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業余寫作者。我想寫作的念頭由來已久,但真正嘗試著寫點小說還只是近幾年的事。我還沒有寫出什么像樣的東西。我不知道是否還會孜孜不倦地寫下去,能否寫出讓自己滿意的小說,我心里更沒底。近來我還時時懷疑,聲稱自己喜歡寫作,是否只是葉公好龍。不管怎樣,寫作在我的生活里卻是個不二的事實,是我堅持什么或者放棄什么的首選理由,使得我在不少人眼里是個腦有反骨懷有異心的人。
寫作讓我很緊張。在動手之前,我經常為頭一句話傷透腦筋,有了頭一句話,才敢坐下來寫。我固執地認為,雙手粘乎乎地就坐下來寫,是絕對不可以的,因此,得先洗干凈手,讓手指間有股香皂的氣味。我有一間地下室,準備著專門用來寫作。在我的設想中,地下室里暗無天日的氛圍,契合一個寫作者好比囚徒困獸的心理。但事實上,我經常在辦公室里寫作,同事時不時瞟過來的目光,讓寫作這件事平添幾分神秘色彩,有種鋌而走險的感覺。辦公室里各種各樣的事端,隨時會中斷寫作,我覺得,這正是我心里十分盼望的。我似乎巴不得有人來打擾,這樣我就可以把寫作暫時撂在一邊。寫作過程當中的焦慮,有時候實在難以忍受。
我身邊的很多人,總是身陷難以表達的境地,在他們身上,空有想法,沒有故事。在一個短篇小說的篇幅里,我習慣于讓人物同樣處于難以言表的狀態,然后耐心地守候著,直到他的想法終于以別樣的方式表達出來。我覺得小說家所要做的,就是幫助小說中的人物最終表達出他的想法來。讓人物處于一種略有些緊張的關系當中,迫使他做出不同尋常的舉動來。這樣做似乎讓我很過癮。
我讀過一些公認的優秀小說,也曾研習過納博科夫的《文學講稿》。有各種各樣的原因讓一部小說成為好小說,但是我更覺得,大部分的原因對我來說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如果一定要我說出一個作家的名字,那是寫《香水》的帕特里克#8226;聚斯金德。為什么是他?三個理由,一是他寫出了公認的好小說,二是他身上有一股我諳熟而又喜歡的氣質,三是我私下里怯怯地認為,如果運氣好的話,假以時日我也有可能寫出這樣的作品。而且他的作品少之又少,對于一個業余作者來說,以他為榜樣再合適不過。我的好朋友、作家馬煒曾說過一句話,不是看寫出了時代的什么東西,而是看身處什么時代的人寫的。大意如此,輕巧地把一個作者置身于時代大格局,給所有在寫的人以莫大的鼓舞。是的,寫作就是一個人自己的呼吸和吐納。
我是一個南方人,只能用普通話寫作。太古、太北方以及太過地方性的詞匯,我不喜歡用。這樣,我用得上手的詞匯就不多了,常常感到捉襟見肘。為了能夠準確地敘述,為了找到那個唯一的詞語,我總是得花上一番心思。這方面,我有一點潔癖。我曾很是羨慕北方作家,他們日常生活里的很多詞匯,都編入了字典,詞匯量對敘述的限制幾乎不存在。后來我想,讓敘述的語言跟生活的語言保持一定距離,讓敘述成為生活的純潔的影子,讓敘述當中的世界蒙上一些遙遠的天國的意味,不是很好?
有時候我還覺得我不是一個人在寫作。我們有一個小圈子,一度頻繁地定期交流各自的作品和想法。這種在寫作過程中尋找依傍的做法,會不會對個人的創作構成妨礙,似乎永遠不會有結論。但至少有這樣一個問題。寫作畢竟是一個人的事。之間的交往,我們都很珍視。像在《攻打大門寺》里一樣,我用第一人稱復數來敘述我們這個小圈子,我們有很多共同的記憶。這三個小說,首先也是在這個小圈子里傳閱。有一次我們是在四明山麓一個叫鬧水的山溝里討論作品,烤火到天亮。當火堆燒成灰燼,天漸漸變白,我們一個個躺倒在地,仰望空中寥寥幾顆微弱的星星,我們是:馬哈魚馬煒,草魚斯繼東,章魚張立民,帶魚趙斐虹,沙丁魚丁小軍,黃魚黃旭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