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號

他們被捆綁在自己建造的迷宮里

最近，珍珠城的監獄里關了很多新的犯人。監獄長向市長抱怨，“你不要再把人往里送，我的單人牢房都變成沙丁魚罐頭了。他們每天打得鼻青臉腫，你想想：我要派出多少醫生才能治好這些爛茄子？”市長斬釘截鐵地回答：“市里的決定是不會改變的，你有什么困難，我想辦法解決。”一個月前，市長收到一份內參，是由《珍珠日報》的記者拉拉寫來的，在這份內參中她表達了極大的擔憂。她說：一種可怕的話語疾病正在珍珠城蔓延，要么割掉市民的舌頭，要么縫死他們的嘴巴，否則珍珠城就會因為話語過度產生的共振而爆炸。市長第一次聽到這樣不負責任和聳人聽聞的消息，他立即叫秘書接通記者拉拉的電話，命令她來面談此事。

拉拉知道自己花費兩個月心血的調查起到了意料之中的效果，她非常滿意。第二天早上九點，天氣炎熱干燥，路邊的狗排成一隊、趴在下水道蓋上呼呼地喘氣，街上的灑水車像陀螺一樣在路上打轉。穿便服的囚犯手里抱著水槍從卡車上跳下來，大聲喧嘩地義務勞動著，他們的抱怨聲像烏鴉的糞便，拉拉不無擔憂地想到自己的理論遺漏了重要的一點：過量的話語引起爆炸之前，會讓地球的氣溫上升到無法承受的臨界點；首先說話的人舌頭會著火，然后引發城市大火，就算把全部的海水調來救火，也毫無用處。拉拉準時來到市政府門口，她停下來檢查帶的資料是否完整，卻發現周圍冒出了三個可疑的人，心不在焉地打量著她。三個男人頭戴深藍色的鴨舌帽，一個高個，一個矮個，一個中等，年齡分別相差十歲，卻長得一模一樣。他們把手藏在人造革包里，姿勢一模一樣，惡狠狠的眼神也一模一樣。拉拉不敢多停留，她快步走向電梯，按了十二樓。

市長神態威嚴地坐在大班椅上，聽見有人叩門，冷淡地說了聲“請進”。進來一個年輕女人，個子不高，眼睛大得像燈籠，占據了整個臉的一半，皮膚很白，前額有一個美人髻。她的腰很細，兩個夸張的乳房像牛眼，一眨一眨，令人血脈賁張。市長有些心猿意馬，他裝腔作勢地探出半個身子，伸出手說：“你就是市報的記者拉拉吧？”拉拉把重重的黑色皮包放在沙發上，點點頭：“李市長，我走得很急，能先喝口水嗎？”市長從辦公室的小冰箱里取出一瓶汽水，遞給她，問：“外面很熱吧？最近天氣有些反常?！崩读顺侗缓顾竦谋承?，“我寫的內參可以說明天氣變熱的原因?！笔虚L感興趣地詢問：“拉拉在我們的市報工作多久了？從你寫的東西看出，你對科學非常內行，但結論卻很荒謬?！崩鷼獾貑枺骸伴T口三個人是李市長安排的吧？”市長尷尬地把頭扭過九十度，岔開話題說：“拉拉小姐長得很漂亮?！?/p>

市長坐著空調車回到家中，耳邊還想著拉拉的警告。他打開客廳里的電視機，女播音員腥紅的嘴唇一張一合，像啄木鳥一樣弄得他頭暈。他抬起頭，發現天花板被震出一條小小的裂縫，滲出許多汗水，他嚇得把燈線拉掉，眼前又一次浮現出拉拉的大眼睛。他回憶自己最近開會的表現，不由地贊嘆拉拉對話語疾病的診斷。前天他召開了一次“掃黃打非、治理整頓”會議，會上他先從珍珠城東郊的非法賭場談起，正要和官員們深入探討如何堅決取締，突然舌頭上起了很多小泡泡，他忍不住東拉西扯起來，頻率越來越高。他指手劃腳地對女秘書說，“你的裙子真好看?！?；又捏了捏另一個女秘書的腰，嚴肅地告誡她，“你胖得不像話，再不減肥，我開除你！”他的聲音十分尖利，話音剛落，他自己也驚詫莫名。他朝四周望了望，看見底下的人嘴皮在動，可是他憑他們的口形猜測他們在說的與他無關。他想起拉拉和他的談話，心想不必說普通人，就連他這個市長也傳染上了說廢話的毛病，一說起來就無法控制，廢話的精子快速移動，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拉拉在談話里精確地指出：珍珠城已經誕生了可怕的疾病，那就是人民一刻也不能停止說話，而且說的全是廢話。一個人每多說一句話，將消耗一立方米氧氣、一公斤淡水、一碗白米飯或兩個饅頭、一千億個腦細胞；如果是男人，意味著將少制造數千萬精子，如果是女人，月經周期將會縮短，直接引發月亮環繞太陽的周期紊亂；說話打嗝時產生的廢氣會造成嚴重的環境污染，導致人的注意力無法集中，生育能力降低，后代畸形兒比例提高，人的精神萎靡，生產力下降。更為要命的是，重復的話語發生碰撞后，會使周圍的氣溫急劇上升；同樣的波長在相遇時發生一種叫共振的物理反應，這種反應的能量積聚到一定程度，最終會促使城市的地殼發生質的改變，發生爆炸的可能高達99%。拉拉打開文件夾，取出過期的《珍珠日報》，讓市長看一則社會新聞，兩居民分別住在城東和城西，在一個月不黑風不高的晚上，同時蹊蹺地死在床上。警方找不出任何謀殺或自殺的線索，花了巨大的資金和警力，這個案件卻成了爛尾案。拉拉語調神秘地告訴市長：“我知道他們是怎么死的！”市長像外國人一樣聳了聳肩膀：“莫非是你殺了他們？”拉拉說：“我悄悄地訪問過他們的妻子，她們說他們的丈夫臨死前正狂熱地做愛（這個她們不好意思對警方說），射精時他們控制不住地說了一噸下流話。我一聽，他們兩人說的內容居然完全一樣。其實他倆生前就是有名的大貧嘴?！笔虚L哈哈大笑：“你的想象力太豐富啦。這和他們的死有什么關系？”拉拉噘著嘴巴，不高興地說：“你真笨！這是因為他們說話時波長完全一樣，在空中引發了強烈的共振，他們被共振的能量掀到天花板，掉下來摔死啦！”

慘禍一樁接一樁。珍珠城幾個月前新造的金沙橋突然倒塌，橋上的行人和汽車全掉到金沙河里，事故發生的時間正是上班高峰期，死傷的人數達到了珍珠城的歷史最高紀錄。金沙橋倒之前沒有任何預兆，人們在高談闊論時感到一腳踩空，落到水里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路過的行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金沙橋在一秒鐘內斷成兩半，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叫。清醒過來，紛紛掏出手機報警，哪知一直是占線的聲音，后來查明是110的值班人員舌頭發癢，拼命和女朋友煲電話粥，耽誤了搶救的最佳時機。受傷者的家屬憤怒地包圍了市政府大樓，有的人舉著高音喇叭向樓內喊：“市長，你給我們滾出來，再不出來我們把大樓炸了！”市長心里很害怕。他氣得直拍桌子，對著城建局長狂吼：“你今天給我去查清楚，這金沙橋是不是豆腐渣工程？這里面要真有什么貓膩，不用我槍斃你，老百姓的聲音就能把你撕碎！”城建局長唯唯諾諾地退到門口，心里著實委屈得緊。要說這豆腐渣工程還真是不少，可金沙橋是珍珠城的樣板工程，用的材料全是最好的，為了大橋的核心設計，局長專門請來了美國的橋梁專家。局長自言自語：“怪了怪了，金沙橋怎么就倒了呢？它清白得像小蔥拌豆腐，怎么轉眼間就成豆腐渣了呢？”他怕自己被群眾拍成豆腐渣，偷偷地從市政府大樓的后門跑掉了。

第三天，關于金沙橋事故的詳細報告就送到了市長的手上，死傷人數最后統計為一千兩百人，市長連夜召開了“死傷家屬撫恤事宜”會議?？墒菂藛T說著說著全都打起嗝來，熏得會議室臭不可聞，市長捂著喉嚨，感到里面有無數的小蟲在爬，他揮揮手說“散會！”事故報告認為金沙橋的倒掉純屬意外，如果一定要追查罪魁禍首，范圍只能縮小到地球系以外，市長氣得又一次拍了桌子，大罵城建局長是飯桶。秘書闖了進來，說《珍珠日報》的記者拉拉同志有絕密情況要匯報。市長匆忙跑下樓，看見拉拉正站在他的車前，笑嘻嘻地望著他。市長向她招了招手，靠近她，贊賞地打量她，臉上容光煥發，他說：“拉拉，見到你真高興。我們一起去喝茶，怎么樣？”拉拉白他一眼。他又諂媚地拍了拍她的手，“拉拉小姐就是翻白眼，也很美麗?！崩湫Γ骸笆虚L，出了這么大的事，您還有閑心跟我逗貧？”市長呵呵地笑：“跟拉拉在一起，我的心情再不好也是好的?！?/p>

市長在茶室里有個專用包間，里面可以洗澡。拉拉被請進包間，連連驚嘆：“這里可真豪華?！笔虚L理了下頭發，擺擺手說：“這不算什么。拉拉，你先去洗個澡吧？”拉拉明白市長是別有用心，她裝作天真地說：“市長，我們只是喝茶聊天，洗什么澡？再說我有重要的事跟您說。”市長按鈴讓服務員進來，兩個年輕小姐端著托盤，弓著腰挪著碎步移向市長。拉拉笑著說：“呵，還是日式服務吶。”市長輕薄地揉搓拉拉的大腿，“拉拉，我很想為你提供日式服務，你喜歡嗎？”拉拉惱怒地打掉他的手，啐了一口：“市長，是不是您也傳染上那怪病了？我聽說你以前是不近女色的?！笔虚L輕嘆一口氣：“有可能啊，我最近也覺得自己怪怪的，莫名其妙的話剎也剎不住，是不是因為見到了迷人的拉拉小姐呢？”拉拉坐到市長的對面，拉長臉：“市長，您不想聽我的絕密情報嗎？您不想知道金沙橋是怎么倒掉的嗎？”“好，你說。”市長也正經起來，坐直了身子。

“事情是這樣的。金沙橋倒掉的那天，您手下有兩位同志跑到省里告對方的狀。您明白了？”

“我明白什么？我什么也不明白！”

“那天他們滔滔不絕地在省委領導面前說互相的壞話?！?/p>

“這到底和金沙橋什么關系？”

“您不記得我上次說的那個命案？”

“記得，可我還是不明白，越來越不明白！”

“他們告狀的聲波正好在金沙橋正上空一百米處對接，引起強烈的空氣震動?！?/p>

“你是說，金沙橋是這么倒掉的？”

“是啊，就這么簡單?！?/p>

“荒唐！”

不久，珍珠城貝殼劇院在深夜燃起了無名大火，一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撲滅。這個劇院是珍珠城最為古老的建筑之一，可惜一夜之間化作塵土，灰飛煙滅。市長意識到拉拉是珍珠城最智慧的女人，他親自打電話給拉拉：“拉拉，我相信你了。我對你五體投地。請你幫我想一個對策，我不能讓珍珠城毀在我手上?！崩怕暣笮Γ骸笆虚L，我在內參中不是說過，割掉市民的舌頭，讓他們無法說話，讓珍珠城成為沉默之城，這樣就一了百了啦。”市長有些不高興：“拉拉同志，不要開玩笑?！薄拔覜]開玩笑啊。要不，還有一種比較人道的解決辦法……”“好好，你快說！”“用不干膠把他們的嘴封起來?！崩谠捦怖镄Φ每觳砹藲?。市長氣得想撂下電話，卻聽見拉拉認真地說：“我倒真有一辦法可以試試?！?/p>

市長又一次連夜召開會議，通過了拉拉同志的提案。第二天，在珍珠城早間新聞里緊急播放了這樣一條消息：最近幾個月以來在珍珠城流行一種話語泛濫的疾病，該疾病直接或間接導致了幾起不應該發生的悲劇，并且我們有理由相信悲劇還將進一步擴大。在這關鍵的時刻，市政府領導又一次做出了光榮和正確的決議，發布第84號紅頭文件如下——此文件出臺之日起，任何個人在任何場所說話時，必須加上正確的標點符號，并且必須大聲念出，不得含糊過關。一切標點符號的所有權歸市政府，按照政府明碼標價購買后，個人可以獲得使用權。如有違反，將按盜竊罪予以處罰。

《珍珠日報》在頭條位置配合發布了物價局的通知：逗號——15元；問號——15元；句號——13元；頓號——12元；驚嘆號——10元；上引號——8元；下引號——8元；書名號——5元；破折號——5元；省略號——2元；括號——2元……為方便市民繳費購買，珍珠城將在各個小區迅速建成標點符號專賣公司。各企事業單位，為了便于更好地工作，將按照工作人員的級別和工作性質發放一天的標點符號配額。（比如說，市長一天可以免費使用100個標點符號）醫生、病人、消防隊員在緊急情況下可以免于報出標點。大中小學教師因特殊的工作需要，每天享受最高標點符號配額，嚴禁倒買倒賣，如有發現，立即開除并剝奪一年的說話權利。

這個政策出臺后，果然非常有效。市長握著拉拉的小手，親昵地說：“拉拉，我怎么謝你呢？”拉拉說：“謝我很容易啊，任命我為標點符號專賣公司的總經理吧?！笔虚L連連點頭：“好，這個你當之無愧，你不說，我也早替你想到了。”拉拉笑道：“你可別后悔，只怕到時我權力比你還大?！笔虚L色迷迷地看著她：“你領導我，是我的榮幸。”帶頭遵紀守法的市長預料到他和拉拉的親密談話會花掉不少標點符號，事先買了500個標點，心里十分得意。珍珠城的這項舉措大大地增加了就業機會，拉動了內需。為了監督居民合理使用標點，政府聘用了龐大的標點符號督查員隊伍，日夜巡邏。很多人家為了節約說話的開支，不得不以筆代口，他們變得溫文爾雅，極有教養，有幾個人因為寫上了癮，居然成了名噪一時的作家。

珍珠城居民饒舌的習慣蕩然無存，他們在沉默中學會了無言的傾訴。當然話多的人更令人景仰，他們全是有權和有錢的人；有些窮人改不掉這個壞習慣，只好一口氣說個不停，最后把自己噎死了，這是他們罪有應得。

珍珠城的天氣涼爽下來，空氣清新，令人心情愉悅。走在大街上你聽不到任何噪聲，偶爾傳來的對話簡潔明快，開門見山；公園里散步的戀人默默無語，永遠是深情地看著對方，像要把戀人融化，讓行人感動得掉下眼淚；公交車里井然有序，沒有人吵架，更無人竊竊私語……一年之后，珍珠城光榮地當選為十大文明城市，市長也光榮地升為省長。

也許，多年以后，當你看到來自珍珠城的書籍和影片時，會被一些奇怪的對話驚擾：

“妹妹結婚時，我們應該送多少標點？”

“我今晚有點急事，你能借給我40個逗號和30個問號嗎？”

“對不起，我手頭沒驚嘆號了，我不能跟你做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