。一幅貴得離奇的印刷品。艾葉綠說，先生，你不覺得這對你不公平嗎？

中年男人笑笑，沒有回答她的話，他站在畫廊門口揮揮手，上了跑車。

有趣，蹊蹺，她想不出一個理由來解釋，若是工商局來打假，她也有口難辯。隔著的幾家都是一些年齡和她不相上下的女子開的時裝店，那些女子貌美如花，慵懶地在櫥窗后曬著太陽，店里所賣商品從皮草到文胸，琳瑯滿目，眩目到極致。很少看到她們有生意成交，但她們依然錦衣玉食，隔著櫥窗猜測彼此的身世。

畫廊無畫可賣，也就不能叫畫廊了，但艾葉綠一直想著那些莫名其妙的顧客，她想著自己的那些畫是否安靜地被掛在客廳、臥室，那些有足夠空間給她作品呼吸的地方。白天她在畫廊喝著韓國的藥水燒酒，或者關心某處的昆蟲展覽，她養尊處優，清心寡欲，有了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息。

周魚玄機是艾葉綠的閨密，一位暢銷書作家。這個女人除了不懂得為文字保鮮，其他的都刻意強調一種新鮮。

周魚玄機在電話里對艾葉綠說，蜜糖啊，你知道一只雌性蝴蝶一生會和多少雄性蝴蝶交配嗎？

“蜜糖”是周魚玄機對艾葉綠的昵稱。每次看見艾葉綠，周魚玄機會用夸張的神態說，哇塞，看你，肉和骨怎么搭配得這般玲瓏，看得我都心癢癢的，我讓你做十個腦筋急轉彎，讓我看看你的情商，還有性商。你真是塊蜜糖，養眼，甜心。她講話的口氣一點也不像個作家，像個社會潮人，甚至有些油腔滑調，所以她能寫出暢銷的小說，寫出那些吾國吾民關心的人世間的是是非非。

她的幾句話總會說得艾葉綠面色潮紅，像處子一樣過敏于人世間的混雜。艾葉綠會在心里罵她澀女郎，或者野女人。只是這種互為的譏諷使她們的關系越加緊密。

她急于得到答案，說，別兜圈子，不說我網上也查得到。

周魚玄機說，告訴你也好，請我吃飯，還要做全身SPA哦。

看你根本不像個女作家，倒像個作女。

周魚玄機說，我的矜持都拿去喂狗了，把我名字里的周字去掉，我不就是魚幼薇了嗎？我寧愿做一個“泛愛”的女人，也不愿做個矜持的女作家。她拿腔捏調地接著說，一只雌性蝴蝶一生只和第一次交配的雄性蝴蝶在一起，因為那只雄性蝴蝶給它的伴侶喂過了“毒藥”，迷情藥……真他媽的該死。

艾葉綠說，不對吧，她們不知道要和陌生的對象交配多次，和牡丹、芍藥、馬蹄蓮、薔薇、紫云英……

周魚玄機說，你就是一只雌蝴蝶，一只花癡蝴蝶，不斷尋找自己的第一婚飛。

2

周末，開車穿越十多公里的路程，到達城市的另一端，艾葉綠見到了她的閨密，暢銷書作家周魚玄機。這個從不吝嗇筆墨的女作家眼神警惕，她打量人的神態是喜悅的，讓你感到親切的同時也像在進行善意的提醒——千萬別糊弄我。聚會餐廳的環境不錯，把園藝巧妙地結合于其間，池塘里養著錦鯉，廂房被灌木和花草包裹了起來，紅男綠女的身影穿梭其間。艾葉綠深深地吸了口氣，她不喜歡這里，也不討厭，她是無所謂在哪里進餐的，包括她和暴君單獨在別墅的地下室。那里從某種意義上說像倉庫，堆滿了暴君從世界各地搜集來的古董，有青瓷、瓦罐、西洋畫、玻璃器皿。在微弱的光照下，那些古董如破碎的記憶。暴君會說一個老套的笑話，用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艾葉綠，說，你畫吧，把我畫成枝干上的毛毛蟲。他以為她會笑，她終究沒有笑，他開始把時間轉到接電話，打電話，一個接一個，磕磕絆絆，語不成章，從凌亂的詞語里可以分辨出，打給銀行的是給企業輸血，商會那邊的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晚宴，他繼而旁若無人地哈哈大笑，那很可能是打給小學時候的某個同學。70年代出生的他大概屬于吃得了苦、享得了福的那類人。他們在地下室有過一次最徹底的談話。暴君瞇著眼，斜靠在一張貴妃椅上，有土匪的架勢，不過他聲音溫婉，雖然低沉，卻結實。

說不定哪天，我們就悄無聲息地分手了，你會想念一個和你同居過的男人嗎？

艾葉綠一陣輕笑，發現這個丑陋如石頭的男人倒也誠實，雖然講出的話沒水準。

她說，你給予我的我不會忘記。我們是同居，而不是生活，你的邏輯思維足以支撐你全部的世界。

他又說，你喜歡畫就畫吧，畫你想畫的一切，我支持你。

艾葉綠說，如果不搬進這屋子，也許我現在還住在美院的宿舍里，吃泡面，打兩份工，或許會成為一個小老板的二奶，過著每周一次的偷情生活。

艾葉綠說，你想要你的情人和你在一起多久呢？她啃著指甲，掩飾內心的慌張。

暴君嘿嘿地笑了，他猶豫了片刻，說，隨你，來去自由。

每次暴君把錢打到艾葉綠的卡上后，她都會在小本子上記上一筆，她想，這個男人是否也會在他們的每次做愛后記上一筆，她發覺這處臨水的別墅居然是全透明的，像顆膠囊，她和他睡著的時候有蛹的姿態。艾葉綠的女性同學曾把情人的別墅比喻成墓堡，不斷發酵著貪婪和無知。那個女生在情人離開后連續地上電視選秀節目。這個比喻是她對著萬千電視觀眾說的，她輕描淡寫地說得幾個男嘉賓臉色煞白。這個女生后來出國了，當然不會有人選她，她也不會選別人，她說這個國家表現出來的即時快樂表情讓她無所適從。

女作家周魚玄機用夸張的口吻盛贊著艾葉綠，等落座，她才介紹同來的兩位。一個單眼皮、梳著波波頭的女子叫金順花，韓國作家，在中國旅行寫作。金順花朝艾葉綠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三個女人的目光落到最后一位身上。男人40歲左右的模樣，艾葉綠想這一定是個中國人了，穿著一件白色純棉圓領汗衫，黑色多袋褲，黑布鞋，圓臉，銀發，胡子刮得干干凈凈，清爽整潔，不過額頭上糾纏著密密的抬頭紋。

周魚玄機介紹道，小說家老廖，我們老廖可是才子啊，不像我寫些七葷八素的東西，老廖寫出來的都是精品。

韓國女作家好像不明白周魚玄機的意思，連忙說，七葷八素，你也寫美食啊。

老廖連忙接口道，七葷八素就是說七個葷菜和八個素菜，寓意天下通吃。

他的客套之詞激起了周魚玄機的笑神經，說，才子見到佳人總是這般油滑嗎，一會兒讓你多吃點醋。

上完菜，周魚玄機以主人的身份開始天南地北地閑說，這個女人的健談像她恣意汪洋的文字，一瀉千里，一會兒說國際金融危機，一會兒說幼兒園前的暴力劫殺，一會兒說少女失身，她甚至不止一次問小眼睛的韓國女作家是否期待一次異國戀。金順花用蹩腳的中文開始繞口令，期間還夾雜著韓語、英語，把一開始陌生的氣氛沖得煙消云散。

40歲模樣的老廖每次抬頭，額頭上就可以“跑火車”，抬頭紋軋成一堆，鐵軌縱橫的模樣。他干凈，有禮貌，也不盛氣凌人，有學院派知識分子的氣質。艾葉綠在腦子里迅速把他和暴君作了比對，發現如果要把兩個人中和一下會是人間的稀缺品。因為對色度的敏感，老廖那天穿著的白汗衫，包括頭上的銀發都令艾葉綠產生了適度的描摹欲望。詩人在寫作的時候腎上腺素和膽汁會成倍地分泌，他們的白發總是像花兒一樣從頭頂先行開始綻放。

寂靜的花園，花房內暗語密布，用眼神，姿勢，一一傳遞著美食、脂粉的香味，以及不為人知的秘密。艾葉綠的聲音忽然就這樣穿過秘密的空間，雌蝴蝶一生會和多少雄性蝴蝶交配呢？

韓國女作家金順花禮貌地抬頭微笑，她嘴里含著一口羹，用手掩著口說，艾小姐說的是性交嗎？她還迷失在語言的戲法中。老廖的注意力則停留在碗里的菜肴上，他銀白色的頭發真的很有氣韻，讓艾葉綠看得癡迷了。

反應最大的是周魚玄機，她望著韓國女作家金順花，說，金，性交只是形式，繁殖的需要，用造愛吧，造愛多隆重。她用眼睛掃了一下老廖。

老廖銀白色的頭發在艾葉綠眼前晃了一下，說，這是說到哪了，我什么都沒聽清。

周魚玄機指著老廖說，狡猾，狡猾。她哈哈大笑，用珍珠銀耳羹堵住紅唇。

這時候的艾葉綠臉上有紅暈泛過，她有點不勝酒力。那個小眼睛的韓國女作家一杯一杯地和周魚玄機干杯。她想起那個高山國家帶有藥水般氣味的燒酒。那個國家的女人致力于身體的改造，而她卻極關心另一場改造，從畫布的中央開始，把一只鱗翅目昆蟲畫成花的另一半，以交合的姿態。她忽然發覺自己走神了，回神的時候眼光正好和老廖相接。

老廖注意到了艾葉綠的神態，說，艾小姐的畫作很專注蝴蝶的題材，哪一天想見識一下。我不怎么懂畫，我想一幅畫即便看上去再凌亂，也應該具備靜水深流的氣質，那該是多么完美的作品啊！

那我們想要的生活方式呢，表達方式呢，你認為完滿的。艾葉綠有意試探他。

大概是那種來去自如，不著痕跡的。老廖說。

草你媽。艾葉綠在心底回了一句，她想起暴君說的“來去自由”。

這時候艾葉綠發現老廖一直用一種眼光看著她，這讓她記起暴君在云南的密林，也是用這種眼神鎖住她，她的內心忽然有了某種沖動。

3

下雨天，雨點稀疏地落在畫廊的檐棚上，一只流浪狗站在畫廊前，眼珠里白多黑少。它一直盯著艾葉綠，看久了，流浪狗就蹲下來舔著身上濕漉漉的皮毛，沒有要走的意思。也許這只狗就是自己的前身，艾葉綠忽然有了這樣的直覺。但那狗太丑，如果是，自己的前身也應該是只蝴蝶。她又想起學院派作家老廖，雖然才見過一次，起碼他身上的某種氣質吸引了她，特別是他那貫頂銀發，像朵“花”。

老廖變成了一只螞蟻，爬得她心癢癢的。

艾葉綠隨手翻著手里的報紙，目光觸及幾個字眼“大型昆蟲展覽……南美蝶展……”。她的心被一股無名的火撩撥了起來，那些鱗翅目的昆蟲布滿了色彩斑斕的鱗片，她想起坤包里的那只放大鏡，在失去目標對象的一刻，放大著她心中茫茫然的好奇。

她站起身，找電話，門前的那只狗好像受到了驚嚇，夾著尾巴狂躥到雨中。它落荒而逃的姿態讓艾葉綠一陣大笑，笑得渾身舒坦，把身體里的不快和郁悶全都擠了出去。

艾葉綠先是撥通了周魚玄機的手機，沒人接聽。她在心里罵，野女人。接著打暴君的電話。忙音。她心里倒也坦然了，怎么能夠指望那個大老板陪著她的情人去看小學生才看的昆蟲展覽，C城和云南的密林完全是氣質不同的兩個地方，腳下踩著的只有被顛倒是非的妄想，她想不出這個城市還有誰能陪她看一場無關緊要的昆蟲展覽。

雨還在下，她又回到了藤椅上。在昏昏欲睡的一刻，急促的汽車引擎聲喚醒了她，是那輛黃色的蓮花跑車停在畫廊前，還是那個陌生男人，他從雨幕里沖進了畫廊，帶著一身的雨水。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和那條狗一樣，表現出某種深奧的寓意。

通俗小說把陌生男女的相會延伸成偷情，再多一點曖昧，就切合成文學的套路了。得不到才是最珍貴的，所以周魚玄機的小說里有虐情的成分。艾葉綠讀過幾篇，發現這個女人有很大的野心，把一段本是短暫的情愛寫成烏龜式的長跑，好像男女計較的不是身體，而是對色欲、情欲、愛欲的那個休止符的擺放位置。她甚至說，要和大地做愛，用無敵的姿勢俯瞰大地。作為一個作家，總會產生適度的妄想。

自從畫廊無畫可賣后，艾葉綠把這間開闊明亮的屋子布置成了一個工作室。她要不斷地產出，繼續展示生命的簡化過程，她畫金斑喙鳳蝶，也畫三尾鳳蝶，她甚至畫過許多金色的蛾子。她把它們掛在櫥窗前，引來對面店里那些女人好奇的目光。她們覺得艾葉綠不弄點皮草和文胸賣賣一定不過癮，亦或這個女人的神經根本不正常，在畫布和花草間裝腔作勢，調色盤里的油墨干結成了寶塔的形狀，她們用眼神說，那些油墨像下水道流淌的鼻涕。

在濱湖的別墅，也有寬敞的地方讓她作畫，然而那只是單純的一幢建筑，符合力學的構造，用空間替代生活的緊密性。這樣的居所適合做愛，會餐，或者獨自晃蕩。她不再去想濱湖別墅的事，把注意力集中在陌生男人的身上，她站起來，這也許不禮貌，她趿拉著一雙拖鞋。

陌生男人說，最近沒畫可賣了？

她說，墻上都是空的，你看得到，好久沒畫賣了。艾葉綠把目光轉向雨線。

雨線分隔街道，分隔世界。

陌生男人拿出一張名片遞給艾葉綠，說，我是做投資生意的，同時也經營著一家畫廊，也策劃畫家的作品展。陌生男人說完，看著艾葉綠。

說白了，他就是個藝術經濟人，艾葉綠忽然想到濱湖別墅地下室里那些不見天日的古董，它們缺少撫摸和關注。她又看了下手掌間的名片，戴敦邦，幻想畫廊X空間總經理，亞風文化傳播機構CEO。

她本能的矜持讓她說話顯得遲疑。

你有什么需求嗎？她說。

沒有，就是來看看，如果可能，想結識你，或許我們可以合作。

合作？艾葉綠說，你買過一次印刷品，難道還想買第二次？

這個時候，雨絲不再那么密了，那條眼珠白多黑少的流浪狗不知何時靜悄悄地蹲在一邊偷聽他們的說話。

戴敦邦說，我是專業的，我相信我的眼光和猜斷。他又說，其實，我已經收藏了艾小姐的多幅作品，如果感興趣，可以到我的畫廊來。

這有點出乎艾葉綠的意料，難道那些陌生人都是他差遣來的，不太可能，她只會想到那些畫是手眼通天的暴君差人來購走的。艾葉綠的心跳加速，像鎖在籠子里的鳥，忽然要飛出那禁錮的籠子。她有點興奮，甚至是亢奮，終于相信世界是由多極組成，而不是單極的苦苦支撐。

再次打通周魚玄機的電話已經是下午了，雨早就不下了，聽聲音，周魚玄機像剛睡醒，說話半截半截的。她說，參加一個聚會，瘋到天亮，好困……蜜糖，你昨天晚上睡覺有沒有抱著男人，出版社催稿……金順花喜歡上了一個中國詩人，他問我韓國人身上是不是都有泡菜味，真是奇怪，我怎么會知道，他說要寫一組以泡菜為主題的詩歌……喂，你找我什么事，喂……

艾葉綠并不缺少物質的支持，但她的生活總缺少如周魚玄機的鮮活、龐雜，她甚至自覺都比不過那些開著小鋪子的女人，想瘋就瘋，想樂就樂，在真理與謊言的間隙中出出進進。

艾葉綠說，有個大型的昆蟲展覽，想讓你陪我去看，你要不答應，以后就再不理你。她帶著嬌蠻的語氣。

她覺得作為一個畫家，自己失去了鑒別生活本源的能力。

4

7月，濱湖區的水面開滿了荷花，這是《詩經》和蒲扇的季節。許多人都在議論2012地球毀滅的可能性。看看這世界，多么吸引人，她的美怎么可能毀滅在荒誕無稽的幻想中？經過幾天的深思熟慮，艾葉綠色決定把別墅里屬于自己的東西搬到畫廊，她擔心這里成為“墓堡”。盡管她是悄悄行動的，但還是瞞不了暴君。那幾天，她像隱入豪宅的竊賊，不敢弄出聲響。暴君早出晚歸，如猛獸一條，潛入城市森林，夜晚來臨，他又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自己的領地。他發現了艾葉綠的蹤跡，半是猜疑半是肯定地說，怎么，要走？

艾葉綠竭力讓自己變得平靜，她想讓事情順其自然。她說，只是把一些沒用的東西整理出去。她不看他的眼睛，擔心那是一個烈焰騰飛的火坑。其實他一直是溫柔地對待她的，雖然他們在一起延續了兩年多這樣的關系。他沒有緋聞，或者說他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出色，不像一些暴發戶，結局是人財兩空。自打從云南的密林歸來，他們的身體都改變了屬性。

這個夜晚，暴君流露出的溫柔的神態讓艾葉綠癡迷，她的目光繞著他旋轉，她甚至主動地去挑逗他，龐大的空間變成了她的表演場。她急促的呼吸聲彌散開來，讓暴君變得狂暴，有力。他累了，蜷縮在被窩里，真像一塊丑陋的石頭，艾葉綠撫摸著他，從肌膚到骨頭，如果哪一天真的和暴君分手，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會想念他的樣子，誰知道呢。

之后的“搬遷”很順利，不能說是搬遷，是小小的遷徙。那些暴君的手下年輕又專業，像默不作聲只執行命令的軍人。這令艾葉綠驚訝。她定做的畫框不再裝裱畫作，現在那些畫框依然掛在墻上，不過里面都是不同的蝴蝶標本，好像所有的蝴蝶都不計生死地飛到這片美麗的花園，在雪白的墻上留下自己身體的骨殖。艾葉綠心滿意足地坐在藤椅里喝著韓國藥水酒。她收到一條短消息，尾號是連續的8，暴君說他要出差，目的地不明。她想她可以安穩了。

在周魚玄機的小說構思里，有個女畫家和詩人私奔去了西藏的場景，他們從光線昏暗的旅館到雪域的高原，持續著一件事情，向彼此講述自己的經歷，像兩個傻瓜，用公里數消耗著甜蜜的一見鐘情。假設終歸是假設，在去展館的途中，周魚玄機說著這個故事，她堅持要寫成書，簽上自己的名字，寄給全國各地自己的粉絲。

老廖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時候手里拿著入場券，像已經等待了很久。艾葉綠根本沒想到老廖會來，也猜想不到這個男人和周魚玄機的關系，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她的一只手已經伸進了坤包，為探尋秘密作好了準備。

蝴蝶像變著戲法一樣出現在她眼前，她拿出自己的高倍放大鏡，在每一具標本前逐一觀察，她過于投入的神情讓周圍觀展的人以為她是個昆蟲學家，而周魚玄機不知何時失蹤了。暢銷書女作家對這些標本一點不感興趣，也許休息室里有她的影子，拿著電話，向天南地北的人報告她的寫作計劃。

為了營造氣氛，主辦方在龐大的展館里搭建了仿生態的灌木叢林，昏暗的燈光把人們帶入洪荒的蠻生之地，艾葉綠深深吸了口氣。“叢林”顯出特有的潮濕和迷離之態，她緩步而行，拍照，觀察，她的細致讓老廖既好奇又吃驚。他一直跟著她，他發現她的感性來自她纖巧的身體。從頭到尾她不說話，他還發現女畫家在一個本子上畫畫寫寫，亂七八糟的符號和線條，如一個迷宮，曲折彷徨。

這勾起了他的興趣，也讓他產生了適度的妄想。

艾葉綠正全神貫注地在素描本上畫一只南美長尾鳳蝶，她先是輕輕幾筆畫出了蝴蝶的輪廓，那幾筆是固定的技法。她特意把翅膀那部分做了某種技巧上的加工，像一個放大的氣泡，接下來她要在氣泡里填入各種元素，可以是金木水火土，也可以是七情六欲。

正當她蓄滿情緒，在那氣泡里開始斑斕地暢游時，一只手從后面緊緊地摟住了她。“啊”她輕輕地叫了一聲，那只抱住她的手因為她的喊叫又充滿驚恐地收了回去。站在艾葉綠身后的男人神色恐慌，他環顧著四周，無法證明有第三者在場，他的手已經躲在了身體的后面，他在觀察剛才魯莽行動的后果。

是老廖。

展覽會出奇的冷清，因為這一天不是周末，也不是星期天，所以本該是喧鬧的場面變得冷冷清清，有幾對男女甚至在昏暗的燈光下纏綿了起來。主辦方為他們提供了恰到好處的場景，綿柔的音樂，黯淡的燈光，五彩斑斕的蝴蝶，還有草木的雅意，難怪我們的學院派作家要伸出他的手。但艾葉綠除了剛才有點失態的喊叫，四周沒一點兒反應。失態的還有老廖，他額頭上又開始跑起了“火車”。

關于這段意亂情迷，暢銷書女作家后來在她的小說里這樣描述：女畫家故意把手袋掉在地上，她彎腰撿手袋，自然而然地看到了身后的他。他彎腰幫她撿手袋，低下了頭，視線恰好與她的后臀相對。再上去，那是一片豐饒的海，肉體的海洋。也怪不得他慌亂，如果在熱帶雨林，她就像一頭美麗發情的雌獸，慌慌張張跑出來，一不小心暴露了她的純潔和野性。現在，她呼出熱騰騰的氣息，帶著惑亂。于是，他有力的手就直接抓住了那陣驚恐，甜蜜的驚恐。

除了暴君，艾葉綠沒有和別的男人有過親密接觸。在夏天，她穿一件寬大的圓領T恤，她一邊畫，一邊吹口哨，她絕不淑女，但也不野性，如果沒有繪畫，她就是一個好吃懶做的平常家庭婦女，她這樣說給暴君聽。暴君有一張理性的臉，那張理性的臉像引導她如何生活，在濱湖別墅，物質的場使許多生活細節變得機械。有時候，艾葉綠的一點點溫情和藝術小情調像施舍給暴君人生里的小禮物，如果這個男人不遇見我，他的生活會怎樣。她會這樣想，也許會有另一個艾葉綠……

彼此心有不甘。

如果沒有這場展覽，我們的學院派作家一定不會嘗到這樣的“甜頭”，那比寫完一個長篇還暢快，有點偷的味道，被偷到了。

他們的情緒游離了所能控制的范圍，作家產生的適度妄想開始不可掌控。

艾葉綠被身后男人的掌上風撩撥得一陣迷亂，而老廖由于激動身體都在陣陣發抖。

但后面發生的故事全然不同暢銷書女作家筆下的單線發展，那些程式化的東西完全服務于情節，不斷的預約，挑逗，設陷阱。

真實的故事是這樣的。

女畫家把學院派作家帶入到“密林”的深處，她身體里有一個上帝，給了她一個火把，她從身體里取出那個火把，把四周照耀得一片明亮。她吻他，到后來是歇斯底里的咬，她像腦子里長了個瘤子，壓迫著她的感覺器官和思維。她的素描本掉在了地上，露出一只南美的長尾鳳蝶，火焰的斑紋，濃艷沸騰。她只匆匆地望了一眼，眼神便被迅速灼傷。

學院派作家還不習慣在光天化日下去吻一個陌生女人，所以他身體的表現和思想就不協調了。女畫家想這樣的偷情真是最奇怪的感覺，她想笑，結果真的笑了，她哈哈仰天大笑，她想，那個暢銷書女作家要是看見她這樣多好，她也有野性的一面，她當然要表現得放肆一些，給暢銷書女作家看她瘋狂的一面。

她一不小心又咬了學院派作家。

如果和男人做那種事，一定要上床。不一定啊，草地上，地板上，甚至雕塑上，只要喜歡，在什么地方都可以。也不是不可以和眼前的男人做那種事，他的身體真柔軟，有草木的馨香，不像暴君的，有棉織物混雜的味道。她穩定好情緒，當然要環顧四周，安靜得很，那些蝴蝶就圍繞在她周圍，她掩著眼睛，把熱氣吹進學院派作家的耳朵。

在小說里，暢銷書女作家把畫家的那次“點燃”安排在一個雜亂的小旅館。小旅館也許是回家路上常常經過的一個地方，充滿危險、不確定、迷離、神色慌亂、糾葛、有著江湖的酒肉味。她覺得那個女畫家思想一片混亂，需要來一次清理，從身體上開始。她還希望用這樣的場景來打擊她的某種清高，其實她就是別人的情婦。她還是嫉妒女畫家抱著某個富有的男人，盡管那是她的想象。自從幾年前暢銷書女作家輸掉了她的婚姻，她想上帝應該給男人一個器官，如牛的反芻，可以慢慢消化來之不易的情感。有許多人不知道她成為作家以前是個化工廠的操作工，亂七八糟的化學物品讓她的身體起了反應，使她思維敏捷，并最終成為了作家。因為有了某種關聯性，暢銷書女作家把這次約會描繪成不對等的肉體碰撞，把做愛的頻率提升到不可思議的數字，那個數字在她自己的經驗上提升了一個倍數。

事實情況是這樣的。女畫家暗示著學院派作家進入她的身體，他們抱在一起，動作很隱蔽。她一直感覺他的動作，這個男人做起愛來像寫詩，簡短，頻率也不快，像為結尾醞釀一次高潮。她一直不想發出聲音來，因為四周有隱蔽的音響，發出叢林里自然生物的聲音，唯獨少了交媾聲。當他抱著她的時候，她可以近距離看見他頭頂綻放的銀色“花朵”。也許是動作太過猛烈，樹上的樹枝被搖落了下來，還有精心布置的小昆蟲，一只塑料螳螂就這樣如空降兵般落在了他們身體間。

一只以假亂真的螳螂落在艾葉綠求歡的身體上，結束了身體的對談……

在暢銷書女作家的小說里，女畫家赤身裸體被查房的警察地堵在了床上。那好像是一場預謀，沒任何前兆。警察沖進來，把女畫家當成了一只“雞”，當然結果是暢銷書常見的那種結局，女畫家為了清白，跳樓而亡。

后來，暢銷書女作家在美國做起了大地藝術家，她一直在思索這個結局，怎樣挽救女畫家。如果去死可以挽救，那就去死。她覺得自己要挽救許多人，老廖，艾葉綠，陌生的你，或者他，這樣要死許多回。只能修改結局，應該好聚好散。

周魚玄機早已在展館的門外等候他們，她無聊地摁著掌中的手機，把腦子里的胡思亂想發送到四面八方。

看見艾葉綠走出來就急急地問，蜜糖，怎么樣，感覺怎么樣。艾葉綠聯想起剛才的事，一陣躁熱直逼耳根，她以為周魚玄機洞悉了剛才的一切，這如果是她的陰謀，那自己就完了。她壓低聲音說，什么怎么樣。

噢，我說那些蝴蝶一定迷死你了吧。艾葉綠說，也不怎么樣，遠沒我家里的漂亮。

你家里？周魚玄機說，什么時候也去你家里坐啊，總不會要我死皮賴臉地求上門。

周魚玄機說出的那個“家”字帶有明顯的拖腔。那個地方是自己的家嗎？艾葉綠反問自己，算吧，起碼現在收留了她。她想起暴君，覺得背叛了他，為剛才的行為。剛才的行為，原始、激蕩、曖昧、不可用言語表達，但里面絕不含有快樂的因子。她看到了學院派作家在一棵樹下抽煙，他不接近她們，只是默默地吸著手里的卷煙。艾葉綠注視著他，他也發現她看著他，她真想過去問問他最近寫過什么作品。她沒有動，像個害羞的姑娘，啃著指甲。

5

現在艾葉綠每次喝韓國的燒酒，就會想起那個小眼睛的韓國女作家。那么嬌小的女孩子怎么喜歡吃石鍋拌飯，那真好像是野蠻人的食物，她們卻吃得津津有味。但她確實喜歡喝藥水般的韓國燒酒，度數不高，卻能帶給她異域的新鮮感。她是喝了點韓國燒酒才去幻想畫廊×空間的。有點輕飄飄的感覺，穿過幾條馬路，她站在門外打量眼前的建筑。拔地而起的大廈，清一色的玻璃幕墻，工業主義，集團主義，冷冰冰的相貌。在20樓，她見到了幻想畫廊的銘牌。接待小姐禮貌地問明她的來意，然后把她引到接待室。沒多久，西裝革履的戴敦邦迎了出來，他對艾葉綠的到來不感到意外。他彬彬有禮地說，知道艾小姐要來。他向工作人員做了個手勢，不一會兒，工作人員拿來了一本畫冊，戴敦邦把畫冊遞給艾葉綠。簡直是天方夜譚，這是一本精美的畫冊，銀灰色的封皮，精美的銅版紙，她在封皮上發現了自己的名字，里面的每一幅畫都是自己熟悉的作品。

這怎么可能，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艾葉綠問。

為了準備艾小姐的畫展，我們預先出了一本畫冊，不想看看你的作品嗎？

戴敦邦把艾葉綠帶到一個更大的房間，一個展室。雪白的墻上掛著一幅幅畫作，那些畫作是艾葉綠在自己的畫室里看慣了的風景，她熟悉它們，像熟悉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她弄不明白的是這些由許多陌生人買走的畫，怎么會長著腳從四面八方匯聚到她眼前，她感覺喉嚨干澀，呼吸變得急促。

答案很簡單，喜歡就是認同，只是這些認同來得太過莫名其妙，所以艾葉綠對戴敦邦的解釋并不滿意。這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又一次表現出對艾葉綠藝術才華的認同，接下來，戴敦邦不斷地重復著一個話題，艾小姐，你的畫展隨時都可以運作，只需你點頭即可。

該走了，這絕對是個圈套，艾葉綠想起前幾天的昆蟲展覽，那也是個圈套。她把印刷精美的畫冊放進包里，然后說，協議書呢？她想試探一下這個圈套的深度。協議書很快拿到了她眼前，她又說，你們這樣做有什么好處呢？

好處？顯然戴敦邦被問住了。他想了一下說，艾小姐，你不是一直期待有屬于自己的畫展嗎？況且，這世界有許多不確定的因素在推動或左右著我們的生活，你難道不期望有自己的畫展？這可是許多畫家夢寐以求的。

什么叫不確定的因素？艾葉綠追著問。

比如我們畫廊需要社會的贊助，沒有贊助，我們也玩不了藝術，艾小姐，我說的不確定因素就是這些，比如關系，比如資金，金融危機讓許多企業活不下去。這個你也清楚。

有一大半含義艾葉綠聽懂了。她仿佛看到這個男人頭上頂著一個儲蓄罐，臉上貼著金箔，那買下一張印刷品的行為完全有其中的原因，她不認為戴敦邦先生會想和她上床，他急于想從艾葉綠身上施行一個過程，換來一個他滿意的結果。

艾葉綠抱著暴君說，我怎么會和那個傻蛋簽約呢？我是一個看上去沒頭腦的女人嗎，像不像沒頭腦？暴君笑瞇瞇地看著他，掂量著她話語的質地，他給她錦衣玉食的生活，她給他溫暖充滿幻想的身體，彼此間應該滿足了。他管理著上千人的企業，他和他們只有一個關系，老板和伙計，他和她呢，說不清，道不明。想想也頭疼。濱湖別墅的上空烏云密布，他忽然發現一株梧桐不知何時被移植到了臨水的岸邊，他說，這樹來得突兀啊？艾葉綠說，我向物管處提的建議，多了一棵樹，感覺好多了。

暴君曾萬般迷戀艾葉綠的尾椎骨。那些小小的突起，和女畫家畫中豐腴的色調相比，他更愿意把枯萎的花枝當成那些皮肉下埋葬的節奏，一節一節，有章法，有秩序感，他的手開始顫抖，忽然有將死的感覺。

艾葉綠醒于一陣焦渴，她本想去找些水喝，看見了暴君滑落在地上的外套，她彎腰去撿衣服，隨手扔在床上，一只錢包順勢滑落出來，她把錢包拿起來，也就無意間看見了里面夾著的相片。暴君抱著一個小女孩，身邊一個女人露出甜美的笑，很甜蜜，該是合家歡那類的相片吧，小女孩長得像母親，彎彎的眉，漆黑的眼眸，小臉襯著一團酡紅，他們三個的笑就像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對艾葉綠而言，那個女人是陌生的，與她無關。她的心里涌過一陣惆悵，一陣失落。

暴君并沒有給她準確的答案，關于畫展的事情，連一點暗示也沒有。她的畫筆已經干枯，缺少了水分，干裂開叉。

在畫廊，季節的轉換變得鮮明，紅花綠草開始衰敗，艾葉綠甚至作好了打算，等那些花花草草徹底褪色后，她將消失在這個地區。蝴蝶不是候鳥，不能遷徙，但它們都是卵生動物，破繭預示著重生。她又想起那個學院派作家，她對他起了興趣，起碼她對他的身體有過反應。決定了，打周魚玄機的電話。

還是懶洋洋的聲音，說，蜜糖，是不是想找人喝酒。

想找人喝酒。艾葉綠說。

在哪兒呢，你姐也正犯酒癮。

你是我姐，什么時候的事啊。

你忘啦，第一次遇見你，在藝展上，我慫恿人家買你的畫，一下買了兩幅，你感激得不得了。

那還不是我剛出校，毛丫頭一個。

你現在就不是毛丫頭啦，我看不是了。還是在老地方，叫老廖一起吧。

行，一起吧。

目的達成，話語間沒一點懸念，這是不是順勢而為，在馮小剛的《夜宴》里，男女主角最終都因情而亡。那個流光溢彩的餐館讓艾葉綠想起電影里的一幕，她抬腕看了下手表，2009年7月7日，正是和暴君相識兩周年半。

6

她的心被簡短的沉默微微蟄了一口。

三個人的飯局很沉悶。還是周魚玄機打破了沉默，說，你們都不說話啊，看日子把你們過得心灰意冷的樣子。她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我要告訴你們一件大事情，她故弄玄虛地望著兩人。望著望著，老廖的臉色就煞白起來，他捂著嘴，結結巴巴，我感覺不舒服，我感覺不舒服。老廖飛快地去了洗手間，剩下兩個女人。

艾葉綠說，老廖怎么了。她是有意套話。

周魚玄機說，看他，像過敏的樣子。你還不知道，他還是個老處男哩。我們老廖守身如玉，不過在漂亮女人面前他會過敏，是心理上的。

艾葉綠哈哈大笑，說，他莫不是看見你，就這番模樣。

周魚玄機說，蜜糖，他是看見你才這樣子，不然每次見面不會帶著他，他對你有好感。說完，她又四下張望了一下，趕緊加快語速說，他還悄悄寫了首詩，在他的博客，我看過，像是寫給你的。

艾葉綠說，真的嗎。

周魚玄機說，真的，那詩就貼在他博客里。

兩個女人哈哈大笑起來，讓四周的人都投來鄙夷的目光。

周魚玄機又壓低了聲音說，蜜糖，想不想找個“伴侶”，我看老廖不錯的，穩妥，又有內涵，最主要是穩妥。

這個野女人真了不得，居然推銷起男人來，艾葉綠的臉上一陣潮紅，她真不知道如何回答周魚玄機。她一緊張就開始啃指甲，十分幼稚，但動作可愛，起碼給她有忘卻危機的安全感。

周魚玄機的電話響了，是老廖，說不舒服，已經先走了。結賬的時候，周魚玄機一直盯著艾葉綠手里的那張銀行金卡。蜜糖，你家老公真是慣著你，你狠狠地蟄他好了。

艾葉綠說，我們換個位置，你來做小三，做人家的情婦，做人家豢養的金絲鳥。

這些話像刀，刮過暢銷書女作家的臉。她有點心疼女畫家，又像心疼自己。兩個女人的心微微碰撞了一下，夜幕暗垂，溫柔地包裹起兩個影子。

幾天后，艾葉綠收到了周魚玄機的短消息。她說，蜜糖，我要去美國了，我要去做大地藝術家，祝福我吧！

艾綠想起周魚玄機宣布的大事件，飄洋過海。

周魚玄機真的走了，這個告訴她雌蝴蝶一生只有一次婚配的女作家悄無聲息地消失了。艾葉綠想起第一次看見周魚玄機，她身上透出成熟的女人氣質，當時她就想，這女人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像一只豐腴的瓜。她開始在艾葉綠的生活里時隱時現，從報紙上了解到暢銷書女作家有過不幸的婚姻，她從沒提起過她的私生活，猶如絕緣體。現在暢銷書女作家走了，她留給艾葉綠一張模糊的臉，還有她呱呱脆響的說話聲。

那天艾葉綠正在畫廊里閉目養神，不一會兒門前來了輛車，下車的是暴君身邊的秘書小張。小張很客氣，恭恭敬敬地說，艾姐，我們董事長現在請你過去呢。去哪里？出什么事了嗎？艾葉綠的語調里露出對暴君的關心，她自己也微微察覺到了。

董事長在濱湖山莊等著艾姐，他只說要見你。

濱湖山莊，四面環水，要乘船才能抵達，那是一個坐落在湖中小島的酒店，常年用來接待政府要員，國外來賓，還有巨富旺賈。暴君也不是天天回濱湖別墅，從一周的五天到四天，漸漸減少到兩天。艾葉綠聽小張說，暴君工作起來就沒有停歇的時候，是個工作狂，常常黑白顛倒地過。他這樣的男人要女人的話，不愁沒投懷送抱的。和暴君在一起兩年，艾葉綠從沒發現他這方面有什么不正常，除了和照片上那個女人，真是奇跡。

艾葉綠從沒見過那么氣派的包廂，整整有百來平米，全中式的裝修，整套的明式家具，時光猶如倒退百年。暴君坐在圓桌前，一個人，桌上擺著幾樣菜肴，看見艾葉綠進來連忙站起身來，秘書小張沒跟著進來，門被輕輕關上，房間顯得空蕩。

大概有兩天沒見，不，是三天，艾葉綠覺得眼前的男人瘦了。杯中的酒慢慢斟滿，然后兩人的杯子碰到一起，艾葉綠想要開口說話，但還是把想要說的話壓到了心底，她要等他先說。

她又看見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神一貫是犀利的，現在不，他的眼神像孩子的眼神，純凈，透澈。她真想走過去，撫摸他的臉龐，她有這樣的沖動了。艾葉綠還是第一次被眼前男人的眼神打動，好像以前他的溫柔都是偽裝的，到今天才最真。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他語調很輕，像喃喃自語。這句《圣經》上的話不知何時成了他的口頭禪，今天從他的嘴里說出來，多了份虔誠之意。

他和她說他們的初次見面，兩年前他贊助的一次畫展，那是她的作品第一次展出，在眾多作品里，唯有她的充滿靈氣，那是他的感覺，仿佛新墨未干，他站在她的畫前，嗅到了她的氣味，她的汗水和呼吸就調和在那些油墨中。

她聽得很仔細，鼻尖上滲出微微的細汗，直到他說起在云南密林中的那段時光，艾葉綠隱隱覺著眼前的男人今天特別懷舊，他不像個商人。男人都是復雜動物，而他更復雜，如今他的話喚回多年前的許多記憶，起碼讓艾葉綠感到溫馨。

濱湖山莊在黃昏的時候狂風四起，風擊窗欞，艾葉綠有了絲冷意。這個山莊就是一艘豪華的船，遠離了塵世，燈會輝煌地掩映在水天一色中。她的腦子里閃過周魚玄機，老廖，戴敦邦，她真想和暴君說說這些人，這個季節驟然出現的這么多讓她意亂情迷的事物，甚至連坐在對面的男人都是個幻影。

門被輕輕推開，秘書小張進來了，在暴君身邊一陣耳語，然后又輕輕巧巧地走了出去。

我在等待一個結果，因為我怕一個人獨自等待，現在結果出來了。謝謝你陪我。暴君把杯的酒一飲而盡。

艾葉綠說，那么今天是我們的專場。女畫家感動于這樣的場合，讓她幻想陣陣。

暴君點點頭，他伸出手，說，跳一曲怎樣?

音樂響起，看樣子他是早有準備。艾葉綠怎能拒絕，拒絕不了，只能迎合，她已經完全迷失在男人的眼神里。

曲聲響起……

她的眼里忽然出現許多幻覺，一個男人擺脫她的手，被風托起墜入漫漫湖水中。

7

一年后。

艾葉綠在本子上寫：我的命理哲學，始終相信世界由多極組成，而不是單極的苦苦支撐。哈哈，她發笑，想那個遠走異鄉的女生，曾無比強大地面對黑漆漆的攝像機鏡頭。

故事發生得太多就不成為故事了，你習以為常，日子也就流水一般地過，什么大悲大喜都可以變得輕描淡寫了。艾葉綠用來觀察蝴蝶的放大鏡不知何時被擱置在書桌的一角，全然成了擺設。想起濱湖別墅和畫廊的時候她就喝藥水般的韓國燒酒，那個陪她在云南密林看蝴蝶的男人在一年前投湖。他的企業破產，一年前他等來的是法院的最終判決，帝國不復存在。

報紙上也刊登了相關的新聞，那間幻想畫廊也曾是他企業旗下的一個機構，被收購后做藝術投資。當艾葉綠看到這則新聞的時候，她的心里一陣發苦。

艾葉綠忽然厭倦了在這城市，莫名的厭倦感，一天天地往復增加。好消息是三天前傳來的，曾在美院的一個同學邀請她去J城散心，如果她愿意，可以幫助她在某學院謀到一個差事，她想起校園里清晨的陽光，樓房間洋溢著草木的氣息，她委實興奮了一陣。

要離開城市的時候，她收到了來自美國拉斯維加斯的一個包裹，不用猜，一定是周魚玄機寄來的。匆匆塞在行囊里直奔車站。人世間真有那么多巧合，艾葉綠在等車的剎那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老廖。老廖和一個女人坐在一起，兩個人緊挨著，說著話。

她不愿去打擾他們，只遠遠地看著兩個人的背影，看他們說話親密的樣子，好像關系不一般，也許老廖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吧，人在生命的旅程里有時候會看不清前行的目標，免不了作出荒唐的事情。你遠遠看到的那些花，只是一個幻境。

大巴啟動了，艾葉綠拆開那個包裹，小小的，是一本書，書名《蝶戀花》，扉頁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給蜜糖，但愿把人世間的每一出悲劇當成喜劇來看待。

她心里罵了句，野女人。繼而臉頰滾燙，眼眶潮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