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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巴說話

2010-01-01 00:00:00裴指海
西湖 2010年4期

我是啞巴

那天早上,我突然聽到布谷鳥在叫。我揚起臉,歪著腦袋,看著那些可愛的小精靈正在樹枝上跳躍。我坐在我家的門檻上,托著腮,悶悶不樂地看著村莊,村莊里到處都是一股難聞的牛糞味。我不喜歡。我知道,布谷鳥一叫,兔唇就要上學去了,沒有人和我玩了。我不想讓兔唇上學。

春天來了,村里就會慢慢地熱鬧起來,他們要去犁地,要去插秧。爹媽的臉色也會越來越難看,他們看我的眼神很兇,好像隨時都要沖上來揍我一頓。我的額頭上有塊疤,那是去年布谷鳥叫時,我爹把我打的。那天他插秧回來,我正坐在門檻上抱著我家的那只小黑貓,用手指給它梳毛。除了兔唇,它是我最好的朋友。在木扎,我只有這兩個朋友。我叫它小黑,它很聽話,對我也很好,經常拿舌頭舔我的臉,癢癢的,就像我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云彩時,兔唇拿根草在我臉上拂來拂去一樣。它很干凈,每天早上一起來,它都會跑來蹲在我腳邊,認真地看著我洗臉。我洗完臉后,它用爪子蘸著水,也給自己洗臉。我和小黑是我們家最干凈的,不像我爹我媽,他們經常連臉都不洗。木扎的許多鄉親都是這樣。我知道,小黑也很喜歡我,冬天時它總要爬到我的被窩里睡覺,我摟著它,睡得很踏實。如果沒有它,我可能會整晚整晚睡不著的。那天中午我爹回來時,他的褲腿挽得很高,腿上布滿了青色的筋,很難看。他的腿上有不少血印子,我知道那都是螞蟥咬的。木扎的稻田里到處都是螞蟥,它們像灰色的蛆蟲一樣,弓著身子在水中蠕動。我不喜歡它們,它們一咬我爹,我爹的臉色就很難看。我爹看見我時,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好像我就是那條咬他的螞蟥一樣。我縮了縮腦袋。他忽地沖了過來,朝我吼了起來:“你這個死妮子,我讓你打豬草去,你倒在家里玩?”我慌慌地跳起來,扭頭朝著豬圈啊啊地叫著,我想告訴他,我已經打好豬草了。但我說不出來,我是個啞巴。他伸出那只沾滿泥巴的黑乎乎的手來奪我的小黑,我忙把小黑緊緊地護著,但我的力氣沒有他的力氣大,他把小黑奪了過去。小黑尖利地叫著,使勁地掙扎著,他把它高高地舉起來,我捂著腦袋,啊啊地叫著,驚恐地看著他。他本來是想把小黑摔在墻上,但他看了看墻,他離墻很近,他能把小黑的腦漿都摔出來的。實際上他并不想這么干,他就是被螞蟥咬得心情不好,他就是想找碴,而不是想把小黑真的弄死了。小黑是只能干的貓,它幾乎把我們家的老鼠逮光了。他扭過身,準備把小黑遠遠地扔到一邊。這沒什么,小黑身手敏捷,它會在空中劃道優美的弧線,落在地上打個滾,然后站起來,飛快地跑掉的。我松了口氣,把手從腦袋上放下,我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誰知這僅僅是個開始。小黑突然張開嘴,嗚嗚地叫著在他手上咬了一口。我爹嗷地叫了一聲,松開了手,小黑立刻跑到一邊,豎著尾巴,沖著他憤怒地喵喵叫著。我爹彎腰拿起一把鋤頭:“我日你媽,看我不砸死你!”小黑嗖地一下躥上我家的草房,站在屋頂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爹,有時還很得意地看看我。我爹像條找不到樹撒尿的狗一樣,急得轉轉團,沖著小黑罵爹罵娘。我都想笑了。

我爹扭過頭,突然看見了我,他手上的血滴滴嗒嗒,他的臉漲得通紅,他看著我時,眼睛都紅了。我往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他沖了過來:“你這個丟人現眼的死東西,你咋不去死了?”說著,他就順手拿著掃把朝我后背砸了過來,我一個踉蹌,摔在地上,頭撞在了門檻上,額頭立刻就流血了。我癱坐在門邊,后背很疼,腰好像要斷了。鮮血很快就流了下來,我摸了一把臉,我爹變成紅色的了,我家的房子也是紅色的,小黑也成紅色的了,它朝我爹尖利地叫著,但它沒辦法,只能在屋頂上走來走去。我爹沒理它,也沒理我,他扔下掃把,走進屋里,坐在那張吱吱叫的破椅子里,掏出旱煙袋,滋滋地抽了起來。他的臉色好看多了。我爹一打完我,臉色就會變得好看。我用雙手撐了撐地,想站起來,頭暈得很,試了幾次,終于站了起來。我搖搖晃晃地走到廚房,舀了一瓢水,洗了洗臉,但血止不住,還在一個勁地流。我想我要死了。我走到灶火前,抓了一把草木灰,把它摁在額頭,但血很快就滲了出來。我不知道用了多少草木灰,也許是五次,也許是六次,最后終于把血止住了。我趴在水缸上看了看,額頭上的傷口像個嬰兒的粉紅的嘴唇,鮮艷奪目。我一直都沒哭,這不算什么,在我十歲那年,我爹因為分地的事和村支書吵了一架,被村支書幾個兄弟摁在地上揍了一頓,他一瘸一拐地回來,抓住我的頭發,又是拳頭又是巴掌地把我打了一頓。后來的事我已經記不清了,因為我暈過去了。我的頭發被他拽掉了很多,幾個月后才又重新長出來。我已經習慣了。

我媽也回來了,她看了看我,我額頭上的傷口讓她很不舒服,所以她就裝作沒看見,一臉厭煩地沖著我叫:“你這個死妮子,看看日頭都到哪里了,還沒做飯?要你有什么用?”我站起來,給鍋里舀水,準備淘米做飯。我燒著灶火,小黑不知道什么時候溜下了屋頂,在我腿邊蹭來蹭去,不時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看我。我把它抱在懷里,我知道,它這是想安慰我。我的眼淚慢慢地流了出來,它伸出舌頭,溫柔地替我舔著臉上的淚水。小黑很懂事,它是世界上最好的貓。

我額頭上的疤就是這樣留下來的。它隨著歲月一起,越長越大,就像一個恥辱的印記。但我不覺得有什么恥辱。我什么都能夠忍受了。

布谷鳥叫的那天下午,我在放牛時,兔唇也來放牛了。我倆坐在一塊大石頭旁,村里其他放牛的小孩窩在一起,他們用火燒馬蜂窩,然后把燒熟的馬蜂蛹弄出來,丟在嘴里,吧嘰吧嘰地咂著。那些被燒熟的馬蜂蛹渾身金黃,香氣撲鼻,但我現在一點也不想它們了,我再也不會看著它們流口水了。從前我不是這樣的,從前我在他們打馬蜂時,我會把手放進嘴里,有時還會流出讓我羞愧萬分的口水來。兔唇來勸過我,對我說:“我們到一邊玩吧,馬蜂蛹不好吃。”我搖了搖頭,啊啊地沖著他叫,我很想知道那些被燒得黃燦燦的馬蜂蛹是什么味道。那些小孩子是不會給我吃的,他們都叫我“啞巴”,經常拿著石子往我身上扔。他們也不喜歡兔唇,我們只要一接近他們,他們就會嗷嗷地叫著,像對待狗一樣驅趕著我們。木扎的大人也是這樣,有時比那些小孩還要可惡。他們經常取笑我和兔唇,說我是兔唇的媳婦。我小時候不知道媳婦是怎么回事,但那肯定是很不好聽的,因為他們說完這些,就指著我們很下流地嘿嘿地笑。

我現在不會把這些當作什么了,我要是為這事生氣了,他們會更高興的。媳婦就媳婦吧,兔唇要是長大了,是不會比別的男人差的,至少他不會打我。木扎的男人都會打老婆,夜里常常能聽到那些婦女的哭泣聲。兔唇是個好人。兔唇為了讓我嘗嘗馬蜂蛹是什么味道,第二天就拉著我,在村子北邊栗樹坡的一棵酸棗稞子下找到了一窩馬蜂。他讓我蹲在一個土坎下面,他弄來了兩大把干草,趴在地上,慢慢地爬到那棵酸棗稞子下,小心翼翼地把干草放在馬蜂窩下面,點著了火?;鹈畿f了出來,嗡地一聲,那些馬蜂飛了起來。兔唇沒有打過馬蜂,沒有經驗,這時他應該繼續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但他慌了,跳起來撒腿就跑。那些馬蜂立即嗡嗡地叫著向他撲去。我忙站了起來,啊啊地叫著沖他招手,他本來是朝我這邊跑的,但他看到我站了起來,猶豫了一下,又折向了另外一邊,就在他猶豫的這一會兒,幾只馬蜂撲了過來。兔唇用雙手拍打著脖子和腦袋,一聲不吭,埋頭繼續奔跑。他終于甩掉了那些馬蜂。那些馬蜂跑回來圍著酸棗稞子嗡嗡地盤旋了一陣,很快就飛走了。兔唇過來把馬蜂窩摘了下來,遞給了我。他的頭上和臉上都被馬蜂蜇了,頭上出來了幾個包,臉也腫了。我很難過,我覺得這都怪我,我要是不看著那些馬蜂蛹流口水,兔唇也就不會來打馬蜂了。兔唇笑了笑,這使他更難看了,眼睛擠成了一條縫,他拍了拍我的肩,說:“李小妮,你吃吧,我不怕馬蜂,一點都不疼。”李小妮是我的名字,我一直都用這個名字,不像村里其他的小孩,一長大就起了另外一個很洋氣的名字。兔唇也有一個上學時用的名字,但我一直記不住,村里也沒人用這個名字喊過他。他一生下來,嘴唇上就有個很不好看的豁口,大人說這是“兔唇”,他們就喊他“兔唇”了,他爹他奶也是這么喊的。他媽和我一樣是個啞巴。我想,她要不是啞巴的話,肯定也會這么喊他的。他擦了擦臉上的汗,說:“你吃吧,我真的不疼,我不怕疼。”我看了看他,他不像是在騙我。兔唇很有本事,他還經常逮蝎子賣,蝎子也蜇過他,但他也不哭。這一點我很佩服他。有年夏天,我爹半夜里摸著墻去茅房時,被蝎子蜇著了,在家里整整鬧騰了一夜,還像個女人一樣嗚嗚地哭了幾次。我把馬蜂窩接了過來,掏出一只已經被燒熟的黃燦燦的馬蜂蛹,想了想,把它遞給了兔唇。兔唇不好意思地嘿嘿地笑了,說:“你吃你吃?!蔽疫€是堅持要把這只馬蜂蛹給他,他不要,我就踮著腳朝他嘴邊塞。他只好接住了,我看著他把它放在嘴里,這才放心地掏第二只。馬蜂蛹是很香,但我從此再也不會去看別的小孩打馬蜂了,也不會看著那些黃燦燦的馬蜂蛹流口水了,我不想再讓兔唇去打馬蜂。我也知道,兔唇不喜歡打馬蜂,他是個善良的人,就是見到了一只癩蛤蟆,他也會繞著走,不像別的孩子,非要把它打死不可。

現在我和兔唇坐在山坡下,牛兒們都在安詳地吃著草,不用我們管,它們都很老實。兔唇拽了一根狗尾巴草,噙在嘴里咬著。我忙也拽了一根,也放在嘴里咬著,狗尾巴草的莖里有綠色的汁液,有股清苦的味道,這種味道讓我著迷。兔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天空,天空上有幾只鳥飛著,它們的翅膀拍打著空氣,劃了一道漂亮的弧線飛走了。我很喜歡那些鳥,它們自由自在,想飛到哪里就飛到哪里。

兔唇悶悶地說:“姐,我們要開學了,我要上學了。”兔唇一上學,就好像長大了,他開始叫我姐了,我比他大三歲。我安靜地看著他,笑著點了點頭。兔唇經常給我說學校里的事,他每天都要和我說很多話。我不會說話,也沒有人和我說話,只有兔唇愿意和我說話,我很喜歡聽他說話。兔唇也喜歡和我說話,村里人因此都說他是一個傻子,整天對著一塊石頭說話。我知道他們說的石頭就是我。我不喜歡他們。兔唇低著頭,他不用看我,他知道我在很認真地聽著。

兔唇從地上撿了一塊石頭,又無精打采地把它丟在了一邊,他很憂傷地望了望學校的方向,喃喃地說:“學校沒意思,我不想上學。我很笨,上學期語文才考了9分,數學考8分,一看到那些像蝌蚪一樣的字我就頭暈,我不喜歡學習。老師們也不喜歡我。沒有人和我說話,他們都看不起我,我知道我長得難看?!彼ь^看了看我,我很真誠地看著他,心里很難受,我想告訴他,兔唇,我不會覺得你難看的,我也不會看不起你的,我們是好朋友。你和小黑都是我的好朋友??晌艺f不出來,我只能啊啊地叫著。兔唇知道我的意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低低地說:“我知道,在咱們木扎,除了我奶我爹,只有你對我最好,肯聽我說話。我爹對我也好,但他不喜歡聽我說話,我說我不想上學了,他就瞪我,非讓我上,他說就是我考零分,也要讓我上到中學畢業。我是真不想上學了,學校里沒意思?!彼欀碱^,他今年好像只有十二歲,但現在卻像個小老頭一樣,縮著肩膀,坐在那里唉聲嘆氣。我想安慰他,但我卻不會說話,只會啊啊地叫著。有一會兒,我特別生自己的氣,我抱著腦袋,用后腦勺使勁地撞著后面的土坎。我一著急時,就想用頭撞東西,如果身邊正好有棵樹,我就會用頭去撞樹,如果是墻,我就會去撞墻。他們都不會理解我的痛苦的,他們不知道我為什么會這么干,所以,除了叫我“啞巴”,有時也會有人叫我“瘋子”。我爹我媽有時也會這么喊我,我不喜歡他們。在木扎,只有兔唇和小黑從來不會這么叫我。這就夠了。

兔唇抓住了我的手,把我的手從腦袋上扳了下來,他說:“你怎么又撞頭呢?我知道你想說話,但你不用說的,只要你聽我說話,我就很感激你了?!彼苷嬲\地看著我,他的眼睛就像木扎旁邊的響水河一樣清澈明亮,在我眼里,就連他的兔唇也是美麗的。我把另一只手也放了下來,他把一根狗尾巴草放在我手上,我很聽話地把它噙在了嘴里。

第二天,兔唇就背著書包上學去了。那天早上,我特地起得很早,把早飯做好,然后就趕緊站在門口,眼巴巴地看著大路。兔唇終于出來了,他穿著一雙露著腳趾頭的破布鞋,身上背著一個臟得發亮的破書包,無精打采地勾著頭,慢騰騰地往學校里走。我咬著衣裳,望著他瘦小的背影,心里很難受,以后就很難見到他了,我只能和小黑玩了。小黑雖然很好,但它不會說話,不像兔唇那樣,什么都要跟我說說。

在我眼里,兔唇是木扎最好的一個少年。好人

兔唇一家都是好人。木扎的人都說他們一家是好人,但他們說的好人和我說的好人不一樣。在他們眼里,好人不是一個好聽的字眼,而是窩囊的意思。好人誰都敢欺負,你不找事,別人也都敢來找你事。兔唇一家就是這樣,就連村里誰都敢欺負的老光棍王老頭也敢找碴找他們的事。我有次親眼看到,兔唇他爹犁地時,那頭牛踩倒了王老頭地里的幾棵玉米苗。這根本不算個事,誰家犁地都會這樣的,沒見過誰來找事。但那天王老頭就來了,他拿著那幾棵玉米苗,把指頭搗在兔唇他爹的鼻子上罵,他爹就像個死鱉一樣,埋著頭蹲在墻角不吭聲。他媽是個啞巴,更不會說話了,她本身就膽小得要命,她和我一樣也喜歡貓,她家的那只貓是黃色的,她抱著那只貓慌慌地躲在了茅房里不敢出來。王老頭罵罵咧咧地走進他們家,舀了他們家一瓢玉米,這才心滿意足地走了。

我喜歡去他們家玩,小黑也喜歡跟著我到他們家去,它和兔唇他媽的那只黃色的貓玩得很好,它們很快就成了朋友。他爹他媽不會和我說話,但他奶喜歡和我說話。她有八十多歲了,瘦得就像一層皮包著一堆骨頭,臉上布滿了灰色的斑點,大人們說,那叫老人斑,人一上歲數,就會有這種很難看的東西。我將來老了,也會這樣的。她老得不能再老了,眼睛幾年前就已經瞎了,眼眶里灰蒙蒙的。她也不能走路了,整天坐在一張椅子上,兔唇他爹每天把她搬出來曬太陽,曬完太陽再搬到屋里。村里沒人和她說話,但我喜歡聽她說話。

她有個好聽的名字叫錢小菊。木扎的人說,她的丈夫是個地主,解放時被政府鎮壓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地主,可能是壞人吧。但我怎么也看不出來,兔唇一家怎么會是壞人。在我看來,他們一家都是好人。每次我一到他們家,我的腳步一響,兔唇他奶就會張開空空蕩蕩的嘴巴說:“是李家小妮來了吧?!蔽液芨吲d,也感到很奇怪,她又看不到我,耳朵還聾,怎么會知道是我呢?我忙啊啊地叫了兩聲,算是告訴她,真的是我來了。我一坐下,她就會把像雞爪一樣的手伸過來,摸著我的小腦袋,長長地嘆一口氣,說:“妮子,今年多大了?”我知道我今年十五歲,但我沒辦法告訴她,實際上我也不用告訴她,她伸出手指,比劃一會兒就算出來了:“你是屬猴的,今年十五歲了?!比缓竽侵环旁谖翌^上的手就會拿下來,放在拐杖上,下巴擱在上面,低著頭嘆氣:“唉,娃子可憐啊,我接生時,你白白胖胖的,長得多好看,說話還早,嘴巴多甜,我一到你們家,你就一句接一句地喊我奶奶,還拿花生給我吃。誰知卻生了一場病,本來也不是什么大病,不就是發高燒嗎?卻把娃子燒成啞巴了,可憐啊,娃子可憐啊。那年是狗年吧,你好像是三歲了。本來你屬猴,這個屬相好啊,長大了都很聰明。唉,這都是命啊?!蔽易谒赃?,靜靜地聽著,她說的這些,我都不記得了,但我喜歡聽她說這話,我小時候原來也會說話,這是一件多么令人激動的事情啊。我一想起這,就幸福得要暈過去了。

兔唇一家很可憐。真的,我覺得自己夠可憐的,但和他們家比,我又覺得自己幸福多了。兔唇的父親歲數也很大了,有五十多歲了。他還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劉萬順。實際上名字只是父母一廂情愿的想法,他活得一點都不順。

兔唇他奶很喜歡和我說話,她什么都和我講。她一張口,就停不下來了,常常說話說得一嘴白沫,我有時真擔心她會口吐白沫,突然暈死過去。謝天謝地,這種情況從來沒有出現過。我知道她這是太寂寞了,整天窩在家里,沒有人和她說話。她很喜歡我。我要走時,她就會抖抖索索地拉著我,不讓我走,讓我在他們家吃飯,但我必須得走,我們家的飯都是我做的,我要是做飯晚了就要挨打。如果我不回去做飯,我不知道我爹會把我怎么樣,他甚至會把我打死的。

我沒有把這些告訴兔唇他奶,但她像個妖精一樣總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她對我說:“那你還是回去吧。娃子真可憐,七八歲就踩著凳子,趴在鍋沿上開始學著做飯了。你爹你媽從前多疼你啊,走到哪里都帶著你。你成了啞巴,他們就嫌棄你了,不把娃子當人看了。人啊,有時真是說不清……”

兔唇家的事情我都知道,有些是我聽村里的人講的,有些是兔唇他奶告訴我的,她會把他們家什么事都告訴我,甚至夜里屋梁上爬過了兩只老鼠,她都會跟我說。

兔唇他爹劉萬順從小就沒見過他父親,兔唇他奶在懷著他時,他父親就被政府槍斃了,他是跟著他媽錢小菊長大的。錢小菊很喜歡他,一直沒有再嫁,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他爹一被槍斃,家里東西都被政府沒收了,就給他們留下兩間破房子。他們家一直都很窮,還是地主家庭,成分不好,劉萬順也娶不來媳婦。我對這一直想不通。在我看來,劉萬順絕對是個大好人,他媽癱了以后,他整天給她端屎端尿,還肯干活,但好人又有什么用呢。他從小沒吃沒穿的,長得瘦,個子也矮,沒有哪個女娃子想嫁給他。

兔唇他奶還跟我說過,好像是1986年吧,劉萬順都已經三十五六歲了,還沒娶上媳婦。錢小菊很著急,她想讓他娶個媳婦,好給劉家留個后代。她到處央人給劉萬順說媒,哪怕有個過路的從我們木扎經過,到他們家喝口水,她也要和人家說這個事,讓人家留個意,有合適的女娃子給劉萬順說個媳婦。她開的條件一點都不高,傻子、瘸子都行,只要能生娃子就可以。這事后來還真弄成了。

劉萬順有個遠房表叔,他住在我們麥縣旁邊的那個縣,本來有幾十年都沒往來了,但他不知怎么聽說了這事,有一天突然來到木扎,說他們村有個女娃子,今年二十六歲了,她從二十歲時就參加高考,平常學習成績也行,但一到考場就慌張,一直沒考上大學,最后那次考完后神經就有些不正常了,成精神病了,整天在家說她考上北京的大學了,收拾東西要去上大學。爹媽一不注意,她就背著包袱走了。家里沒辦法,給她嫁了一家,她說啥都不去,好不容易弄去了,她還是天天跑著要去北京上大學。人家不敢要了,又把她送回娘家了。劉萬順的表叔就是來問問錢小菊他們,想不想要這個女娃子。錢小菊說要,劉家就這一個娃,不管是不是精神病,只要能生娃就行,好給劉家留個種。劉萬順也說要。他表叔說,那個精神病妮的娘家說了,只要給一千塊錢就行。他們就借了些錢,讓劉萬順跟著他表叔到了那個村莊,把那個女娃子領回來了。

這個女娃子來了木扎以后的事,我不知道,我是五年后才出生的。但我經常聽村里人講起這事,他們是把這當作笑話講了,農閑時就扎堆在一起,說起東家長西家短的,說著說著就把這事翻出來了,講了幾十次都不煩。我那時就抱著小黑,靜靜地蹲在一邊,聽他們講。兔唇他奶也給我講過幾遍了,她對從前的事記得特別清楚,甚至是哪一天都能說出來,但對最近的事忘得很快,同樣一件事,有時一個上午就會和我講兩三遍。我要是會說話,這個事我都能背誦出來了。那個精神病妮來了以后,全村人都跑去看,她的臉蛋白白凈凈的,眼睛很大,身材苗條,長得很漂亮。她到了木扎,還是天天要跑,有時是要跑到北京上大學,有時是要跑回老家去。每天都有好多人看著她,特別是那些婦女們,閑著沒事,就到他家坐著玩,順便看著她。有天上午,有十多個婦女在他們家,有的納鞋底,有的縫衣服,正在說著話,她說跑就跑了。她在前面跑,后面有十多個婦女在追她。那次我媽也跑著去追了。她們一直跑到木扎北邊的栗樹坡才追上她,追上去后,她還踢人,咬人。她有時是在夜里跑的,穿著一個褲頭就跑。

那段時間,木扎像過年了一樣,好多人都去看,天天都要追她幾次,弄得村里雞飛狗跳的。這個女娃子在劉萬順家呆了十多天,劉萬順和她媽商量,說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人家不愿意跟著咱過,咱們還是把她送回去吧。錢小菊雖然不愿意,但也沒辦法,最后只好同意了。我聽我媽說,那次劉萬順還把老支書叫上了,想讓那家把那一千塊錢退回來一些。他們雇了個三輪車到鎮上坐公共汽車去鄰縣,走到半路上,下大雨了。那天我媽正好也到鎮上買點東西,他們在路上遇到她了,喊著讓她上了三輪車。到車上,我媽還對她說,你要有良心,人家劉萬順是好人,他把你送回去了,你要幫人家把那一千塊錢要回來,不能讓人家人財兩空。她還捂著耳朵不愿意聽。我媽把她的手拿開,還要跟她說,她就要從車上往下跳。老支書眼快,忙把她拉住了。劉萬順真是好人,就這樣了,他還一個勁地和我媽說,嫂子你別說了,嫂子你別說了,她也怪可憐的。錢能要回多少是多少,要不回來就算了。

兔唇他奶跟我說,那次他們要回來了四百塊錢。

劉萬順后來娶了一個啞巴,就是兔唇他媽。我也是啞巴,大人們還說我有點傻,但他們拿我和這個啞巴比較時,還是說我聰明。這個啞巴不會說話不說,還喜歡偷東西,就是到人家菜園里偷些南瓜、四季豆什么的,回去了也不說,就是放在箱子里。有次我到他們家,她還把我領到箱子旁,指著里面讓我看。她對我很好,可能她知道我也是個啞巴,我們兩個一樣。是的,我們兩個都是啞巴,我們在一起,雖然不能說話,但我們只要一比劃,啊啊叫著就能交流了。我不討厭她,她比木扎其他的大人都要好,因為她從來都不會把我當作傻瓜一樣取笑。我不喜歡她偷東西,我曾經比劃著告訴她,不能偷東西。她肯定懂我的意思,但她只是呵呵地朝我笑,出去了還是偷。她還喜歡偷紙煙,要是誰家來客人了,拿盒煙讓客人抽,煙放在桌子上,只要她去,一會兒就不見了。她也在我們家偷過,出了大門,我媽發現了,趕緊追上她,從她口袋里掏出來了,她就站在那里呵呵地傻笑。她偷煙不是給劉萬順抽的,是攢起來送回娘家讓她爹抽的。劉萬順家一些線啊、布啊,也經常丟,都是讓她給弄回娘家去了。

這個啞巴和劉萬順過了幾年,還真的生了一個男娃,這就是兔唇。她雖然是個啞巴,還有點傻,但也知道心疼自己的孩子,她抱在手上,誰也不能碰。雖然兔唇的嘴巴上掉了一塊肉,很不好看,但劉萬順他媽也很高興,木扎的人從他們家門前過,她見到了就說,她對得起劉萬順他爹,他這一門沒有在劉萬順這一輩斷了。她現在癱在家里,眼睛看不見了,耳朵也有點聾了,但就是很怪,他們家門口過個人,她都知道,張口就是這句話。木扎的許多人都聽煩了,他們沒有停下腳步聽她傾訴,相反都很厭惡她,有的甚至還會朝地上呸地吐上一口黏稠的黃色濃痰,撇撇嘴:“不就是一個兔唇嗎?”

兔唇長大了,但兔唇不喜歡他媽,兔唇曾經跟我說過:“我媽是個啞巴不說,還很傻,我很煩她。”

我有時甚至很可憐那個啞巴了。

學校

兔唇的嘴唇厚厚的,本來應該很好看,就因為少了一塊肉,變得很難看了。他和我一樣,都是有缺陷的人,木扎的小孩沒有人愿意和我們玩,他們像躲避蒼蠅一樣躲著我們。

剛開始我和兔唇都不知道我們已經成了蒼蠅,他們在做游戲時,我們一過去,他們就開始揮舞著拳頭,像吆喝牲口一樣地驅趕我們,有時甚至還朝我們扔石頭。我爹對我也很不滿意,他曾經對我說過:“看看你那死樣子,你還想和人家玩?你也不照照鏡子,你算個什么東西啊?”自從我成了啞巴,我媽又生了一個弟弟后,我在家里就成了一個“死妮子”,我爹我媽經常這樣喊我。我已經習慣了。我把弟弟帶到五六歲時,弟弟懂事了,知道我這個姐姐是個不會說話的怪物,也開始遠遠地躲著我了。我不怪他。他也很不容易,有時他在和別的孩子玩時,人家還會拿我來和他開玩笑,取笑他有個啞巴姐姐。他很生氣,但他也沒辦法。我知道他很討厭我,他看我時的那種仇恨的目光讓我心疼,我是個啞巴,但我也是你的姐姐啊。有年冬天,他從外面回來,我看見他的扣子開了,我本能地伸出手,想把他的扣子扣上。那天的風很大。但他一下子把我的手打掉了,還順勢推了我一把,我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著他,他很厭煩地瞪了我一眼,惡狠狠地說:“你以后別碰我!”

我很傷心。我爹有時會打我,我媽有時會罵我,但這也說明了一個問題,他們眼里至少還有我這個人。但弟弟根本就不看我,從來不和我說話,他覺得我這個啞巴姐姐讓他丟人,他有意把我當作了空氣。這可能會讓他心情好受一些,但卻嚴重地傷害了我的心,我是他的姐姐啊。

兔唇要是我的弟弟那該有多好,他不會這么傷害我的。

我內心里已經把兔唇當成了弟弟。我知道,兔唇也早把我當成了姐姐。一想到兔唇,我的臉上常常會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我和兔唇在木扎是孤獨的,我本來以為他到了學校,會認識更多的人,會交上新的朋友。他開始上學時,我曾經傷心過一段時間,很害怕兔唇從此不再理我了,慢慢地把我忘掉了。剛開始時,他的確是很高興的,每天早上都早早地起來,背上書包,興沖沖地往學校走去,有時甚至還在路上蹦蹦跳跳。我偷偷地看著他的背影,他越高興,我越難過。我使勁地掐著自己的胳膊,告訴自己,這個想法不對,兔唇在學校過得開心,我應該為他感到高興,而不是難過。但我控制不了自己,我常常為自己的不爭氣感到難過。

兔唇上了兩個月的學,就開始不喜歡學校了。他每天都是磨磨蹭蹭地往學校走,也不再蹦蹦跳跳了,而是勾著腦袋,無精打采。

學校難道不好玩嗎?我就很想上學,老師們可以教我們識字,我不會說話,但如果我會寫字了,我就可以用筆和別人說話了。但我爹我媽不讓我上學,他們說:“一個啞巴,上學有什么用呢?”他們覺得把我這樣的啞巴送到學校,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相反,會讓他們更加丟人的。他們的想法是對的,人們肯定都會這么講他們的。我知道我這輩子是再也沒有機會上學讀書了,很快就死了這條心。兔唇能上學,全靠他奶。他爹一直都聽他奶的,他奶說:“娃子他爺就是吃了不識字的虧,看不清形勢,省吃儉用了一輩子,好不容易買了地就解放了,成了地主,一天福也沒享,把命也賠上了。咱娃子一定要上學,也不指望他考大學,多識點字總是有好處的。”

我喜歡兔唇他奶也有這個原因,她活了這么大歲數,什么都明白了。

那天我坐在村子北邊的栗樹坡上,天氣很好,有風在高粱地里唱歌,鳥兒像箭一樣地向天空中飛去,湛藍的天空中飄著云彩,像美麗的棉花。村里上學的小孩都是三五成群,打打鬧鬧,他們的笑聲到處飄蕩,他們很快樂。他們一群一群地走了,過了好長時間,兔唇才一個人拎著書包,無精打采地過來了。我忙站起來,沖著他揮手。我知道兔唇一定會有很多話要跟我講的。

兔唇看見我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飛快地跑了過來,站在我面前,傻呵呵地笑著。我忙拍了拍身邊的草地,他坐了下來,扭頭看了看我,又嘿嘿地笑了一下。我啊啊地叫著,用手指了指學校。我想讓他講講學校的事情,我對學校很好奇。兔唇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打一個手勢,他立刻就會明白的。

兔唇把頭扭向了一邊,像個老頭一樣嘆了口氣,憂傷地說:“我不想上學。我太笨了,我真的很笨,我連一到十都數不過來,到現在還沒學會寫自己的名字。他們都叫我傻瓜。同學們叫我,老師也叫,他們都討厭我?!?/p>

他把手插在頭發里,使勁地拽著自己的頭發:“我真的很笨,我可能就是個傻瓜,老師教一遍,人家都會了,我就是學不會。我也很用功,可我就是學不會。我不喜歡學校。”

他捋起袖子,他的胳膊上有五六個地方發紫了,我驚訝地瞪著眼睛看他。他把袖子放下,勾著頭,低低地說:“這是我們班主任掐的。我們班主任是個女老師,她是石頭溝村的,她哥在鎮里上班。她剛上完初一,就不上學了,她現在教我們語文。她很兇,我只要寫錯字,或者把題答錯了,她就要打我,還用高跟鞋踢我。我現在都不敢回答問題了??晌也豢月暳?,她還打我。”

我很著急地指了指他家的房子,又指了指學校。兔唇知道我的意思,他搖了搖頭:“那沒用。我們家誰也看不起,我爹去找她也沒用。我們班里還有的學生很淘氣,他們把學校的玻璃打碎了,我們老師都不打他們。他們寫錯字,或者答錯題了,老師也不打。她就打我。我們一家都是好人,好人只能受人欺負,誰都看不起。”

我很難過,我沒想到學校原來也不好玩。我指了指學校,朝他擺了擺手。兔唇很難受地搖了搖頭:“我早就不想上學了,可我奶我爹他們不讓,他們要讓我至少上到高中畢業,那要多少年啊?!?/p>

兔唇流淚了,開始是慢慢地流,后來他就哭了。他的腦袋縮在肩膀上,哭得雙肩抽搐。我的眼睛很酸,一顆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流進了嘴里,很苦。我也哭了。兔唇見我哭了,他反而不哭了,他著急地看了看我,笨拙地伸出胳膊,用袖子給我擦眼淚,他甚至還朝我笑了一下:“姐,你別哭,我沒事的,我已經習慣了。習慣了就沒事了?!?/p>

兔唇站了起來,他拎起了書包,無精打采地對我說:“我得走了,我要是遲到了,老師還會打我的?!?/p>

我忙朝他擺了擺手,又指了指學校的方向,讓他快走,我不愿意讓他挨打。

從那以后,我每天都會在他上學和放學的時候在栗樹坡等著他,我知道他在學校很難過,和我說說話,他心里也許會好受些。可能是因為這個緣故吧,兔唇上學積極了一點,不再是村里最后一個出來的。放學時,他也走得飛快,把別人甩得遠遠的。

我很討厭村里那些小孩,他們看見我和兔唇在一起時,就嗷嗷亂叫:“兔唇娶媳婦啊,兔唇娶媳婦了!”有時他們甚至圍在我們身邊,像一群瘋子一樣揮舞著雙手,又蹦又跳:“兔唇和啞巴,拐子對瘸子,你們真是天生一對!”有時還會說更多難聽的。每當這時,我和兔唇都不吭聲,兔唇低著頭,一個勁地盯著自己的鞋子,頭也不抬。他不是那種愛打架的小孩,事實上,我從來沒見他打過誰,罵過誰。兔唇和他爹一樣老實,還膽小怕事,就連比他小得多的小孩都敢在他面前拿他那有缺陷的嘴唇取笑他。我雖然比兔唇大三歲,個子也比他高,但我也不能保護他,我只會挨打挨罵,我不會打人。我們只好勾著頭,急急地往村里走,他們還不肯放過我們,跟在我們后面,還在嗷嗷怪叫。村里的大人們看見了,也不會說他們的孩子,他們也只跟著嘿嘿地笑。他們覺得這很正常。

我爹我媽也不會保護我的,他們甚至還因此差點把我打死。

那次兔唇放學后,給我說完學校里的事后,我們一起往村里走時,路邊圍著一群學生,他們在用棍子撥拉著一只癩蛤蟆玩。我和兔唇正要繞過去時,他們突然把我們圍在了中間,然后挑著那只癩蛤蟆叫了起來:“快來看快來看,這里有三只癩蛤蟆,一只四條腿,兩只兩條腿的!”他們把那只癩蛤蟆挑到我們臉邊,我和兔唇慌慌地躲閃著。癩蛤蟆碰到我們的頭了,他們會興奮得大喊大叫。我和兔唇想沖出去,但他們把我們團團圍住,我們怎么也跑不出去。在躲閃的過程中,我和兔唇的腦袋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我和兔唇都疼得捂起了腦袋。這下子他們更興奮了,在那里大喊大叫:“親一下,親一下!”他們把兔唇往我身上推,把我往兔唇身上推。我們被他們推搡著,戲弄著。我就是在這時看見我爹了,我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可憐巴巴地看著他,我想他會過來把那些小孩趕走的。誰知他背著鋤頭走過我們身邊時,用充滿厭惡的眼神瞪了我一眼,哼了一聲,頭也不抬地走了。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刺疼了我,那一刻,我簡直要絕望了。我抱著那個叫得最兇的男孩,在他胳膊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一股咸咸的血腥味溢滿了我的口腔,我把他的胳膊咬出血了。他嗷嗷叫著跳到了一邊,我拉著兔唇,趕緊跑了回來。

我剛到家里沒多久,那個孩子的爹媽就拉著他來了。他們一到我家院里,就沖著我爹叫了起來:“李老大,你們家養的是人還是狗?你來看看你們家那個死啞巴把我家大寶咬成什么樣了?”

我爹陰沉著臉出來了,他看了他們一眼,從墻角邊拿起了一根木棍,他們驚恐地看著我爹,本能地往后退了兩步。我爹沒理他們,走到我跟前,高高地舉起了那根木棍,嘭地一聲砸在了我的后背上。我的眼前一陣發黑,向前踉蹌了兩步,撲地一聲摔倒在了地上,腦袋重重地磕在堅硬的土地上,身上很疼,覺得脊背好像要斷了一樣。我睜開眼睛,那根木棍已經斷成了兩截,可憐巴巴地躺在地上。我正要爬起來,我爹一腳踹過來,我在地上翻了幾個滾,聽見我爹在那里吼叫:“我日你媽,要你這個啞巴有什么用?給我丟人不說,還給我惹禍!看我今天能不能把你打死!”接著又是一腳。我不知道挨了多少腳,但我咬著牙,一直不哭??抻惺裁从媚?我媽不會來拉他的,我弟弟也不會的,沒人會把我當回事的。他最后一腳把我踢到了墻角邊,我的額頭磕在了墻基上,鮮血一下子流了出來,墻變成紅色的了,天空也變成紅色的了,我明明記得這是白天啊,怎么天上有那么多星星在閃爍?

我看見那個小孩的爹跑到了我爹跟前,他使勁地拽著我爹的胳膊往后扯,嘴里一個勁地嚷嚷:“李老大,你這是干嘛呀?小孩打架也是常事,我們也就是來說說,沒別的意思,你不要再打她了……”那個胖乎乎的婦女也跑來了,她抱起我的頭,擱在了她的腿上,她用袖子給我擦臉上的血,她在那里嘟嘟囔囔:“她是個啞巴,但怎么說也是個人啊,看把她打得……”我艱難地睜開眼睛看了看她,我甚至還看到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她的眼里都有淚水在打著旋兒。我很感激她,我甚至還想朝她笑笑,但我沒笑出來,因為我頭一歪,就昏死過去了。

我后來聽別人說過這事,那次他們都以為我要死了。但我居然沒死。他們事后談起這事時,當著我的面都夸我,說這是賤人命大。

時間過得真快啊?,F在兔唇已經上四年級了。他還是那么討厭學校。我還是天天坐在栗樹坡送他上學,等他回來。

瘋子

兔唇他媽突然瘋了。

誰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瘋的。最先發現兔唇他媽瘋的不是劉萬順,也不是兔唇他奶錢小菊,而是村支書孫四保。孫四保說:“那個老啞巴瘋了?!彼麄冇谩袄蠁“汀焙汀靶“汀眮韰^分兔唇他媽和我,這個方法簡單而有效。村里人出來一看,那個老啞巴果然瘋了。她經常一個人站在墻邊、樹邊、池塘邊,一個人咿咿呀呀地說著話,誰也不知道她在說啥。別人把她拉走,她一會兒就會再跑去,繼續咿咿呀呀地和墻和樹和池塘說話。她看人時,不像從前那樣躲躲閃閃的,而是抬著頭盯著你,眼睛都是直直的,看得人心里發毛。

孫四保來到了兔唇家,他看了看正在對著院里的柿子樹說話的老啞巴,對劉萬順說:“萬順,你得給啞巴看看病了。”劉萬順看了看孫四保,又看了看老啞巴,低低地說:“這算什么病啊,不管她,讓她天天對著那棵樹說話吧,說死才好呢!”孫四保就瞪起了眼睛,說:“你怎么能這樣說話呢?她是你老婆啊。她這是想說話想瘋了,是精神病,你要給她治一治才行?!睂O四保一嚴肅,劉萬順就有點慌張了,他皺著眉頭,一副很可憐的神情:“我也覺得她好像有病了,從前沒有這樣過??伤@個病,醫生咋能看好呢?”孫四保說:“咱們不去醫院,那是個無底洞。咱去九里山,那邊有個神漢,看這種病看得好,還不要錢,也不吃藥,就讓你買他家的香火燒香?!?/p>

那天上午,我和木扎的人都看到了,劉萬順帶著老啞巴去九里山了。

我見過九里山的那個神漢,他是個老頭,六十多歲的樣子。他經常到我們周圍的村子給人驅鬼看病。那天我坐在栗樹坡上,一個人在那里胡思亂想,我想象得出,兔唇他爹縮頭縮腦地到了神漢家,結結巴巴地把老啞巴的情況跟他說了,然后滿懷期待地看著他。神漢端坐在一個草墊子上,閉著眼睛,先喊一聲“老母”,這是他敬的神,誰也不知道是啥子“老母”,然后像老和尚念經一樣把老啞巴的情況給“老母”說一遍,問“老母”是咋回事。他說完以后,就好像有人在和他說話一樣,不時地點著頭,嘴里還“嗯”著。然后他對劉萬順說,你們家那個院子里,有口井,里面有蛇精,它附到老啞巴身上了。他讓劉萬順燒燒香禱告禱告就行了。

這個神漢就是這樣給人驅鬼看病的,我看過很多次了,鄉親們都說他很靈。

劉萬順燒過香以后,老啞巴的病好了一陣子,但沒過多久,她就又犯病了。這次更嚴重,她說哭就哭,說笑就笑,哭時哭的聲音很大,尖利而沙啞,就像鋸子鋸著人的腦袋,很難聽。她笑時笑的聲音也高,沙啞而尖利。有時又清醒了,和平常沒什么兩樣,繼續抱著那只小黃貓在村里游蕩。她的病還有一個表現,就是會突然暈死過去,比如正在走路,眼一瞪,說倒就倒了,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誰也喊不起,就像死了一樣。

有一天,我坐在栗樹坡等著兔唇去上學,等了好久他才過來,他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有的地方還在淌血。我吃了一驚,在我印象中,他們家最寵他,他爹他媽是從來不會打他的。我焦急地看著他,他站在我面前,勾著頭,低低地說:“我媽打的。”

我搖了搖頭,不相信。他回頭看了一眼村莊,喃喃地說:“我媽瘋得更厲害了。她還把老鼠藥放在水缸里,要毒死我們?!彼nD了一下,咬著嘴唇,恨恨地說:“像我媽那樣,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呢?她怎么就不死呢?”我吃了一驚,驚恐地看著他,他看了我一眼,慌慌地勾下了頭,低低地說:“我要上學去了?!比缓蠹奔钡刈吡?。

我看了看兔唇的背影,又看了看村莊,飛快地跑下栗樹坡,向兔唇家奔去。

兔唇家院里站滿了人,我皺了皺眉頭,兔唇家太臟了,滿院的雞屎牛糞,到處是豬拱出來的泥坑。老啞巴站在井邊傻呵呵地看著大家笑。她笑得真的很難看,臉上的五官擠在了一起,鼻涕拖得很長,滴在了衣服上,也不知道擦一擦。她的腳邊是只死掉的小黃貓,它的嘴邊流著白色的泡沫。兔唇他爹蹲在墻角,抱著腦袋,一聲不吭。

孫四保來了,他皺著眉頭看了看老啞巴,又看了看兔唇他爹,很不耐煩地說:“萬順,九里山的那個神漢不行了,你得去把盧萬保請來?!蓖么剿ь^看了看孫四保,把腦袋縮了縮,低低地說:“支書,我看就算了吧,她是個啞巴,就這樣了,還給她看什么病啊?”孫四保突然生氣了,他上去揪住兔唇他爹的領子:“你不請也得請,她今天是給你們家投毒,萬一她哪天瘋起來了,往村里的井里投毒怎么辦?村里死一個人,把你們全家都槍斃了也賠不起!”

兔唇他爹看了看支書,支書繃著臉,他有點害怕了,可憐巴巴地說:“支書,我請我請?!?/p>

我看著老啞巴,她突然把褲子褪了下來,蹲在地上,開始小便。我的臉騰地紅了。村里人都有聲有色地呵呵地笑了。孫四保皺著眉頭,瞪了老啞巴一眼,扭頭對兔唇他爹說:“你現在就去?!?/p>

兔唇他爹垂頭喪氣地走了。他走過我身邊時,我聞到他身上散發著一股濃濃的汗臭味。這真是個可憐的男人,他只有五十多歲,但背已經駝得不像樣了,就像一個七八十歲的老頭,他的頭發幾乎全白了。

我知道盧萬保,他是我們豫西南麥縣一個很有名的神漢,他家住在離我們這里有五十多里的后凹村。我最早見到他是在前年,他那次是被孫四保請過來,給他的老婆周玉杰看病。聽說周玉杰年輕時就是個拐子,一直都治不好,也不好找婆家,孫四保是個復員兵,雖然當上了村支書,但家里窮得不行,沒有錢娶媳婦,就把她娶過來了,也沒花多少錢。盧萬保年紀也不大,有四十來歲吧,看著倒很精神,紅光滿面,長得還胖。他在孫四保家住了半個月,不知道用的是啥法子,真把周玉杰的腿治好了。周玉杰就是從那時起,腿再也不拐了。孫四保算是撿了個便宜。周玉杰實際上長得很漂亮,木扎的小孩子都喊她“花嬸”。

木扎的鄉親們都很服盧萬保,他們經常找他看病。

劉萬順到了后凹,才知道盧萬保不在家,說是到縣城的東方紅廠去了,在給廠長的老婆看病。廠長的老婆也是整天神精兮兮的,好多年了,跑到大城市里看了好幾個醫院,都不行,他們就把盧萬保請去了。劉萬順又跑到了東方紅廠,見到盧萬保,把老啞巴的情況和他說了。盧萬保人還不錯,他對廠長說,啞巴的這個病是小事,我先去一趟就回來。

第二天上午,我們在木扎等來了盧萬保。他來到了兔唇家,全村的大人小孩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也到了兔唇家。他在屋里坐了一會兒,吃了一碗荷包雞蛋,又出來圍著兔唇他媽轉了兩圈,然后聲音很大地說,啞巴這是撞見鬼了,還不是一個鬼,有劉萬順他爹,還有木扎死去的幾個人,都附到她身上了。他讓劉萬順他們準備八個菜,八個酒盅,八張凳子,八雙筷子,晚上八點正,擺在院子正當中,讓鬼們來吃吃喝喝,好好地招待他們一頓,還得再弄一千個金元寶,十刀火紙,在院子當中燒燒,讓他們吃好喝好,把錢拿走,再和他們說說好話求求情,他們就不會再上她的身了。他還用黃色的錫紙給他們疊了一個金元寶的樣子,讓他們照著做。

我人小,擠在屋子邊,看見劉萬順怯怯地把村支書孫四保拉到了一邊,紅著臉悄悄地問他,支書,你看看,我得給他多少錢?孫四保說,這種事,多少是個意思,一般人家都是給他五十塊錢,你們也就給他五十塊錢吧。劉萬順就拿五十塊錢給他了。

第二天,我們跑到兔唇家,提心吊膽地看著老啞巴,老啞巴還真沒事了,她坐在院子里,看見村里人來了,還知道站起來,指著椅子,啊啊地叫著讓人家坐。木扎的人都說,還是盧萬保有本事,還真的把這個瘋子啞巴治好了。

到了第五天,我們聽孫四保說,那次盧萬保從木扎回去,就又去了東方紅廠,給廠長的老婆看病,最后還真的把她治好了。那個廠長感激得不得了,他出錢,請了一臺戲班子,要在盧萬保家門前搭臺子唱七天大戲。唱戲那天,我們都去看了。戲臺下面還擺著一個香爐,燒著香,放了幾十掛一萬響的鞭炮,至少響了十多分鐘,熱鬧得不得了。

那些天里,兔唇精神也很好,我們坐在栗樹坡,他甚至還給我唱了一支他們在學校學的歌曲《我們的祖國像花園》。他唱得很不好聽,因為經常忘記了下一句而顯得斷斷續續,還跑調。其實這支歌一年級都教了,木扎的許多小孩都會。我托著腮,認真地看著他,我很喜歡聽他唱歌。

這樣的日子沒過多久,兔唇他媽突然跳河死了。

星星

兔唇的媽媽死了,我本來以為兔唇會很難過,所以我見到他以后,就啊啊地安慰著他。他很憂傷地看了看我,他知道我的意思,但他搖了搖頭,很老成地說:“姐,我不難受。我媽死了也好。她什么都不干,我們家就靠我爹一個人,快把我爹累死了。我媽死了也好,她不難受了,我們也不難受了?!?/p>

他停頓了一下,又扭頭看了看我們的村莊,回過頭來很認真地對我說:“姐,我媽不像你,她不但是個啞巴,腦子也不管用了。她就是個廢人。你們雖然都是啞巴,但你能干,你能鋤地、放牛,還會做飯、洗衣服,比我還聰明,你要是也上學了,肯定比我強?!彼f完這話,看了我一眼,臉騰地紅了,站起來急急地走了。

兔唇這樣說我,我很感激,他是木扎第一個夸我的人,我心底里涌起一陣暖流,我在心里喃喃地對自己說,兔唇,親愛的弟弟,姐姐永遠都喜歡你。我甚至還想,我們長大了,如果我爹我媽讓我嫁給兔唇,我沒一點意見的。兔唇是個好人,他不會嫌棄我是個啞巴的。我這樣想時,就很羞澀地笑了,我已經十五歲了,我知道了很多事情。

兔唇很快就又開始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兔唇說:“姐,我不想上學了,老師們不喜歡我,同學們都欺負我,我一看到學校就頭疼?!?/p>

我心里很難受,我知道兔唇是從不撒謊的。有一天下了雨,放學時我沒有在栗樹坡等他,我站在我家的屋檐下,看見兔唇回來了,他勾著頭,急急地走著。他身上都是泥巴,我還以為他是摔倒了,但很快我看見木扎那些剛上一年級的娃娃們都在追著兔唇,拿著泥巴往兔唇身上砸。他們像一匹匹不安分的小馬駒,追著兔唇,興奮地大喊大叫:“兔唇,兔唇!”兔唇抱著頭,躲避著那些泥巴,但他躲不過來,他們有的在后面,有的跑到了前面,有的還瞇著眼睛,把兔唇的腦袋當作靶子,瞄準了再把泥巴扔出去。

兔唇跑回了家里,他們站在院外,繼續把泥巴和石塊往兔唇家扔。兔唇他爹關上了院門,他們找來了梯子,趴在墻頭上,一邊扔著泥巴,一邊喊著:“兔唇,兔唇!”兔唇躲在里屋,他爹坐在堂屋里勾著頭抽著旱煙,他奶癱在里屋的床上,她早就聾了,她艱難地扭過頭,問兔唇:“娃子,外面誰在喊你?你咋不出去看看?”兔唇只好出來了,他坐在他爹對面。他們家沒有一個人出來,木扎也沒有一個大人出來把他們的孩子喊走,他們覺得這很平常。那些小孩鬧夠了,覺得沒什么意思了,這才慢慢地散了。

兔唇是那些上學的孩子們的歡樂所在。每天上學時,他的屁股后面都會跟著一群孩子,把他當作猴子一樣戲耍。到了學校,外村的孩子也加入進來,他們在兔唇的后背貼上他們畫的烏龜,或者在兔唇要坐下來時,突然把他的凳子抽掉,讓他一下子坐在地上,他們就嘿嘿地笑。

兔唇說:“我恨學校,誰都欺負我。他們欺負我了,老師不管他們,反而過來罵我。他們把我的凳子抽掉了,老師就讓我站在教室后面上課。我現在就是天天站在教室后面聽課。我真的不想上學了?!?/p>

我其實也很愿意兔唇不上學,這樣一來,我們就能天天在一起,他也不會受到那些學生娃娃的欺負了。我一直想不通,他爹怎么那么固執呢,兔唇學習又不好,為啥還讓他上學呢?

終于有一天,兔唇高興地對我說:“姐,我不用上學了,我爹說了,我只要小學一畢業,就不用上學了。還有一年半的時間,我就再也不用去學校了?!?/p>

他拽了一根狗尾巴草,含在嘴里,又給我拽了一根,我也含在嘴里,他很興奮地說:“我再也不用見到我們班主任了。那個死妮子很兇,她不喜歡我,經常打我。”

兔唇說完,捋起了褲腿,他精瘦精瘦的小腿肚上有一塊青色的腫塊:“這是她昨天踢的,她說我笨得像豬?!?/p>

我伸出手,想去摸摸那個腫塊,但兔唇把褲腿放下來了,他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笑了笑說:“姐,沒事,我已經習慣了,不疼?!?/p>

我們不再說話了,都抬頭看天上的云彩,看那些在空中飛翔的小鳥。那些幸福的小鳥,在天空中唱著歌,歌聲宛轉悠揚,它們飛翔的姿勢優美、漂亮,讓我們羨慕。

兔唇停了一會兒,低下了頭,悶悶地說:“姐,他們都討厭我,我們班主任還擰著我耳朵說我活著有什么意思,要是換了她,她就喝毒藥死了?!?/p>

我心疼地看著他,我很擔心他。我爹我媽拿我出氣時,他們也這樣說過我,但我知道,他們并不是真的想讓我死,我還是能給他們干點活的,他們只是說說而已。我相信,我要是真死了,他們會突然想起,我還是他們的女兒,說不定他們還會哭我的,甚至還后悔,應該對我好一點。我真的不怪他們,這是我的命,我是啞巴,村里人都看不起我,家里也覺得丟人,他們拿我出氣,我可以理解他們。他們并不是真的已經討厭得恨不得我死去。但我很擔心兔唇,他是個好人,腦子簡單,他不會像我那樣想得那么多。我急得臉都憋紅了,我心里什么都明白,但我說不出來,這很復雜,我也比劃不出來。有一會兒,我甚至非常恨他爹了,他爹會說話,但他不會跟他說道理的。我真怕兔唇會想不開。

果然,兔唇悶悶地說:“姐,活著沒意思,我不想活了?!?/p>

我吃了一驚,我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勸他想開點,有一會兒,我甚至急得都流淚了。兔唇看到我流淚了,愣了愣,他看了看自己的衣袖,猶豫了一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舉起袖子給我擦淚:“姐,你不要哭了,我只是說說,說出來心里就好受了,我不會死的?!?/p>

兔唇扭頭看了看村莊,村莊里的槐樹開花了,樹枝上掛滿了淡黃色的小花,整個村莊都洋溢著槐花的清香。兔唇看了看我,笑了笑說:“我奶奶說,天上的一顆星星就是地上的一個人,人死了就會變成天上的星星。那樣多好。”

他很開心地笑了,我也笑了。故鄉這個古老的傳說,我很早就聽說了,它很美。

那些天,我很擔心,兔唇一放學,我就抱著小黑到栗樹坡去接他,看見他回來了,這才長長地松口氣。

那天中午他們放學晚了,我們說完話回到家里,我爹我媽都黑著臉坐在堂屋,這時候應該是吃飯的時候,我還沒有把飯做好。我急急地往廚房走去,我爹一下子就躥出來,攔在了我面前,搗著我的鼻子罵我:“我日你媽,你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又到栗樹坡去了?”我緊張地看著他,身子繃得緊緊的,我不知道他會怎么打我,但我是決不會哭的。

我沒想到,他沒打我,而是突然把我抱著的小黑奪走了。我愣愣地看著他,小黑在他手里喵喵地叫著,眼神里充滿了無助和驚恐。我本能地撲上去,我想把小黑搶過來,但我爹突然高高地揚起手,把小黑朝著門前的石頭墩子上狠狠地甩了下來。小黑的腦袋“砰”地一聲甩在石頭上,鮮血立刻迸濺出來,它的腿抽搐著。我發瘋般地撲過去,抱起了小黑,它躺在我懷里,目光凄涼無助,它看了看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小黑死了。我的朋友小黑死了。我再也抑制不住,把小黑緊緊地貼在臉上,放聲大哭。我知道,啞巴的哭聲尖利而沙啞,是非常難聽的,這也是我為什么從來不哭的原因。我爹愣愣地看著我,我的哭聲在木扎的上空飄蕩著,久久不散。他的眼睛里有點驚惶,他永遠都不會理解,他把我打得暈死過去,我都不哭,現在為什么會哭得這么傷心。他轉身回到了屋里,我媽自始至終都坐在屋里,她好像什么都沒看到,什么都沒聽到,她的目光游移不定,一會兒看看這里,一會兒看看那里。我爹站在她面前,突然吼了一聲:“你死在這里干什么?還不給我做飯去!”我媽嚇了一跳,她驚慌地跳了起來,飛快地跑進了廚房。

那天中午我也不知道哭了多長時間,后來我就抱著小黑,靠著廚房外面的墻睡著了。我醒來時,我爹我媽都到地里干活去了。我找到了一把小鏟子,把小黑埋在了院里的柿子樹下面。我有點餓了,走到廚房里,想隨便找些東西吃。我沒想到,廚房的桌子上放著一碗撈面條,上面還有一個煎雞蛋。我愣愣地看著它們,這是我最愛吃的。我知道這是我爹我媽特意給我留的。我的眼睛有點濕潤,他們畢竟還是我的爹媽。我甚至還相信,我要是會說話,他們不但不會拿我來出氣,說不定我現在還會上學的。他們都是好人。

五月來了,麥子熟了,村里都忙起來了。我就很少去栗樹坡了,我要跟著我爹我媽割麥、拾麥,然后還要先走一步,回家做飯。我不知道兔唇過得怎么樣,但我知道不會好到哪里去的。我很想他,我在割麥時,麥地里是他的影子,我在河邊洗臉時,水里也是他的影子。我很想見到他,聽他說說話。

那天我在栗樹坡北邊的麥地里拾麥穗時,很注意地看著上學的孩子們,他們一個一個都從我身邊走過去了,有幾個還拿著麥穗往我脖子里丟,喊我“啞巴,啞巴!”我不像兔唇,我現在也變聰明了,我知道我不能讓他們看到我的軟弱,不然他們會把我欺負死的,他們只要拿著麥穗到我跟前,我就會彎腰撿起一塊土疙瘩,狠狠地盯著他們,只要他們把麥穗扔在我身上,我就會把土疙瘩砸到他們身上。我不砸他們的頭,我只砸他們身上。他們見撿不到什么便宜,就遠遠地喊著“啞巴”,起哄了一會兒就走了。我直起腰,長長地松了口氣。

最后我看到了兔唇。他背著書包,勾著頭,悶悶地一個人走著。他從村里出來就沒抬起過頭,到了我跟前,他也沒看到我,我只好啊啊地叫他。他驚慌地抬起頭,看見是我,他咧開嘴笑了一下,就連嘴唇上的豁口也是亮晶晶的,他跑了過來,站在我面前,傻呵呵地說:“姐,你在撿麥穗?”

我笑笑看了看他,點了點頭。

兔唇突然丟下了書包,也幫我撿麥穗。我忙抓住了他的手,啊啊地叫著指了指學校。他站起來看了看學校,說:“我今天不去上學了,反正我什么也學不會,去了也沒意思?!?/p>

我推了推他,我不愿意讓他為我逃學。他把我的手拿開,搖了搖頭說:“沒事的,我學習不好,老師們不喜歡我,我不去上學,他們說不定也不會知道的。知道了也沒啥?!?/p>

我只好不再趕他去上學了。我內心里還是愿意讓他留下來陪我說說話的。

那天兔唇心情很好,他一直不停地跟我說話,他好像要把攢了十幾天的話都說出來,他幾乎沒有停一下,剛開始他嘴里還有一些唾沫,說到最后,他嘴里唾沫也沒有了。我都有點害怕他的嗓子會說壞了。他一直陪我陪到傍晚,雖然我有點舍不得,但我要回家做飯了。我看了看他,我想讓他和我一起回去。他向學校的方向看了看,又看了看我們的村莊,搖了搖頭,說:“姐,你先回吧,我得等別的學生回來再回去,不然,我爹會知道我逃課了,他會生氣的?!闭f完,他又笑了笑:“還有十四個月我就上完小學了,那時我就再也不用上學了。”

我只好先回去了。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半夜里還做了一個夢,夢到兔唇不上學了,我們一起在栗樹坡上放牛。我在夢中甜甜地笑了。

我做夢也沒想到,兔唇第二天就出事了。

那天上午,兔唇像往常那樣,背著書包,垂頭喪氣地上學去了。中午放學時,別的小孩都已經回來了,兔唇還沒有回來。兔唇他爹劉萬順也沒在意,兔唇經常很晚才回來。吃飯的時間到了,兔唇還沒有回來。他爹去問鄰家那個小孩,他和兔唇在一個班里,他學習最好,常常是班里第一名。他端著飯碗,一邊吸溜著面條,一邊頭也不抬地說:“他回來了呀,放學時我看著他走出教室的?!?/p>

兔唇他爹就回來了。他甚至還有點生氣,玩也不是這么個玩法,吃飯了還不回來?他就不管他了,可他吃完飯以后,還沒見兔唇回來。他這才慌了,跑到鄰居家問那個小孩:“你真的看見我家兔唇回來了?”那個小孩朝他翻了一下白眼:“我看見了,我親眼看見他出了教室,不過我就只見到他出了教室,路上可沒見他。”

那天中午,我們木扎的人都看到了,兔唇他爹慌慌張張地向學校跑去,他不像往日那樣勾著腦袋走路,而是邊跑邊東張西望。村里人都有了不好的預感,他們都覺得兔唇要出事了。

我爹放下飯碗,嘆了口氣:“這個兔唇,一直都很老實,他不會玩到現在還不回來吧?”

他是跟我媽說的,或者是跟自己說的,但我弟弟接過了他的話:“兔唇今天在學校又挨打了。”

我爹看了看我弟弟,我忙也豎起了耳朵。弟弟比兔唇小兩歲,但弟弟也已經上到四年級了,他的學習不是很好,但也不是太壞。弟弟從飯碗里抬起頭,皺著眉頭說:“我們班主任王老師又打他了。這次打得特別兇,他昨天下午逃課了,沒去學校。王老師問他去哪里了,他也不吭聲。”

我的心咚地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有點疼痛,我有點著急,沖著弟弟啊啊地叫了一聲。我爹瞪了我一眼,弟弟也瞪了我一眼,他很討厭我,從來不和我說話。弟弟見我們都有了興趣,他的興致更高了,他像賣弄一樣得意洋洋地說:“王老師這次是扇他耳光,我在后面數了數,一共扇了他十三個耳光。兔唇是個傻瓜,他不躲不說,也不知道給老師說好聽話。老師們都喜歡聽好聽話,上次王老師打我時,她腳一抬,我就說,老師,我錯了,我一定好好改。她就不怎么打我了。兔唇太笨,他就站在那里低著頭讓她打,啥也不說,我們王老師說他像個死豬,他也不吭聲。她越打越生氣,耳光一個比一個狠,把他打得鼻子都出血了,她還打。一共打了十三個耳光。可能最后是她手打疼了,就用腳踹他,一腳就把他踹到地上了,還不解恨,王老師又到他肚子上踩了兩腳?!?/p>

我爹皺起了眉頭:“你們王老師打人怎么這樣打啊?”

弟弟抹了一把嘴,像個老人一樣很深沉地說:“她也就只是打兔唇是這樣打的。咱們木扎的學生都被她打過,也就是不輕不重地踢你一腳,或者擰擰你耳朵。兔唇家都是老好人,他爹太老實了,所以王老師敢打他。兔唇自己也不爭氣,他太笨了。上星期測試,他數學才考5分,哪個老師不氣?我敢說,學校每個老師都想打他?!?/p>

弟弟上學走了,我心里很疼,像有一塊石頭堵在心里,洗碗時還差點把一只碗打碎了。我飛快地收拾好碗筷,走到門口,咬著手指愣愣地想:兔唇千萬不要出事啊,兔唇千萬不要出事呀!我踮著腳,往北邊的大路上看了看,大路上很靜,太陽很毒,空蕩蕩的不見一個人影。我爹出來了,他啪地把我的手指打了下來,瞪了我一眼:“你看看你,都這么大了,還咬手指,你就不嫌丟人?”

我爹走了,我倚在門框邊,過一會兒,踮著腳,往北邊的大路上看看,什么也看不到。后來,我的脖子有點酸了,腳有點疼了,我就坐在門墩上,胳膊支在膝蓋上,頭放在上面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也許很長,也許很短,我被一陣嘈雜聲驚醒了,我驚惶地站了起來,看見村里人紛紛地往大路上擁來。我接著就聽到了一個男人的哭聲,這個哭聲沙啞尖利,像刀子一樣刺進了我的耳朵,劃破了我的耳膜。我一下子僵在了那里:這是兔唇他爹的哭聲。

村里的人都跟著兔唇他爹,我的腦袋一片空白,驚慌地張望著,我看見劉萬順抱著兔唇,他的腦袋無力地搭在他爹的胳膊上,兩只瘦瘦的腿在他爹的懷中晃著。他像是睡著了一樣。他肯定是睡著了。我使勁地往前擠著,踩著了孫四保的腳,他回頭看見是我,瞪了我一眼,猛地推了我一把:“你這個啞巴來湊什么熱鬧?去去去!”他力氣很大,一下子把我推倒在了地上,手碰到一塊石頭上,鉆心地疼,鮮血汩汩地流了出來。我顧不得理他,也顧不得手上的血,忙站了起來,跟著人群往前跑。我只想看看兔唇,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我做夢也沒想到,兔唇死了。

村里的學生們也不上學了,他們圍在那里,他們最清楚兔唇在學校的最后的一個中午,他們急于在大人們面前表現,一個接一個地搶著向人們講王老師打兔唇的事。他們說,兔唇挨打后,就趴在課桌上一直不吭聲,也不抬頭,下課了也不出去,就那樣趴了一上午。他們還說,放學時,看見兔唇出教室時,身子搖搖晃晃地有點站不住,那時他的臉色就不好看了。

村里的人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著。面對這樣重大的事故,心地再險惡的人,也會表現出他們的同情的。他們突然發現,兔唇一家是那么老實,他們想起了兔唇家的種種好處,農忙時,他們只要叫一聲,兔唇他爹就會放下手中的活,幫他們干點活。他們要是來借點農具,兔唇他爹是從來不會說什么的,哪怕自己還在用著,也會立即讓他們先用。他們都同情起兔唇一家來了,劉家就這么一個男娃子,他媽媽剛死,他又死了,劉家從此要絕后了,就連平常很兇的村支書孫四保也生氣了,他在院里咋咋唬唬地吆喝:“萬順,你不要難過了,娃子肯定是被那個死妮子王老師打死的,咱們到派出所報案去!”

孫四保說干就干,他讓村里唯一有輛摩托車的趙大娃去報案。平常非常小氣,從不讓別人用摩托車的趙大娃二話不說,騎上摩托車就到鎮上去了。

那天下午,我和木扎的鄉親們一起站在兔唇家的院子里,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兔唇。他的臉色蒼白得像張紙,眼睛緊閉,睫毛粘在了一起,他的嘴巴半張著,嘴唇上的那個豁口丑陋而難看,一只蒼蠅趴在上面,慢慢地蠕動著。太陽照著我,我頭很暈,我突然覺得整個天地都靜了下來,沒有一絲聲音,也沒一個人影,只有兔唇,他安靜地躺在那里。我愣愣地走過去,想把兔唇臉上的蒼蠅趕走。我還想趴在他的耳邊把他叫醒。他就是死了,但也許他的靈魂還在周圍飄浮著,聽到我的呼喚,我相信他會醒過來的,從地上慢慢地坐起來,看著我,傻乎乎地笑。他不會死的,他永遠都不會死的。我已經走到兔唇他爹的身后了,我彎下腰,喊了一聲兔唇,當然,沒有人能聽懂,他們只能聽到我那沙啞而尖利的啊啊聲。兔唇能聽懂的,但他好像沒聽到一樣,仍舊靜靜地躺著。我的淚水涌了出來,我的心里充滿了悲傷和難過,我伸出手,想把他嘴唇上的蒼蠅趕走,想摸摸他的臉,把他搖醒,我爹突然從人群中沖出來,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拉了起來,他的眼睛里仿佛要噴出火來了,他吼了起來:“死妮子,你發什么神經?”我扭過頭來,看見木扎的鄉親們都正在笑著看我,他們的笑容里挾著無數根針和利刺,冰冷而嘲笑地戳著人臉。我還聽到了那些婦女們在低聲地說著:“她是兔唇的相好……”“他們兩個倒是天生的一對……”我愣愣地站在那里,渾身發軟,沒有一點力氣,我呆呆地看著兔唇,我不相信他會死,他肯定還能活過來的!我媽的臉通紅通紅的,一臉驚慌和難堪,她和我爹肯定都沒想到我會這樣。她急急地用雙手抄著我的胳膊,使勁地把我拖出了人群,她低低地說:“我的小祖宗,你就不要在這里丟人現眼了……”我掙扎著回過頭來,無望地看著躺在地上的兔唇,啊啊地叫著,但他仍舊一動不動。我的眼前發黑,天空、房屋、樹木和大地旋轉,母親艱難地拖著我,她的面孔模糊不清。兔唇是真的死了!我使勁地咬著嘴唇,嘴唇被我咬出了血。我試著讓自己清醒起來,我對自己說,我不能哭,我是個啞巴,我爹我媽為這已經被木扎的人笑話很多次了,我要是去哭兔唇,村里人更會笑話他們的。他們活得也不容易,我不能讓他們再為我難受了。我已經長大了。但我最后還是沒有忍住,兔唇,這個世上最善良的孩子,我唯一的一個朋友,甚至比親人還要親的朋友,他就這樣死掉了!我終于放聲大哭,尖利的聲音在木扎的上空飄蕩,那些小鳥驚慌地沖上了天空,搖擺不定地在周圍飛著。我無助的哭聲撕咬著人們的耳朵,他們皺著眉頭厭惡地看著這個啞巴,沒有一個人知道,那一刻,我恨不得自己也死了,死了,就沒有人再看我們的笑話了……

母親終于把我拖回了家里,她把院門鎖上,又跑去看熱鬧了。

我愣愣地坐在門檻上,腦袋沉甸甸的。我摸了摸額頭,那里很燙,我發燒了,但我身上卻冰冷冰冷的。到處都是兔唇的影子,他昨天還在那里陪我說話,活生生的一個人,現在卻說死就死了。我能怪誰呢,這只能怪我,他昨天如果不陪我說話,也許就不會死,是我害死了他!我那時為什么不再堅決一點,推著他去上學呢?他沒有逃課,老師也許就不會打他了,他就不會死了。我使勁地扯著自己的頭發,它們紛紛地掉在地上,我后來就使勁地扇著自己的臉,詛咒著自己,我為什么不讓兔唇上學去?我只顧自己開心,卻把他害死了!我抱著頭,啊啊地哭著,嗓子里好像鉆進了石子,摩擦著,每哭一聲都非常疼,幾乎發不出聲音了。我想再去看看兔唇,以后我就再也見不到他了。我小聲地抽泣著,搬來凳子靠在墻邊,爬上了我家的墻頭,墻很高,但我還是閉著眼睛跳了下來。我在墻下摔了一跤,膝蓋也被磕破了,滲出了血。我咬著牙,一瘸一拐地向兔唇家走去,我只想再看看他。

我遠遠地站在人群外面,靜靜地看著兔唇,默默地流著淚。

傍晚時,派出所來人了。他們圍著兔唇拍了很多照片,還把不少學生叫去問了話。派出所的人走了以后,村里人都說,這下那個死妮子王老師算完了,派出所肯定要把她抓起來了。劉萬順一直坐在兔唇的跟前斷斷續續地哭著,他的嗓子早就哭啞了,他沒有力氣了,但他還在哭,就像嗓子里塞進了一把稻谷,哭聲沙啞,像鋸子一樣鋸著人們的耳朵。但村里人并不覺得難聽,他們安慰著他,還給他出主意,讓他先不要埋兔唇,不行的話,就抬著兔唇的尸體到鎮政府去,村里人都會去幫他說話的。

兔唇家成為了木扎的風暴眼,但處于風暴眼中心的兔唇的奶奶,沒有一點動靜,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不聲不響。兔唇死了,她也許知道,也許什么也不知道。人們不知道她有什么想法。她太老了,老得已經無法表達自己的想法了。

我看著兔唇靜靜地躺在地上,天空很藍,但他緊緊地閉著眼睛,不看它們。有一會兒,我甚至產生了幻覺,覺得兔唇并沒有死,他正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走到我面前,拉住了我的手,說:“姐,我再也不用上學了。”我揉了揉眼睛,兔唇依舊靜靜地躺在地上。兔唇是真的死了。我用雙手抱著腦袋,腦袋里有無數的蟲子在蠕動著,我很難過,我怕我會忍不住,會突然再撲過去,抱住兔唇放聲大哭。我悄悄地擠出人群,跑回了家里。我趴在被子上,咬著被子,放聲大哭。兔唇,我的朋友,如果你還活著,你長大了,我會嫁給你的,只有你對我這個啞巴好,愿意和我說話……

第二天上午,學校校長來了,這是個瘦瘦的老頭,他哭喪著臉,把兔唇他爹叫到屋里,塞給兔唇他爹一個紙包,說這是四萬塊錢,兔唇的事就算了。接著我們又聽說,派出所的結論也出來了,兔唇是喝藥自殺的。

村里人都不信,他們站在兔唇家的院子里,氣憤地叫嚷著。他們說,兔唇肯定是在學校里被老師打死的。要是喝藥自殺的,死時嘴里要吐白沫,臉色發青,他就沒有。孫四保甚至對兔唇他爹說:“萬順,你太窩囊了,要是換了我,我非要告他們不可,把他們弄到電視臺、報紙那里去,最后不但要把他們抓起來,還會讓他們賠更多的錢。”

兔唇他爹慢慢地抬起了頭,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他的眼睛更渾濁了,他搓著手,可憐巴巴地說:“支書,算了吧,人家給了這么多錢,就是告了人家,把人家抓起來判刑了,俺那兔唇也不會活了。算了,算他命不好……”

孫四保生氣了,他把兔唇他爹從地上拽了起來:“你這是怎么了?這個事就這樣算完了?你要是不敢告,你給我說一聲,我替你告去,我就不信這個姓王的死妮子會沒事,我非讓她坐牢不可!”

兔唇他爹勾著頭,好像渾身沒了骨頭,他軟軟地說:“支書,我看就算了吧,人家一個女娃子,才十六七歲,再坐坐牢,把人家也毀了。兔唇反正已經死了,死了埋了就算了……”

孫四保瞪大眼睛看了看兔唇他爹,他松開了手,搖著頭嘖著嘴走了,他對兔唇他爹很失望。兔唇他爹又坐了下來,他雙手插在頭發里,勾著頭,一聲不吭地看著躺在地上的兔唇。村里人也走了,他們都覺得兔唇他爹太窩囊了,不值得再幫助了。其實我知道,孫四保他們未必是真心愿意幫助兔唇他爹,他們更多的人也就是想讓這事弄得更大,可以看到更好看的熱鬧。村莊太寂寞了。我是啞巴,我不會說話,但我的眼睛因此更明亮,我能看出鄉親們的想法。

其實這樣也好,那個老師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兔唇了,也許只有我們兩個才會把兔唇一輩子都放在心上。

那天晚上,我坐在我家的門檻上,仰著頭,淚流滿面地看著滿天的星星,它們一閃一閃的,光彩奪目,像一顆顆質地純正的鉆石。我知道,里面肯定會有一顆是兔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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