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月色返回
和之前的所有夜晚一樣
此刻,我正在獨自享用這林間
夜晚的寂靜和遼闊——
寂靜與生俱來
遼闊,只限定于天空
限定于心靈。
穿過樹葉的月光
正沿著一棵樹裂開的部分
向低處蔓延。白日里,那些呆板的
沉重的事物,開始
卸下疲憊,在微光下
打開自己。
當月光彌漫過來的時候
氤氳也聚攏到了一起,萬物沉睡
時間,被巧妙地遮蔽——
這正適合,一個隱遁于林的人
趁著月光返回人間。
風吹草低
當草被壓低的時候
賀蘭山一側的藍,就遼闊了
無邊的草的波浪
向一個方向涌。天空
就被抽空了,彎曲下來的部分
看不出絲毫破綻
依然是平靜、蔚藍,依然是
蒼茫的藍里,藏著閃電
風吹草低。其實是草自己
伏倒的,這無邊的藍,也不是風
抽空的,而是天空
借機調整了高度,預謀
一場陰謀——
風吹草低。一場雨
或者冰雹,即將來臨。
蘆 葦
這清寒的小西風
吹一次,蘆花就斜一次
再吹,再斜——
春天和它一起抽芽的酸棗
已經掛上了沉沉的紅
等著采摘。我是一個至今
一事無成的人
所以,我羞于將那些果實一一摘下
據為己有
我選擇和一株蘆葦在一起
小西風吹一次
我們斜一次,再吹,再斜……
等來年的時候,在賀蘭山
就會有一高一低,一胖一瘦
兩株蘆葦——
蒲公英
我羞于說出口。當別人
奔波于生計的時候
我卻喜歡上了一棵蒲公英
我喜歡它小小的頭顱
裝著的閃電,喜歡
它筆直的莖干。這筆直
讓我彎下去的腰,感到臉紅。
秋天當它被小南風,
一次一次地吹
仿佛我多年的心病
被一一摘除
我看著細小的蒲公英
一個一個遠去,有一種慫恿自己
的沖動——
秋風吹
秋天已深。這風,越吹越猛
先是吹紅了東山的一地高粱,接著是
把西山的一地苜蓿吹黃了。
抽完一支煙,父親
就開始磨鐮刀。先割高粱,還是先收苜蓿
一時拿不定主意
祖父說:走到哪個地里
就先收哪個吧。風不等人,遲了
高粱和苜蓿,就成了土
寫一株向日葵
我想到了梵#8226;高。不過
他的筆已經銹了,再也畫不出
我眼前,這一株向日葵
它的倔強,它的孤獨,和疼痛
我想到了那只血淋淋的
耳朵。在秋天,它再也聽不見
向日葵開花的聲音,風吹的
聲音。那就等下一個春天吧,或許
還會長出一只新的來
我想到了理想,想到了
生活中詩意的部分。在一株向日葵面前
誰能輕易說出理想;誰,又能
傾聽到來自大地根部的贊歌
是的。沒有人可以,和一株向日葵
比虔誠,比堅持……
過路的人們,采一朵向日葵吧
將它裝在行囊里。然后回家——
在賀蘭山看落日
這氤氳,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子里有風,再大
也吹不走一個在傍晚之前
還沒下山的人——
灌木林中,不時有鳥的叫聲
獸的叫聲。我要是愿意,一張嘴
這山,就會熱鬧起來
我是個安靜的人。這熱鬧
終究沒有出現,而落日卻已經斜過去了
在山的一邊,它厚重的黃
像一場盛大的葬禮
收留一切。而山的另一邊
只剩下些暗,一層接著一層
向我涌來……
秋日書
山坡上。白色的蒲公英
一首首散開的歌,搖搖晃晃地
走在秋風吹送的路上
草的子民,在清晨第一滴
露水里,一一睜開眼睛
有松鼠,時而
在地上打滾,時而
用小小的手
洗小小的臉龐——它對這個世界
保持著原始的
熱愛
這個時候呵,幾只找不到花蕊的蝶
迷路于滿山的
金黃當中。誤入山林的人
從林子里,時不時地傳出幾聲
吆喝……
在山的一側
在山的一側我并不在意
那些路過此地的人們是否有著
和我一樣的幸福或憂傷
也不在意那時不時吹來的風
將把自己送到哪里
在山的一側一棵沙冬青
就是山的全部它嫩黃翠綠
炫目的黃里暗藏殺氣
而脆生生的綠泄露了這個秘密
所以我必須保持警惕
在山的一側我是個內心里
裝著千軍萬馬的人用目光
將沙冬青的陰謀洞穿
用城府 讓那些黃那些綠
一一降服歸我所用
在山的一側我無法因為接近
而厚重甚至我的渺小被輕而易舉
和盤托出 但是我可以利用沙冬青
將時光堵得水泄不通——
(責編: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