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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傳與公傳:一九六六(一)

2011-01-01 00:00:00董學仁
西湖 2011年1期

夢見書的光芒

那年我十一歲。

我做了一個夢,在夢里走進一個房間。

它不僅寬敞,還很明亮。我走進去的時候,它就是一個明亮的房間,彌漫在乳白色的柔和的光芒里。我沿著墻壁走了一圈,沒有一扇通向外面的窗子。又抬頭看了看,頭頂上看不見一盞燈,我就奇怪了,屋子里明亮又柔和的光,從哪里來的呢?

我走到屋子中間,看見像展臺一樣的書架,帶著傾斜的角度,擺著一排排書。所有的書,都把封面朝向我。我像它們的朋友一樣欣賞它們,一本書看過了,再換一本。

那是怎樣的書啊,封面上有色彩亮麗的彩色照片,有的是高大的建筑,有的是大海和高山,有的是開放的花朵和飛行的鴿子、非洲的落日和美洲的峽谷——那些我未曾親見的照片和照片上的風景,讓我驚奇,讓我心動,讓我癡迷,不想走開。

我慢慢欣賞它們,直到很久以后,我的夢結束。

許多年之后,我不止一次地想起那個夢,是因為那個夢的印象,永遠都不能磨滅。還因為我十一歲時的1966年,彩色印刷的書籍封面相當少見,至于彩色膠卷和彩色照片,在那個年月不僅是一種奢侈品,還是高級官員才能享有的政治待遇。我們是一些普通百姓,家里買不起照相機和膠卷,遇到特別重要的事情,只能到照相館去排隊,等待兩個小時,拍上一張照片,然后再等待一個星期,看見我們在照片上的樣子,好看或是不好看。

從我出生到讀中學,只拍過一張照片,黑白的。

說一說鞍山照相館的事兒吧。

在我十一歲的1966年,鞍山的照相館不多,只有三四家,有一家叫國華照相館,是全國支援鞍鋼的年月,從上海遷過來的。他們掌握了一種技術,能把黑白照片做得淡一些,在人的臉部敷上透明的水彩,成為彩色照片。那種色彩的效果,好像我們看到的鉛筆淡彩畫或鋼筆淡彩畫,離真實的色彩差得很遠。我在其他的照相館櫥窗里看到的,都是黑白照片,擺的大部分是勞動模范,小部分是一個很假的布景,一個人或幾個人站在布景前面,瞪大眼睛,昂首挺胸,一動不動。我還記得,緊挨著我家的鄰居姓魏,三十多歲,個頭不高,在另一家照相館上班。有一次去他家里,看到他正在往放大的照片上涂水彩,涂了一張不滿意,再涂一張又涂壞了,把一個女孩子的臉,涂得像貓臉一樣。后來到我十七八歲時,也試著往放大的黑白照片上涂透明水彩顏料,才知道那是一種很難掌握的技術,起碼要涂得相當快,涂得特別準,有一點猶豫都會弄臟畫面。

書店和那幾家照相館在一條井字形的街上,從人民照相館往南走,拐個彎就到了。那時候中國所有的工廠和商店,都是國家和集體的,絕不允許私人經營。一說到書店就是新華書店——國家賣書的商店。

和其他商店一樣,面無表情的售貨員站在柜臺后面,用一種空洞、冷漠、遙遠的眼神看著你。如果你長著初中學生或國家干部的模樣,就把你要挑選的書遞給你;如果你長得像老工人或老農民,喊破了嗓子也沒有用——書是國家的財產,你給翻臟了怎么辦?

那時候的書價高不高呢,可以與當時的家庭支出做一下比較。一本四五百頁的書,如果沒有彩頁,現在的定價是三四十元錢,當時的定價只有一元錢,可是,當年普通家庭的人均生活費,每個月才七元錢,拿出一元錢買書,也要考慮再三,在柜臺前徘徊很久。

書店里的柜臺不多,給我印象最深的是賣畫的柜臺。快到春節了,一根臨時拉起的繩子,掛了許多年畫,年畫的一角還編了號碼,買年畫的人只要把錢遞給去,說出號碼就行了。被那些年畫臨時遮擋住的,是平時賣的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毛澤東的標準像。其中毛澤東的畫像最多,他是黨的最高領袖,國家的締造者,人民的大救星,每個家庭都要掛他的畫像。記得1965年時,還能買到劉少奇的畫像,那時他是中國的國家主席,但是到了1966年就買不到了,他的畫像撤出了柜臺。

柜臺不多,書也不多。大約不到二百種圖書,稀稀落落地擺在玻璃柜臺里面。

因為我夢到很多漂亮的彩色封面,這時候再看柜臺里面的書,對封面就格外注意了。

那些圖書里,大約一半是毛主席的著作和輔導學習毛主席著作的參考書,封面設計非常嚴肅,什么圖案都沒有,有的是紅色的塑料書皮上印上黃字,有的是白色的書皮紙印上紅字。那些非政治類圖書,也都沾了政治的氣息,變得非常嚴肅。比如一本關于小兒用藥劑量方面的通俗小冊子,封面的設計是這樣的:上面三分之二是紅色的,左側是毛主席的單色木刻圖像,右側是毛主席的一句話:把醫療衛生工作的重點放到農村去;下面三分之一的地方是白色的,印著書名和一條醒目的紅線。我記得,那本書的封面上只用了紅色和黑色套印,沒有套印的地方露出紙張的白色,是封面上的第三種色彩。

這大約就是1960年代書籍封面通用的印刷風格,兩種或三種顏色套印,很難有什么平面設計,根本看不到彩色照片。

這種印刷風格一直持續到1980年代結束。

我記憶中最清楚的,是我在大學里編輯學生社團的文學刊物時,經常到我們大學的印刷廠去,校對鉛字排版和封面色彩——封面只能用三種顏色套印。那份文學刊物叫《新葉》,它的第八期是詩歌專號,因為勇敢、鮮明的詩歌作品與詩歌理論,在國內外產生了不小影響。我是那期刊物的副主編,還專門為它設計了封面,使用鮮綠、橙黃、天藍三種顏色,使用點、線、面三種構成,企圖表現出我想象中明亮鮮艷的色彩感覺。封面印出來了,仔細一看,我的企圖僅僅是企圖,沒有成為實現了的現實。

如果我們回過頭去,描述已經有過的歷史,很多人都可以成為不擔風險的歷史學家。現在我知道了,起碼要延伸到1990年代中期,電子分色技術廣泛應用以后,中國圖書的封面設計才出現了它的精彩與美麗。于是,我在描述1966年的那個夢境時,可以不擔風險地說,在那個夢里,我提前三十年左右,看到了未來圖書的封面設計。

如果反過來,讓我們描述未來的歷史,還有沒有讓人信服的預言家呢?

比如,要是在1966年春節以后,我的寒假結束,向學校的教師和同學,說出我看到的未來景象,肯定被當作瘋子,沒有人相信。即使是現在,神秘的事情依然在我們的理解之外。如果我想說個清楚,為什么在我少年的夢里會出現未來的書,那些書又怎樣發出光來,照亮了它們自己,照亮了整個房間,甚至照亮了一個少年的生命,依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小時候的糗事

北方的春天短,北方的秋天更短。

當鄉下的農民抬起頭來,拍一拍身上的塵土,擦一擦手中的鐮刀,北方的秋天就要走了。

短促的季節里,日子過得艱難。我家住在城里,擁擠的工人住宅區,但也和鄉下一樣,在房前屋后種滿了能吃的東西。眼睛看著,心里盼著,當白菜和蘿卜長大,秋天就要走了,到了挖菜窖的時候。

挖,是一個動作,在凍結之前的菜地上,用鐵鍬制造一個長寬深各兩米的土坑,上面搭上木桿和玉米秸,壓上半米厚的土,再做一個有蓋的窖口,菜窖就完成了。留給冬天吃的白菜蘿卜放在窖里,潮濕溫暖,不會縮水,不會凍壞。那些房前屋后沒有院子,沒有種白菜蘿卜也挖不了菜窖的人,只好用一口大缸,把買來的蘿卜和鹽放進去,做成咸蘿卜,再用一口大缸放進幾十棵白菜,發酵以后成為酸菜,也可以留給漫長的冬天,慢慢地吃。

菜窖挖好了,還要準備過冬的煤和木柴。一公里遠的地方,有賣煤的煤場,也賣木柴,都是限量出售,每戶人家發一個購煤證,每月買的煤記在上面。冬天供應給每戶居民的,是二百公斤煤和十公斤木柴,在漫長寒冷的北方冬天,用它們升火取暖,遠遠不夠。

幾番秋雨,幾場寒霜,樹上的葉子黃了,在高高的枝頭上搖蕩。我們盯著那些搖搖欲墜的葉子,沒有古代詩人在寂寥秋天的無邊惆悵,想的是那些葉子落下來以后,怎樣在我們的爐膛里燃燒,給我們的屋子帶來溫暖。如果我們必須像古人那樣悲秋,我們也會有一些擔心,在我們的城市里,有那么多的樹,有那么多的葉子嗎?

我還記得一個早晨,天剛蒙蒙亮,我三哥和我來到解放路,在路北面的一排楊樹下,把散亂的樹葉摟到一起,再裝進麻袋。我三哥帶了兩條麻袋,忙了很久才裝滿一條,還有一條空著。這時就看見了挺大一堆樹葉,上面還落著早晨的露水,看樣子,是誰在前一天摟在一起沒有運走的。我三哥和我,在那堆樹葉前,站了一會兒然后走開,我爹我媽都反復說過,無論怎樣窮,不要拿別人的東西。

但那天早上特別冷,冷得我們渾身打顫,很容易忘記爹媽的話。又過了幾分鐘,我們回到那堆樹葉旁邊,動作很快地把那些樹葉裝進麻袋。可就在這時,遠遠的有人向這邊跑來,大聲喊著,不要偷他們家的樹葉。我三哥情急之下,告訴我騎上自行車把一麻袋樹葉帶走,他背著另一麻袋的樹葉,拔腿就跑。

那時我已經讀了小學三年級,會騎自行車了,但是長得瘦小,沒有多少力氣。一手扶住自行車的車把,一手在身后按住麻袋,沒騎出二十米遠,麻袋掉了,自行車也差一點兒摔倒。跑在我前面的三哥,放下他那袋子樹葉,趕緊跑回來照顧我,但追過來的人已經近了,喊聲也越來越大。我們,我和我三哥,只好把偷人家的那麻袋樹葉倒回地上,拿著自己的麻袋回家,好在還有兄弟倆自己摟的一麻袋樹葉,沒賺也沒賠。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偷東西,偷的是不值一分錢的樹葉,還被人追得很慘,什么時候想起來,都是一種糟糕的感覺。

直到很多年后讀托爾斯泰的小說《復活》里的審判場景,還能想起我第一次偷東西時的心慌意亂、心驚肉跳。在那部讓我敬佩的小說里,托爾斯泰寫的小偷,第一次偷東西時,心里也恐懼不安,不幸的是他被抓到,被羞辱和毆打了一番。在他看來,反正別人已經把他當作小偷,已經承認了他的小偷身份,他就不再為自己是個小偷感到羞愧。我讀到這里,敬佩小說家對人的細致觀察和分析能力,但也想到,偉大的托爾斯泰,是不是小時候也偷過東西,才能有這樣的經驗?假如他小時候有一個弟弟或妹妹快餓死了,他會不會偷一瓶牛奶呢?

我第一次偷東西的經驗,讓我知道得比托爾斯泰還多。比如,中國有一部古代戲曲,有個小偷叫婁阿鼠,這個受人輕蔑的名字,暗喻他像老鼠那樣愛偷東西,表示了人們對他的道德判斷。但這種道德判斷是偏狹和不可靠的:站在老鼠的立場上看,從人類的糧倉里弄走稻米,只是它們得到食物的正常方式,與道德一點關系都沒有。再比如,中國有一句古話,竊鉤者誅,竊國者侯,說的是不同的待遇,偷一件細小的生活用品的人,要給他們羞辱和處罰,但是竊取了公權力,竊取了整個國家財產的人和集團,要給他們崇高的領袖地位。這種差別,又出于怎樣的一種道德判斷?

很多年里,我都以為我只偷了一次樹葉,沒有再偷別的東西。現在想起來,還有一次偷過東西,也是讀小學三年級的時候。

我爹、我媽、我二哥在工廠上班,大哥當兵去了,三哥讀中學,買菜就成了我的事情。買菜,只能到政府開辦的國營商店去買,使用政府印刷和頒發的購菜票,每天一張購菜票,限量一公斤蔬菜。那天,我把幾個茄子放在筐里,然后在一個很長的隊伍后面慢慢排隊。排到最前面的位置,我遞上一張購菜票,再把茄子一個個放在秤盤上,筐里剩下最后一個茄子時,我的手停住了,假裝沒有看見。當然,我對面的售貨員,從她的角度,看不到筐里有沒有東西。

那天,我的心在慌亂中怦怦地跳,顧不得數一數找回的零錢,匆忙回到家里,還在為家里能多吃一個茄子暗自高興。可是,等我再數手里的零錢時,發現售貨員找回的零錢錯了。

多了一角錢。

我一下子愣住了。

在我小時候,一角錢也是很多的錢。

很多年里,中國實行的是低工資制度,也就是工資種類中最低的生存工資,只夠你維持最低的生存需要,沒有天災人禍時能夠活著。每人每月的最低生活費用按八元錢計算。我家附近的楊叔叔,是鞍山從上海請來的有技術的師傅,每月的工資六十二元,因為家中祖孫三代九口人靠他生活,三十年沒漲工資,政府就每月補助十元錢,讓他家達到每人每月八元錢的生活標準。

很多人家錢不夠花,發工資前一兩天就沒錢了,低著頭向鄰居借錢,借個三五角或一兩元錢,就能靠到發工資了。我們那片工人住宅,很多人家不用鎖門,只因家里沒有錢,也沒有值錢的東西。

一角錢,能在飯館里吃一頓飯,三個饅頭一碗茶湯。

我趕緊跑回商店,幸好,那位售貨員還在。

我把一角錢遞給她:剛才買菜,你多找了一角錢。

售貨員只猶豫了一下,就瞪起眼睛,厲聲喝道:誰多找你錢了?你別搗亂,快走開!

一位好心鄰居,把我拉到一邊,告訴我售貨員瞪眼睛的真正原因,如果她承認自己有差錯,就會被批評、扣工資或者開除,那就慘了。以后啊,無論多找你錢,還是少找你錢,都不要再來啦。

驚惶中的我,似懂非懂,連連點頭,如雞啄米。

墻根下的民謠

與很多時候一樣,我現在的寫作,也在困境之中。頭腦里很多往事,擁擠過來,再擁擠過去,都想早一點跳出來,像世界上重要作家的重要作品一樣,變成不會遺失、不會腐壞的文字,但我卻越來越慎重,越來越遲滯,擔心哪篇文章寫得草率,浪費了寶貴的素材。

比如,我現在正敘述1966年的事情,正佇立在那一年春節前后,在冬日的冷風里徘徊。那一年稍后發生的政治運動,會讓我的國家陷入浩大的劫難,甚至顛覆人類存在的所有意義。可是在敘述那場翻天覆地的劫難之前,還有一些在平靜生活里發生的事情,必須以平靜的心態敘述出來。現在不寫出來,可能就永遠不會寫了。

首先想到的是,那年春節的前幾天,我走到長大廣場,感到了冬日少有的暖陽。那陽光從廣場的東面轉到南面,照亮了一些衣衫破舊的老頭。他們有十二三人,坐在廣場北側一幢房子的墻根下,那面墻擋住了寒冷的北風,反射著溫暖的陽光。看過達芬奇《最后的晚餐》的人,都可以想象出那些老頭們排成一個橫列的場景。不同的是,他們坐在自己帶來的小板凳上,位置更低一些,前面也沒有桌子和食物。

坐在中間的瘦老頭,自然形成了這些老頭的中心人物。他很瘦,但左右排列的老頭們比他更瘦。

他們曬在太陽的光芒里。

他們在誦說他們自己的歌謠。

瘦老頭一個人的聲音,像是提問:

人老先打哪塊兒老?

左邊的更瘦的老頭的聲音,像是回答:

人老先打頭發上老。

右邊的更瘦的老頭的聲音,像是回答的補充:

白的多,黑的少。

我站在他們前面三四米遠的地方,是那一天他們唯一的聽眾,唯一的欣賞者。我還注意到那位瘦老頭誦說之前,大家先拍四下手掌,那些更瘦的老頭誦說之前,大家先拍兩下手掌,整齊有序,節奏分明,像是排練過一樣。我不知道,在我到來之前,他們使用哪種方式,誦說過哪些歌謠,可是,我聽得出來,我現在聽到的是一首歌謠的開頭部分。

啪,啪,啪,啪。又拍了四下手掌。

瘦老頭:人老先打哪塊兒老?

啪,啪。兩下手掌。

左邊的:人老先打眼睛上老。

啪,啪。兩下。

右邊的:看不見的多,看得見的少。

許多年以后,我還記得那一天的場景:坐在墻根下的十二三位老頭,年齡都在六七十歲,帽檐下露出白發和灰發。他們的對面是我,一個十一歲的黑發少年,與他們沐浴在同一個冬日的暖陽之下。還有,他們發現我在注意傾聽他們的誦說,都把目光轉向我看,誦說的情緒也振奮起來。那一天我在他們臉上看到的表情,那種平靜,那種和善,那種真誠,那種自然,那種親切,那種寬慰,以后沒有在別人的臉上看過。

他們的誦說還在繼續,一段接著一段,不緊不慢,說到身體的很多部位。

人老先打哪塊兒老?

人老先打耳朵上老。

聽不見的多,聽得見的少。

人老先打哪塊兒老?

人老先打牙上老。

嚼不動的多,嚼得動的少。

人老先打哪塊兒老?

人老先打肩膀上老。

扛不動的多,扛得動的少。

人老先打哪塊兒老?

人老先打胳膊上老。

拎不動的多,拎得動的少。

人老先打哪塊兒老?

人老先打腿上老。

彎的多,直的少。

人老先打哪塊兒老?

人老先打腳上老。

走不動的多,走得動的少。

老頭們的歌謠,從頭頂說到腳底,沒有可以再說的了,于是結束。

說來有些奇怪,從那天以后,我常常有意走向長大廣場,走向那個面朝太陽的房屋,還想聽那些老頭誦說他們的歌謠,卻沒有再一次看見他們。墻根下,也時常坐一些曬太陽的老頭,但都是些不會誦說歌謠的老頭,我想見到的那些老頭,我不知道他們到哪里去了。

我還不知道,他們誦說的歌謠,是誰編出來的,是什么時候編出來的,在這個世界上流傳了多久。

也許是他們自己編出來的?好像不大可能。那些年里,沒有創作他們那種歌謠的語言環境,一點兒也沒有。1960年代,中國人讀到的報紙和書籍,到處是強橫、虛偽、空洞的語言,而那種語言,不僅影響了當時的文學寫作,也影響了當時的文學寫作者。在那個被扭曲的年代,我們的靈魂和文字同樣被扭曲。比如中國最有名氣的一個姓郭的詩人,竟寫下這樣的新詩:

親愛的江青同志,

你是我們學習的好榜樣。

你善于活學活用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

你奮不顧身地在文化戰線上陷陣沖鋒,

使中國舞臺充滿了工農兵的英雄形象。

可惜的是,自《詩經》開始的中國悠久又優美的詩歌傳統,被當作封建主義的東西掃蕩了。革命年代,需要的是革命詩歌。在1965年,被稱頌為中國當代詩詞頂峰的毛澤東主席,依照古詩詞格式寫的一首新詞里,甚至出現了這樣的句子:“土豆燒熟了,再加牛肉。不須放屁!試看天地翻覆。”把罵人的臟污語言寫進詩詞,成了革命詩歌登峰造極的經典。

在那樣的語言環境里,正常的思維都沒有了,怎能創作出我在那個冬日聽到的歌謠?

《人老先打哪塊兒老》,它以平靜和達觀的語氣,描述人的衰老狀態。它的語言淺顯易懂,指向的卻是對生命的深深敬畏。

那么,我在那個冬日聽到的歌謠,是中國民間流傳下來的?好像也不是。在以后的很多年里,我讀遍能找到的民間歌謠讀本,不僅沒有收錄這一首,而且,相同和相似類型的,一首都沒有。在那些讀本里,人們把搜集到的民間歌謠,一般分為勞動歌﹑禮儀歌﹑時政歌﹑生活歌﹑情歌和兒歌六類。有位著名學者,早在1930年代,民間歌謠被意識形態毀壞之前,就對民間歌謠的產生和作用加以研究,他的結論是:“第一,民謠是直接地為協助勞動而產生的;第二,它發揮著消除災害的咒語的作用;第三,用來在新年、婚禮等儀式中祈求福祉;第四,為了用以感召神等超自然者;第五,作為傳達地理、植物、風俗等知識的手段;第六,用來占卜等。”這里,也分明找不到《人老先打哪塊兒老》的歸屬。如果那時就有了這首歌謠,我想,會改變他和許多中國和外國學者對民間歌謠的研究成果。

我有一個感覺。

在我十一歲的時候,那些衣衫破舊的老頭們,特意出現在我的面前,只有一個目的:讓我記住這首重要的歌謠,在合適的時間,用合適的方式,寫在文章里,留給這世界。

鄉下的鬼故事

我三哥去鄉下大舅家,開學之前回到城里,帶著他聽來的鬼故事。

吃完中午飯,風還是挺大,雪花橫著飛來,像飛鳥一樣,撞在窗玻璃上。我們每隔一兩個小時出去一次,把屋門前的雪推到兩邊。如果沒人管它,它會把屋門封住,讓我們無法出去,我爹我媽和二哥下班,也無法走進家門。

兩次掃雪的空檔時間,三哥和我坐在爐子旁邊烤火。

三哥說,給你講個故事,是大舅家西院的老哥講給我的。

在很久以前,山里住著一個青年,父母早就死了,家里很窮,找不到媳婦。可是,有一天他出去砍柴,也是這樣的大雪天,在荒山里撿到一個寶貝。

你猜是什么寶貝?三哥問。

不知道,是金元寶?我說。

不,比金元寶還好,他撿了一個姑娘,做他的媳婦。姑娘長得好看,像畫上的人兒,愿意跟他回家,做他的媳婦。在那個冬天,有了媳婦給他做飯,給他暖被窩兒,青年心里美滋滋的,樂開了一朵花兒。

冬天過去,春天來了,青年還像往常一樣,打柴到集市上賣。這一天他遇到一個會算卦的老道,說他臉上有陰森森的鬼氣,然后掐指一算,說他的媳婦是女鬼。青年按照老道說的辦法,扔掉柴禾不賣了,提前回家偷看他的媳婦做飯。

你說他看見了什么?三哥問。

看見他媳婦是個鬼?我說。

他看見媳婦做飯,不往灶坑里塞柴禾,把一條腿塞進去了,吱吱啦啦地燒起來,飯做好了,再把腿抽出來,一點兒也沒燒壞。還有,做菜時他媳婦不放油,腦袋伸到鍋上,嘩嘩地流眼淚,眼淚流到鍋里變成了油。他就明白了,媳婦做菜特別香,原來以為她手藝好,想不到放的都是眼淚。他還明白了,家里的柴堆總不見少,原來媳婦燒的,是她自己的腿。

那有多好啊,我說,現在糧站賣油,一個人一個月才賣三兩,不夠做菜用的,從煤場買的煤也不夠生爐子做飯,有這樣的媳婦多好,什么都夠了。

是啊,三哥說,我也是這樣說的,但是西院的老哥說不行。西院的老哥說,傻弟弟呀,人是人,鬼是鬼,人不能找鬼做媳婦。

青年在外面轉到天黑,心驚膽戰地回了家,按老道說的,在院墻的門上貼了一道符,在房屋的門上又貼了一道符,還剩下一道符,就趁做他媳婦的女鬼不注意,貼到她的后背上了。那些符上畫的都是道家的咒語,專門用來對付流浪女鬼的,據說特別有效。

女鬼渾身上下都在哆嗦,好容易扯掉那道符往屋外跑,又被屋門上的符咒擋了一回,最后跑到院墻的門口,被第三道符咒擊倒在地,化為一堆白骨,又化為一堆灰塵,被風吹散了。

故事講完了嗎?我問。

還有一點兒,三哥回答。西院的老哥最后說,聽過這故事的人,都接受了一個教訓,不光是隨便撿來的媳婦不能要,啥時候都不能貪小便宜。

那個下雪的午后,三哥講了好幾個故事,只有這個故事留給我深刻的印象。

我從小時候開始,就非常固執,用我三哥的話說,頭腦里就一根筋,還很硬,不會拐彎。很長時間里,我都為那個青年感到可惜。有了一個又好看又能干的媳婦,日子過得好好的,是人是鬼又有什么了不起呢?聽信那老道的主意把媳婦害死了,還能找到那么好的媳婦嗎?

我還為那個給他當媳婦的女鬼感到難過。據老輩的人說,有的人死了以后魂魄不散,在野地里隨風游蕩。像那個女鬼,可能遇到十分幸運的機會,重新修成人形,等于得到了第二次生命。她不想害人,不會害人,一心想讓自己和丈夫幸福,又有什么錯誤呢?可惡的老道,糊涂的丈夫,如果不喜歡她,可以讓她離開,為什么一定要把她當敵人對待?

一連幾天,那個女鬼的樣子,出現在我的面前。我想象她的樣子,長圓形的臉蛋,一汪水似的眼睛,像我們班上好看的一個女生。那時正是開學的頭幾天,我本來是個靦腆的男孩,幾乎從來不敢正面看那個女生,現在卻不由自主,呆呆地、愣愣地盯著那個女生,想象故事里的女鬼怎樣走路,怎樣微笑,怎樣說話。我臉上的表情一定很怪,搞得所有的男生女生,都以為我的腦子出了毛病哩。

現在想來,那時候我的表情真是搞笑:盯著一個人的臉,想象鬼的樣子,這種特別特別離奇的傻事,只有我能做得出來。還有,那時是1966年,中國實行全民禁欲的年代,所有關于愛情的意識都被社會屏蔽掉了。到了結婚年齡的男青年,找個條件差不多的女青年就結婚生孩子,既不知道愛情是什么東西,也不知道戀愛是什么滋味。而我,一個十一歲的男孩,常常盯著一個好看的女生,就顯得非常奇怪了。

很多年以后,想起這段往事,我也覺得好笑。

我甚至不能確定,當時是否受了那個鬼故事的影響,在盯著那個好看女生的時候,想到那女生如果給我當媳婦,算不算是我撿了便宜,她的眼睛里會不會流出做菜的油。

打雞血的人們

前面說的道士打鬼,在我的民族有各種各樣的版本,唯一相同的是,不分善鬼惡鬼,一律予以誅殺。這種不能分辨善惡的缺陷,在這個農耕民族由來已久,成為我們的主要性格之一。當然,有的時候,我們也能分辨簡單一些的善惡,比如那些道士:好的道士在晨鐘暮鼓的道觀里,鉆研先賢的經典;壞的道士依仗邪門法術到處作惡,被人們稱為妖道。我讀過的民間故事里,對付那些邪門法術的辦法,說來也很有趣,用黑陶瓷碗盛上鮮紅的公雞血,猛地潑了出去,邪門法術就被破解了。

都說雞血能辟邪。我家也養了幾只雞,但不是為了辟邪,而是為了下蛋,在那糧食、食用油、魚肉類產品一直限量供應的年月,它們下的蛋就特別重要了,那是我們全家維持身體健康的最后一道防線。有時候雞生病了,低著腦袋,閉著眼睛,走路像是喝醉了酒,搖搖晃晃。我爹或者我媽,把打蔫兒的雞抱起來,用針刺破雞翅膀下面的血管,放出幾滴血,再看那快要死去的雞,忽然就有了精神,拍拍翅膀,活過來了。那種場景我見過幾次,每次都很有效,每次都覺得那紅色的雞血,非常神奇。

我在漸漸長大的日子里,走在街上到處張望,期待看見傳說中的場景,有人施展邪門法術,再有人用潑雞血的方法打敗他。但是這樣的場景,我一直沒有看到。大約是從1958年大躍進運動開始,山里的和尚、老道都被政府強令還俗,編入農村人民公社種地去了,傳說中的妖道即使還有,也都在一場接一場的政治斗爭中嚇破了膽子,規規矩矩做人,不敢亂說亂動。

有一天下午,在中華路和解放路交叉的地方,我看見一些人走過來,每個人都抱著一只白色的公雞,木然的神情,緩慢的腳步。我突然想到,他們可能就是傳說中的人,帶著公雞去完成什么重大的任務。

他們接連轉了幾個彎,進了一個院子。院子里已經有了幾個抱著公雞的人,一樣的木然,靜靜等在那里。靠近桌子的地方,一個穿著醫生服裝的老年男人,看樣子像是退休醫生,他把注射針管伸到公雞的翅膀下面,抽出它的血,大約抽了半個針管,再把針管舉起來,認真地推出針管里的空氣。趁著這個空當,公雞主人已經把雞放進身邊的籠子,再解開褲子露出一點兒屁股。那退休醫生模樣的人,把針管向他的屁股猛地刺去,只有幾秒鐘,紅色的雞血消失不見了。

打進雞血之后,公雞主人的臉漲得通紅,和那雞血的顏色相近,很久才能恢復正常,抱著公雞回家。那天下午,我看見打了雞血的人,像是服了興奮劑一樣,變得格外精神,眼睛里發出光芒。其中一個人,還像武俠小說里寫的那樣,渾身骨節發出咯咯的響聲。

我們這個民族的人,還有一種很明顯的趨向,就是:愿意相信謠傳。在我見過打雞血的駭人場景以后,為什么要打雞血的說法,開始在社會上到處傳播,并且還不止一個版本。一種說法是,有個中華民國時候的軍醫,還是個中將呢,在民間隱藏多年,被公安局抓住了,然后又判了死刑。那軍醫為了免死,行刑前獻出這個秘方,稱其療效可以強身健體,延年益壽,治愈百病,他還說,在臺灣的蔣介石就靠打雞血活著。另一種說法,也是說打雞血可以強身健體,延年益壽,治愈百病,但以前只有國家的高級首長才知道,他們一直在打雞血,所以身體健康,紅光滿面。

不久以后,打雞血成了一種風潮。在1966年的春天,人們到處尋找白色的公雞,找到了就抽出它們的鮮血,注入自己的肌肉,然后讓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籠罩著自己的精神和身體。

那時我們憑著政府發給的購物票證,到政府開設的糧站和商店里購買食物,平均到每個人,一個月里只有半斤肉,一斤魚,三兩豆油,買塊豆腐也要限量,我們和那抽過雞血的白色公雞相似,一樣的瘦骨嶙峋,怎么可能紅光滿面呢?許多年以后,想起打雞血,我以為它能夠在普通百姓中流行,最重要的原因,是當年我們的生活太苦了,好比在水中沉溺的人,抓到一根細弱的樹枝,突然有了救命的希望。

實際上,用打雞血的方式強身健體、延年益壽、治愈百病,早在1959年5月就發明出來,發明者的身份是上海某家工廠的醫生,他是1923年加入中國共產黨的老革命者,相信中國人在大躍進年代,可以創造出任何人間奇跡。但那時是大饑荒年月,公雞太少,直到1960年代中期,公雞的數量漸漸多了,才能在全國興起打雞血的風潮。

1966年春天,我們城市的很多居民,都買了剛孵出的小公雞,然后耐心地等它們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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