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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娃,泰口

2011-01-01 00:00:00
西湖 2011年1期

灰娃給我做了三天的女兒。

灰娃是一只小鳥。我認不出灰娃屬什么種類。灰娃的個頭很小,加上尾巴,灰娃的身長才達到三寸。灰娃披一身藍灰色的柔軟的羽毛,但在小翅膀的尖尖上有一點黑色。灰娃的頭上頂著一個小小的藍灰色的鳳冠,看上去很有一點不凡。灰娃年紀很幼小,還不會飛,既然不清楚她是什么鳥,我就給她起個名字叫灰娃,而且擅自決定,灰娃是一只女娃娃鳥。

在弗冉山莊住了一年以后我就知道了,飛禽走獸都不承認我對弗冉山莊的所有權。我漸漸摸清,在我的領地上,除了我以外,還居住著一大堆不是長著翅膀就是用四條腿走路的動物。對此我很介意,見著一位就把它的出沒地點和長相都登記在冊,因為我要對領地嚴加管理,當然就很想知道大致上都有些什么客人不請自來硬要在我的地盤上又吃又睡還瞎溜達。在我的客人登記簿上留下記錄的計有一只紅狐貍,四五只大小不同的鹿,七八只黑乎乎的火雞,一只貓頭鷹,兩只小田鼠,一只黃兔子,一對野鴿子。至于不計其數的松鼠,不計其數的叫不出名字的各類小鳥,以及不計其數的螞蟻和各類蟲子,我就不一一做登記了。我還見過三四只褐色的鷹在我的領地上空盤旋,不過并沒有落下來。我覺得我可能沒有領空,所以就沒把那幾只鷹算上。查理說這一帶林子里還有熊,說他見過。可我至今還沒見到。我問查理什么時候見著的,查理含含糊糊說不清。沒準兒查理吹牛呢。

雖然這些野物并不承認我的領地所有權,但他們侵犯弗冉山莊的時候也不大模大樣。鹿群多半在天即將蒙蒙發亮的的時刻來訪,很像一群幽靈在灰黑色的空氣中無聲地浮動。火雞們也是天剛發白就起身,像一群悠閑的十九世紀的英國田園紳士一樣,慢悠悠地一邊在草中覓食一邊往北邊的溪流踱去,它們每天都要到那兒去喝早茶。火雞的眼睛很尖,能在灰蒙蒙的晨光中發現窗戶里我的臉。它們要是發現我在窗戶里看它們,就偏頭側臉地站定,琢磨,看那樣子是想弄清楚是不是有什么危險。火雞可能比較聰明,因為他們從來沒有在我的凝視下拔腳逃走。但是當那只紅狐貍出現的時候情況就很不同了。火雞不僅拔腳飛逃,而且“嘎、嘎”大叫。我就是聽見火雞的狂叫才飛奔到窗前,于是得以一見那只紅狐貍的真容。那紅狐貍連尾巴大概有三尺多長,在雪地里跟一只驚恐萬狀的火雞滾在一起團團轉,紅狐貍要咬火雞,火雞拼命躲閃,兩個家伙扭打得難解難分。最后火雞終于掙扎著飛起,紅狐貍夠不著了,只好作罷。沒容我緩過神,那紅狐貍已經像一股煙一樣無影無蹤了。我立刻跑出去尋覓,只見到了紅狐貍留在雪地上的一溜小腳印。從此我再也沒有機會見到那只神出鬼沒的紅狐貍的蹤影。哼,動物們都非常喜歡故作神秘。火雞顯然是憨厚之輩,所以我經常得以跟它們見面。不過,雖然火雞們總的來說慢條斯理似乎努力優雅從容,但我還是有一點不喜歡它們,除了因為它們身材龐大,每只都有三四尺長,在我的松林里展開巨大的翅膀翻飛的時候有一點像一群黑色的魔鬼,還因為它們棲息在松枝上的時候總是時不時地往下拉屎,讓我在林間空地上晾衣服的時候感覺很不方便。火雞們的生活習性使我領悟到了鶴與松樹的關系。咱們中國人相信鶴在松枝上睡覺是因為鶴生性高潔,專挑高尚的樹當夜里睡覺的地方,這完全是郢書燕說。火雞們也挑松樹的大枝杈當夜里睡覺的地兒,因為松樹的針葉稀疏,容易辨認枝干的位置,火雞們可以一落一個準兒,不至于踩空跌落到地上去。要是那樣的慘劇發生,火雞身子重,非得摔死不可。鶴擇松枝而眠,一定有跟火雞一樣的理由。

與火雞不同,那只貓頭鷹給了我很好的印象。夜里要是我睡不著,貓頭鷹就會來給我催眠。當然它不會蹲在我的屋子里,雖然我也不知道貓頭鷹究竟蹲在哪兒,但我能清楚地聽見它在什么地方不停地 “戶——戶——戶——”地呼喚。貓頭鷹的嗓音一點也不嘹亮,但也不猙獰,在深夜的寂靜中,貓頭鷹冷靜的甚至有些輕柔的呼喚聽起來既幽遠又深邃。難怪咱們中國人把貓頭鷹的叫聲與鬼魂連在一起,說貓頭鷹叫是人死的前兆,貓頭鷹的任務是叫魂。好在美國人沒有讓貓頭鷹承擔這樣可怕的任務。相反,西方人認為貓頭鷹非常聰明。在費城近郊的一個精英女子大學的校徽就是一只正在讀書的貓頭鷹。有趣的是,英語“誰”的發音就幾乎是“戶”。所以在夜半聆聽貓頭鷹的叫聲的時候,貓頭鷹每操著英語問一次“誰——?”我就在心里用漢語應答一聲“我”。這樣聽著答著我就睡著了。有時候睡夢中還能聽見貓頭鷹在沒完沒了地用英語神秘地發問:“誰——?誰——?誰——?”我有幸在白天的時候近距離地跟這位固執的發問者見了一面。那天貓頭鷹可能是睡糊涂了,呆頭呆腦地蹲在一根離地面只有四五尺的低垂的粗樹枝上,讓我無意間發現了。那只貓頭鷹的個頭有一尺多長,淺褐色的羽毛上布滿了深褐色的斑點,圓圓的腦袋上聳著兩撮兒尖尖的耳朵般的毛,圓睜兩眼,一動也不動。我輕輕地靠近。走到離貓頭鷹已經不足四尺的時候,貓頭鷹還是一動不動地呆呆地蹲在原處,分明是對我視而不見。我驚訝之余,想起來上小學的時候學的自然常識,貓頭鷹的眼睛是“日盲眼”,一到白天就什么也看不見了。四十多年前那位戴著眼鏡的呆板的女教師照本宣科教的東西,這時居然讓我親身驗證,我不由得十分興奮。眼看就能摸著它了,我正要握握它的翅膀說聲“戶——”,貓頭鷹卻一展翅膀飛走了。那以后我就再也沒有遇到這樣的機會跟那只圓頭圓腦圓眼睛的貓頭鷹見面了,只能在深夜時分聽它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地問那個永恒的問題:“誰——?誰——?誰——?”

至于說那兩只被我登記下來的小田鼠,唉,兩位都已經不在人世了。不對,應該說已經不在鼠世了。我之所以能看見它們倆,就是因為它們當時已經死了,兩寸來長的小尸體血淋淋地仰翻在草地上。不知是誰在深更半夜的時候把它們謀殺了。莫非是我從未謀面的草蛇,抑或是我的好朋友貓頭鷹?讓我不能明白的是,動物都是為了填飽肚子才打獵,并不會因為仇恨而虐殺。怎么那兩只小田鼠卻像是被處了死刑以后又被“棄尸”了呢?莫非鼠類也有社會秩序、法庭和法律不成?要不然就是獵殺他們的獵手也遇到了危險,為了逃命只好把獵物丟棄?總之,奇怪奇怪。小鼠的尸體提醒我,夜里的弗冉山莊很不平靜,聽上去靜悄悄,其實各路神秘的獵手云集,到處都藏著殺機,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弱小的動物一個不小心就會成為別的動物的點心。當然了,白天的弗冉山莊就是另一番景象了。特別是風和日麗的時候,松鼠在樹林里和草地上輕快地跳來跳去,野鴿子柔和地唱著,成雙結對地飛起飛落,誰也不會想起夜里這里就是殘酷的生死場。

我得到的啟示是,自然界在整體上看來雖然井然有序,但每一個具體生命的存在卻有點隨隨便便,無可無不可。比如那兩只小田鼠吧,莫名奇妙地忽然就暴死了,而且死了也就只好死了,并沒有成群結隊的田鼠從各自的地洞里涌出來示威游行抗議暴行,也沒有任何權威對小田鼠的死難表示任何意見或者采取任何措施。太陽依舊出來,松鼠依舊歡跳,野鴿子依舊飛翔和歌唱。遇難的小田鼠冤不冤呢?可也只好就算了。看來,很多事都不得不算了。大自然中沒有不依不饒這一說,生命渺小如田鼠自然是只得這樣,生命盛大如基督,或如人間的王,或如當今的娛樂界明星,莫非不亦如此嗎?唉,個體生命的這種無依無靠的確讓人一想就覺得頗為氣餒。

一次盛夏的狂風大雨之后,我在門前的石板地上瞧見了灰娃。灰娃歪咧著身子側臥在斷樹枝和落葉中。一開始我以為灰娃和那兩只小田鼠一樣已經遇難了,就沒理會,還覺得一會兒又得收尸著實挺麻煩。可我來來回回從灰娃身邊經過了幾次以后,發現灰娃的姿勢居然改變了,不再歪咧著身子側臥著了,而是改成正臥,小腦袋緊緊地縮在翅膀里。我很驚奇,就彎下腰仔細地看,只見灰娃不動也不飛,只是仰起小腦瓜,像那些火雞看窗戶里的我似的偏頭側臉地看我。我就使勁兒想這是怎么回事。開始我以為灰娃不是翅膀就是腿受傷了,就趕緊找了個紙盒子,在里頭鋪了塊舊布,把灰娃抓起來,輕輕地放進了紙盒子,讓她在里頭調養。又找了個小水缽,盛上水放進紙盒子里,還在水缽四周撒了幾粒米飯,讓灰娃有吃又有喝。我不敢把紙盒子放在院子里,怕灰娃被野獸吃了。我二樓的臥室外面有個小陽臺,我把紙盒子放在了陽臺上。

然而灰娃既不吃也不喝。灰娃伏在那兒,恨不得把頭縮進胸膛里,緊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過了一會兒,我又去看灰娃,發現小家伙自己挪了個窩兒,原來她拉了一粒屎,就不愿意留在原處坐在自己的屎上了。我知道灰娃有救了。

可是灰娃還是既不吃也不喝。

我不知道灰娃在我房門前的石板地上躺了多久,但從我見到她起已經過去了好幾個小時了,要是再不喝水,灰娃可就活不成了。我就把灰娃握在手里,用另一只手把小水缽湊在灰娃的嘴邊,希望灰娃能認出是水,好伸嘴喝。然而灰娃咬緊“牙”關,緊閉雙眼,真是又愚蠢又固執。我著急了,就把灰娃的嘴按進水里。鳥的鼻孔就長在嘴的上端,等水淹著鼻孔了,灰娃這才憋不住不由自主地喝了一點水。我又把灰娃放在陽臺的木板地上,把米粒放在她前邊,可是灰娃不吃,只是搖搖晃晃地站在那兒,不時地跌坐一下。我仔細觀察灰娃,發現灰娃身上什么傷也沒有。我這才明白灰娃是一只被風從窩里刮落的很幼小的還不會飛的娃娃鳥,除了鳥媽媽喂的蟲子,還沒吃過別的東西,當然不認得水和米飯了。喝了一點水,灰娃有了一點精神,就“哇哇”地鳴叫了兩聲,像是抗議她的媽媽怎么變成了一個“陌生的巨人”。灰娃的嗓音很像蟬鳴,不能說很悅耳,但很可愛。我很受鼓舞,因為顯然灰娃的情緒也恢復了一點。我把灰娃放回紙盒子的時候,灰娃搖頭擺腦地四處亂看,同時還張大嘴“哇哇”地抗議。

我知道應該給灰娃吃什么了。我切了兩小條肉蟲模樣的豬肉絲,放在手指肚上,伸到灰娃嘴邊,灰娃立刻就啄進嘴里,然后脖子一伸一伸地使勁兒吞了下去。我依稀記得在什么地方讀到過,鳥媽媽的育兒工作非常繁重,一只娃娃鳥一天要吃很多蟲子,鳥媽媽只好一天到晚忙著捕捉蟲子給孩子們吃。于是我就自作主張地每隔一兩個鐘頭就喂灰娃兩小條豬肉絲,同時強按著她的頭讓她喝點水。灰娃好像很樂意吃豬肉,但很不情愿喝水。被抓出抓進紙盒子幾次以后,灰娃居然就認得我了,一聽見我的腳步聲,灰娃就在紙盒子里“哇哇”地大叫。灰娃把我當媽媽了。

我于是責任心更強。為安排灰娃過夜,我費了很多心思。紙盒有六七寸高,估計兩寸來高的灰娃跳不出去。灰娃經過一個下午的調養,已經能一躥一躥地跳來跳去了。我找了幾根帶著松針的細松樹枝蓋在紙盒上,為的是避免讓貓頭鷹或者別的猛禽發現灰娃。天一黑,灰娃就無聲無息地縮在紙盒子里,把頭別進翅膀里,睡覺了。

我給查理打電話,報告收養灰娃的消息。描述了灰娃的形狀以后,我問查理知道不知道灰娃是什么鳥,查理說他也不知道,說等他親眼看了灰娃以后去查查關于辨認鳥的書就能知道了,說得給小鳥喝水,要不然小鳥會因為缺水而死去。

第二天一早第一件事就是到陽臺去看望灰娃。不看則已,一看嚇了一跳,紙盒子上蓋的松枝被掀開了,灰娃不見了!我立刻想到了貓頭鷹,就很后悔只考慮到新鮮空氣和灰娃習慣的溫度而沒有把紙盒子放在屋子里。我不知道想什么好了,很有些悵然。我俯在陽臺的漆成白色的木欄桿上,沒有什么目的地四下一望,發現下面的草叢里似乎有一只鳥伏在那里。我一邊奔下樓一邊在心里想,莫非灰娃已經強壯到能從比她高三倍的紙盒子里跳出來了?從二樓蹦下去會不會受傷呢?閃電怎么會擊中你兩次呢?怎么會有那么巧,灰娃兩次都伏在那里等你救援?

然而果然是灰娃!小家伙趴在草里蹦跶蹦跶的,不像是受了傷的樣子。灰娃扭頭看見是我在彎腰看她,就“哇哇”大叫著使勁兒往前蹦躥,看樣子是拒絕又被抓回紙盒子。我有點為難了。抬頭看見不遠的灌木紫杉的枝杈上有一個空著的小鳥窩,就靈機一動把灰娃放進了那個小鳥窩,心想要是灰娃愿意住在那兒也行,我給她送吃送喝就行了,等她長大一點,能飛了,再自己找地方住吧。灰娃站在小鳥窩的邊上,小爪子使勁兒抓著窩沿兒,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我看了一會兒,就回去做早飯了。等我再出來看灰娃,灰娃已經又從窩里蹦下來了,正站在紫杉下頭東張西望,看見我,就“哇哇”叫了兩聲,還扇了扇小翅膀。我不由得笑了,彎腰撿起灰娃,把她送回了紙盒子。

灰娃在紙盒子里是學不會飛翔的,我就把她帶到山坡上,讓她在草里蹦跶,蹦跶多了也許什么時候她就無師自通地知道怎么使用自己的翅膀了。我坐在石桌那兒一邊看書一邊給她當嚇唬野獸的稻草人。灰娃好像很高興,不停地蹦跳,時不時就“哇哇”大叫幾聲。沒想到,灰娃的叫聲引來了一只比灰娃大一點的灰鳥,先是飛向灰娃,看見了我以后就打了一個回旋飛到不遠的一個樹樁上,站在那兒對著灰娃也“哇哇”地叫起來。灰娃激動極了,使勁兒抖動著小翅膀,同時對著那只灰鳥不停歇地使勁兒“哇哇”叫。我猜想那只灰鳥就是灰娃的媽媽。我很愿意把灰娃歸還給她的媽媽,可是灰娃的媽媽怎么把不會飛的灰娃帶回家呢?灰娃的個頭快跟她的媽媽差不多了,把灰娃叼回去是鳥媽媽所做不到的。看著這一對失散以后又重逢的母女,我對她們只能對著大叫覺得遺憾極了。已經到了吃午飯的時候了,我起身把灰娃抓回了紙盒。灰娃叫得很兇,她的媽媽也叫得很兇。等到我端起紙盒子,灰娃的媽媽就飛走了。以后我再在山坡上放灰娃,灰娃的媽媽就不再飛來了。

灰娃成了我的小累贅,我得走到哪兒就把她帶到哪兒,要不然她就到處亂蹦亂撲騰,一不留神就有可能被哪個野物叼了去。我帶著灰娃去看了看凱蒂,凱蒂也不認得灰娃是什么鳥。凱蒂咕嚕咕嚕地說反正灰娃不是藍珍妮,要是藍珍妮她就認得,說藍珍妮比灰娃個頭兒大,尾巴也要長得多。凱蒂輕輕摸了摸灰娃的小腦袋,又特別碰了碰灰娃的小鳳頭,灰娃把頭縮了縮,然后就偏頭側臉地打量凱蒂。凱蒂溫和地笑了。凱蒂開始說她的兒子尼克,說每年尼克都來接她到北卡羅蘭那尼克所在的陸軍基地去過圣誕節。凱蒂說尼克成了家,尼克跟他的妻子是在陸軍的語言學校認識的。凱蒂說軍隊里的士兵都得學一種外語,尼克的妻子很聰明,所以被派去學中文,至于尼克學了什么語讓她給忘了。凱蒂說尼克的妻子那么聰明可現在退役在家當家庭婦女了,因為她跟尼克已經生了兩個孩子了,她得照顧孩子。凱蒂說不知為什么尼克參軍都十幾年了可到現在還是個士兵。凱蒂說她真想念那兩個小淘氣,兩個小淘氣大的是男孩,小的是女孩。凱蒂說聽說中國人都只喜歡男孩子,可她更喜歡她的小孫女兒。凱蒂扳著粗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數了好半天,然后一臉茫然地說離尼克來還有好幾個月呢。我看凱蒂沒完了,就站起身安慰凱蒂說這一年已經過去了一半多了,然后端起盛著灰娃的紙盒子跟凱蒂告辭了。

別看灰娃是那么一個小東西,可有她在,好像我的整個房子都變得滿滿的。我得每隔一兩個小時就喂灰娃兩小條半寸來長兩毫米粗細的豬肉絲,再按著灰娃的頭喝一點水。更令我覺得有如一個繁重任務的是,我得花很多時間在山坡上“放牧”灰娃。灰娃一在山坡上的草里蹦跶就快樂非凡。我只好把在計算機上寫作改為在紙上寫作,好能坐在石桌前一邊寫一邊給灰娃放哨。要是灰娃蹦跶得遠了,就得把她抓回來放在近處看得見的地方讓她繼續蹦跶。只要被放在地上,灰娃就像個跳蚤似的不停地蹦,還本能地到處亂啄,也不知道她在啄什么,嘴上總不免粘上什么臟乎乎的東西,看上去又可笑又可愛。灰娃什么時候才會飛呢?我很盼著灰娃會飛,好能自己照顧自己,從此脫離它所憎惡的紙盒子,自由自在地去過一只鳥的生活。那時灰娃還會記得我嗎?灰娃會不會飛回來看我,對我“哇哇”地叫?要是將來有一只鳥飛來對我“哇哇”地大叫,那一定就是灰娃。

第三天下午,正在山坡上放灰娃,天忽然變了,烏云鋪天蓋地地一下子壓得很低,帶著雨腥味兒的風在樹間竄來竄去。我趕緊把灰娃收進紙盒子,然后大步流星地奔回房子。不能把盛著灰娃的紙盒子再放回陽臺,雨會把紙盒子澆濕。剛把紙盒子安頓在樓下廚房的角落里,雨就跟著震耳的雷聲下來了。在一個接一個的雷鳴電閃中,灰娃縮在紙盒子里不再“哇哇”叫了。我就放心地上樓繼續去寫作。由于灰娃,我這兩天寫得很少很慢。

夜里臨睡前,我給灰娃又喂了點兒食和水,灰娃看起來蔫兒唧唧的,我也沒在意,把紙盒子蓋好以后,還在盒蓋上壓了一本書。我怕半夜灰娃又竄蹦出來,被什么東西給吃了。弗冉老太太的小屋里誰知道都藏了些什么,就算是一只耗子也能要了灰娃的命。灰娃靜靜地縮在紙盒子里。夜里我醒過來的時候還特意豎起耳朵來聽樓下的動靜,樓下異常安靜。

誰知那安靜就不是好事!早上我下樓去看灰娃的時候心里就覺得有些不妙。怎么那么安靜呢?打開紙盒子一看,灰娃僵硬地側臥著,伸直了腳爪,死了。

我怎么想怎么不明白為什么灰娃會死。我在紙盒子的蓋兒和紙盒子之間留了足夠的縫隙,灰娃不會憋死的。灰娃身上沒有血,也不像是什么惡毒的東西鉆進去咬死了灰娃。莫非鳥兒們患幽閉癥,關在黑盒子里會被嚇死?沒聽說過呀!

我打電話問查理,查理說他也沒聽說過鳥類有幽閉癥,說不過那不等于娃娃鳥關在黑盒子里就不會死。查理說他覺得更大的可能是灰娃被熱死了,很多動物對較高的溫度敏感,溫度一高,很多動物會死。

我的心情很糟糕。我覺得是我的愚昧害得灰娃小小年紀就不得不命赴黃泉了。

我在紫杉下挖了一個坑,把盛著灰娃尸體的紙盒子埋了進去。把土拍平以后,我在上面放了一塊圓溜溜的石頭,算是灰娃的墓碑。我不打算悲悲切切,最后看了看灰娃的小墳墓,拍拍手上的土,就離開了。死既然這么難以避免,就只好算了。不是很多事情都這么只好就算了嗎?

泰口是一條白中透黃的大狗。泰口的本名是英文,叫做Tycho。我本想把Tycho翻譯成字眼看上去更文雅一些的泰芤或泰蔻,但想到Tycho是一條沉著優雅有尊嚴的雄狗,名字里好像不應該有帶草字頭的漢字,那些帶草字頭的字按照習慣一般來說是給女孩子起名字才用的。所以我選了“泰口”作為Tycho的中譯。泰口固然是大嘴的意思,可大嘴又怎么了?何況哪只狗的嘴不大呀?再說,狗類遠不如人類虛榮,狗們對自己的大嘴從來沒有覺得不好意思過。又何況,大嘴的女人當今越來越受夸獎,說是大嘴很性感。但這個理由對泰口可不適用,而且,不僅是不適用,簡直就是侮辱。自尊心很強的泰口要是懂得人類的語言,一定會把這么評論他的人的腿咬上一個大窟窿。所以,每次我想戲弄泰口,想管他叫“太摳”的時候,一看泰口的兩只黑黑的充滿了信任的大眼睛,就把那個糟糕的念頭給壓了下去。怎么能誣蔑與貪婪無緣的狗呢?狗最多就是有一點貪吃,但那是遺傳的本能,狗的祖先生活在殘酷的自然界,找到吃的東西很不容易,一般來說總是有了這頓沒下頓,所以遇到食物不吃個幾乎撐死是活不下去的。除了對吃感興趣以外,狗什么都不想據為己有。狗類才真正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呢。何況,泰口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是讓他吃東西他也不肯吃的。泰口是一條敏感的狗。

泰口不是純種狗,但據查理說泰口有一點德國牧羊犬的血統。盡管不是純種德國牧羊犬,泰口卻生得異常漂亮。泰口姿態挺拔,“站直”了有七十幾厘米。泰口長身長腿,高額窄面,兩只近于黑色的深褐色的大眼睛仿佛充滿了冷靜和容忍。泰口羞澀恭敬,從不認為自己受寵,要是有別的狗在場,泰口總是靜靜地站在一邊,看著別的狗歡蹦亂跳,撒嬌邀寵。要是在這時候你摸摸泰口的下頜和前脖子,泰口就會異常感激地仰頭看你,喉嚨里輕微地咕嚕兩聲,然后尋找機會舔舔你的手。你從此以后就是泰口永不會忘記的好朋友。泰口是一條非常感恩的狗。

可是彬彬有禮的泰口眼中顯露的冷靜和容忍并不能阻擋泰口成為一只“問題狗”。所謂“問題狗”,就是有過不良行為的狗。狗的不良行為并不是小偷小摸什么的。當然有不少狗的確會小偷小摸,但那不算是公眾的“問題”。對公眾有威脅的狗才被認為是問題狗。而狗對公眾的威脅具體來說就是出其不意地咬人。也就是說,在美國,咬過人的狗就是所謂問題狗。這一點跟中國人歷來加給狗的價值觀念很不同。中國的狗似乎是越能咬人才越是英雄和浪漫的好狗。不久前還有人寫了一本專門贊揚殺傷力極強的西藏出產的一種純種猛犬的小說,據說出版的時候非常受歡迎。所以要是美國的“問題狗”的心肺足夠強壯,住在西藏的高原上,也許就很合適。但“問題狗”們要是去不了西藏,那在美國的日子就不怎么美妙了。在美國人口稍微稠密一點的地區,一條狗要是有咬過人的紀錄,就如同一個人有了犯罪的前科,一旦背上了這么一個黑鍋,走到哪兒都甩不掉。更糟的是,在美國(在別的國家也許有一點難說),一個人要是第二次打傷了別人,雖然弄不好可能會在監獄里度過一小段時間,但肯定還將被允許繼續活下去,決不會因此就被判處死刑。狗可就不同了。查理說,要是泰口再咬一次人,本地的動物管理所就要把泰口帶走處死。看來狗就是不如人啊。

泰口就是背著這樣一口看不見的黑鍋站在我面前,頭上懸著一把隨時會落下來把他的頭砍掉的劍。不過泰口并不知道這一點,所以他還挺平靜。泰口是和查理站在一起。查理聽說了灰娃的噩耗以后,特地帶著泰口來看我。查理說林你來認識認識泰口吧,說完查理給了我一塊給狗吃的骨頭形的餅干,教給我怎么給狗吃——手掌上翻,把餅干放在手掌上,讓狗看清楚以后,輕輕地和慢慢地遞到狗的嘴邊。我照做了。泰口輕柔地用嘴唇把餅干從我手里抿進嘴里。泰口的輕柔讓我很驚異。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喂一只狗,第一次讓一只狗碰我的手。泰口的禮貌和小心讓我很感動。

查理說泰口是他表弟前兩年從動物救助所里領養的,今年四歲了。查理說,狗的一輩子短,所以泰口已經是個小伙子了。泰口這小伙子小時候不知受過什么虐待,脾氣有點怪。別看他這會兒這么老實,其實剛闖了禍。不久前有幾個小孩子圍著看他,不知怎么了,也許哪個淘氣孩子把他拍急了還是怎么著,要不然就是以前有群壞孩子欺負過泰口,泰口忽然就在一個孩子的腿上咬了一口。我表弟嚇壞了,馬上就通知那孩子的父母帶著那孩子上醫院,給那孩子打了針,雖說泰口接種了狂犬病疫苗,那也不能大意了。接著鎮上動物管理所的人來了,把泰口的罪過給登記上了。管理所的人說下次泰口再咬人就不能對他客氣了。我表弟說泰口不能住在他那兒了,因為動物管理所的人雖然沒有馬上就處理泰口,但被咬的那孩子是我表弟的鄰居家的,要是一天到晚讓鄰居擔心,那鄰居怎么會樂意呢!早晚我表弟會被鄰居告上法庭,那時候就不是幾萬塊錢能了事的了。所以泰口就被送到我這兒來了。我表弟說反正我也悶。悶我其實倒不悶,不過既然已經送來了,我就只好收下這個小禍害。查理說完拍拍泰口的頭,泰口抬頭看看查理。我注意到,泰口好像有一點不好意思。當然,很可能是我的誤解。查理又說,我怕泰口會一個人闖來,所以先讓他認識認識你,那樣保證泰口不會咬你了。是不是,泰口?

我摸摸泰口的頭。查理教我,摸他的下頜和前脖子,說那兒是狗身上的快樂區域,狗最喜歡人來摸他們身上的快樂區域了。我樂了,趕緊使勁兒揉搓泰口的快樂區域。泰口高興得直抖。

果然,泰口會自己穿過林子從查理家跑到我這兒來。只要一聽見林子里沙沙地或窸窸窣窣一陣響,我就知道是泰口過來了。我要是在院子里,就一拍巴掌,泰口就會像箭一樣躥過來,先在我面前站定,搖著尾巴,仰臉看我。狗搖尾巴是表示友好和心情快樂。等我摸摸他的頭,跟他說你怎么樣呀以后,泰口就跟著我了,我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我要是摸他的下頜和前脖子,泰口就快樂地發抖,輕聲吠一兩聲,扭頭看我,然后用他的后半身使勁兒依著我。查理說狗都這樣,大概狗認為他的后方最重要,把后方亮給你,是表示對你的最大信任。果然,我注意到每次泰口在選臥下來的地方的時候,都要像狼似的原地轉圈,直到他覺得判斷清楚了什么方向接近于一個假想的洞穴的底時,他就尾巴沖著這個他假想的“底”,面對他認為的“口”。泰口來的時候我要是不在院子里,泰口就知道坐在山坡上的石桌前,耐心地等我出來。我可以從樓上我寫作的小房間里看見石桌。每次一看見泰口蹲在那兒,我就出去迎接他。泰口實在是乖,跟我施完見面禮以后就自己找個地方靜靜臥下來,我就繼續寫。我要是起身去廚房什么的,泰口就跟著我下來,站在我身邊陪著我。可惜泰口不可能學會洗碗什么的,要不然我就讓他洗碗了。泰口又敏感又自尊,從來不伸頭看我在廚房的桌上放了些什么吃的東西。給泰口吃泰口才吃。泰口也不到我的垃圾袋那兒東嗅西聞。泰口很謹慎,甚至是很拘謹,實在是一只怪狗。或者應該說,作為一只狗,泰口實在是敏感和自覺得令人難以置信。通常泰口跟我做一陣伴兒以后,我就拍拍他的頭,讓他回家。泰口挺聰明,立刻就又窸窸窣窣地穿林而過,去找查理了。后來我做了個小布背囊,要是我做了什么吃的想給查理,就用一個可以蓋緊的塑料盒裝好,放進小背囊,再把小背囊放在泰口背上,在泰口的肚子上系好帶子,泰口就會乖乖地把飯盒馱到查理那兒。下次泰口來,還會背著小背囊,但背囊里只有查理寫的一個字條,感謝我給他送吃的。當然,我也會犒勞泰口,在他動身以前給他吃塊面包什么的,后來還特地為泰口買了一包狗餅干放在廚房。

要是不下雨,泰口就幾乎天天來看我。我很快就習慣了在弗冉山莊有泰口的身影。泰口在山坡上跳躍奔跑,在林間白狼似的匍匐穿行,在草坪上眺望,在我腳旁的地毯上休息,顯得那么自然,那么不可或缺。

泰口讓我對狗的內心好奇不已。我現在明白了,狗類已經徹頭徹尾地成了人類的伴生物種。所有那些認為狗憧憬獨立于人類的動物的自由的想法都是對狗的莫大誤解。狗對人類的依賴已經被牢牢地編進了他們的生命密碼。狗的每一個細胞都視人為頭領。因此,如果人改造了狗以后又遺棄或虐待狗,那就實在是很對不起狗。很多人認為狗愛人類。可能。因為觀察了泰口以后,我相信狗是有心理活動和情緒的。如果愛是情緒,那狗是會愛的。當然,狗的愛一定沒有人的愛復雜。在某種意義上說,狗的簡單的愛比人的復雜的愛還要好一些。因為人的愛里不可避免地要摻雜很多社會的、政治的和文化的因素,所以人的愛是會變化的。狗沒長著勢利眼,所以不會不趨炎附勢,因此狗就比很多人要忠誠一些。然而讓我著迷的還不是泰口的忠誠。讓我著迷的是泰口的內心。當泰口靜靜地臥在一旁的時候,我不知道在他深栗色的眼睛里的世界是什么樣子。泰口顯然能把狗與人區別開來,也能把狗與別的動物區別開來。因為泰口一見別的狗立刻就俯下前半身兩只前爪輪流拍地,意思是邀請那只狗跟他撲著玩兒。泰口從來不對人做這種動作,也從來不對一只貓或者一只松鼠做這種動作。但泰口的這種區分是概念性的嗎?泰口知道自己是一只狗嗎?更重要的是,泰口滿意自己是一只狗嗎?我猜想泰口大概沒有“我”、“自己”這類對主觀的概念,甚至于,泰口的狗腦子里可能什么概念都沒有。可我又有疑惑,那泰口的記憶是一種什么樣的形態呢?泰口怎樣記憶呢?泰口怎樣記住我呢?泰口的記憶固然主要是感性經驗的記憶,比如氣味什么的。但怎樣把氣味與判斷聯系在一起而又記住呢?還有,如果泰口能記住小時候受過的虐待,那它是不是對自己的狗生活有一定的判斷和標準呢?可惜不能跟泰口交談,要不然,非得好好問問他。泰口對我的凝視總是回以探究的眼神。

不不,并不是我對動物的一般心理著迷。我固然覺得科學非常有意思,但泰口對于我來說遠遠超出一個科學的題目。我對泰口的內心感興趣是怕泰口心里難過。我總覺得泰口是一只憂郁的狗。泰口對生人永遠退避三舍,對朋友則盡其量彬彬有禮。泰口從來不會像別的狗那樣一頭扎過來,滾在你腳下,邀你來給他刷毛或按摩。泰口表示友好的方式是悄悄走過來,在不礙事的時候輕輕舔舔你,然后就走開,臥在一旁,不是靜靜地看著你,就是伏在自己的前爪上垂頭沉思。泰口幾乎從來不歡蹦亂跳。此外,雖然泰口是一只自尊的、優雅的狗,但仍然免不了愿意吃幾嘴火雞的或別的動物的糞便,也免不了對這個紛雜的世界顯出一臉狗的茫然。我怕聰明的泰口能感到囿于一只狗的身心里的郁悶和愚弱。我知道我的擔心沒有什么道理,而且充滿了人的主觀的虛妄和狹窄的偏見。可我忍不住要深刻地同情泰口,正如我深刻地同情這個不盡如人意的世界上的一切失敗者和占弱勢的人。我同情泰口只能記著掉在他頭上的那幾點雨滴,只能仰望他頂著的那一小片天空,記住的只能是自己的遭遇,正如我同情所有的人只能感觸從自己身上刮過的風,愛或恨自己遇到的人與事,只能為自己眼中的陽光欣喜,只傷悼自己的亡親。不自由讓我悵然。

我的意思是,我擔心作為一只狗,泰口沒有能力抵御周旋在人世會遇到的災難。我為什么這樣想呢?是泰口的憂郁的神情讓我這樣想嗎?

不管怎么說,我希望泰口對自己的狗生活感到滿意。或者不如說,我希望泰口和我一樣,對于現實,我們愿意既存在其中又不存在其中,與其與世界的中心和主流的影響糾纏,我們寧愿固守邊緣,跟這個世界若即若離。而泰口好像正是這樣。或者是,我覺得泰口也許正是這樣。總之,我們倆,作為都擁護距離的伙伴實在是挺般配。查理還在那兒納悶,怎么泰口對我這么著迷?

有了泰口,我覺得我們寧靜的橡樹街更加完整了。

然而,好景總是不長。

深秋的一個傍晚,查理給我打電話,說泰口被動物管理所的人帶走了。我說為什么?查理說泰口又咬人了。

原來下午的時候,查理的表弟按照事先說好的請了假開車來接查理和泰口去一個獸醫那兒給泰口接種疫苗。泰口以前種的預防狂犬病的疫苗快到期了。從獸醫的診所出來以后,兩個人又去超級市場,查理要順便買些東西。泰口得留在車上等,超級市場里盡是人吃的東西,怕狗進去給弄臟了。雖然已經是深秋的天氣,他們還是把車窗搖下了一些,留了條縫給泰口通風。他們走的時候,泰口乖乖地坐在車里。可等他們出來,泰口已經不見了。車座上有張紙條,是動物管理所的人留的,說他們把泰口帶走了,請泰口的主人去動物管理所交涉。查理和表弟知道大事不好了,但也只有硬著頭皮去動物管理所這一條路可走。果然,動物管理所的人告訴他們泰口得留在那兒等待最后的處理了。查理說都怪他們倆忘了鎖車門,結果泰口在車里聽見什么動靜就叫了起來,引來了幾個對狗好奇的孩子來看他。可以想見泰口很緊張,泰口就怕被一群孩子圍起來看。不幸的是,其中一個孩子把車門拉開了,大概是想放泰口出來。但是泰口不肯下車。你知道泰口是一只謹慎的狗,查理說。看泰口不下車,那個孩子就傻乎乎地伸頭進去,不知是想拉泰口還是想摸泰口。總之這時泰口就出其不意地攻擊了,多虧那個孩子手疾眼快,伸手擋了一下,結果讓泰口一嘴咬在小臂的肌肉上了,給戳了個小血窟窿,幸好沒有咬在臉上,要不然破了相罪過可就更大了。那伙孩子還不叫?這不,周圍的大人打了急救電話,也把動物管理所的人叫來了。

我問查理在動物管理所去看了泰口沒有,查理說去了。我問動物管理所在哪兒,我能去看泰口嗎?查理說別去了,這會兒泰口可能都已經不在了,再說他們只讓泰口的主人去看。我說查理這真是糟糕。查理說他知道,就把電話掛了。

泰口是盛夏的時候來的。在我們橡樹嶺街上才住了三個多月,泰口就消失在一個深秋的黑夜里了。

從此我再也聽不到林子里泰口踏陳年枯葉而來的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再也看不見泰口蹲坐在山坡上的石桌前等我出來迎接他,也再也沒有泰口那對幾乎是黑色的深栗色眼睛探究地回望我的凝視。

那天夜里,聽著秋風中橡實“砰、砰”地砸在屋頂上,我想了很久。

泰口的憂郁是有道理的。泰口大概模模糊糊地感到了他的狗的意識很難與人的意識一致,而他的根本的安全就取決于他的狗的意識是否與人的意識一致。泰口也許預見到他一再犯狗的錯誤是注定的。而人是不允許他犯第二次錯誤的。我忽然想到,壓在泰口心底的還不是憂郁,而是恐懼,是一只被人打過的狗對于人的根本的恐懼。我以為泰口性情淡泊是對泰口的誤解。所有那些形容泰口的字眼,比如“優雅”、“自尊”、“冷靜”之類,都是對泰口的災難的無視。泰口與其說是生活在淡泊的態度中,不如說是生活在隨時隨地浮上心頭的恐懼中。然而,泰口的恐懼決不是杯弓蛇影,空穴來風。泰口不能超越作為一只狗而存在的現實,不能控制一只狗的被恐懼驅使的克敵從而脫險的沖動和本能。泰口的悲劇是,他不能選擇,他只能做一只狗。既然是狗,泰口的恐懼就不是沒有根據的。

寧靜致遠,淡泊,超脫,與現實對峙之類,固然是眼光,但也是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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