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思源
在魏、蜀、吳三國中,最倒霉的是吳國。《三國志》尊曹抑劉,雖然沒有提及吳國,但是既然不尊,至多只能第二或者并列第二了,但是由于曹劉對舉,所以給人的印象是吳國屈居第三。而《三國演義》尊劉貶曹,又沒有吳國的份,依然叨陪末座。反正歷史上曹和劉都有人尊,就是沒有尊孫吳的。這個問題《三國演義》特別明顯,最為突出。其中最大的冤案是周瑜。為什么?這都是因為小說創作的需要。
由于《三國演義》是在史書《三國志》的基礎上,并吸收長期流傳的三國故事,最后由羅貫中創作完成的長篇小說,已經不是歷史,而屬于藝術作品。盡管清代大學者章學誠說《三國演義》是“七分實事,三分虛構”,在重大事件、重要細節、重要人物評價這些最根本的問題上都是尊重歷史的,但是長篇小說畢竟有自己的藝術規律,不能完全服從歷史事實。一切都按照史實,小說就沒法寫了。所以只能在總體上真實的前提下適當地進行虛構,有時候就不得不在人物總體評價不變的情況下對某些重要人物的個性作一些重大改變。所以“三分虛構”也并不僅僅是對次要人物和細節進行藝術創作,有時候也涉及對重要人物基本色調的改變,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對周瑜形象的處理。
小說要有矛盾沖突,矛盾雙方要有主要代表人物。由于諸葛亮是《三國演義》的第一主人公,是作者要極力歌頌的主要對象,雖然從劉備與曹操、與孫權兩家相互之間的矛盾來說;首先是劉與曹的斗爭;但是為了戰勝曹操,諸葛亮提出必須聯合孫權,建立孫劉聯盟。于是在建立聯盟,發揮與主導這個聯盟的作用,以及赤壁之戰勝利后利益的爭奪上,雙方的矛盾就越來越激烈與公開。于是小說中諸葛亮前期的主要對立面就成了周瑜,而不是曹操或曹操手下的某人。為了陪襯諸葛亮幾乎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高大形象,于是周瑜就不得不吃虧了。
歷史上的周瑜 (175—210)一輩子都非常了不起。周瑜字公瑾,瑾和瑜都是美玉,他也沒有辜負這么好的名字,不但“有姿貌”,是美男子,而且少年時代就有大志。十四歲時他結識了同歲的孫策,當時孫策的父親孫堅正參加討伐董卓的戰爭,孫策就相當于隨軍家屬。周瑜和孫策成為好友,把家里的一所大宅子給孫策使用,而且拜孫策的母親為義母,“有無通共”(《三國志·吳書·周瑜傳》,以下不注明者同此),在財力上支持他。周瑜二十一歲(195)時,收到孫策的書信,要他到江東發展,周瑜就帶兵來和孫策會合,協助孫策打下了長江下游和淮河以南的許多地方,是東吳的奠基人之一。本來袁術想用周瑜為將,“瑜觀術終無所成”,謝絕了,借口只要求當個地方官。那個地方在今安徽北部,靠近長江,離開袁術比較遠容易擺脫忙于爭奪中原的袁術。建安三年(198周瑜終于找了個機會,就過江投奔孫策了。孫策立即任命他為中郎將。周瑜多才多藝,“瑜少精意于音樂,雖三爵之后,共有闕誤,瑜必知之,知之必顧,故時人謠曰:‘曲有誤,周郎顧。’”所以濫竽充數者在周瑜那里絕對混不過去。“瑜時年二十四,吳中皆呼為周郎。”這個“周郎”的“郎”,和我們在戲曲中常常聽見那些少婦稱自己的丈夫為“李郎”“趙郎”的“郎”可不一樣。主要也不是因為周瑜年輕,因為在古代,女子十五歲男子二十歲就成年了,三十就是“半老”,不到四十就可以自稱“老夫”,活到五十就算已享天年,哪像現在還算中青年!桃園三結義時劉關張都是二十多歲,都稱為“大漢”,而后代,比如唐代和宋代詩人提到指揮赤壁大戰的周瑜,都叫他“周郎”,其實那時候周瑜三十三歲了。當時被人們普遍稱為某“郎”的男性,都是相當杰出的年輕人。據《三國志·吳書·孫破虜討逆傳》,孫策年少時“士民皆呼為孫郎”,袁術常常感嘆說:“(假)使(我袁)術有子如孫郎,死復何恨!”孫策死時才二十六歲。所以周瑜這個“周郎”的稱呼,不僅僅是因為他才二十四歲,而且和他雄姿英發,文武雙全,又身為“中郎將”這個高級軍官的職位有關,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漂亮周少帥”的意思。
孫策去世后,周瑜忠心耿耿地輔佐孫策的弟弟孫權。建安七年(201),曹操打敗袁紹以后,威勢大震,想要吞并東吳,寫信給孫權,讓他把兒子或弟弟送去當質子(人質),實際上就是要他死心塌地地俯首稱臣。孫權召集群臣商量,位居文臣之首的長史張昭等猶豫不決。孫權不愿意將質子送去,就讓周瑜一個人陪他去看母親。周瑜詳細分析了春秋時期楚國由弱變強的歷史經驗與東吳的有利形勢,說:如果“質一入”,就不得不與曹操周旋,“則命召不得不往,便見制于人也(受對方控制)。極(地位到頂)不過一侯印,仆從十余人,車數乘,馬數匹,豈與南面稱孤同哉?不如勿遣(質子),徐觀其變。若曹氏能率義以正天下,將軍事之未晚……”孫權的母親說:“公瑾議是也。公瑾與伯符(孫策)同年,小一月耳,我視之如子也,汝其兄事之。”“遂不送質”。當時周瑜二十八歲。可以說,在事關東吳命運的多次重要關頭,周瑜都起了舉足輕重的作用,甚至是他一錘定音。周瑜建安十三年 (208)大破曹軍時只有三十三歲,三十五歲(虛歲三十六)因病去世。他有兩個孩子,女兒嫁給了太子,兒子娶了公主。由于孫權特別長壽,活了七十一歲,他那個當太子的兒子死得早,周瑜的女兒沒有成為皇后。
一說起周瑜,人們就會想起《三國演義》中或是戲曲舞臺上那個心胸狹窄、最后被諸葛亮氣死的東吳大都督來。《三國演義》中的周瑜實在是很受委屈,周瑜之冤主要是在兩個方面:
首先是赤壁之戰的頭功被剝奪。
從《三國演義》來看,赤壁之戰大勝從頭至尾主要是諸葛亮的功勞。從對曹軍作戰的策劃開始,到關鍵的一招借東風,立頭功的都是諸葛亮。最重要的是,周瑜的計謀總是不如諸葛亮,不是被諸葛亮識破,就是慢半拍,差一步。比如諸葛亮舌戰群儒,初步說服孫權之后,孫權緊急召回在鄱陽湖訓練水軍的周瑜。東吳的文臣基本上都是主降的,主要武將都主戰,也有的主降。周瑜想再試探一下諸葛亮究竟是否真的打算和曹操打一場大仗,就故意說:“曹操以天子為名,其師不可拒。且其勢大,未可輕敵。戰則必敗,降則易安。吾意已決。來日見主公,便當遣使納降。”說得似乎經過深思熟慮,連魯肅都吃驚得批評周瑜忘了孫策關于外事問周瑜的托付,他這是 “從懦夫之議”,兩人爭辯起來。“孔明只袖手冷笑”,魯肅問他為什么,諸葛亮說魯肅“不識時務”,周瑜決定投降曹操,“甚為合理”,可以“保妻子”“全富貴”,東吳國運變化(滅亡),那是天意,沒什么可惜的。氣得魯肅大怒。然后諸葛亮用激將法說,也用不著派遣使者獻上江東六郡的印信,有個很簡單的辦法,只要派一個使者坐一只小船,送兩個美女給曹操,他的百萬大軍就會退了。曹操是個好色之徒,他以百萬大軍南下,就是為了江東喬公的兩個女兒。為此他修了個銅雀臺,讓他小兒子曹植寫了一篇《銅雀臺賦》。這賦就說的是他家該為天子,一定要得到二喬。周瑜說,這賦你記得么?諸葛亮說,我喜歡那篇賦的文辭華美,就私下記住了。周瑜說,念念。諸葛亮就將《銅雀臺賦》背誦了一遍。里面有“立雙臺于左右兮,有玉龍與金鳳。攬‘二喬’于東南兮,樂朝夕與之共。”毛宗崗在《三國演義》四十四回回前總批中說:“《銅雀舊賦》云:‘連二橋于東西兮,若長空之蝃蝃棟(古書上指彩虹)。’此言東西有玉龍、金鳳之兩臺,而接之以橋也……孔明乃將‘橋’字改作‘喬’字,將‘西’改作‘南’字,將‘連’字改作‘攬’字,而下句則全改之,遂輕輕劃在二喬身上去,可謂善改文章者矣。”諸葛亮故意改了幾個關鍵字句,把連接左右雙臺的兩座橋說成是江東喬公的兩個女兒。“周瑜聽罷,勃然大怒,離座指北而罵曰:‘老賊欺吾太甚!’”諸葛亮故意說:當年匈奴單于率大軍入侵,漢朝天子許以公主和親,現在何必可惜兩個民女呢?周瑜說,你不知道,大喬是已故孫策將軍夫人,小喬是我的妻子。諸葛亮急忙裝出一副“驚恐之狀”,表示自己實在不知,“失口亂言”,連說“死罪”。周瑜說:“吾與老賊誓不兩立!”而且說剛才我說投降是試探你,我北伐的決心早就下定了,決不改變,“望孔明助一臂之力,同破曹賊!”于是事情發生了戲劇性的轉折,本來是諸葛亮去東吳求救,希望東吳助劉,現在反過來周瑜和東吳向劉備、諸葛亮求助了,周瑜被諸葛亮蒙了。
不過兩座橋變成“二喬”也有文字上的原因,因為大喬、小喬姓的“喬”本來就是橋梁的橋,而不是喬木的喬。后來這事可能成為民間傳說了,至少到唐代已經由橋梁的橋變成了喬木的喬了。唐朝著名詩人杜牧的名篇《赤壁》:
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這里用的就是喬木的 “喬”,而不是橋梁的“橋”。不過杜牧的詩倒是證明,赤壁之戰勝利的頭功確實應該歸于周瑜。詩里說得明明白白,是東風幫了周瑜的忙,而不是諸葛亮幫的忙。
宋代大文豪蘇軾的《念奴嬌·赤壁懷古》也能證明至少到北宋末年大家還都認為周瑜是赤壁之戰的指揮官: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蘇軾筆下的周瑜在指揮赤壁大戰時沒穿軍服,沒有穿著盔甲直接在前線廝殺,而是儒生打扮,戴著頭巾,搖著羽毛扇,“運籌于帷幄之中,決勝于千里之外”。由此可見,在蘇軾生活的北宋年間,在人們心目中赤壁之戰最大的功臣還是周瑜而不是諸葛亮。而且周瑜是戴著儒生的頭巾,搖著羽毛扇,沒有親自上陣,而是在指揮部里從容不迫地奪取了這場具有歷史意義的大勝。只不過蘇軾說“小喬初嫁了”,時間不對。因為周瑜娶小喬是建安三年(198)的事,當時他和孫策攻下皖城,得到橋公的兩個非常美麗的女兒,孫策娶了大橋,周瑜娶了小橋。至于“二橋”怎么變成了“二喬”,本書“子虛烏有喬國老”有專門分析,此暫略。
許多讀者在讀到“羽扇綸巾”時都不大明白。《三國志·魏書·武帝紀》等寫得清清楚楚,曹操是建安十三年十二月“至赤壁,與備戰,不利。于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軍還”。當時是三九大冷天,怎么周瑜還搖著羽扇呢?這會不會是指諸葛亮呢?就是周瑜。這搖羽毛扇可不是為了圖涼快,而是儒生風度需要,成了儒生的習慣。就像現在有些圍棋高手下棋時總是拿著一把折扇一樣,屋里有空調,一點不熱,也照樣拿著。據說,這里頭還有心理學上的講究。1943年,羅斯福、丘吉爾斯大林在伊朗首都德黑蘭開三巨頭會議時,有時候斯大林一邊注意地聽著別人發言,一邊同時用鉛筆在一張紙上寫著,有時候自己說話時也寫這個細節自然立即被美國人和英國人注意到了他們的情報人員想方設法弄到了斯大林寫的這些紙。只見上面涂得亂七八糟,怎么也破譯不了后來請來了心理學家一起研究,最后心理學家說,有些人在做非常重要的事時,有一部分余遺(剩余)精力需要排遣,那樣才能更加集中精力因為開會主要是動腦子,用心聽,小心說,手沒事可干,于是就在紙上亂畫,這就是一個排遣余遺精力的辦法。三國時折扇還沒有出現,所以周瑜拿的是羽毛扇,作用就是讓舞刀弄劍的手能夠活動活動,排遣剩余精力,以便使自己腦子的精力更加集中于指揮,有時候也成為一種習慣或風度需要。后來,尤其是在戲曲舞臺上,“羽扇綸巾”成了諸葛亮的專利了,這樣就顯得更有學問和計謀,更加成熟。周瑜就更加吃虧了。
所謂“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當然是指火攻。在《三國演義》中周瑜想到了火攻,但是諸葛亮也想到了。這是周瑜和諸葛亮在智慧較量上唯一一次打成平手。其實,根據《三國志·吳書·周瑜傳》的記載:火攻這個高招是周瑜的部將黃蓋提出來的,他說:“今寇眾我寡,難與持久。然觀操軍船艦首尾相接,可燒而走也。”當然,《三國演義中也寫到了黃蓋建議用火攻,看來似乎是忠于歷史,但那畢竟是在諸葛亮和周瑜都決定火攻之后,它的首創價值已經失去了。
說到火燒赤壁,許多讀者都有一個疑問:怎么似乎有兩個赤壁,究竟是怎么回事?三國時發生赤壁之戰的赤壁在今湖北南邊洪湖地區緊靠湖南省的蒲圻市,長江邊有赤壁山。杜牧《赤壁詩寫的應該是這里。另外,在湖北東部的黃岡(現在的黃州市)長江邊有一座突出的高大巖石,形狀險峻,大概遠看像個大鼻子,顏色赤紅,名叫赤鼻磯。后人誤以為就是當年大戰一場的赤壁,還說顏色發紅是當年火燒赤壁時留下的。越傳越神,成了名勝古跡。宋代大詩人蘇東坡貶官到黃州,自然要到那里去游覽、憑吊這個古跡一番,還寫下了著名的散文《前赤壁賦》和《后赤壁賦》,還有千古名詞《念奴嬌·赤壁懷古》(大江東去)。他說的“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的這個赤壁,本是以訛傳訛的結果,由于蘇東坡名聲極大,又留下了幾件千古名作,成了讀書人必讀之作,蘇軾離開現在已經八百年了,這個赤壁也成了真的古跡了。因此黃州赤壁又叫東坡赤壁。黃州的東坡赤壁比蒲圻的周郎赤壁更加有名。其實這兩個赤壁差三四百里地呢。
實際上赤壁之戰周瑜的作用要大于諸葛亮。首先是因為周瑜一貫主戰,而且實際掌握東吳兵權,他對曹軍實力的分析比諸葛亮故意虛張聲勢要準確得多。周瑜說曹操號稱八十萬,其實不過十五六萬,而且遠來疲憊,又不習慣水戰和南方氣候,不少人生病;劉表部下新降,并不忠誠。“得精兵五萬,自足制之!愿將軍勿慮。”孫權親切地撫摩周瑜的后背說,你的話完全符合我的心意,只有你和子敬(魯肅)和我的想法一樣。五萬士兵一時難以集中,我已經選拔了三萬,“船糧戰具俱辦”,你們先出發,我會繼續調集兵馬糧草,“為卿后援”。你們能夠取勝最好,如果失敗,就回來,我要和曹操決戰。《三國演義》中基本上用的就是《三國志》中的原話。因此盡管諸葛亮在說服孫權參戰上作用巨大,但是促使孫權最后下決心的是周瑜。所以后來孫權稱帝時說,當年要是沒有周瑜,我當不上皇帝。
《三國志·蜀書·先主傳》引《江表傳》說,當時諸葛亮去東吳還沒有回來,而曹操大軍日益逼近,劉備非常驚慌,每天派人到江邊看望孫權的軍隊來了沒有。一天,有人騎馬來向劉備報告說,望見周瑜的船了,劉備說,你怎么知道不是曹軍的船呢?那官吏說,我看船就認出來了。劉備派人請周瑜來,想慰勞他。周瑜說,軍務在身,走不開。如果你能夠屈駕光臨,那就再好沒有了。劉備對關羽張飛說,既然他請我,我如果不去,就顯得不像結盟的樣子了。于是就坐了一只小船前往。劉備問,你有多少士卒?周瑜說,三萬。劉備說“恨少”。周瑜說,這就足夠了,你看我打敗曹操。他信心十足。但是劉備并不完全相信用瑜一定能夠戰勝曹操,只給了關羽、張飛兩千人,配合周瑜作戰,主力由自己控制,以免一旦失敗,自己會全軍覆沒。不過另外一條注認為此說不可靠,因為當時劉備“雄才”,但幾乎到了滅亡的地步,求救于東吳而獲得幫助,不會這樣做。這種說法是吳人想美化自己(編造)而已。
其次是周瑜訓練和指揮的東吳軍隊無論在數量還是質量上都是此戰孫劉盟軍的主力,尤其是水軍在遼闊的長江上發揮了決定性作用,這是不爭的事實,也是《三國演義》之前史家與文人普遍的看法。即使《三國演義》流傳之后,歷史學家和具有歷史知識的文化人,也都明白周瑜的首功作用。劉備方面只有關羽指揮的一萬人是精兵,另外只有劉表的大兒子劉琦部下萬把人。再說,火攻和黃蓋詐降,歷史上都和諸葛亮沒有關系,這些都是為了突出諸葛亮這個主要人物而作的改動。
《三國演義》中周瑜之第二冤是器量小,嫉妒心極強,多次想殺害諸葛亮未遂,尤其是讓諸葛亮在十日之內監造十萬支箭出來,而且在人員、材料上故意刁難他,存心要置諸葛亮于死地。而當東風刮起來時,周瑜立即派人去殺諸葛亮。這簡直是恩將仇報,品質惡劣!最后周瑜反而被諸葛亮氣死了,人們往往對周瑜不表同情。這個問題比第一個冤屈更加嚴重,因為那終究是功勞大小而已,可這是品質問題,所以必須弄清。
其實,歷史上的周瑜是個虛懷若谷、胸懷博大的謙謙君子,根本不是小肚雞腸者。《三國志·吳書·周瑜傳》說,周瑜“性度恢廓,大率為得人(很得人心),唯與程普不睦”。裴松之注引《江表傳》說:“普頗以年長,數陵侮瑜。瑜折節容下,終不與校。普后自敬服而親重之,乃告人曰:‘與周公瑾交,若飲醇醪(陳年美酒),不覺自醉。’時人以其謙讓服人如此。”毛宗崗在四十四回回前總評評點周瑜的忌妒時有幾句話講得非常精彩:“周瑜非忌孔明也,忌玄德也。孔明為玄德所有,則忌之,使(假如)孔明而為東吳所有,則不忌也。觀其使諸葛瑾招之之意可見矣。”他說,龐涓忌孫臏是因為他們同事一君之故,所以龐涓想殺孫臏,那是為己,是個品質問題。而周瑜想殺孔明是為了東吳國家利益,是出于政治斗爭的需要,不是品質不好,所以“周瑜真愛孔明之至耳”。小說為了使人物個性鮮明,對比強烈,過于突出了周瑜的心胸狹窄,電視劇也基本上是這個路子。當然作為藝術形象,氣量狹窄的周瑜也是很成功的。
在戲曲中周瑜就更加吃虧了。其實諸葛亮比周瑜小六歲,但在戲曲行當中屬于老生,掛髯口,一看就老成持重,似乎那每一根胡須都體現了智慧;再加上拿羽毛扇,更顯得足智多謀。而周瑜屬于小生,唱腔用的是小嗓,在諸葛亮面前簡直像個晚生后輩,一看就沒有諸葛亮成熟。
所以我一直認為,把周瑜寫成心胸狹窄是《三國演義》最大的冤案。不過這是藝術需要,沒有辦法,不能平反昭雪,也沒有必要平反,大家知道成功的藝術形象周瑜并不等于歷史上的偉大統帥周瑜,就行了。電視劇里唐國強演的諸葛亮演得很好,就是形象老了點。劉備比諸葛亮大二十歲,結果電視劇里好像歲數差不多似的。由于戲曲中的諸葛亮都是老生扮演,留著髯口,電視劇的導演和演員大概先入為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