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評刊

主持人邵燕君】《2009中國小說#8226;北大年選》已經推出，這是本論壇編選第六個年選版，繼續本著優中選優的苛刻標準精選了7個中篇，7個短篇，3個長篇，以及9個關注長篇。每篇都附以點評文字陳說推薦理由和藝術得失。上期刊出中篇點評文字，本期刊出短篇部分點評，曾發表點評文字的篇目從略。

鐵凝:《伊琳娜的禮帽》，短篇，

《人民文學》第3期。

點評者:陳新榜

旅行是常見的小說選材，且常關乎情色。概因途中的旅行者脫離了原先“熟人社會”，構成臨時的“陌生人社會”，原有社會規范削弱失效，潛伏的欲望便覺醒放縱。而抵達目的地后，“陌生人社會”立即解體，旅行者紛紛收拾心情，進入又一“熟人社會”，秩序得以重建，一切歸位。這個過程使得諸多常規狀態下被壓抑的潛流涌出水面，因此飛機、火車、長途汽車等移動的封閉空間就成為小說家質詢人性卑瑣與善良、尖刻和寬厚的絕佳騰挪之地。

《伊琳娜的禮帽》就把場景設定在一個情欲橫流的飛機機艙內，于是，那對男士在眾目睽睽之下昂然同進衛生間行茍且之事，男女間的放肆調笑便已然不足為怪。在這種心照不宣的放蕩氣氛中，萍水相逢的“伊琳娜”與“瘦子”甚至彼此連姓名都沒有通問就你來我往也順理成章。飛機落地后，二人恢復常態，卻還是陌路人，甚至連一聲告別都欠奉。只因此時唯有淡漠才合乎這蜻蜓點水游戲的規則。而瘦子偏偏不合時宜地與人為善，追趕伊琳娜送還禮帽，殊不知多此一舉反令彼此難堪。那頂遺落的禮帽作為伊琳娜二人情欲溢出的證據如此扎眼，以至于瘦子在看到她的丈夫時躊躇不前，伊琳娜也陷入尷尬深淵。只有局外人才能化解此僵局，挽救伊琳娜面臨傾塌的家庭。最終是“我”上前圓場，幫瘦子將禮帽交還給伊琳娜，解除了一觸即發的危機。

事實上，這篇小說不僅寫伊琳娜的出軌，更是在寫“我”的心路歷程。小說開頭處，剛離婚不久的表姐在火車上結識新男友，那是長途旅行給了同是單身的他們天雷勾引地火的機緣，于道德無礙。而“我”停留于原有“熟人社會”想象中，一廂情愿地認為同是天涯淪落人應該互相慰藉，將表姐的火線速配視為背叛，并為此憤憤不平?！拔摇钡臄⑹稣Z調因此異常尖酸刻薄，不但對表姐的口頭禪“客觀地說”及其男友語多諷刺，甚至在參觀陀斯妥耶夫斯基故居時也頗多腹誹，終于決意單人回國。在孤單的航程中，她那雙怨毒銳眼看到的是機場的凋敝，飛機的破敗，偏胖中年空姐“溢出唇邊的口紅”，以及如“上滿了發條的電動小獅子狗”般興奮調笑的男女，看瘦子看到的也是他一口馬牙和一身寒酸打扮?！拔摇鄙踔敛粺o惡毒地冷眼旁觀“伊琳娜”這段感情快餐全過程，來為旅途解悶，還不無興奮地邀請讀者一道窺淫。然而為了完成那個連“我”也不能自料的心理突轉，作者其實已經悄然做了諸多細密鋪墊。先是寫“我”對伊琳娜和薩沙的特殊好感;爾后又讓伊琳娜在露水姻緣水到渠成之際母性回歸而堪堪懸崖勒馬，守住了底線;而最重的一筆乃是薩沙對母親和家庭的守護，終于觸動了“我”的心弦。更細些看，在敘述中不時浮現的母親和書房等背景其實也早已點染了“我”的心理底色，故而“我”接手交還禮帽的那一瞬間看似突然實則必然?；仡^看來，絲絲入扣，無一贅筆，令人不能不為作者對人物心理拿捏之精準嘆服。

小說的題眼“禮帽”，和作為伊琳娜道德感浮標的薩沙一樣，是其丈夫的代表或道德規范的象征:在飛機上顯得大而無當無處放置，被瘦子束之高閣，并在其后的調情中被徹底遺忘。當“我”把禮帽送還時，伊琳娜沒有把它送給丈夫，而是扣在自己頭上，這個出人意料的舉動更是讓小說陡然勁俏起來:它讓伊琳娜隔開了自我與外在世界，用這種自我封鎖來回避無法直面的愧疚與懊悔，其豐富內涵教人回味無窮。而交還禮帽也使“我”從偏狹轉為寬容，獲得了救贖，原本對表姐“客觀地說”口頭禪極度厭惡的“我”因此后來卻能俏皮地以之自嘲。小說的兩條線索及其人物在交付禮帽的瞬間打結，他們終于由飛機上的失常、落地后的庸常在此際提升為正常。本篇小說的拱頂石至此穩穩落下，精巧而結實。

自其成名作《哦，香雪!》開始，鐵凝就擅于從日常的“小”中發現如水下冰山般巨大的心理內容，在本篇的短短篇幅中，她不動聲色地熨帖處理各個人物之間的關系和各自復雜微妙的心理，并從中煉出精微而寬廣的主題。本篇或許只是做工精致的小件，算不得多么重大，但它足以證明鐵凝當選作協主席后功力仍在寶刀未老?！翱陀^地說”，它還讓人聯想到契訶夫為代表的俄羅斯小說特有的風味:精準簡潔的刻畫以及對日常生活中道德問題的高度敏感。而且正是得自這個文學傳統的道具精巧運用、準確精到的空間調度、干凈爽利的刻畫描寫這些恰到好處的功夫套路使一個原本略帶狹邪的事件映照出人心諸色。小說不但借“我”偏執的銳眼將特殊空間中的放縱情欲透視得纖毫畢現，骨子里的溫雅敦厚更是讓我們看到了伊琳娜的無言羞愧，瘦子的一線善念，還有薩沙少年老成的守望姿態，使我們諒解寬宥偶爾游走的情感，對正軌常態抱有信心。

畢飛宇:《睡覺》，短篇，

《人民文學》第10期。

點評者:陳思

畢飛宇慣用女性主人公內視角來構筑敘事，從《青衣》、《哺乳期的女人》開始，他總是鄭重交付給讀者一種帶血的入木三分。然而到了《睡覺》，滋味卻與之前的作品迥然有別。

小美大學畢業就“入了行”:從沒戀愛過的她跟了溫文爾雅、不失浪漫的“先生”，成為了時下人們熟知的“二奶”。誰知“先生”的真正目的卻是要正值青春的小美為自己生個男孩。小美以各種方法包括避孕來避免自己在這場金錢與青春的交易中吃虧。金融風暴之后，前途未卜的小美因為遛狗結識了一位陌生、干凈的小伙子，結果喚起了她大學實習時一次“疑似戀愛”的心跳回憶。突發奇想的她，花錢請陌生人在草地上如當年那位白馬王子那樣陪自己“睡覺”，小說到此戛然而止。

乍一看，這篇以“睡覺”為題的作品很可能真的讓讀者睡意上涌。的確，“二奶”最容易寫成涉世已深的老妓女或者誤入歧途的小家碧玉一次次修煉成精或功虧一簣的艷俗故事。然而，畢飛宇卻刻意將單純無知的蒼白靈魂賦予小美，讓她從三流小報的蕓蕓眾二奶中脫穎而出。小美更接近于現實中大學畢業的情婦群體，她們有著姣好的面容與慵懶的神情，無師自通地明白如何調情卻缺乏獨立生存的能力，于是在生活的驅趕與利誘之下選擇了“二奶”的身份。她們內心孤單，沒有朋友也不知如何交友;她們與雇主之間的聯系除了性器官的偶爾接觸就只剩下銀行卡上的數字與密碼遙遙相寄;她們終日在死寂的空房間里游來蕩去，與寵物一道等待雇主臨幸，相逢即交歡，夢醒各分散。這樣的生活沒有意義，沒有希望，更可怕的是，讓她感受不到明顯的痛楚。

小說延續著畢飛宇一貫對隱性暴力的書寫，恰如畢飛宇對“先生”的解釋:它可以是丈夫，可以是情人，也可以是嫖客。“先生”占有小美時說的話是:“嫁給我。”嫖客不見其嫖，妓女亦不當自己是妓。這類說法看似文雅，實則將赤裸裸的金錢關系變裝成為含情脈脈的情侶關系，包養者卸掉了作為嫖客的道德負擔，被包養者也喪失了對畸形關系的警惕與對正常生活的期待。暴力對女人的傷害是悄無聲息的蝕骨腐心散。

“傷痛”，在小說中因此藏得很深。小美的避孕計劃，無非是希望將來回到正常的男女關系之中，但除了她自己，誰都知道她是在癡人說夢。金錢腐蝕了她的靈魂，泡軟了她的手腳，毒斃了她的生存能力。離開了“先生”，她也無處可去?！跋壬敝?，只會是下一個“先生”。她生是“二奶”的命，死也是“二奶”的魂了。小美并非完全不疼，只是疼得錯位?！跋壬蹦米吡怂囊磺?，但小美并不知道這一點，甚至還在避孕后難過地想:“我是個壞女人……我是對不起先生的?！边@讓人想起《玉秧》里玉秧對性騷擾者魏老師的愧疚——高度發達的暴力機制竟然能夠讓受害者反過來從內心深處維護其統治，并在心理上對反叛行為給予自我懲罰。這些無知者的愧疚也罷，自責也罷，最讓讀者一陣鉆心地疼。一種頗為纏繞的概括是:小美難過著自己的難過，隔著一張紙，她不知道，我們正因為她的難過而難過著另外的難過。

乍一看，小說的手法還是有些“輕”。畢飛宇不再如往常一樣割開日常生活的表皮、向讀者指點人際關系的盤根錯節，而是以白描的方式去揣摩一種常人并不熟悉的生活狀態。因而，我們看不到《青衣》、《玉米》與《平原》背后刀子般的透視眼;我們看到的是當上父親后的畢飛宇，在《家事》、《相愛的日子》里那雙充滿憐憫與慈愛的眼睛。作家不再窮追猛打，而是點到即止，甚至故意拳打七分，留有余地。

這樣的轉向并非沒有道理。而作為一位多年關注畢飛宇的評論者，筆者難免抱有這樣的疑慮:此前，那些心事重重的人物是否過于“畢飛宇化”?就文學形式而言，人物內視角與過分強大的敘事聲音，往往無意中放大與附加了內心的波折?？量痰卣f，從農村少女到城市盲人，面孔各異的他們或低眉順眼或表情木訥，卻總是帶有畢飛宇于人于己洞若觀火的凌厲目光。這樣的輕度雷同趨勢未必有損作家此前的寫作成就，但如今的《睡覺》至少已露出這樣的苗頭:難以在重拳轟炸中獲得持續滿足的畢飛宇，試圖從“輕”中尋求拓路。

讀者是否認可這種轉向，另當別論。只是在這里我們還要提醒一句:作者放下了成名已久的手術刀，不見得就徹底自廢武功。一個精致的結尾等在那里，回馬槍似點破“睡覺”之意。小美此前已有兩種“睡覺”的經歷:與先生的充滿利益與欲望的“葷覺”，以及實習時與大學男生若有若無的“素覺”。那么，她最后一次與男孩子以五百元成交的一覺，又會如何?男孩子是愛情天使，或是另一位被富婆包養在此的“二爺”?當“二奶”遭遇“二爺”，會發生些什么?他們真能拖著被金錢腐蝕得千瘡百孔的身心，回到正常人的愛情中嗎?文本早早靜下來，只剩女主人公在黑暗的舞臺上一個人徒勞地猜測與心動。還是那種心酸的，一個人的砰砰然。

黃雯:《好笑的愛》，短篇，

《上海文學》第9期。

點評者:顧虹

略

郭文斌:《清明》，短篇，

《人民文學》第4期。

點評者:王帆

郭文斌是一位始終對寫作懷著敬畏和感恩的作家，帶著西北中國的情意和簡凈，帶著執拗的文化信仰和倫理持守，走在他頗具自家面貌的創作之路上。

眼前的這篇《清明》溫潤醇厚而清新喜人，與他的《大年》、《吉祥如意》、《點燈時分》、《中秋》一脈相承，在一次次對傳統“節日”的回味和提純中，也讓我們看得出郭文斌一路而來的寫作自信，無疑緣于這些散發著生命氣息、輕輕快快的文字是真正接著了“地氣”——“當有一天，我的文字不由自主地返回故鄉，我才發現我生命的黃金就在而且一直就在最初的地方?！诨丶业穆飞?，寧靜而又狂歡地盛開，這便是我的文字，以及隨我而行的文字的全部意義?！?《大年#8226;跋》，寧夏人民出版社，2005年)所以，郭文斌的文字更像是“長”出來的，有根底，雖不茂密卻跳脫有致，一派天真。

《清明》繼續寫一個鄉間耕讀家庭對節日的敬虔持守，與以往的幾篇同系列作品相比，《清明》的筆墨更儉省，留白更多，小說整體上顯得更疏闊，詩化和抒情的味道也愈加濃厚。暮春三月，四野新綠，五月、六月一雙小兒女背誦著一串似懂非懂的《朱子家訓》出場，不僅惹得跟集的人們又笑又愛，此間讀者何嘗不也會心一笑?你可以安寧了心，仿佛坐在樹蔭下，舒心暢氣地讀下去。“祖宗雖遠，祭祀不可不誠”，“凡事當留余地，得意不宜再往”，鄉野里，一雙小兒女眼中的清明鄭重其事，但小孩兒終歸是小孩兒，祭祖的鄭重里自然透著活潑潑的冒失和“不安全”的“思想”，如此，清明在五月、六月的心上又分明有顏色有動靜有味道。水紅色的紙錢上蘸著他們的小心翼翼和暗暗歡喜，不甚明了的思念和溫暖的想象在荒涼墳院里的白色掛紙間飄來蕩去，孩子們的小心思又和父親的寬厚慈愛與言傳身教融在了一起。不由讓人感到冥冥之中天地間有一個“大慈悲”在，活著的和逝去的、年輕的和衰老的都得獲生命的從容與尊嚴。郭文斌的一支筆是輕盈而有力的，像在大理石上鐫刻優美的中國畫，青白兩色，搖曳生姿，間夾童音裊裊。這里的世界雖有教化但古樸渾然，儒風暈染中躍著明快，幽靜清明里又一團生氣。故事如淡墨般透明簡單，卻散發著仿佛來自遙遠時代久違了的情味。

聲音效果是小說的另一亮點。五月、六月似懂非懂地背誦爸爸教的經典句子，這一安排既調節了小說的敘述節奏，又平衡了“詩化”和“教化”兩個方面，不難想象若是將其轉成敘述語言或出于父親之口，小說會僵硬得多，可作者做了軟化——盡管還有內化的余地，《朱子家訓》和《太上感應篇》在小姐弟倆的口中淡去了理學色彩，暗合了清明時節微冷空氣里的追懷情緒，懵懂稚幼的聲音縈繞在作品中，調出了盎然生機和淡淡惆悵，父子兩代人分擔著不同的心緒，可又揉在了一起，清澈安詳、渺遠溫厚。

《清明》中有教化而不失人情味兒、溫婉敦厚又時現禪機。“未知生，焉知死”也好，“未知死，焉知生”也好，“生”與“死”是人擋不住攔不得的事，除了感恩祭祖，清明還是知死明生后的悟道和自在。當六月把最后一綹紙壓在爺爺墳頭起身后，看見“墳院已經白了”，他的心“被一種活著的‘白’強烈地震撼了一下”;祭祖之后，六月對父親說，“這村子其實是兩個村子”，“一個是清明里面的，一個是清明外面的”，原來清明還有里外，連父親也突然吃了一驚。不過小說并沒有在禪意中繼續“升華”，而是回到了兩小兒的懵懂童癡——“五月和六月的心里疼了一下”，全為那清明時節雨紛紛，“可惜了那些掛紙，全被雨打濕了”。儒教精義和生死命題懸在了兩小兒的天真上，忽悠輾轉，頗具張力，卻又點到即止，這也是《清明》的圓融之處。

由郭文斌不免讓人想起廢名，他們都談“道”，不過此道非彼道，廢名之“道”在“出世”，如“燈”似“火”，簡單里盡曲折，非費一番工夫參悟不可;而郭文斌之“道”在“入世”，去了“人欲”，卻燃著煙火氣，生長在農人的日子里，正是孔子所謂的“道不遠人”。

唐朝暉:《儀式》，短篇，

《花城》2009年第4期。

點評者:桑槿

《儀式》宛若一把薄而鋒利的小刀，輕盈地切入一個城市女性的內心領地，由此照見其幽暗深邃的非常態心理。前半部分“檔案”自是一則韻味豐富的心理小說。主人公小娌終日惶惶然生存在城市的薄冰之上，隨時保持警醒、機敏，仿佛受驚的小動物，只依賴自己打造出來的熟悉環境，抵觸陌生者和陌生事物、竭力防范那些極小概率的危險，甚至對情人都戒備森嚴。她在妄想中恐慌，又在恐慌中妄想，神經質的思維如黑洞一般，不斷吞噬著她本就稀薄萬分的安全感。

問題的形成應追溯至童年的傷痕記憶，她是被父母忽略的孩子，缺乏關愛、缺乏滿足、缺乏肯定，于是血脈中無法斬斷的親緣化作深入骨髓的痛楚。成年后失敗的感情經歷，更令她打破對婚姻的期待，失去救贖的可能，連改變的夢想亦不會再有。凜冽的心緒折射至日常生活，便是她對待物品的獨特心態與方式:癡迷于刀具的冷峻力量，懼怕安靜中生出來的聲音，每晚臨睡前必須將家什器皿重新擺放一遍……步驟井然的防備“儀式”，即是一種過度自我保護的強迫癥。而這套執拗日復一日地重演并增強，并不能讓她獲取真正的安全感，反是在惡性循環的因果鏈上越行越遠，墜入永難回頭的深淵。

小說的語言細膩而豐潤，妥切貼合人物凌厲的敏銳和充沛的想象力，恰如其分地將細枝末節的感觸暈染開來，好似水滴融匯成河流、涼意凝結為嚴寒，微瀾暗涌便可激起波濤翻滾。僅憑文字和情緒的層層推進，就造出一種閱讀的魅力，能夠引領讀者隨之勘探隱秘的心靈世界。若單看前半部分，成熟度在當今心理小說中是相當突出的。

作者傾注了精心、理性的經營，在保證作品之規整的同時，那種條分縷析的邏輯也不由滲透至人物自述當中，主人公像是通篇都在進行具有自覺意識的剖析和總結，與本身嚴重的偏執性格相比，似乎有所矛盾。因此小說的針腳雖縫制得綿密，卻也顯得過于清晰、歷歷可見。如果這點尚算不上缺陷，那么后半部分的“提檔”則有些難逃蛇足之憾。小娌的自我講述、作者的寫作過程、專業心理醫師的分析，三者固然構成一種復調結構，可現實與敘述之間，經驗、表述與解讀之間的張力卻未能真正展露出來。

如作者所言，本篇的創作意圖不止在于文學本身，還希望以此喚起人們對心理健康問題的省思，從而達到普遍的人文關懷。但可惜的是，最后那段心理醫生的點評，實際上也沒有多么深入、透徹或震撼，反而將前面就已彰顯的問題點得太過直白，失去了原本的圓熟和含蓄;并且也會讓人懷疑，這究竟是一篇作為文學作品而存在的心理小說，還是一份作為案例報告而呈現的心理分析呢?或許，單純相信文本自身的力量，對于小說來講便已足夠。

冉平:《青紫藍》，短篇，

《中國作家》第4期。

點評者:劉純

自打文學出現的那一天起，動物就理所當然地成為了其書寫的對象之一。寫動物的文學作品，大抵都醉翁之意不在酒，表面上寫的是動物，實際上筆筆都直指人心，有的甚至還能通過對動物命運的敘寫與觀照，折射出一個時代的整體精神、情致與風貌。冉平的《青紫藍》，就是這樣一篇具有明晰的寓言性與多層面的象征意義的動物小說。

二三流的動物小說，往往由于“托物言志”、“由物及人”、表現人性的意愿太過強烈，很輕易地就會忽略對動物本身的細節描摹，以致于所要傳達的意旨缺乏一個豐滿鮮活的載體，到頭來只剩下一個單薄直白、說教氣味濃郁的故事殼子?！肚嘧纤{》高于其他一般動物小說的地方，首先就在于它向我們提供了大量新鮮而獨特的生活細節。比如說兔子交配，比方說母兔分娩，冉平總能通過其耐心細膩的筆觸，將那些帶有樸素生活氣息的文學經驗分毫不漏地鋪展開來，賦予小說以毛茸茸的質感。

當然，對于動物小說來說，摹寫動物的基本功過關只不過是一個起碼的要求。冉平顯然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別具匠心而又不動聲色地將飼養兔子與整個“文革”背景結合起來，從而使作品獲得了更高的思想意義與藝術價值。與其說作者書寫的是人與兔子之間的斗智斗勇，不如講《青紫藍》是在間接地書寫那個時代個體生命面對權力意志的悲壯抗爭。被隔離起來的公兔無可避免地走向死亡，多像那個年代無數作為“他者”的“異類”的命運;而母兔追求“愛情”、拒斥“血統”的所作所為，又與那個年代多少可悲可嘆的故事暗暗相合。尤其令人唏噓不已的是，面對時代的重壓，兔子的勇氣甚至要比人大得多，雖然面臨的依然不外乎是遺棄與死亡，但它們所體現出來的那種頑強的個體生命力，卻足以令每個人動容，乃至自愧不如。更加耐人尋味的是，“我”作為一個施暴者，其所作所為卻只不過是出于養大兔子、“保證品種”的單純愿望(對于“品種”的偏執，不難令人想到那個瘋狂的年代里那套瘋狂的“血統論”及其衍生出的一系列悲劇);而作為父母都參加學習班的孩子，“我”又同時是這個時代一個懵懂無知的受害者。作者通過施暴的“合理性”，暗寫被施暴者的悲慘境遇，由此一來，受難與施暴的身份重疊，被施暴者之間的你死我活，貌似“單純”的愿望與暴虐殘酷的現實……種種無奈的錯位之下，是整個時代、乃至超越某個特定時代直指人心的善惡辯證，那些理念與現實，瘋癲與文明，壓抑與反抗，規訓與懲罰?？梢哉f，在敘事視角的層面，《青紫藍》體現出了相當的復雜性。如果說既往作品對于“文革”的書寫多容易陷于簡單粗暴的價值判斷泥淖的話，那么《青紫藍》就依憑著一種屬于藝術自身的方式使自己得以全身而退，出淤泥而不染。也許比起王小波著名的“動物寓言小說”《一只特立獨行的豬》來，《青紫藍》的眼光還沒那么老辣獨到，就是明顯經過刻意設計的小說語言，似乎也可以再為精簡凝練一些。然而，不可否認的是，這個區區十頁的短篇所提供給讀者的思考空間，遠較某些反映“文革”時代的長篇要廣大得多。

沈從文:《摘星錄(綠的夢)》，短篇，

《十月》第2期。

點評者:叢治辰

《摘星錄(綠的夢)》以筆名“李綦周”發表于1941年香港《大風》半月刊，乃沈從文文學創作后期的作品，與其前期“都市諷刺寫實”、“鄉村抒情想象”和“經典戲擬重構”三種標志性文體迥然相異，于中可見沈從文模糊小說、散文、論文界限而進行文體實驗的努力。或許正因其實驗性，為評論造成極大困難，幾令論者無從置喙。小說的輯佚整理者裴春芳先生在評論中因“沈從文四十年代此類作品的自傳性特征和真幻交織的風格”，致力于對其“所包裹的作者愛欲經驗(或內部情緒生活)略加探索”，圍繞文中女子是否張充和作精細考證，頗類索隱《紅樓夢》之扎實，令人眼界為之一開。但這是學術研究的辦法，不是文學品評的思路，難免令人有些不滿足。其實那女子是否作者姨妹又有何關系?文學創作當然和作者主體的私人生活有千絲萬縷的關聯，但藝術之為藝術，自有其內在追求。

這一篇《摘星錄(綠的夢)》，讀來確像是色情小說。暑熱的天氣本就是情欲郁積之象征，女子獨坐待郎來，內心何嘗不了解今夜可能發生的事?而男子夜入女子門戶，主客兩人從期待到見面，從矜持到放肆，中間的暗語勾引、大膽行為、欲拒還迎，更氤氳出一種露骨見肉的曖昧。不斷地口渴，喝水，看人體攝影與扇面，哪一處情節不暗藏款曲?更不要說那一番柔情云雨，真是香艷到極致，又文藝到極致。而其內在的吊詭恰在這里出現了:色情小說的要義在于挑逗肉欲的渴望，而非引起靈性的愉悅，為這一目的，文字必得直指肉身，最忌兜兜轉轉。而沈從文將筆觸放得何等細致!屋中的陳列器物，內心的暗潮涌動，言來語往的微妙進退，像繡花一樣寫出來，若是讀者靜不下心思，便只會感到不耐煩。小說的優雅速度與精美修辭沖淡了濃重的欲念，從肉身升華出更高的精神，正如那男子品鑒人體攝影時所說:“真美麗，美到這種樣子，不愧杰作?？雌饋砹钊艘鸪绺吒杏X。”所以，沈從文當然不是為色情寫作，或至少不僅僅為色情寫作，而有更高的追求。

但是明眼人或又會發現另一種吊詭:上面那句引文，在男子講起來是那樣文藝，可是話底下又何嘗沒有暗藏色欲?香艷與文藝相反相成，論者真的能夠將之剝離，或厚此薄彼嗎?其實何止論者，便是作者本人，又真能清楚內中復雜的情緒嗎?后記中作者三嘆人生之可哀，不可謂不沉痛，則究竟是怎樣的情感在小說既成之后亦不能派遣?“人類更可哀的，卻是道德的偏見使藝術品都得先在‘道德’的篩孔中一篩，于是多數作品都是虛偽的混合物……也許再過五十年，在我筆下還保留一個活鮮的影子，年輕讀者還可以從這個作品中，產生一個崇高有沒然而瘋狂的印象?！鄙驈奈淖约菏窃缫烟颖芰说赖碌耐鯂?，唯有一個較之現實與道德更加純粹的藝術的世界，能夠理解他，或至少能對他略作揣測。這樣一個世界，和這樣一種理解，何等抽象，自然超越論者的筆墨言辭之外。

“抽象”一詞在沈從文四十年代的作品中頻繁出現，成為那一時期他思索人生和精進文學的關鍵詞和出發點。而“抽象”這樣的概念，幾乎帶著某種凡塵不可仰視的神性，像是掛在驢子前面的胡蘿卜，永遠超出我們的想象和觸及范圍之外。就如小說中的女子，你以為她盼望這男子，盼望這情欲嗎?你以為她的猶抱琵琶只是尋常男女調情的技巧嗎?則她送郎歸去之后，何必有那樣形而上的追問?你覺這是性愛狂野之后生理與心理上的空虛嗎?則這空虛又何必指向上帝之偶然與個體之渺小?我們永不敢說我們理解了這小說，理解了這女子，正如我們永不敢說我們理解了沈從文，他或亦不敢說他理解了自己。

語言學家告訴我們，語言非但是溝通與交流的工具，而且是思考的工具。我們的思考永遠在語言的桎梏中運行。然而人之復雜或遠遠超出理性與語言的想象，往往有一種超越語言邊界之外的玄思或情緒流溢出來，這一部分便是所謂“抽象”的層面吧。文學是語言之藝術，但同時又更是超越語言之藝術。語言/文學的最高追求，絕非表達語言/文學能夠表達之物，而恰恰是挑戰舊有的極限，以有限之工具，去表達那些無限的語言/文學不能表達之物?；蛟S這就是四十年代的沈從文致力于從事的事業，也是我們理解這篇小說最好的基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