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歲”的問題

臧 否

“八十歲”的問題

臧 否

1932年7月，當時的山東省政府教育廳搞了一次教育討論會。在職業教育部分，會議提出了以下幾個問題：

……

三、現行課程，教室功課過多，實習時間太少，可否將普通功能盡量縮減，教室講授，僅限于該科必需之常識？

四、招考新生，可否不限資格，以年齡較長文理粗通，而有志專習職業技能者為主？

五、畢業年限可否視其科目繁簡難易分別視之？或徑不規定？

六、延聘專科教員及技師，可否以技術經驗為準則，不嚴限畢業資格？

……

讀到這里，相信許多人也會和我一樣笑出聲來。原來，一直困擾我們的竟是些八十高齡的難題。

難道說八十年來職業教育一直在原地打轉而絲毫沒有進步嗎？這么說對這么多年來為職業教育事業的發展作出巨大貢獻的教育家、政治領袖以及廣大職業教育教師和管理者顯然是不公平的，但面對近乎相同的問題表達（只有些因年代相隔造成的字詞的差異），我們是否有勇氣對那些前輩們大聲說：我們解決了你們的問題！

問題相同并不能反推出問題產生的情境也相同。所以，盡管這些問題直指職業教育的政策環境，但我們不能據此說今天的職業教育政策環境與八十年前一樣。但我們同時不得不思考，這些不具有周期性特點的問題何以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仍沒有得到很好的解決。

《愛麗絲鏡中奇遇》里的愛麗絲進入到一個象棋的王國，看到紅方的王后以極快的速度向前奔跑，但周圍的景物卻沒有發生變化，因為環境也在以同樣的速度前進。紅方王后是進化論者最喜歡的隱喻之一，也可以成為職業教育困境的一個注腳：三十年來職業教育取得了迅猛的發展，但與日新月異的社會進步相比，也只是勉強跟上隊伍。這種對社會變化的被動適應使職業教育一直處于疲于應付的狀態，而無暇進行脫胎換骨的改革。因此，大致可以認為，八十年前的問題所揭示的不僅僅是職業教育制度的缺陷，更是職業教育存在方式的困境。

職業教育普遍被認為是社會一個子系統。從我國和世界職業教育的歷史和現實來看，大概有三種職業教育嵌入社會系統的方式：

第一種，黑箱式嵌入。對于社會而言，職業教育就是一個黑箱，除了職業教育的從業人員，沒有人知道學生在接受教育的過程中發生了哪些變化。社會只是把對職業教育的要求告訴教育部門，然后輸送學生和接收畢業生，至于所培養的學生是否符合社會的要求，只有在學生走上社會以后才能加以衡量。

第二種，過程式嵌入。把教育過程向社會的其他部分開放，整個教育過程與學生的成長過程都在社會其他部門的參與下完成。這種方式的典范是德國的雙元制。教育部門與生產部門在整個教育過程中都進行了責任分擔、利益共享，因此，學習者身份不斷的轉換才成為可能。

第三種，分布式嵌入。這種方式把職業教育的道德教化、技能培訓和知識傳授等種功能抽離出來，將其分別嵌入到民眾教育的各個方面。美國十九世紀末的貧民安置運動和我國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一批教育者所進行的農民教育活動大致可以歸于此類。美國的安置所向貧民提供各種知識和技能的教育，并設有娛樂場所、保健站等以提高貧民的精神境界；黃炎培的徐公橋實驗等中國式的平民教育則從職業教育入手，開辦了農民教育館等教育機構以及合作社、農場等經濟機構，對中國的鄉村生活進行了系統的改革。

如果說現在的職業教育與八十年前有何相同，大概就在于都是以黑箱方式嵌入到整個社會系統中。正是由于教育的封閉性才使那些所謂的問題具有了八十年的生命力。目前，我國正在進行工學結合的嘗試，其基本思想也是把社會其他部門引入到教育過程中，但與雙元制中校企結成共同體不同的是，工學結合仍把社會其他部門當作完成教育活動的一個工具，因此，盡管是前進了一大步，但充其量只是把黑箱撕開了一道口子，并沒有改變黑箱的實質。

從世界職業教育的趨勢來看，打開黑箱、逐漸向社會開放應是一個必然，也是一個正在被我們目睹的事實。而中國職業教育開放的腳步又是何其沉重！雙元制在中國基本上沒有成功的案例，貧民安置運動這樣的教育實驗也已沒有了土壤，我們無法指揮官員改革職教，也無法命令家長投奔職教，更無法強迫企業進入職教，那么我們的開放之路在哪里？一百年前，美國的教育也曾飽受批判，后來出現了一批實干的教育家和一批進步主義學校，“對20世紀美國教育的改革與發展產生了全面的、深刻的、革命性的影響”。據史家認定，這些學校一共有15所。這些校長與教師沒有坐等自上而下的改革，沒有坐等教育環境發生改變，只是依靠與理論家們的合作和一腔時不我待的激情，以寥寥幾所學校竟然改變了美國教育的歷史。也許，不等不靠也是我們應該做的。

一則笑話說某成功人士回到母校，看到學生的作業和三十年前完全一樣，很奇怪，教授釋之曰：問題相同，不過答案變了。我們不禁要問：是為這些八十歲的老問題找到新的解答，還是讓他們活到百歲甚至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