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秘密的戀愛

作者簡介：

筆名陳黎。國家三級心理咨詢師。1970年生，師從北大著名學者葉朗先生。待過六所高校（吉林大學附小、安徽大學附中、南京大學本科、北京大學研究生、中國科大教師、美國雪城大學博士生候選人）；混過幾家媒體（《北京青年周刊》、《南都周刊》等）；開過一家書店（與父親合開）；翻譯過幾本小說（《心是孤獨的獵手》、《金色眼睛的映像》、《萬物有靈》、《囈語夢中人》）?，F為出版人，如有好小說等尋求出版者，請與我聯系，非誠勿擾。

一場秘密的戀愛

我為美而死，但是還未

在我的墓里安息，

又有個為真理而死的人

來躺在我的隔壁。

他悄悄地問我為何而死？

“為了美?！蔽艺f。

“而我為真理，兩者本一體；

我們是兩兄弟。”

于是像親人在夜里相遇，

我們便隔墻談天，

直到青苔爬上了唇際，

將我們的名字遮掩。

——莉米艾#8226;森金狄

上沉默的鈴蘭

1916年冬天，我們這個小鎮正陶醉在圣誕節前的狂歡中，歐洲戰場上的血腥味對我們來說有點神秘和陌生，但還十分遙遠。我心里對戰爭非常神往，可幾次體檢都因為體重太輕被刷了下來。體檢前我特地喝了幾公斤水和啤酒，我的英雄夢隨著事后的幾泡尿一起化為泡影。我十五歲時得過一場嚴重的哮喘，被父母送到長滿山毛櫸的療養院呆了兩年。我的病從沒徹底治好過，在那里唯一的收獲是我成了一個蹩腳的詩人。很多文學青年都因為肺部的種種毛病有福了，療養院里這樣的故事很多，他們中有的被漂亮的女護士看中，在春暖花開的日子私奔了。更多的成為了普魯斯特級的大師，他們每天都要向上帝禱告三次，感謝主讓他們的肺開滿妖艷的百合。

只有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倒霉蛋。在療養院住了一年之后，我熱烈地愛上了一個新來的女護士，她長得很難看，比我大了十歲，可她身上就有那么股子騷勁，把我搞得神魂顛倒，發誓要把她娶回家，愛她一輩子。我們每天黃昏時在灑滿熏衣草香的角落里約會，我們從來也沒真正地做過愛，我只是一遍遍地吻她溢著水草味的身體和珍珠般晶瑩的牙齒，暈眩在巨大的和未可知的幸福之中，絲毫也不在乎她的酒糟鼻和厚厚的脂肪。這次戀愛很快因為她的不忠而結束了，不久以后我也離開了那里。

戀愛失敗后我寫了一首古怪的詩：

血淋淋的黃昏走向血淋淋的黑夜，

互相轉述血淋淋的故事。

遠方走來披著狼皮的森林，

月亮已落魄得衣衫襤褸。

你可曾將最后一只雞蛋立穩？

用骨頭敲擊使它不能嚎叫。

你可曾等過死人的鞋子？

讓它從一只耳朵進來又從另一只出去。

你可曾把嘴角的血跡擦去？

點燃它來溫暖自己。

如果樹木能飛向烏鴉，

愿所有的道路從一只母豬的耳朵走出。

我把這首詩寄向全國各地的文學刊物，只收到過一封回信讓我改行去養豬，這個編輯最后還祝我的遠大前途程能從一只母豬的耳朵里開拓出來。這封信的作者是著名的文壇泰斗埃德蒙#8226;威爾遜，我很受打擊，決定聽從他的勸告。但我實在不會養豬，我家族的產業也因為經濟危機而破了產，最后還是我的中學同學幫我在小鎮郵局找了個差事，勉強糊口。這個郵局卻因為我的到來成為了鎮上的一個災難。我家里有十幾只爬滿銅銹的鐘，沒有一只能與另一只達成和解，我又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因為郵局只有我一名職工，所以經常不能正常開門，憤怒的鎮民不是用磚頭砸碎我家的玻璃窗，就是讓他們的狗在我家門口拉屎撒尿。我爛醉如泥時，什么也聽不見。情書、戰情通報、死亡通知、匯款單通通被我遺棄在臭烘烘的角落里，小鎮上不知有多少戀人因為我的酗酒而分了手。半年后，我就失了業。

這樣，1916年，我是一條喪家之犬，靠在各處打零工填飽我可憐的嗷嗷待哺的胃。我在療養院有一個病友，做得一手好木匠活，我閑極無聊跟他學過幾手。我用療養院后山的椴樹為自己打了一個漂亮的寫字臺，抽屜上雕刻著一組日爾曼人特利斯坦和綺瑟的痛并快樂生活的連環圖。畫面栩栩如生，動人心魄。細膩的線條，斑斕的色澤，全是我一筆一筆繪出來的。我自己也被這對戀人的幸福和哀傷打動，為了和它相配，我用純銀做了兩個小巧玲瓏的拉手。我還以拉丁花體小字在它的側面刻上兩千多年前的一首詩《女巫》。這首詩是得爾菲的棄婦西邁塔的獨白，她指使仆人執行巫術儀式，每個咒語都是這樣的直陳疊句：“魔鳥啊，把我的情人帶回來吧，帶到我家里來吧?！逼腿税褵沟拿娣廴鲈谠鹿庹找拇蟮厣希瑮墜D說這就是“得爾菲的骨灰”。她用火將月桂的枝條燒得噼啪亂響，一邊詛咒她那不忠的情人：“愿他的肉像這樣燃燒。”她大聲呼告：“狠心的厄洛斯啊，你為什么像螞蟥一樣沾在我的肉上？你為什么吸吮我的黑血？”西邁塔念完咒語后，就命令仆人把草藥撒在得爾菲的門檻上，吐上唾沫，說：“我榨碎你的骨頭?！彼贿呍{咒，一邊情不自禁地哀告：她被欲望迷了心竅，她點燃的火是為了燒死她的情人，但她自己也被欲火所燒灼。

離開療養院時，我沒忘了把這個神氣的寫字臺帶走。后來我才明白也許我是中了它的魔咒，我像西邁塔一樣一日比一日欲火焚身，直到我死的那天才算擺脫那可怕的折磨。我失業后不久，在街上巧遇了我那個會做木匠活的病友，當時我才猛烈地喝完酒，一天什么也沒吃，正蹲在馬路牙子大口大口地嘔膽汁。他看我狀態實在糟糕，把我弄到他家里休養了一陣子。他日子過得一般，但比我強多了，我早上睡覺，一天還能吃上兩頓飯，漸漸地面色紅潤起來。他的老婆是個粗壯的村婦，他不知道我和那個護士的故事，所以對我的品味萬分放心，絕不擔心我和他的老婆會干出點什么進進出出來來往往的勾當。轉眼就快過圣誕節了，反正我是一個人，他讓我留下來一起過。圣誕節前兩天，他突然接了個生意。羅伯特牧師買下了著名已故女詩人莉米艾#8226;森金狄家的房子，準備重新修飭一番。我是個懶惰的人，本來這種事我是絕不會插手的，但聽說是森金狄家的房子，我對他說，老白吃白喝的，很過意不去，不如幫他干點活。

一百年以來，森金狄家族都是當地的名流，但在全國出名是在莉米艾死后。鎮上所有的人，包括不識字的，都為莉米艾而驕傲。鎮上有莉米艾咖啡館，莉米艾酒吧，莉米艾布店，莉米艾帽屋……提到這個女詩人，他們總要在前面加一個“我們的”。呵，孤獨的莉米艾幾乎從不會去這些地方，她甚至連每周的禮拜都很少參加。莉米艾寫過一千八百首詩，活著時只發表過七首。她的詩全部藏在一個黑色的桐木盒子里，死后才被她的妹妹發現。

莉米艾死于1886年，這一年，我恰好出生。這三十年中，我的生活除了那次草率的愛情之外，再也沒什么可說的啦。莉米艾卻大出風頭，她唯一的一張照片被制成了紀念郵票，沾滿指紋、唾液和細菌飛往全國各地，她的秘密生活變成了公眾茶余飯后的談資和書商口袋里的鈔票，光1910一年中，就有五本關于她的書問世：《誰害怕莉米艾#8226;森金狄？》、《莉米艾#8226;森金狄的閨中書簡》、《與莉米艾#8226;森金狄喝下午茶》、《孤獨者生存：莉米艾#8226;森金狄的私人生活》以及當年的bestseller《大話莉米艾#8226;森金狄》。其實真正熱愛莉米艾的人只需要買一套她的詩集就足夠了。我手頭有一套裝幀得很高雅的莉米艾詩集，銀白色的底，右下角是一個畫家繪的金黃色印度鈴蘭，我想這可能是莉米艾生前十分喜愛的一種熱帶植物。她的大部分詩作同時飽含輕盈的飄逸和沉甸甸的張力，語句羞澀而又堅韌，神秘而又透明，我喜歡她甚于勃朗寧夫人。

森金狄家的住宅從外表看上去很普通，因為我一直沒理由進去過。典型的十八世紀紅磚式建筑，修剪得整齊劃一的灌木籬笆，院內外錯落著十幾株綠油油的忍冬和橡樹，走下五六級臺階，有一條不寬不窄的碎石路，秋風乍起，蒲公英綴滿了天空。我第一次走進這座房子時，心里涌起了與我這流浪漢不相稱的甜蜜的神圣感。羅伯特牧師特意把我們領到莉米艾親手打理的溫室，它緊挨著餐廳，大約有十五平方米，里面種著紅蕉、朱槿、黃蟬、荷花玉蘭、紅豆巫蘭、針葵等二十幾種植物。牧師興致勃勃地把幾種有趣的東西介紹給我們：會跳舞的風流草，他吹了一曲華爾茲，這小草就微微地抖動起來，很是奇妙。還有一種變色花——使君子，每當黃昏時分，花朵開放，花瓣顏色初開時是白色，到第二天清晨變成粉紅色，到了傍晚又變成了紅色，三天后，逐漸變成紫紅色。角落里長著一株高大的哭泣樹，葉長而色翠，在陽光照射下，葉面撲撲簌簌淚如雨下。站在陽光飛舞的植物中，隔壁廚房的火爐燒得正旺，我突然看見一個白色的影子， 一陣寒意穿過我的脊柱，我多年沒有發作的哮喘在濃郁的花粉氣息中狂野地發作了。

第二天我們就開始工作了。羅伯特牧師說他雖然珍愛這些熱帶花卉，但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人來養護這些嬌嫩的花草們，他不得不把它們全部賣掉。這個攔住射入廚房的陽光的溫室也就毫無用處，我的木匠朋友把拆除它的工作交給了我。我用錘子和改錐把雙層玻璃敲碎，整個房子斑駁而破舊，我干得非常小心，小心到手被玻璃碴子劃了好幾個口子。等到剩下最后工程——除掉溫室與餐廳的隔板時，天已經快黑了。我有點心不在焉地收了工，這時才感到手上的傷口扎心的刺痛，我能聽到遠處教堂傳來的唱詩班的歌聲，卻得不到一絲安慰。我總是對即將到來的夜晚有著無法描述的敵意，在尾隨而來的清晨時內心則被噬骨的孤獨擊得粉碎。我很想知道莉米艾是如何度過這些日子的。我想這是很困難的，需要極大的勇氣。我用改錐撬掉最后幾塊夾板，一本像書一樣的東西啪地掉在我腳下。

六十年后，在我彌留之際才將這個神秘的瞬間傳遞給我唯一的兒子，我愿他能在上帝面前為我的罪行懺悔。我還記得牧師胖胖的女傭正為我們烤面包，院子里的雪掩埋了大地，苦澀的空氣里，大樹堅毅地站著，蒼白的太陽慢慢在落下去，屋子里爐火燒得通紅，可還是掩不住古老的潮濕。雪送來一股股的腥氣，和著烘烤的蕎麥香，我感到莫名的不安。掉下來的不是書，而是一本小小的日記本。四英寸乘六英寸大小，深棕色的牛皮封面，我打開第一頁就呆住了，上面有一行清晰秀麗的簽名：莉米艾#8226;森金狄。怎么形容當時的心情呢？我對兒子說，那完全是由內向外的狂亂的顫抖啊。

我拼命抑制住內心的驚慌，一言不發地吃完晚餐后，就向木匠朋友告辭了。我對他說，有點急事，不能和他們一起過圣誕節。他生氣地看著我，你發瘋了，后天就是圣誕節，大家快快活活地喝上幾天幾夜，是不是我婆娘惹著你啦，看我回去不揍死這婊子。我苦笑著說，莉米艾的花粉讓我的哮喘犯了，我得找個溫暖的地方過冬。這家伙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善良得該死，當時就從口袋里掏出了一筆錢給我。我毫不客氣地笑納，甚至忘了說一句呆板的感謝的話。一口龐大的痰涌上來，挽救了我忘恩負義的沉默。

下獻給莉米艾的玫瑰

一個人會在猝不及防的時刻陷入到迷狂之中，并終身付出沉重的代價。如果這樣的時刻在前一秒或后一秒改弦易張，降落到另一個不幸的魂靈上，世界上就會多了一個像我這樣的好人。我寧愿相信佛教的因果報應說，我寧愿相信我的前世有數不清的業障，我沒有勇氣承擔來歷不明的罪孽。

美國最偉大的女詩人莉米艾#8226;森金狄唯一的一本日記在我的手中沉寂了六十年，至少有十次差點被燒毀。這個沉重的秘密壓得我無法呼吸，后來的這些年中，莉米艾的名氣越來越大，關于她的傳言像一堆堆發了酵的面團，特別是她的獨身之謎。有一群熱愛她的女人們愚蠢地建立了一個莉米艾獨身問題調查委員會，委員長是個來自紐約的紅頭發胖女人，她穿梭在莉米艾與幾個和她有過密切書信往來的男人之間。我每年都能在街上遇到她，每次都比前一年胖了一圈。她不斷地得出新的結論，又不斷地否定自己，把自己弄得憔悴不堪。這個委員會后來因為其中一位成員撰寫的一篇猥褻的論文而發生了嚴重的內訌。那個叫珍妮的女人寫了長達五萬字的文章，結論是莉米艾不僅不是處女，而是一個離娼妓不遠的東西。里面有很多似是而非的細節，讓人不得不信。不僅如此，她還雄辯地說明了哪些詩是在莉米艾和某某上過床后寫成的，詩中的性意象也是顯而易見。這篇論文很像陳寅恪的《柳如是別傳》，具有很高的學術價值。此后不久的費城莉米艾詩歌年會上，委員會的成員大打出手，造成二死十傷，幾名肇事者被判了無期，在監獄里矢志不渝地繼續開展莉米艾研究，莉米艾的名字成了同性戀女囚傾慕的對象。

我們鎮上舉行了一次大規模的示威游行，全鎮上能走路的人全上街了。除我之外。人們高舉著“打倒珍妮”，“把邪惡的珍妮送上絞刑架”等標語，整整走了一天。后來，我們聽說，珍妮活得很好，并因此成了有錢人。

一個詩人的私生活成了國家大事，這大大提高了詩歌在我國的地位，詩集和有關詩歌的學術著作成了書刊業的績優股。格林威治村像鼠疫一樣在全國蔓延，以至于議會不得不通過了一項法案，限制各州寫詩的人數不得超過五千。在這種情形下，我守著這本日記，如果此時拿出來，我很擔心自己會被撕成碎片。公眾的熱情漸漸消失后，我內心的狂野如同臺風刮過每一片秘密的肌膚，六十年中悄悄地生長出暗紅色的玫瑰，獻給我的莉米艾。

1867年3月14日，星期二

今天我看到一棵勇敢的仙人掌，打敗了死亡。大自然正從冬天的傷口復原，這個春天就是證明。每年她都答應要回來，但今天她卻遲到了那么久，幾乎快讓我們絕望了?！野舶察o靜地活著，只為了書冊，因為沒有一個舞臺，能讓我扮演自己的戲。不過思想本身就是自己的舞臺，也定義著自己的存在。記錄一個就等于同時記錄另一個，就像將開得最美的鮮花夾在書頁間一樣。所以，讓這個日記成為寫給自己的信吧，這樣就無需回信。

莉米艾同時聲明她的日記是寫給世界的信，因為世界從不寫信給她。1867年，莉米艾已經37歲了，大概是勃朗寧夫人遇見勃朗寧的年紀 。一個人獨身的原因多半是因為找不到合適的人可嫁，所以莉米艾獨身委員會的熱情著實讓我驚訝，說她們是一群白癡也不為過。我把日記捂在胸口，直到它微微發熱，我感覺到莉米艾好像在我的懷里，輕輕地顫抖。我手里也有一張人人都有的莉米艾十七歲時的照片，唯一的。中分的栗子色頭發一絲不茍，鼻頭和嘴都生氣地翹著。她的目光里含著無法化解的憂傷，兩只下垂的手之間有兩朵雛菊。我不知道莉米艾為什么形容自己的眼睛“像客人沒喝完的雪莉酒”。莉米艾痛恨照相，她說絕不會改變心意。大西洋月刊的專欄作家森金西對莉米艾的容貌也沒有什么好的評價，他在和莉米艾會面后寫給妻子的信中說：“她走路的時候好像小孩，而這樣一個平凡的女子梳著兩辮紅色的頭發，她的臉沒有什么特征……她穿著一件雖然老舊，但是相當干凈的白藍相間的衣服。”莉米艾是那樣一個膽怯和羞澀的女孩子，并將這個特質保留了一生。只有我能在她臉部的線條和目光的流轉中發現無聲無息的美，如果沒有這種美，她的詩句不會那樣仁慈和高貴。我想說，她的詩篇和容顏是相輔相成的，用彼此的光輝將另一個照亮。

5月1日，星期三

今天晚上我看著鏡子，我生平第一次看見，這張很少吸引我注意力的臉。當然它從未讓世界運轉。這張臉讓我想到麻雀：一只暗棕色的鳥，因為它發亮的羽毛被它的同伴討厭，卻還得在自然的戲里扮演一個角色。我想用文字使人感到驚異，但這個世界卻比較喜歡和諧。

這個世界比較喜歡和諧。它會懲罰拒絕工作的齒輪，讓它們永遠腐爛。下去，我的生命線很長，我也確實活得很久，我活了九十歲，上帝用這種獨特的方式玩弄我。我見證了許多事情的發生，和沒發生的許多事情。我逐漸意識到巫術啊，咒語啊，它們的魔力只在于對話語的重復，不間斷的重復。我在反復閱讀莉米艾日記的過程中，內心發生了繁瑣的變化，正像莉米艾自己所說的那樣，她的日記“就像一綹金色的線穿過我的心，帶領我向夢中才出現的地方前進。”，而且，“除非里頭有一條金色的線，否則就是全盤皆輸。”

拱門街長老教會的華茲魏斯牧師帶著一臉的虛偽來到我的夢中。他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著緊繃的黑法衣，雙手交叉，面部肌肉像蠟像一樣不自然。他在很大程度上被證實是莉米艾的第一個戀愛對象，一種有利的說法是，因為華茲魏斯已經結婚，所以他自始至終對莉米艾保持一種合理的克制。華茲魏斯的理性似乎直接引發了1862年莉米艾一次可怕的精神危機。莉米艾在8月25日的日記上說到華茲魏斯的來信比任何珠寶都還光亮，她下面的話很無辜，但讓我感到極度不快：“我們的友誼維持了十二年。當初我只是個小女孩，而且還發育不良，他便說要做我的導師。我們的談話僅限于通信，但我晚上常夢到我和他停止了交談，讓我們的嘴唇替我們的心說話?！覀冎灰娺^一次面，但我們的聯系不是因為怎么彼此相似的生命形態，而是對于靈魂淬煉的了解，靈魂的淬煉是由憤怒和拒斥而來的?！庇绕湓谖覍⑷沼洜€熟于胸時，其中的隱晦情節讓我成為華茲魏斯預料之外的敵人。

華茲魏斯在實施了精神上的引誘后，冷酷和體面地杜絕了一切損害他名聲的可能。從莉米艾的日記上，我自信地判斷出她在情感上是個頗為幼稚的女人。她把華茲魏斯冠冕堂皇的說教看成是甜美而曲折的戀人絮語，和一次朝向天堂的精神旅行。我不僅不以為然，而且深信華茲魏斯的引誘不止于精神，我不敢說他們的關系究竟到了何種地步，但我斷言這個牧師一定有辦法讓一無所知的莉米艾品味到肉體和靈魂的巨大區別。莉米艾在給華茲魏斯的一首詩中寫道：“狂野的夜，狂野的夜/如果我與你在一起/狂野的夜也會/變成我的享樂”。我的悲哀和氣憤達到了無以名狀的程度，幾次我想把日記扔進火爐都是因為這個討厭的牧師。我從華茲魏斯留下的相片上，看見了公平的造物主在這個人臉上碾過的淫欲的痕跡。這個跡象是如此地微妙，即使有我這樣敏感的心靈，但凡缺乏對莉米艾的柔情，也不能看出，相反會以為那是高貴靈魂的寫照。華茲魏斯在升職后，就把莉米艾寫給他的幾十封信全部銷毀，這給后來的莉米艾研究造成了極大的困難，也使華茲魏斯的后人失去了一次發財的機會。

4月10日，星期三

鳥叫聲在黎明前喚醒了我，這一整天勢必充滿了對歌聲的渴望。我的幻想如天馬行空，但卻不能寫出一行詩。于是我開始做早餐，好給幻想一點時間醞釀。稍晚，在我烤完面包之后，我再度打開一張紙，可是心里依然出現障礙。接著我馬上感受到這股熟悉的恐懼，它就像刀一樣刺著我的心，可是我卻沒有字句將它描寫出來。一股更大的恐懼隨之而來，即使是在詩完成之后，我的思想仍可能麻木不仁。當疑問出現的時候，它就像惡魔一樣想把我整個阻斷，完全掌控我的生命。如果這樣，我就會向森金西先生求助，因為我相信他可以指點我真理的道路。我不能衡量自己，但我又很害怕他人的標準不能忖度我。如果我的目標這么稀薄，那我為什么還要堅持？一個人沒有目標要怎么活下去？

1862年，莉米艾萌發了給著名自由主義者森金西寫信的念頭，她給他寄了四首詩，問他：“您能否于忙碌之余抽空告訴我，我的詩能不能活？”她還對他說，她看起來很渺小。森金西事實上并不看好她的詩，他曾勸她不要試圖出版詩集。莉米艾終其一生仿佛都在不斷地尋找精神導師，當時間迷了路時，她也會走在情感的迷途中。我困惑不解的是，這個偉大的女詩人緣何這樣的卑微，這會不會和她的寫作方式有關？她經常在做家務事的途中遭遇靈感的閃電，匆匆忙忙抓過一張破紙片記下。有時就把面包烤糊了。這些精神導師沒有一個認識到莉米艾真正的價值，我對森金西的厭惡也越來越深。莉米艾陷在這些無聊的庸人之中，沒有一個給她力量，有時我覺得我是唯一能幫助她理解她的人，但一切來得太晚。

5月29日，星期三

斯沃包先生寫信告訴我們，他會在七月來訪。……幻想占據了我的心，讓我站不住腳，接著我陷入了難以想象的愛與焦慮?！抑雷约褐荒芡高^文學接觸他，因為他已經選擇了自己的伴侶，這樣的關系對他而言是神圣的。所以我只期盼他的了解，讓愛變成一個發亮的記號，這樣我就滿足了。

不過一條延展過劇的繩子必會斷裂。我太大膽了！當我試圖告訴他我的快樂，想知道他喜不喜歡我或這只是我的想象，我的話失去了控制。它們抓住了我，狂野地在四周跑來跑去。接著我看見他眼里的恐懼。這就像一顆子彈穿過我的心，因為我的心沒有方向四處亂竄。

這個斯沃包先生是莉米艾哥哥的好朋友，一家報社的編輯。這個先生似乎既不欣賞莉米艾的詩歌，也不欣賞她的愛情。我想，莉米艾1862年的精神崩潰大概和斯沃包更近一些。這又是一次沒有回報的戀愛，當我想到我的莉米艾所受到的折磨時，我內心的疼痛、嫉妒、焦慮和恥辱開始瘋長，我對莉米艾的相思之情制造了許多同樣的幻覺，我老看見莉米艾站在我的窗口，嘴里咬著一朵滴血的雛菊，神情卻痛苦到極致。在一個似夢非夢的場景中，我看見斯沃包的胡子拖到了腳面，他含糊不清地警告我說我也許是替他還債的，他的良心不曾安寧。在另一個夜晚，我被鄭重地告知我就是斯沃包。我戰栗地睜開眼睛，發現手中多了一封黑墨水寫的信，落款是莉米艾?！八梗喝绻憧匆娮訌棿┻^一只鳥，而它告訴你它沒有被射中，你當然會懷疑它的話。傷口上落下的一滴血，染紅了雛菊的胸口，這樣你還會相信嗎？神創造了我，但是，斯，我并不是我自己。我不知道這怎么完成的，他在我身上放進了一顆心，但漸漸我的心占據了我，我無力再握著他了。斯，我想再多見你一會，這是我在這世界上最大的希望。而這個希望如果做點小改變，就會是我惟一的希望。雛菊會讓你失望嗎？不，她不會的。斯，她是永遠的安適；只要在你看著我的臉時，再看看自己的臉。那樣我就可以在樹林里暢游直到日落，直到你將我帶到落日所不能到達之處。我并不想告訴你，你沒有穿著白衣來找我，也沒有告訴我為什么。沒有玫瑰，卻覺得自己如花綻放。沒有鳥兒，卻在天際飛翔。”

我想來想去都覺得自己不可能是這個叫斯沃包的人，因為我愛莉米艾，斯沃包不愛。但這封信讓我徹底地混亂了。難道是我，也就是斯沃包，才是莉米艾心上的刀？絕望累積到一個界點，也會變成一個歇斯底里的繩索……1862年前后，斯沃包到了歐洲大陸，用地理上的距離斬斷了莉米艾的癡戀，莉米艾在信中向他發出最后的求救，她說：“雛菊像罪人一樣跪著。”她又說，斯，請告訴她的錯，如果這樣的錯不至于小到毀滅自己的生命。請讓她在他的生命之內開放，她將在愛中蘇醒。

斯沃包沒有足夠的時間理會女詩人不可理喻的戀情，此時他正和妻子麗瑪在巴黎尋歡作樂。無奈中，莉米艾轉而給麗瑪寫信，也許她希望麗瑪能把信讀給斯。她對麗瑪說，當最好的離開后，我知道其他事情再也不重要了。心靈要它想要的，要不然它就漠不關心。情感受挫同時，她對自己的詩也產生了巨大的懷疑。從此以后她只穿白色的長袍，前面打上很多褶皺，在外人眼中孤辟而瘋狂，簡潔而神秘。

許多瘋狂都有神圣的感受

對一只明亮的眼而言

許多感受，都是最徹底的瘋狂

這是大多數人

在此，正如所有都將勝利

承認你是正常的

你也是最危險的

被鐵鏈捆綁

斯沃包在早些時候肯定勾引過莉米艾，他也向莉米艾委婉地表達過同樣的狂喜?？伤芸煲庾R到這種愛對他來說除了虛榮心的滿足外，更多的是麻煩，他改變了曖昧的姿勢，給莉米艾劃定了友誼的疆界。莉米艾在無望之中，把手伸向了同性的懷抱，取暖。琳色，一個有錢的婦人，長著一張略顯男性化的臉，骨骼粗大，愛說俏皮話，笑聲可以融化冰雪，莉米艾第一次見到她時，就被她迷住了。

我深信莉米艾和琳色不僅僅是簡單的友誼，她們可能有過肉體的摩擦，她們把雙手對在一起，兩個人同時感覺到舌頭的潮濕。我伸手就摸到她散亂下來的栗色頭發，身體殘存著欲望的余溫。我又一次感覺到莉米艾就在我的懷里，我用指尖戰戰兢兢地劃過她青灰色的肌膚，她朝我莞爾，輕輕地嘆道，哦，斯沃包。

10月27日，星期日

今天真是一個神圣的星期日，快樂早已來到為我們準備這一天。當德洛法官依約來到，我們都聚在起居室喝茶，以社交圈不會允許的方式，交換彼此的樂趣。

不過，今天早晨我們之間有一個超越規范的感受，因為當家人到了教堂，他又來了。……我不用逃開他，而我也逃不開，一想到他，我的心就無能為力。

開門時我的手在發抖，讓他進門時，我的靈魂變得蒼白。他說：“我知道其他人都上教堂，但我想到你曾經說你很少去。一股希望使我自鎮上來到你家?；蛟S你愿在我走之前，見我一面。我很快就得離開，可是還是很想聽聽你心里的話。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唐突呢？”

他怎么會知道自己秘密的心愿也會是我的呢？……我們在無底的井里失去現實，讓我們彼此的想法互相交融。

莉米艾最后一次愛情仿佛是得到了熱烈的回報。她稱之為粉色的懲罰。然而德洛夫人去世后，莉米艾未能嫁給他。據說德洛法官的女管家很討厭莉米艾。也許莉米艾有嫁給他的可能，但最后放棄了，她反復地說過：“難道你不知道‘不’是語言中最狂野的字嗎？”1884年，德洛死于中風。兩年后，莉米艾去世，她的妹妹在棺木上放上一束鮮花，“要她帶給德洛法官”。

我在六十年中秘密的閱讀和戀愛中，目睹了二戰、越戰、肯尼迪的死，冷戰和××墻的倒掉。結婚生子。參加金斯堡在哥倫比亞的劃時代的詩歌朗誦會，而我的嚎叫早在六十年前就已發出。我的藍色憂郁也早化作歲月的泡沫，分崩離析。六十年中，只有莉米艾從未離開過我，她穿著白衣，坐在我的窗前，像個小女孩一樣皺著眉頭。有時我不知自己是誰，有人告訴我，你是斯沃包，也有人說你就是德洛。我像那個古怪的西邁塔，一遍遍地念著魔咒：“魔鳥啊，把我的情人帶回來吧，帶到我家里來吧?！?/p>

我臨死前，讓我的兒子在棺木上放上莉米艾的詩集和一束玫瑰，我說：“我要把它帶給莉米艾，我的莉米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