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北村透谷作為日本近代知名的文藝理論家,其思想對日本早期浪漫主義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其主要表現為對浪漫主義創作主題的影響和創作方法的影響。前者凸顯為與宇宙精神合一,實現人道主義和個體的自由。后者凸顯為對藝術至上的美的追求。其典型代表為島崎藤村,無論是創作主題還是方法都深受北村透谷的影響。
關鍵詞: 北村透谷 日本早期浪漫主義文學 創作主題 創作方法 影響
北村透谷是日本明治初期著名的文學批評家、詩人、和平主義運動家,也被稱為是日本近代文學史上的第一座豐碑。他在近代日本文學史上第一次提出了“塑造內部生命”的文學觀,主張從思想上履行徹底的自由主義,爭取人類自身的自由解放,這些都有力地推動了日本近代文學的發展。
一、對日本早期浪漫主義文學創作主題的影響
近代,隨著西風東漸,尤其是基督教文化的成功傳播,使得基督教文化成為日本知識分子的話語,成為日本近代文學不可忽視的文化意義背景,許多思想家、文學家首先是基督教徒,他們加入基督教,有感于靈肉的沖突與二元對立,從外面的物質世界轉向對內面的精神的探求,從一神論走向泛神論,并與西方憧憬自然的浪漫派相融通,建構了頗具“西方味”,而又不失本國傳統的日本近代浪漫主義文學。這是我們在論述北村透谷對日本浪漫主義文學創作主題時必須關注的時代文化背景。基督教對日本近代文學的影響表現在:(1)基督教適應了近代日本急于擺脫封建專制,走現代化之路的時代要求,沖擊著日本人固有的傳統思想、思維模式,以西方文明的先進性塑造日本人的“近代”精神,使他們對自身及其內面產生懷疑、思考,形成“個”的覺醒;(2)日譯《圣經》不僅給日本帶來了異國情趣,而且它那優美而又獨特的文體給日本近代的浪漫作家以巨大影響,自然風物豐富了浪漫詩作的詞匯,在很大程度上刺激了浪漫詩人及作家的想象力,為日本近代文學的成立及發展奠定了基礎;(3)贊美歌作為宗教詩、信仰詩是一種大眾文學,它以自由的詩律傳播人道主義的“愛”與純潔的觀念,它開闊了日本近代浪漫詩人的想象力,是日本近代文學中新體詩最初的模式;(4)日本近代浪漫作家與詩人幾乎都經歷了入教——叛教的過程,他們幾乎都憧憬高遠的浪漫情懷,但又苦于青春的躁動,從一神論走向泛神論,從基督教的靈肉沖突走向靈肉調和,從而與歌頌自然與人生的浪漫主義相配合,形成日本近代浪漫主義共同的風格。
北村的文學追求恰恰體現了這些文學特點。他的創作也正是“一個虛構的現實世界,一個超越現實的、比現實更高的、理想的藝術世界”[1]的真實體現。例如北村在與山路愛山的論爭中寫成的《內部生命論》對人性內面的真實作了挖掘,即與宇宙精神合一,完善人的精神世界,實現人道主義和個體的自由。他明確論述道,與宇宙的合而為一本身是主觀的,但追求自由的徹底性,從根本上,照出了現實中得不到開放的人性與矛盾,只有在意念的世界嘗試著去挖掘,否則,文學在近代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在這里,北村浪漫主義中的悲哀情調,不僅與他在幻想世界中所追求的“純文學”觀念的苦澀相對應,而且開創了后來日本近代文學主流中小市民的自我封閉的傳統。雖然北村強烈地意識到了在這種形式下打破明治社會現實世界的束縛,追求徹底、獨特的自由文學的意義,但他卻沒能成功建立起自己的文學理論體系。其主要原因就是“脫離外部生活,超越物質、現實和理性的境界,依靠內部生命即精神生活來理解人的本質”。[2]
北村對如何實現自由這樣的難題并不避諱。他從自身參加左派民權運動的痛苦經歷出發,論述了在天皇制確立后的近代日本現實社會中對此不抱任何幻想的原因,他在“理想世界”中提出了浪漫主義主張,即與宇宙精神合一,完善人的精神世界,實現人道主義和個體的自由。北村認為,在文學上的所謂寫實派應該客觀地觀察內部的生命、客觀地觀察內部生命的各種現象,離開這一目的,便毫無益處可言。要做就做,于世有益就做,才能真正地符合此目的。所謂理想派應該主觀觀察生命或主觀地觀察內部生命的各種現象,不管歌唱多么高大的極致,多么美妙的理想,除此目的外沒有什么意義可談。這一問題在坪內逍遙的《小說神髓》之后仍然十分含混,直到坪內逍遙和森鷗外的無理想論爭,才開始摸索寫實的主體內容及主觀表現的價值意識,日本近代文學的目標也由此確立。
當然,這并不是由于精神的倦怠所產生的單純的脫離現實所致。北村在和民友社的山路愛山的論戰中寫了《人生相涉論》一文,站在“文學必須干預人生,這是任何人都深信不疑的”[3]這樣一個立場上,而且試圖批判山路愛山等人的實用主義和功利主義的文學思想,指出其必然要和專制政權妥協變為改良主義的原因。從他的革命的浪漫主義始終伴隨著深重的悲觀主義這一點,也說明了這種斗爭不得不在多么困難的狀況下進行。他不是要在現實中,而是要在人的精神世界里實現人的解放,這和以后的文學史進程有密切的關系。因此,日本近代文學就在與廣泛的政治、社會領域脫離關系的地方逐漸建立起來了。北村完成了近代文學主體的建立,這對于日本近代文學的形成和發展,具有根本性的導向意義。在早年投身“自由民權運動”中,北村憑借敏銳的感覺領會到“自由民權運動”中提出的解放要求,而與封建勢力和頑固保守思想進行艱苦卓絕的斗爭。他主張思想上徹底的自由主義,同時,對硯友社那種只是膚淺地反映社會現實的作品感到不滿足,要求在文學上有勝過他們的永久性的作品。于是,為爭取人類自由解放,為追求理想和真實進行毫不妥協的斗爭成為了貫穿北村文學活動的精神所在。
二、對日本早期浪漫主義文學創作方法的影響
北村透谷的文學觀對早期的日本浪漫主義文學創作方法產生了積極的影響。北村認為:文學上的所謂寫實派應該是客觀地觀察內部生命,客觀地觀察內部生命的各種現象,這是很寫實的唯一目的;而所謂理想派應該是主觀地觀察內部生命一級內部生命的各種現象。不管歌唱多么高深的境界,多么美麗的理想,除此之外沒有什么可稱贊的目的。這些對創作方法的規定和提倡對日本浪漫主義文學運動產生了明顯的影響。
北村認為:“文藝是與思想的結合,有思想而無美學不是文藝,有美學而無思想也不是文藝,惟有華文妙詞難以達到文藝只上乘,同樣惟有思想也絕不能稱為文藝。”[3]這就要求浪漫主義文學再創作必須堅持藝術上的美與思想的結合,因為藝術美學與思想是合而為一的統一體,缺一不可。早期的日本浪漫主義文學大都體現了北村文學觀的這一特點。1894年,北村透谷去世之后,他的文學觀對浪漫主義文學的影響進一步增大。以《文學界》為例,北村死后雜志風格和發表的文學作品的寫作方法都有了顯著變化。他們的浪漫主義文學創作方法逐漸地擺脫了直面人生和社會的特色,轉向了對藝術至上的美的追求,確立了唯美主義人生觀與世俗抗爭。而這方面的創作上的代表人物就是深受北村影響的島崎藤村。
島崎藤村在《文學界》上面發表了一系列詩歌,最具有代表性的詩作《嫩菜集》以新的韻文形式,抒發了富有青春朝氣的、人性解放的清純之美。詩歌用此新穎、淺顯、高雅、清新,內容健康、通俗易懂。后來他在自己編輯的《藤村詩集》的“自序”中寫道:
悲嘆、苦悶、
都在我的詩歌里,
想一想,可以說,不要猶豫。
受到他們身心的鼓勵我也得救了。
誰能安心舊式生活?
要開拓新的生活,這是年輕人的責任。
生命就是力量,
力量形成聲音,
聲音就是語言,
新的語言就是新的一生,
我也要加入這新的生活之中,
結束那寂寞、昏暗的日子。[4]
這里“悲觀”、“苦悶”等隨著詩行的推進而逐漸消失,取而代之以波濤洶涌的肉體韻律的躍動和高漲,這里我們可以清楚看出在北村影響下的藤村創作的成長。當然北村的對當時圍繞著《文學界》的文學評論家上田敏也產生影響。同時,北村的文學觀不僅直接影響了浪漫主義文學的創作方法,而且對其他與浪漫主義文學有密切關系的文學流派和思潮直接地或者間接地產生了影響。
日本的浪漫主義為明治四十年代日本文壇各種文藝思潮的流布開辟了道路,二十世紀初的日本文壇,在明治三十年代浪漫主義高潮過后,而與之相伴的自然主義文學在短暫地成為主流勢力后也相繼走向衰弱。以浪漫主義后起之秀為代表的新浪漫主義(即唯美主義或頹廢主義)、以白樺派為代表的理想主義、以新思潮派為代表的新現實主義相繼興起,并占據了日本文壇。之所以說浪漫主義為明治四十年代日本文壇各種文藝思潮的流布開辟了道路,首先是在文藝理論主張上有前后繼承關系。朱光潛說:“自然主義有由現實主義退化來的一種,也有由浪漫主義退化來的一種。現實主義如果落到客觀主義,它就會退化為自然主義,十九世紀后期法國文藝流派的演變可以為證。浪漫主義如果落到主觀主義,使文藝創作成為主觀感情和幻想的漫無約束和剪裁的傾瀉,它也會流為自然主義,所以拉法格在《浪漫主義的起源》里把近代的自然主義稱為‘浪漫主義的尾巴’。”[5]
日本文學的發展亦是如此。例如,如果說日本的自然主義是在日本的現實主義、浪漫主義沒有獲得充分發展的情況下成長起來的,那么,日本新浪漫主義就是后期浪漫主義和自然主義的延伸。日本新浪漫主義沒有像自然主義文學那樣建立起了自己完整的理論體系,但散見于他們作品中的文學主張卻是明確的。他們主張“第一是藝術,第二是生活”,文學應該游離生活現實,追求超然于現實生活的所謂純粹的美,以創造獨自的藝術世界。主要代表人物的文藝思想的變化過程表現得比較明顯,即早期表現為浪漫主義,而后期則轉向到新浪漫主義或理想主義或新現實主義。甚至在同一個作家身上,某一部分作品的浪漫主義色彩較濃,另一部分作品的現實主義色彩較濃,亦是很自然的事。
正像上面論述的一樣,在許多方面受到北村透谷文學觀和文學實踐影響的島崎藤村的成長之路和他思想理念的轉變較為典型地反映了這一點。當島崎藤村以《嫩菜集》蜚聲詩壇之時,他是一個充滿活力和熱情的浪漫主義者;當《破戒》發表時,他已埋葬浪漫于內心而成為日本現實主義的典型代表;在其隨后發表的《春》、《家》小說中,他又止步于現實主義,在表現上兼有自然主義和印象主義的創作手法。我們不得不承認,北村透谷的文學觀不僅對日本早期浪漫主義文學運動中的文學創作方法產生了影響,而且通過浪漫主義文學的延伸間接地對日本近代文壇上的其他文學流派和思潮的創作上產生了積極的影響。
參考文獻:
[1]王向遠.中日現代文學比較論.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8.
[2]勝本清一郎.“解題”.《北村透谷全集》(第一卷).東京:巖波書店,1950:213-223.
[3]北村透谷.《內部生命論》.《透谷全集》(第一卷).巖波書店,1950:248-249.
[4]島崎藤村.《藤村詩集》.東京:巖波書店,1904:48.
[5]朱光潛.《西方文學史》(下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4:7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