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計先
(晉中職業技術學院基礎部,山西晉中030600)
魯迅翻譯中的未來意識
——充滿社會責任感的兒童文學翻譯
侯計先
(晉中職業技術學院基礎部,山西晉中030600)
魯迅以幼者為本位的倫理觀,體現著他的社會責任感。他不僅要立“個人”,還要立“兒童”,這是他的信念,也是他的追求。魯迅對兒童文學的譯介就源于他的“立兒童”的價值追求。魯迅是兒童文學翻譯的主將,還是兒童文學翻譯的倡導者和引領者,從關心中國的孩子、關心中國的未來方面,彰顯著他的“立人”思想。
魯迅;立兒童;兒童教育;童話翻譯
魯迅在“五四”時期提出過以幼者為本位的倫理觀,主張人們為了使年幼的人能夠得到健全發展,而要敢于“背著因襲的重擔,肩住了黑暗的閘門,放他們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1]這種倫理觀下的“人”,是有著明確社會責任感的人,這樣的人才是他要立的“真”人。可見,他不僅要立“個人”,還要立“兒童”,這是他的信念,也是他的追求。魯迅對兒童文學的譯介就源于他的“立兒童”的價值追求。他以自己的實際行動為后人構筑起通向未來的橋梁。
魯迅關心中國的未來,說:“我時時想到中國,想到將來,愿為中國出點力。”[2](P422)并且,對中國的未來寄予很大的希望,期待中國能在未來開辟出自由、平等的時代。未來的時代屬于未來的人,也需要由未來的人來建設。“看十來歲的孩子,便可以逆料二十年后的中國的情形。”[3](P1)要想讓中國有光明的未來,就必須在兒童身上傾注心思和精力,就必須為兒童的健康成長創造條件。
魯迅批判傳統中國以長者為本位的價值觀念。“本位應在幼者,卻反在長者;置重應在將來,卻反在過去。前者做了更前者的犧牲,自己無力生存,卻苛責后來者又專做他的犧牲,毀滅了一切發展本身的能力。”[1]應該倒過來,長者以幼者為重,為他們的生長鋪路,犧牲自己。“后起的生命,總比以前的更有意義,更近完全,因此也更有價值,更可寶貴。前者的生命,應該犧牲于他。”[1]
魯迅主張,父輩應該用“中間物意識”取代“恩人意識”。所謂的“中間物意識”是說,每個人都是他父輩生命的延續,而他的生命又要在他的下一代身上延續,可以說,每個人都是生命“流”中的一個環節,一個“中間物”,一個“過度”。魯迅的“中間物意識”是從社會歷史沿革的意義上說的,在他的“中間物意識”中,過去的時間、現在的時間、未來的時間三維疊合在一起,歷史感、現實感、未來感交融在一起。這也是魯迅的責任意識、使命意識。他說:“人生實在苦痛,但我們總要戰取光明,即使自己遇不到,也可以留給后來的人。”[4](P454)
魯迅時時想到中國的未來,想到未來的中國人——兒童,他想把自己變成一磚,一石,一木,構筑起通向未來的橋梁。他說,凡是高等動物,總是從幼到壯,從壯到老,從老到死。“所以,新的應該歡天喜地地向前走去,這便是壯;舊的也應歡天喜地向前走去,這便是死;各各如此走去,便是進化的路。”[3](P45)他認為,老人應該讓開道,催促著,獎勵著,讓新人走去。路上有深淵,便用自己的身體填平了,讓新人順利地向前走。日本作家有島武郎的小說《與幼小者》中表達的就是這種思想和觀念,父輩鼓舞子輩不要在親族的犧牲上傷感,而要奮然前行。“你們和我,都如嘗血的獸一般,嘗了愛了”,“你們的清新的力,是萬不可為垂暮的我輩之流所拖累的。最好是像那吃盡了斃掉的親人,貯起力量來的獅兒一般,使勁的奮然的掉開了我,進向人生去”。[5](P484)這正表達了魯迅的價值觀念和社會理想。于是魯迅翻譯了這篇小說。
魯迅關心兒童,更關心兒童的教育,因為,一代新人,需要造就。孩子必須擺脫傳統思想文化的污染,因為孩子有一顆“白心”或“純白的心”,魯迅很擔心上一代人精神上的病癥會傳給下一代。“窮人的孩子蓬頭垢面地在街上轉,闊人的孩子妖形妖勢嬌聲嬌氣地在家里轉,轉得大了,都昏天黑地在社會上轉,同他們的父親一樣,或者還不如。”[3](P1)
魯迅希望孩子養成“有耐勞作的體力,純潔高尚的道德,廣博自由能容納新潮流的精神,也就是能在世界新潮流中游泳,不被淹沒的力量”,“有自立的能力”,還要“廣博的趣味和高尚的娛樂”。[1]要實現這一目標,必須借助兒童教育。但是,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人們還沒有認識到兒童教育的重要性。正如他所說的:“童年的情形,便是將來的命運。我們的新人物,講戀愛,講小家庭,講自立,講享樂了,但很少有人為子女提出家庭教育的問題,學校教育的問題。”[6](P156)
魯迅反對中國當時的奴化式教育,在他看來,中國孩子的溫順、膽小、精神不振,是中國實施的奴化式教育的結果。“終日給以冷遇或呵斥,甚而至于打撲,使他畏葸退縮,仿佛一個奴才,一個傀儡,然而父母卻美其名曰‘聽話’自以為是教育的成功,待到放他到外面來,則如暫出樊籠的小禽,他決不會飛鳴,也不會跳躍。”[6]在《論“赴難”和“逃難”》中,他又進一步指出“施以獅虎似的教育,他們就能用爪牙,施以牛羊式的教育,他們到萬分危急時還會用一對可憐的角。然而我們所施的是什么式的教育呢,連小小的角也不能有,則大難臨頭,只有兔子似的逃跑而已。”
他發現了日本作家長谷川如是閑寫過的一篇寓言《圣野豬》,講的是一頭身份特殊的野豬,叫“圣野豬”,他能說會道,用花言巧語叫野豬們放棄他們嘴里的長牙,腳上的利爪,又鼓勵他們長了一身的脂肪。野豬們被他說服了,全變成了溫順的家豬,最后一個個都被趕進了火腿制造廠。作者對奴化教育諷刺,深得魯迅的共鳴,于是翻譯了這篇寓言,以期引起人們對奴化教育的警覺和反思。
同時,他也反對放縱式教育,對孩子“任其跋扈,一點也不管,罵人固可,打人亦無不可,在門內或門前是暴主,是霸王,但到外面,便如失了網的蜘蛛一般,立刻毫無能力。”[6]放縱式教育使孩子冥頑橫攀,像流氓,同樣不可取,都是教育的失敗。
于是,魯迅不斷探尋著兒童教育的方法。認為兒童的身心不同于成年人,教育的方式要與他們的身心特點相宜,并且說:“直到近來,經過許多學者的研究,才知道孩子的世界,與成人截然不同。倘不先行理解,一味蠻做,便大礙于孩子的發達。”[1](P135)于是,他開始關注兒童心理和兒童教育的研究,由于當時國內研究的欠缺,他引進了國外的研究成果。翻譯了日本心理學家、教育家上野陽一兩篇很長的論文:《兒童之好奇心》和《社會教育與趣味》。《兒童之好奇心》對兒童的心理習性及其意義作了描述和分析。認為好奇心是人類走向文明的動力。兒童的好奇心,不能隨意去打擊、去抑制,應當呵護。《社會教育與趣味》中,除了一些教育理論外,還專門討論了兒童的玩具問題。主張要給兒童適宜的玩具,既要讓兒童在游戲中得到身心的愉悅,又要能激發兒童的想象力。玩具的制作要給孩子留有想象和發揮的空間和余地。這兩篇論文,擴大了國人的視野,也激發了教育人士的興趣。
要使兒童在心理健康的條件下茁壯地成長,就要有適合他們閱讀的書。這些書“孩子是可以敬服的,他常常想到星月以上的境界,想到地面下的情形,想到花卉的用處,想到昆蟲的言語;他想飛上天空,他想潛入蟻穴。”[7](P30)當時中國沒有專門為兒童寫的書。在魯迅看來,中國兒童實在是太可憐了,比之外國兒童,他們的精神食糧太少,也太陳舊。1919年1月16日,魯迅在給許壽裳的信中就沉痛地說:“中國古書,頁頁害人,而新出諸書,亦多妄人所為,毫無是處……少年可讀之書,中國絕少,起孟素來注意,亦頗有譯述之意,但無暇無才無錢,恐成績終亦其鮮。”[8](P196)為了讓中國的孩子從封建的密網中嗅到新鮮的空氣,魯迅下定決心,把外國的優秀童話譯介到中國來。他與周作人合譯的《域外小說集》(1909年)中,就包括王爾德的《快樂王子》,(當時譯為:惟爾特《安樂王子》——筆者)這是王爾德童話最早的中譯本,若干年以后,才出現了穆木天及巴金的譯本。從此,他開始了童話的翻譯,1922年翻譯了俄國的《愛羅先珂童話集》(收童話13篇)和愛羅先珂童話劇《桃色的云》;1926年翻譯了荷蘭作家望·藹覃的童話《小約翰》;1929年,翻譯匈牙利至爾·妙倫系列童話集《小彼得》(收童話6篇);1935年,翻譯蘇聯班臺萊耶夫的中篇童話《表》;1934——1935年翻譯高爾基的《俄羅斯的童話》(因非真正的童話,此文不作分析)。這些童話,內容各不相同,但都跟現實社會密切相關,主題也很明確,或張揚“自由、平等、博愛”,反對奴役和壓迫,或講述在新型的社會中兒童如何成長。
魯迅翻譯的六部童話中,愛羅先珂一人就占了兩部,愛羅先珂是俄蘇文學史上并不真正享有地位的盲人作家,他先后被印度和日本驅逐,他在中國文學史、中國翻譯史上留下痕跡,完全依賴于魯迅對他的作品的譯介。魯迅同情他的遭遇,更理解他創作童話的真諦:“我覺得作者所要叫徹人間的是無所不愛,然而不得所愛的悲哀。”[9](P418)
愛羅先珂向往自由,歌頌和平,憧憬光明,在他的童話里浸透著的是童心的、美的、真實的夢。在他的童話中有他對美和愛的理想的宣言:“只在以美的正的愛彌滿著的生活作為目的者,才有幸福。”所以,魯迅翻譯愛羅先珂童話的目的是:“而我所展開他來的是童心的,美的,然而真實性的夢。這夢,或者是作者的悲哀的面沙罷?那么,我也過于夢夢了,但是我愿意作者不要離了這童心的美夢,而且還要招呼人們進向這夢中,看定了真實的虹。”[10](P197)他希望讀者從愛羅先珂的童話中看到童心、美的夢,能把夢幻變成真實。長篇童話《小約翰》寫的是人與自然,人與其他物種的關系,整部童話以抒情的筆調流溢著對弱小事物的悲憫,對恃強欺弱者的憤怒,對人類與自然能否和諧共存的深沉憂慮。魯迅翻譯這篇童話,是想引動中國人的本真、真愛和童心。
《小彼得》是匈牙利女作家至爾·妙倫的童話集,收了《煤的故事》、《火柴盒子的故事》、《水瓶的故事》、《毯子的故事》、《鐵壺的故事》、《破雪草的故事》六篇童話。童話分別透過煤、火柴盒子、水瓶、毯子、鐵壺和破雪草的經歷,控訴有錢人的冷酷,窮人的受欺壓和受剝削。從不同的角度,揭露了階級壓迫,鼓動窮人覺醒,奮起反抗。火柴盒子訴說了森林里的財主的刻薄;水瓶控訴宗教的冷酷無情;氈子哀嘆染料的工人忍受有毒物質,因為廠主造房子貪圖便宜,廠房不透風;鐵壺用對比手法講述它在富人和窮人家里經歷過的天壤之別的生活。雖然作品有灌輸階級壓迫、階級反抗意識之意,從深層的意蘊來說,還是對自由、平等的渴望與呼喚。
《表》是蘇聯作家班臺萊耶夫的中篇童話。講述的是現實社會中小流浪兒彼蒂加的生活經歷和心理變化,這在當時是一個新的題材,它使以往兒童作品中的公主、王子、妖魔、精靈都退出了兒童的視野,天真爛漫的兒童從美麗的幻境中回到了現實的世界,直面社會和人生。這對于魯迅來說,也是新鮮有趣的,于是,魯迅相當看重它。“早開譯以前自己確曾抱了不小的野心。第一,要將這樣的嶄新的童話,介紹一點進中國來,以供孩子們的父母,師長以及教育家,童話作家來參考;第二,想不用什么難字,給十歲以下的孩子們也可以看。”[11](P225)可見魯迅關心兒童、兒童教育和兒童文學的良苦用心。魯迅對《表》的翻譯引起兒童文學研究專家的關注,陳伯吹認為《表》的譯介“無疑地這是向兒童文學注射了一針新的血液,從而產生了新的蓬勃生長的力量”。[12](P70)
魯迅是兒童文學翻譯的主將,還是兒童文學翻譯的倡導者和引領者,從關心中國的孩子、關心中國的未來方面,彰顯著他的“立人”思想和強烈的未來意識。
[1]魯迅.魯迅全集(第1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2]魯迅.魯迅全集(第12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
[3]魯迅.熱風[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
[4]魯迅.魯迅全集(第13卷)[M].烏魯木齊:新疆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
[5]魯迅.魯迅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
[6]魯迅.南腔北調集[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
[7]魯迅.且介亭雜文[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
[8]魯迅.魯迅全集(第11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
[9]魯迅.魯迅譯文集(第2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
[10]魯迅.魯迅全集(第10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
[11]魯迅.魯迅譯文集(第4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
[12]陳伯吹.兒童文學簡論[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1982.
侯計先(1977-),晉中職業技術學院基礎部教師,主要從事現當代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