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堂公開課上,一位老師執教李白的《渡荊門送別》,詩歌是這樣的:“渡遠荊門外,來從楚國游。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月下飛天鏡,云生結海樓。仍憐故鄉水,萬里送行舟。”老師首先讓學生誦讀這首詩,并在學生誦讀詩歌的同時,把這首詩抄在黑板上。抄完后,老師開始分析這首詩,為了便于學生理解,他拿出課前準備好的一張白紙,蓋住了詩的第二聯和第三聯,只露出首聯和尾聯,然后對學生說:“同學們,我們首先來看露在外面的四句詩,它們是一首絕句。我們通常所說的絕句,就是截句。我們截去這首詩中間的四句,這剩下的就是一首絕句了。”然后他開始分析詩歌。
課后,這位老師把“絕句”稱為“截句”的做法,引起了聽課老師的討論,但由于手頭沒有資料,所以誰也說服不了誰。課后筆者查閱了相關書籍,對“絕句”和“截句”之間的關系進行了一些梳理。
目前,是有一種把“絕句”稱為“截句”的說法。據現有資料,這種說法最早是元代傅若金提出的,明代徐師曾在《文體明辨》里說:“絕之為言截也,即律詩而截之也。故凡后兩句對者是截前四句,全篇皆對者是截中四句,皆不對者是截頭尾四句。故唐人絕句皆稱律詩。”后來清代施補華《峴傭說詩》及現代學者王力《漢語律詩學》都采用了這種說法。
對于“絕句”就是“截句”這種說法,學者歷來都不認同。原因是:第一,這種截法適合于七言絕句,而不適合五言絕句。第二,從詩歌的發展歷史來看,律詩是在唐代初年才出現并流行的,而“絕句”這種詩體的出現比律詩早得多。當律詩都沒出現,哪里有“絕句”可“截”呢?
據現代學者周嘯天著《唐絕句史》和黃天驥著《詩詞創作發凡》考證,“絕句”這一名詞,在南北朝時期就有了。《南史·梁元帝紀》云:“在幽逼,求酒飲之,作詩四絕。”《南史·梁簡文帝紀》:“有隨(王)偉入者,誦其聯珠三首,詩四篇,絕句五簡。”可見,“絕句”和“聯珠”不同,與一般的“詩”也不同,所以,它有特殊的稱呼。王偉還寫過《夜望浮屠上相輪絕句》、《詠燈籠絕句》等,顯然,這里的“絕句”已經是文體上的一種體裁。
有學者考證,“絕句”得名,出于“聯句”或“連句”。漢武帝時流行一種文字游戲,即聯手作詩,漢武帝在柏梁臺上,先寫四句詩,然后大臣們一個跟著一個地,每人四句寫下去,這叫“聯句”或“連句”,也叫“柏梁體”。所以《文心雕龍·明詩》說:“聯句共韻,則柏梁余制。”連體詩有五言的,也有七言的,連不下去的,中斷的那一組四句詩叫“斷句”或“絕句”。
到了魏晉南北朝時期,徐陵的《玉臺新詠》中收有《古絕句》四首和《雜絕句》四首。如吳均的《雜絕句》第四首:“泣聽離夕歌,悲銜別時酒。自從今夕去,當復相思否?”這些四句一組的詩,和后來唐代的“絕句”在形式上略有區別,它們只講究押韻,不講究平仄。但我們可以確定,“絕句”的得名與形式的發展應該與其有聯系。
清代的董文渙反對“截句說”,他在《聲調四譜圖說》中說:“絕句之名,唐以前即有之。徐東海(徐陵)撰《玉臺新詠》,另為一卷,實古詩之支派也。至唐而法律愈嚴;不惟與律體異,即與古體也不同。或稱‘截句’,或稱‘斷句’。世都謂分律詩之半而為絕句,非也。蓋律由絕而增,非絕由律而減也。絕句之者:單句為句,句不能成詩;雙句為聯,聯則生對;雙聯為韻,韻則生粘;句法平仄各不相重,無論律古,粘對聯韻必四句而后備,故謂之‘絕’。由此遞增,雖百韻可也;而斷無可減之理。”他認為“絕句”產生于律詩之前,并且是“律由絕而增,非絕由律而減也”。
王力先生也說:“絕句應該分成古體絕句和近體絕句兩種”,“古體絕句產生在律詩之前”。既然絕句有古體和近體之分,可見是否嚴格按照平仄來寫,并不是根本的因素。到了唐代,絕句入律,講平仄,間用對仗,應該說,唐代律詩的發展受到了“絕句”的啟發。說“絕句”由律詩“截”得,完全忽略了兩者之間的先后關系。
從律詩中可以截得“絕句”,正說明律詩是在絕句基礎上演變發展的。說“絕句”是由律詩“截”得的,違背了詩歌發展的史實,顛倒了兩者之間的前后關系,也忘記了絕句的獨創性。
公開課中,教師所采用的教學方法是新穎的,他采用先從首聯和尾聯講起的方法,有利于學生對整篇詩歌的理解。但這位老師傳遞給學生關于“絕句”的知識是錯誤的,它會導致學生對古典詩歌形式發展及創作的錯誤理解。因此,需要引起我們的注意。
王林,上海市閔行區教師進修學院語文教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