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國際金融監管改革是銀行業發展的一個劃時代變革。國內銀行要做好充分思想準備,積極探索新的發展道路。本文圍繞國際金融監管的改革和發展,結合作者多年的銀行經營管理實踐經驗,對商業銀行在資本管理和風險管理等方面的理論和實踐談幾點看法。
銀行經營發展實踐面臨的約束
近幾年,我國商業銀行經營發展中面臨的“約束”不斷增加,體現出市場環境的重大變化。
資本約束更加嚴格
過去十年,“拉存款”、“放貸款”似乎始終是銀行經營中的唯一“主題”。但現在,商業銀行在經營中感受最深的卻是來自“存貸比”和“貸款總量”的約束,這些約束甚至比上世紀90年代的傳統約束還要嚴格。實際上,存貸比的壓力和貸款的壓力歸根結底是資本的壓力,它讓銀行真正認識到其經營管理不僅是市場開拓下的發放貸款,更應是在資本約束下如何謀求更好、更快的發展。
例如,2002年,國內某銀行在A股剛上市時業績很好,當年新增貸款30多億元,因此該銀行準備再融資,并大量發放貸款。但當時股東的想法和銀行經營者存在分歧,對于這種不分紅卻不斷進行融資的“游戲”,股東覺得“玩不起”。股東的判斷標準很單一,即投在銀行的錢是否比在其他地方的回報率要高——這是銀行在經營中受到的直接約束。
資本高回報要求更加迫切
在銀行高速發展的過程中,“貸款有理”、“貸款萬歲”在各個層面上都存在,但這和銀行追求的高資本回報相悖。
從經營者角度出發,要用股本回報率衡量銀行業績。股東真正要求的是投資銀行需比投資其他行業或部門的回報更高,如果達不到這個目標,投資就不算成功,或者說銀行經營不成功。銀行經營者都希望把資本配置到最優,最節約地使用資本,充分運用監管政策,使銀行的凈資產收益率(ROE)保持高水平。
從股東角度出發,高資本回報率才是最根本目標。在前幾年市場行情下,銀行業整體盈利較好,“沖淡”了股東對資本回報的固有標準。作為股東,當資金緊張時,會希望提高ROE水平,迅速獲得回報,以解決投資中面臨的問題。
頻繁融資更加難以持續
國外大銀行在首次公開發行(IPO)融資以后,一般五年到十年內不會再融資,而是通過自身積累支持業務發展,只有當遇到重大收購、重組時,才進行較大規模的融資。
因此,類似國內銀行這種大規模、連續的融資在國際銀行業并不多見。因為再融資后,銀行的資本回報被攤薄,需要從低水平重新逐漸回升。如果能夠把融資間隔拉長,對股東是一種“節約”,對股東的總體回報也是最好的。高速增長的經濟發展促使銀行高速放款,近年來,國內所有銀行的增長速度都超過國際銀行,而幾乎所有的國內商業銀行都需要融資,頻繁融資的難度隨之日漸增大。
市場約束更加無法回避
銀行經營發展面臨的約束越來越重,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股東的要求越來越嚴和市場的約束日趨嚴格。出于對市場穩定的維護,監管部門非常關注市場沖擊和時間窗口等問題,即使銀行的再融資對股市沒有太大影響,監管部門也會非常審慎,從而對銀行造成來自監管方的壓力。
新監管改革的更高約束
在上述銀行經營面臨的約束之外,國內銀行業還面臨著更嚴峻的“挑戰”。此次二十國集團(G20)推動下的“世紀金融大改革”,對全球銀行業發展提出了更高的監管要求。
國際金融監管標準進一步提高
國際金融監管標準的提高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在微觀上強化資本監管,二是在中觀上擴大監管范圍,三是在宏觀上強化對系統重要性金融機構的監管和對逆周期問題的管理,最為典型的是強化對“大而不倒銀行”的監管。
巴塞爾協議的監管標準進一步升級。2010年,《巴塞爾協議III》(以下簡稱《協議III》)出臺,全面提升了對國際銀行業的監管標準。
第一,嚴格監管的原則更加明確。2009年12月,巴塞爾委員會在發布的《協議III》討論稿中確定了三個原則:兼顧宏觀和微觀的審慎兼管,資本和流動性監管并重,資本數量和資本質量同步提高。在此原則下,巴塞爾委員會提出了兩個具體執行辦法,即要求增強銀行抗風險能力的討論稿和統一流動性風險計量與監測標準的國際協議。
第二,監管的要求更廣、更嚴?!秴f議III》除了對“資本”的界定更清楚外,對流動性、利率、聲譽和資產證券化等方面的風險都提出了相應的資本覆蓋要求。相比之前的協議,《協議III》對銀行的監管要求更加嚴格,如對資本充足率的要求從8%提高到10.5%,對一級資本比率的要求從4%提高到6%,并明確提出核心一級資本比率為4.5%。
第三,《協議III》對普通股股東的要求更高。一方面,股東要真正出資,補充資本;另一方面,普通股要更多地吸收風險。
第四,《協議III》要求銀行適應許多“新內容”。一是要達到對動態撥備和杠桿率監管的要求;二是要滿足對流動性指標的監管要求,如滿足對“流動覆蓋率”(短期)和“凈穩定融資率”(長期)的監管要求;三是要進一步明確監管層對資本工具使用制定的新標準和提出的新要求。
《多德-弗蘭克法案》樹立了全球金融監管的新標尺。目前,各國金融監管改革中最典型、對銀行業影響最大的是美國的《多德-弗蘭克法案》。法案在通過時的效率很快,這也反映出美國對強化金融監管的決心。
《多德-弗蘭克法案》有兩大支柱:一是建立完善的金融監管制度,二是要保護金融消費者的合法權益。圍繞這兩大支柱,法案突出強調了六個方面的要求:一是強化監管體制(如成立統一的金融監管機構),二是明確限制“大而不倒銀行”的運營,三是限制銀行的自營投機,四是強化對衍生產品的監管,五是要求附加衍生產品實現“自愿剝離”,六是加強對評級機構的監管。
歐洲的金融監管改革進一步推進。2010年以來,歐洲的金融監管改革不斷加快,集中體現在四個方面:改革泛歐盟金融監管體系,推動設立銀行稅,強化逆周期監管,加強對非銀行金融機構和衍生工具的監管。
對我國銀行業發展的啟示
國際金融監管改革對我國銀行業發展的啟示可以概括為三點。
第一,回歸銀行穩健經營本原。國際金融監管的強化反映到國內,具體體現在對貸款規模和總量的控制上,而這與資本的“消耗”有直接關系。因此,監管部門既要求銀行提高資本比例,又要控制銀行資本的補充時間。這樣做的結果是銀行經營的“本原”被重新認識到。對銀行資本的約束早已有之,但在市場寬松時被忽略了,而當市場恢復到“正常”時,銀行的穩健經營被重新重視。
第二,推進資本管理進步。20世紀90年代的國際金融業發展中有幾次重大“進步”,其中之一即是銀行在資本管理上的改進。改進的實質是對銀行體系約束的加強,而這種“加強”主要體現在對銀行的風險控制上。在此次金融危機中,各國對銀行風險控制的認識都得到了進一步提高。
第三,擯棄傳統經營“偏見”。我國銀行業在經營管理中普遍存在著三個問題:一是對銀行規模的有限性認識不充分,二是對銀行風險必須要實現覆蓋的認識不足,三是對銀行經營的短期和長期目標認識不清,常混為一談。實際上,銀行經營的短期目標應著眼于當年的短期利息凈收入,長期目標應著眼于遠期現金流量的凈折現值,也即市值。
未來應處理好的四個關系
在新的監管環境下,銀行的經營管理者需要充分認識和處理好如下四個基本關系:“三個損失”和經濟資本配置的關系,資本覆蓋和風險的關系,損失分布與風險變動的關系,風險過濾與風險調整資產收益(RAROC)、資金轉移定價(FTP)的關系。
“三個損失”與經濟資本配置的關系
風險是一種不確定的損失,這些損失概括起來可以分為三類,即預期損失、非預期損失和異常損失。如何分析和量化這些損失?新的監管準則對我國銀行業提出了新的要求。
預期損失具有正常波動的“頻率”,是每年損失的平均值,是一個常量,對其的量化相對容易。在量化后,銀行可以據此決定風險覆蓋的配置規模。對預期損失進行量化的原理和方法在《巴塞爾協議II》有明確的規定,如對違約率的計算要通過對客戶的評級進行,違約損失率的計算通過對債項的評級進行,這種計算方法也就是所謂的“初級評級法”。
與預期損失不同,非預期損失的特點是其作為“變量”,波動性較大。例如,在金融危機時,損失可能有八筆、九筆或者十筆,很難確定。因此,對其的處理不能直接計提撥備,而必須使用“經濟資本”這一“工具”。經濟資本與傳統使用的監管資本和會計資本不同,經濟資本是一個“變量”,從絕對規模來看,經濟資本相對較小。
對于異常損失,由于其既不能使用成本抵減,也無法提前計提資本準備,只能“未雨綢繆”,通過事先的情景模擬和壓力測試,制定應急方案。
資本覆蓋和風險的關系
資本覆蓋和風險之間的關系就好比水壩與洪水之間的關系。為防止洪水泛濫,需要在河流上修筑水壩,如果修建的是能夠抵御50米高洪水的水壩,每千年出現一次潰壩,則發生風險的概率即是千分之一;如果修建的是能夠抵御40米高洪水的水壩,每百年出現一次潰壩,則概率是百分之一;同樣,如果修建的是能夠抵御30米高洪水的水壩,每十年出現一次潰壩,概率即是十分之一。水壩的高度不同,對洪水的抵御能力不同——資本覆蓋與風險的關系也是如此:高資本覆蓋能夠抵御更大的風險。正如修建多高的水壩是決策者的“偏好”,銀行對資本覆蓋程度的選擇在實質上是對風險的不同偏好。
但是,巴塞爾委員會對最低資本充足率統一規定了8%的要求,這顯然是一種“集體偏好”。巴塞爾委員會對銀行的風險“偏好”設置了監管“底線”,所有銀行都必須保持8%或10%的資本充足率。但水壩的高低和材料的硬度是個人的選擇,銀行對實現資本充足的認識和態度也各不相同,由此造成銀行經營管理者具體決策的不同。
損失分布與風險變動的關系
損失分布與風險變動的關系具體表現為損失分布與風險曲線走勢的關系。
對于損失分布,銀行的損失雖然具有不確定性,但在數學上卻一般呈現出近似正態分布的變動趨勢。一方面,所有銀行損失的類型都能在正態分布圖形中的得到體現;另一方面,正態分布的變動趨勢能夠反映出在不同條件下銀行遭受最大損失的可能性,如圖1所示。
由圖1可以看出,如果信用風險的最大可能損失點在A點(損失值為八萬元),那么陰影部分中A點左側標示的部分就是用正態分布風險標準描述下的預期損失,A點到B點間的陰影部分標示的是非預期損失,B點之右的尾部標示的是異常損失。
對預期損失,銀行可以計提撥備。在圖1中,接近1%損失概率的是A點,也就是損失額為八萬元時。此時,銀行可以根據成本先計提八萬元的風險撥備。如果銀行是非風險偏好的,那么雖然在A點時發生風險的概率最大,銀行到A'點時再計提撥也是可以的,且此時計提的撥備額為十萬元,對風險的抵御更為充分。
非預期損失發生的概率雖然較小,但長期來看一定會發生。對非預期損失進行的資本準備處理被稱為風險資本或經濟資本。不同的風險發生概率意味著不同程度的損失,計提的準備越大,銀行應對風險的頻率就會越小。這跟水壩的例子類似,用土石和用鋼鐵修筑的水壩抵御洪水沖擊的能力肯定不同。
異常損失發生的概率較低,一般不需提前進行資本準備處理。通常的做法是,根據壓力測試和情景模擬的結果制定相應的應急方案。但現在的研究發現,異常損失風險的概率分布在危機期間呈現“肥尾”特征,當危機因外部沖擊進一步惡化時,“尾部”的風險會成倍放大——這在市場上也反映得非常明顯,所謂的“肥尾理論”闡述的即是這種情形。此次國際金融監管改革中提出的緩沖資本要求,就是為了應對異常損失發生概率中的肥尾現象。
此外,在風險的分布形態上,市場風險的概率分布與信用風險的概率分布并非完全一樣——市場風險屬于完全正態分布,而信用風險屬于偏正態分布。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市場風險在定義時僅僅是對價格波動的反映,而價格波動呈現出的“上下型”概率從數學角度來看是均等的,所以體現在風險的概率分布上是正態的。
風險過濾與RAROC、FTP的關系
商業銀行追求“過濾掉風險的真實利潤”,這一目標明確體現了銀行的經營理念,而銀行對風險的過濾與RAROC、FTP緊密相關。
RAROC是指風險調整的資產收益,衡量的是經風險調整后的收益占風險資本總額的比重。其中,風險調整后的收益是指從收益中扣除經營成本、資本成本和風險成本后的收益,而這正是前文所述的“過濾掉風險的真實利潤”。
通過對RAROC指標的使用,銀行進一步明確了自身追求的利潤乃是“過濾掉風險”后的利潤,能夠促使銀行在成本中及時核減損失,及時為潛在的損失計提足夠的資本準備。
FTP是指資金轉移定價,或被稱為內部資金轉移定價,它的出現也是銀行追求“過濾掉風險的真實利潤”的要求。此外,引入FTP也符合現代銀行經營管理發展的要求。20世紀80年代,美國銀行業首次引入FTP,主要用來衡量銀行面臨的市場風險,限于當時的發展水平,銀行在使用FTP時需要計算多個Var(Value
at
Risk,在險價值)。
在沒有使用FTP的情況下,如果銀行的分行間相互“割裂”,那么總行在進行統一的風險管理和資本配備時困難較大,需要付出的成本也較高。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各分行都同時面臨著兩類風險:一類是資金錯配型市場風險,一類是單一交易對手的信用違約風險。由于各分行都有各自不同的市場風險和信用違約風險,總行在進行測算時需要付出更多的成本和“精力”。
但是,如果銀行建立起專門的團隊,采用FTP的管理手段,就可以有效地應對風險和解決資金錯配的問題,從而在總行和分行層面同時達到最優的經營狀態。
因此,總結銀行引入FTP的有益之處,本文認為主要有四點。第一,可以有效實現對市場風險和信用風險的分離管理。第二,通過實現各分行對同類業務的統一定價,為實現全行對產品盈利的統一計算提供了基準。第三,FTP為銀行的所有產品提供了統一計算的基準,因而也實現了對所有業務條線運營評估和資源配置評價的標準設定。第四,可以最大限度地體現“獎勤罰懶”的效果。其中,FTP對銀行“獎勤罰懶”的積極效果體現在為分行乃至單一職工的業績評價提供了更為科學的標準。
中信實踐:資本管理的有益探索
前文探討的銀行風險管理與資本準備間關系的“原理”正是此次國際金融監管改革所強調的,也是國內銀行在經營管理中需要遵循的基本準則。中信銀行在國內較早地進行了基于上述原理的管理實踐,取得了一定成績。
第一,“超前”進行理論和實踐的探索與改進。早在2005年,中信銀行就開始對新形勢下的資本管理和風險管理進行理論與實踐的研究與探索,開始進行對“經濟資本”的“試驗性”使用,并啟動了信用風險評級模型的相關開發工作。2006年,中信銀行進一步開始實行對“資本約束”的管理,并同時將FTP引入到內部經營管理中。2010年,實現了FTP在全行范圍的統一實施??傮w來看,中信銀行引入和運用的“資本約束”理念和監管實踐在同業中是“超前”的,否則,在面對金融危機帶來的新變化時,中信銀行將無法保持“處變不驚”。
第二,追求高水平,運用“領先”的模型手段。中信銀行的公司客戶評級體系已經運行三年有余,完全可以實現整體的上線使用。內部公司客戶評級體系的客戶覆蓋率達到95%,而同期其他銀行在此方面的客戶覆蓋率為50%~60%。在未來,公司客戶評級體系將覆蓋全部客戶,評級模型有效性將得到進一步驗證,從而可以為中信銀行執行新的監管協議要求創造更好的條件。
在銀行內部的公司債項評級方面,雖然目前50%以上的股份制商業銀行掌握了高級評級法的具體運用,但運用高級評級法實現債項評級的銀行并不多。中信銀行在此方面的探索和實踐開始較早,在零售銀行客戶評級方面,中信銀行已經運行并檢驗完成了對數據的“清洗”、更換、調整、監測以及模擬。
第三,使用大樣本,提高數據質量。中信銀行目前在公司違約損失率測算方面已經積累了3000多個樣本,而目前國內有的銀行在此方面積累的樣本僅有300個左右。雖然相關樣本確實難以積累,但如果樣本積累不能達到足夠的規模,新監管協議強調的高級評級法的運用就無法實現。由此,中信銀行的風險量化技術目前在國內股份制商業銀行中居于前列。
第四,深入推進FTP在經營管理中的運用。對商業銀行來說,傳統的利潤計算較為簡單,但在引入FTP后,對利潤的測算大不相同。中信銀行在2005年引入FTP測算,2006年實現FTP的上線使用,2008年推廣實現了20%的FTP應用,2009年這一比例達到50%,在2010年實現了100%的應用。在未來,FTP為中信銀行強化資本管理打下了很好的基礎。
展望未來,只要能夠對上述有關銀行資本管理和風險管理的理論與實踐真正重視和運用,經過努力,我國銀行業一定能實現核心競爭力的實質性提升。
(作者系中信銀行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