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都是多年前的舊作了,卻入選了“新銳作家”的欄目,實在有些汗顏。以現在的我來談論當年的創作,總有一種隔岸觀火的感覺,再看自己當年的作品,出乎意料地“仍可以看”,但是覺得陌生與隔膜,好像在觀看另外一個人的東西,要說有什么聯系,也只是藕斷絲連了。
嚴格地說,我的作品是網絡的初級階段——聊天室和論壇時代的產物,雖然從小就立志要當作家,上本科和研究生時也寫過雛作。那時候混論壇不像現在寫博客寫微博,十年前上網的人雖少,但想在網上混出名堂來,門檻可比現在高多了。我混得最久的論壇叫“讀書生活”,那里曾是群星閃耀、藏龍臥虎之地,如今它已尸骨不存,風流云散。隱約記得,那時候網上最受歡迎的還是小說寫手,舉個例子,“讀書生活”有一個非常知名的ID,叫“那年深夏”,也就是現在華麗地轉身成為了暢銷書作家的李海鵬(代表作《佛祖在一號線》),那時他的新聞報道和網絡掐架的功力已然十分了得,但真正讓人佩服的還是他的小說。正是在那樣的網絡大環境下,我決定成為一個寫小說的人。
這也預示了我的作品的先天貧血。它不是扎根于大地,它要借助所謂的想象力飛在云端,按照我一個朋友評價博爾赫斯的話來說,“他的東西不能說不好,但是不接地氣。”不接地氣,真是一針見血的洞見。我自然不能和博爾赫斯相提并論,我卻和他犯了同樣的毛病:過于相信自己的智力,過于相信無中生有的力量。
是的,無中生有。
《一場秘密的戀愛》就是無中生有的產物。作為一個不懂詩的人,我很喜歡美國女詩人艾米莉#8226;狄金森,有一次逛書店,買下了《孤獨是迷人的:艾米莉#8226;狄金森的秘密日記》,它的序一介紹了這本日記被發現的神奇過程:“在拆掉這片斑駁的墻壁(狄金森侄女家)時,其中的一位工人發現了一本皮面的書……結果這位木匠不但是個愛詩人,還是她的崇拜者之一,他一打開這本書就發現,原來這是艾米莉的日記。他告訴自己的孫子,他感到一陣‘狂亂的顫抖’……他念了又念,越來越被詩人的魔咒所吸引,竟然開始想象自己是她的密友……他將這本書藏在臥室一個橡木箱子里。接下來的六十四年里,他常取出閱讀,直到他完全將日記內容熟記為止……在1980年他以八十九歲的高齡逝世,在此之前他將這個收藏告訴他的孫子, 同時也坦承自己閱讀的快感,總是摻雜了無休止的罪惡……”關于這個故事就到此為止。我被這個簡短的介紹迷住了。它符合我對這本秘密日記的全部想象。很長一段時間,我迷戀“無望之愛”這一主題,這本日記里含有雙重的“無望之愛”:狄金森對魏滋華斯及包沃斯的苦戀;木匠對死去的狄金森的癡愛。而且我很想證明自己可以擺脫一切身份和文化的束縛,編造一個不存在的外國人的不存在的故事。之后,我曾有過一個更宏大的想法,寫一本日本長篇小說,讓讀者以為是日本人寫的,自然這項計劃從未實施。我的父親多次批評我是揪著自己的頭發想離開地球的人,大概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于是我以這本日記和日記的出土過程為藍本,虛構了木匠在六十年間是如何廝守著這本日記,如何被日記下了魔咒,愛上了死去的女詩人,當然正如Lostpast所說,我沒有也不可能像托爾斯泰那樣去寫愛戀或厭倦的俗世細節。或許正是因為它是無中生有,我才不敢下筆把它寫實了。或者是我害怕自己沒有寫實的能力。又或者在越來越彪悍的現實面前,我再寫現實,那就是小巫見大巫,浮云一朵了。
較為諷刺的是,幾年以后,我才得知《孤獨是迷人的:艾米莉#8226;狄金森的秘密日記》也不是真實存在的,而是Jamie Fuller,一位詩歌翻譯家的虛構作品,不管是中國讀者還是美國讀者,都大呼被騙。當然被騙得最慘的是我,我沾沾自喜地根據它寫了一篇小說,真正是無中生有之無中生有。好在是小說,英語小說一詞是Fiction,就是虛構之意。
這些小說發到論壇上,漸漸地有了一些讀者,但我始終不自信。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是不是可以一直寫下去。我從頭到尾都意識到自己的創作有很大的問題,我寫得很慢,寫得很少,寫得單薄,寫得局促,我對自己太縱容又太苛刻。
很長時間,我都不再寫小說。
特別是我在網上圍觀了無數起不可思議的現實事件之后,和它們相比,再好的小說也缺乏想象力,再幽默的語言也不及現實一半的犀利和荒誕。天天你方唱罷我登場的時代,我們還需要小說嗎?明星140個字的微博可能就帶來幾百萬的點擊,我們還需要小說嗎?一本暢銷小說是怎么包裝出來的,可能就是靠在書店打成千上萬冊的榜打起來的,我們還需要小說嗎?在食品安全都得不到保障的時代,在走在路上隨時可以被一個“我爸叫李剛”的人撞死的時代,在一個坐在家里就有可能被燒死的時代,在一個物價與房價齊飛的時代,我們還需要小說嗎?阿多諾說過,“奧斯維辛之后,寫詩是野蠻的。”我想這才是真正困擾我的。
多年以后,重拾自己的舊作,我卻突然有了信心。我知道我應該寫下去。我寫得不賴。斗膽地說,我覺得自己,比諾貝爾獎得主赫塔#8226;米勒(參看《呼吸秋千》)寫得好,說這話可能會挨罵,但我真正的意思是想說,有些人寫得很差,只是他們頭上的光環把小說的拙劣給掩蔽了。順便說一下,我最推崇的三位作家分別是:高爾基、村上春樹、張愛玲。
這些年中,陸續得到了一些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對我小說的評價,我記得最早讀過我小說的是我在南大的老師許鈞先生(我想他肯定毫無記憶了),以及我在北大的老師丁爾蘇先生,最早認可我的是甘琦和趙為民(她們給了我莫大的信心),最早發表我小說的是我的伯樂、《花城》的林宋瑜,還有轉發我小說的原《小說選刊》的周志新和劉玉浦。
對我最為鼓勵的是新近結識的朋友、福建的大美女作家須一瓜,正是她大無畏的贊美激起了我重新寫作的勇氣,如果我有新作問世,我將獻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