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本文借助解構主義三巨頭雅克·德里達的“播散”、保羅·德曼的“命名”和希利斯·米勒的“重復”,主要是米勒的“重復”觀解讀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蓋茨比》,指出在利用重復建構意義的同時,重復的開裂異質性又一定程度上消解了美國夢破碎之主題。
關鍵詞: 《了不起的蓋茨比》 解構視角 矛盾復雜性
重復,顧名思義,就是再次出現,用米勒的話說,即是“一種東西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在另一種狀況下重新呈現出來”(轉引自de Man,1979:154)。在其論著《小說與重復》中,米勒指出重復主要有兩種形式:文本內的橫向的重復和文本外的縱向的重復。其中前者主要指作品中的某些情節、人物、場景、意象乃至詞語的重復,是同一性的重復。在作者的精心安排下,這些反復出現的東西編織成統一的線索,暗示了作品的核心要素,從而構建出其主題。后者指文本對其它文本、現實事物或它反映在作家腦海中的某些觀念意識的重復,是開裂的、異質性的,也就是說重復的過程中產生了變異。這種重復不再完全是作者有意識的設計,而是書寫過程中必然發生的、往往超出作者控制的現象,客觀上對作品的主題進行著顛覆和消解。
米勒這種關于重復的解構主義小說理念在《了不起的蓋茨比》(以下簡稱《蓋茨比》)中有著眾多的體現。橫向方面,作者菲茨杰拉德(以下簡稱菲氏)通過類似事件、典型意象和同義詞或近義詞的多次使用這三種具體的重復形式竭力批判了一戰之后的美國社會外表繁榮內在空虛,人們生活在混亂不堪的社會秩序和精神狀態中,道德日益淪喪、精神危機泛濫的狀況,表現出美國夢在那個喧囂的爵士樂時代的破滅。下面我們就從三個方面作具體分析。
一
汽車是美國人富有的象征,那么文本中反映出的二十世紀初的美國富人是如何使用這種“財富”的呢?第三章敘述者尼克·卡拉韋第一次參加蓋茨比的派對接近尾聲時,他發現“離大門五十英尺的地方,十幾盞汽車頭燈映照出一個奇怪混亂的場面。在路邊的水溝里,一輛新的雙門轎車橫臥在那里,右側向上,但一個輪子被撞掉了”(菲茨杰拉德,2004:48)。開車的人因嚴重醉酒爬下車后還以為車子只是沒油了。尼克很快無奈地轉身離開表達了他對此的反感。同樣在第三章,尼克譴責喬丹·貝克開車太過粗心,“把一個工人外衣上的紐扣蹭掉了”(52),她卻不以為然,認為只要別人開車小心就行了。喬丹是當時打高爾夫球的明星,她無視別人生命安全的態度或許能代表不少上流社會的人的心態。最后小說主人公蓋茨比慘死在威爾遜的槍下也是黛西的瘋狂駕駛導致的。作為富家女兒和富家太太,她開車撞人后把責任推到蓋茨比身上,自己卻與丈夫悄悄地逃離了是非之地。這些再三發生的交通事故說明人們對待生活十分放縱,一種精神空虛的人特有的行為方式。
除了重復發生的危險駕駛之外,蓋茨比豪宅里經常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也刺激著讀者的神經。“正當蓋茨比先生要說明自己身份的那一刻,一個男管家匆匆跑來,向他報告芝加哥來電話找他”(44)。這個細節發生在第三章尼克剛剛正式結識蓋茨比、兩個人開心地聊他們共同的軍旅生活的時候,但蓋茨比毫不拖延地起身接電話,可見生意上的電話在他心目中遠重要于戰友之情。第五章中蓋茨比與他心愛的黛西分別五年后首次重逢也被電話所打擾,盡管言明不便談話,蓋茨比仍然沒有斷然掛掉,愛情也不能使他把生意完全拋之腦后。在第九章也就是小說最后一章,尼克在焦急盼望黛西來電的時候,芝加哥電話再次不識趣地響起,不過這次終于透露出蓋茨比的生意內幕:原來他一直從事非法的證券交易。在得知蓋茨比的死訊之后,“電話線那頭久久沒有說話,接著是一聲驚呼……然后咔嗒一聲電話就掛斷了”(140),顯然蓋茨比在生意場上結交的朋友只是利益關系,缺乏真正的友愛。和汽車一樣,電話是美國人的發明,是其工業文明進步的體現,但也和汽車一樣,它給人們生活帶來的不僅僅是舒適與便利,更多的是混亂與不安寧。在電話的幫助下,蓋茨比一邊在豪宅里做著純潔的愛情夢,一邊通過非法手段聚斂財富。如果說美國夢包括依靠個人聰明才智和勤奮努力實現物質富有從而達到精神富足兩方面內容,那么小說中電話鈴聲嘲笑著前者而汽車輪胎碾碎了后者。
在重復頗具深意的事件的同時,《蓋茨比》還反復突出了很多意象,比如T.J.艾克爾伯格醫生的眼睛?!霸谶@片灰蒙蒙的土地,以及籠罩在它上面不停浮動的塵土上方,你過了一會兒便會看到一雙碩大無比的藍眼睛,光他的瞳孔就有一碼高……由于多年沒有重新油漆,加上日曬雨淋,他們已經變得有些暗淡無光,不過仍然若有所思地注視著這片陰沉沉的灰土堆”(23)。這雙眼睛常常被理解成上帝的目光。一戰后的美國社會人們的精神信仰出現危機,“垮掉的一代”不再相信有位慈愛、全能的上帝時刻關心著他們,審視他們的一言一行,因而這雙眼睛“大而無神”,但它畢竟還在“若有所思”,正像寫作時的作者的眼睛或者敘述者尼克的眼睛,觀察著各個人物的品行。在湯姆強邀尼克去見他的情人途中,“艾爾克伯格醫生的眼睛就一直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們”(24),似乎在批判他們的放蕩;當湯姆·布坎南說灰谷是個“鬼地方”的時候,他“沖艾克爾伯格醫生皺了皺眉頭”(25),也許那一刻他和上帝一樣憂愁,不明白世界何以變得這么骯臟。在第七章湯姆欺騙威爾遜的時候,“灰土上方,T.J.艾克爾伯格醫生的巨眼在守望著”(105),儼然是正義的化身。最后,在得知妻子不忠之后威爾遜指責她時,也是站在窗邊正對著那雙眼睛,堅信“上帝看見一切”(135)。但是也正是在那時作者又強調說那雙大眼“暗淡無光,大而無神”,可能壓根什么也看不見,而且事實上,那個牌子不過是一個眼科醫生做的廣告牌,是美國社會商業化的一個見證甚至幫兇。眼睛的意象體現出作者矛盾的心態:一方面,他希望有一只巨大的上帝之眼時刻注視著時下的人們,給他們紙醉金迷的生活以警醒。另一方面,他又悲觀地感覺到上帝的眼睛已經不再犀利,被商業化的現實所蒙蔽,任由墮落在他眼皮底下恣意蔓延。
二
在小說線索中如果說意象是這根線上的珍珠,那么詞語就是串起這些珍珠的那根線,是最不可或缺的因素。重復使用具有相同或相似意義的單詞是為了顯示小說的意義指向。正如前面已經指出的那樣,爵士樂時代人們的精神處在混亂不堪中,內心世界的安寧在物質世界的喧囂中無處可尋。在創作中,菲氏在描述小說中各個主要人物時頻繁使用了“不安”(原文為“restless”)以及它的近義表達:尼克由于經歷一戰,回家后“久久不能平靜”(4);布坎南夫婦曾經一度“來回游蕩,居無定所”(7);湯姆說話時眼神不安地向四周閃爍(10);黛西因丈夫有外遇“內心劇烈地翻騰”(18),并在與舊情人重逢后感嘆“一切都亂糟糟的”(100);而主人公蓋茨比在喧鬧明亮的夜晚對著隔岸的綠光向往著黛西時候的“顫抖”(22),在后來與湯姆爭奪黛西的時候不由得“慌張”(112)。這些文字符號的使用明白地告訴讀者小說中的人物內心焦躁不安;工業繁榮換不來內心踏實,反而導致一片精神荒原。
三
以上分析了菲氏通過設計橫向的重復在他的代表作中成功構建出美國夢的虛妄這一主題,下面我們再看看縱向的重復,特別是重復過程中發生的變異,是如何打破前面的統一局面、無意識地消解了文本的中心的。既然縱向重復主要是指文本對作家大腦意識或者其它文本的再現,我們不妨通過比較菲氏自己的生活圖景,以及對他影響比較大的兩位同時代作家約瑟夫·康拉德和T.S.艾略特的作品與小說文本之間的相似性和差別,來揭示《蓋茨比》多元異質性的一面。
一個事物的名稱與事物本身之間是有間隙的,用解構主義的術語來表達就是能指和所指之間是不能等同的。符號學理論家保羅·德曼認為命名和概念化是概念形成的兩個主要環節。其中所謂命名,就是給事物一個稱號,或者說用事物的名稱替代事物(轉引自肖錦龍,2008:85)。在命名的過程中,首先,事物轉換成人的大腦圖像是一個發生變異的過程,人往往只能看到事物的某些方面而非所有方面;其次,大腦圖像轉換成詞語符合也是變異的過程,同一種大腦圖像可以有不同的表達方式,而同一個表達方式又可以表述不同的意義,它們之間也不是對等的關系。這樣命名的結果跟現實事物就相差甚遠了。在《蓋茨比》中,“黛西”這個名字首先替代的應該是菲氏自己的心上人姬爾達,小說中蓋茨比對黛西的一往情深重復著現實中菲氏對姬爾達的迷戀,又皆因為自己的出身微寒而被后者拒絕過。但是黛西不只是姬爾達的投影,她們之間有很多不同的地方,比如說前者在蓋茨比離開之際嫁給了富家公子湯姆,而后者在菲氏發跡之后迅速與他成婚。此外,黛西的英文單詞Daisy意思為“雛菊”或喻指“一流的人物”,她的姓氏Fay又有“仙女”和“妖精”兩重意義,這些意義是詞語本身負載的,與黛西在作品中的形象不完全一致。在小說中黛西既是菲氏心目中完美的“大家閨秀“(125),又是“話音里充滿了金錢”(102)的勢利小人;既是引蓋茨比爬向上流社會的“一盞綠色的燈”(22),又是她攀登人生更高境界去“吮吸生命的漿液,大口吞下那無與倫比神奇的瓊漿玉液”(94)的障礙物。這樣看來,“黛西”有著豐富且變動不居的含義,一般觀點把她解釋為代表著蓋茨比所追尋的美國夢的化身太簡單化,而單單把她的自私膚淺的一面放大為美國夢的虛幻性也未免偏頗。
德里達在他的《雙重部分》中提出了文學模仿論觀點,借用西方當代學者吉姆·鮑威爾的總結:文學“是一個模仿的過程——……是模仿的模仿的模仿的模仿……”,是一個符號文本對另一符號文本的模仿,模仿和模仿對象之間既相同又不同,前者無時不在追蹤、重復后者,但又永遠無法同步,這也就是德里達所說的“播散”(轉引自肖錦龍,2000:120)。這么說來,一個作家的作品中一定存在著他前面的或同時代的作家作品的痕跡,但同時又有很多新的改變。T.S.艾略特曾評價《蓋茨比》說:“它是美國小說在亨利·詹姆斯之后向前邁的第一步。”(Gross,2007:9)這種贊賞可能部分緣自小說中彌漫著艾略特筆下“荒原”的影子,尤其是灰谷:“這里,灰沙像麥子一樣狂長,長成山脊、山丘和形成奇形怪狀的園子;這里,灰沙筑成了房屋,煙囪和裊裊的炊煙;最后,這里還鬼使神差般堆造出一群土灰色的人?!?23)緊接其后作者就直接用了“荒原”(原英文為“wasteland”),一詞來指代灰谷。這種互文凸顯了《蓋茨比》的荒涼色彩,但是仔細看來這片灰谷在小說中恰恰是很有人情味的地方:住在那里的小汽車修理廠廠主威爾遜對自己的妻子死心塌地,即使在知道她不忠之后,仍為她的死痛心疾首,走向瘋狂,以至于去與兇手同歸于盡。他對梅特爾的情義不遜色于蓋茨比對黛西的深情。另外,他的鄰居,即在灰谷旁開小咖啡店館的米凱利斯,在威爾遜喪妻以后徹夜陪伴他,并設法開導他,這比起尼克在蓋茨比遇難后的表現也毫不遜色。威爾遜和米凱利斯雖身居灰谷,但都有情有義。與此相對,住在海島邊的別墅里(一個絕不缺水的地方)的布坎南夫婦卻彼此不忠、自私自利、栽贓嫁禍。這么說來灰土代表精神荒原而水代表“生命、精神滿足或救贖”(Gross,2007:8)的說法就不再合理。這種重復中的巨大裂縫使文本的意義偏離,給“《蓋茨比》的主題是美國夢的枯萎”(Lockridge,1968:37)加上了一個問號。
在菲氏瞻仰的文學萬神殿中穩坐的作家除了艾略特還有康拉德?!渡w茨比》與后者的《黑暗之心》有很多相似之處:二者都采用第一人稱的敘述視角,敘述者都是小說人物之一(尼克和馬洛),敘述的都是非凡英雄(蓋茨比和庫爾茨)以悲劇收場的冒險故事,敘述者與主人公的關系都很密切,都是在主人公死后追憶中展開情節……然而在前者中馬洛用的是講故事的口頭敘述形式,語氣中有著停頓、猶豫,并強調自己的主體性一面,促使聽眾自己思考;而尼克用的是書面語形式,對自己的敘述毫不懷疑,并不斷直接和間接地說明自己誠實道義:“我的美德是誠實。我是我所認識的為數不多的誠實人中一個?!?52)菲氏賦予他的敘述者這一重要品質大概是希望讀者認同他的敘述和評論??墒亲x者如果注意到作品中幾處細節,便會對尼克的為人起疑。首先是他對蓋茨比的偏袒。作品第四章中蓋茨比告訴尼克他是中西部的富家子弟,祖祖輩輩都在英國牛津受教育很多年,而后來在湯姆的追問下他又說自己去牛津只待了五個月,且是打完仗后部隊提供的機會。尼克聽到后一種說法的時候沒有表現出被欺騙的憤怒,反而“真想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又一次對他充滿完全的信任”(109)。其次,當尼克去正式與喬丹分手的時候,她說:“……竟然這樣看錯認了。以為你是一個老實、正直的人。”(150)可見尼克有著虛偽的一面。最后,尼克明明知道開車撞人的是黛西,蓋茨比是被湯姆冤枉的,卻沒有揭露,也沒有給出任何自己沉默的理由,甚至還與湯姆握手以保持表面的和平。這種“茍且偷安”的心態與他一貫對不道德行為的出離憤怒很不一致。如果敘述者不值得信任,他敘述給我們的事實就不能夠完全接受,引導我們去批判的別人的是與非也就不值得認同,那么最終整個作品的意義也就要重新審視。
詞語的多重所指、意象與人物的內在沖突,以及敘述者自身的可信程度都對文本的中心意義——假如這個中心意義存在的話——造成沖擊。《蓋茨比》可以是破碎的美國夢,也可以只是一個凄美的愛情故事,又或者是尼克的一場噩夢……在解構視角下,它的意義不再統一不變,其矛盾復雜性值得讀者更多推敲。
參考文獻:
[1]菲茨杰拉德著.姚乃強譯.了不起的蓋茨比[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6.
[2]希利斯·米勒著.王宏圖譯.小說與重復:七部英國小說[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8.
[3]肖錦龍.補充、隱喻、重復——解構視野中的文學與現實關系[J].文藝理論研究,2008,(02):85-91.
[4]肖錦龍.德里達的文學本質觀——從《雙重部分》的第一部分談起[J].外國文學評論,2000,(03):120-128.
[5]De.Man,Paul,Allegories of Reading[M].New Haven and London: Yale University Press,1979.
[6]Gross,Dalton,Mary Jean,Understanding The Great Gatsby[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
[7]Lockridge,Ernest,Twentieth Century Interpretation of The Great Gatsby[A].Englewood Cliffs,N.J.,Prentice-Hall,1968.
(作者系南京大學英語語言文學專業碩士在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