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魚小說三題

作者簡介:

黃魚，1969年出生，浙江嵊州人，現(xiàn)供職于政府部門。資深的文學(xué)愛好者，業(yè)余的小說寫作者。

我來講一件事情

我來講一件事情。去年，政協(xié)出了一本文史資料專輯，專講我們地方的抗戰(zhàn)歷史，其中記載了一九四幾年某月某日，日寇小股部隊途經(jīng)縣城燒殺掠奪的經(jīng)過。我并不是要跟大家來講抗戰(zhàn)方面的事情，在這方面，我知道得不多，講不了，而且——我的思路在這里打了岔，需要理一理。我覺得一個人要跟別人講一件什么事情，其中必有緣由;有了緣由，他了解這件事情就會比別人多，就有好講的了。就像水總是從高處流向低處，風(fēng)總是從氣壓高的地方流向氣壓低的地方，里邊的道理一樣。稍稍扯一下。

這本文史資料專輯歷數(shù)了日寇過后，地方百姓所遭受的種種損失，里面有這樣一句話:擄走南大街安記鞋帽店伙計壹人，充為挑夫，不知所終。我要講的大致跟這句話有關(guān)。大家知道，安家曾經(jīng)是我們地方的大戶人家，民國時期壟斷縣城商貿(mào)達十年之久，顯赫一時，南大街幾乎為安家獨力所建，講我們縣城的城建史，不可回避要講安家。而安記鞋帽店只是當(dāng)時安家眾多店鋪當(dāng)中，極為普通的一間。如今安家后代已經(jīng)散居各地，流落四方，但大家不能忘了，歷史的風(fēng)云際會，曾經(jīng)讓安家在我們地方休養(yǎng)生息，興旺發(fā)達。最近聽說有家香港公司，對縣政府舊城改造計劃有興趣，有意收購南大街地塊，用來建造大型超市。本來沒什么好說的一件事——但大家如果對這家香港公司的背景稍有所知，這件事就有點意思了。這家香港公司的第二股東姓安，大家有得想想了吧?不知不覺又扯開了。

言歸正傳。但安記鞋帽店被日寇擄走的伙計，同樣不是我要講的;他被日寇擄走的那一年，我要講的那個人尚處黃發(fā)垂髫年華，距離我要講的那件事情發(fā)生，也還有七八年時間。我要講的人，正是安家的四小姐，名字叫安陽，為安家二太太所生。安陽小姐長到花容玉貌時，有一天，從清早到傍晚，她在南大街的家里左顧右盼，整天坐立不安。她在等人。我要講的，正是有一天安陽小姐在家里等人這件事。

剛剛?cè)齻€月前，安陽小姐在八十高壽上駕鶴西去，化作了一縷青煙。很多人都記得安陽小姐老態(tài)龍鐘的樣子，卻沒見過她年輕時的俊俏模樣。在我們地方，自古民風(fēng)強悍，多出強盜。盜匪頻仍，導(dǎo)致民房建筑重視防盜需要，凡殷實人家，宅第四周均有高高的山墻圍起，既防火種往來傳播，更拒強人于家門之外，安家大宅更是如此。不過，經(jīng)過百十年來的風(fēng)雨侵蝕，安家大宅已是破敗不堪，安陽小姐也到了風(fēng)燭殘年的地步。安陽小姐坐在安家大宅曾經(jīng)高大堅固的山墻腳跟，昏昏思睡;我愿意設(shè)想她是在曬太陽，在一個冬日的午后，坐在一張吱吱作響的藤椅上面。拐杖原本倚靠在藤椅扶手上，現(xiàn)在倒落在地。一絲暖風(fēng)輕拂著她垂在發(fā)髻外面的幾根白發(fā)。眼前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她卻渾然不覺(南大街現(xiàn)今成了個菜市場)。也許她做起了一個漫長的夢，正仰著頭，瞇著昏花老眼，對著山墻上的斑斑痕跡指指點點。這就是安陽小姐老了的情形，很多人見到安陽小姐的時候，她已經(jīng)老成這樣了——但是，我們?nèi)匀豢梢詮乃龤堉∪~般的軀殼里，推想她當(dāng)年的風(fēng)姿綽約。盡管老了，睡著了，也仍然高貴雅致。她的嘴角平靜地抿成一條線，不留一點縫隙。沒有任口水可恥地滴落。溝壑縱橫，臉部處處向里塌陷;水落石出。銀光閃閃的白發(fā)齊刷刷向后梳。衣著整潔。戴一只羊脂玉鐲。年輕時她可是遠近有名的大美人。

安家大宅有九個庭院，呈九宮排列。這天清早，九個庭院里的鵝掌楸、羅漢松、金葉女貞統(tǒng)統(tǒng)不見了枝冠。好大的霧，像漿糊，攪不動。安陽小姐順著檐廊，九個庭院都走了一遭，只在濃霧里看見一些影影綽綽的樹干。“像埋伏了大隊人馬，”安陽小姐后來說，“盡管失去了頭顱，卻仍然望著遠方。”我想，要是那時候安陽小姐已經(jīng)參觀過西安秦始皇兵馬俑的話，也許會把霧中出沒的樹干，比作坑道里那些面目冷峻、不知疲倦的泥土士兵。也是個好不了多少的比喻。重重的霧靄背后，很多人在走動，光聽見腳步響，不見人影。在風(fēng)和日麗的大午后，樹葉一陣陣撲閃，將陽光拆解成千萬根銀針;飛針走線，晃得你兩眼迷離。安陽小姐腦子里驀地閃過這樣一幅情景。

“四小姐，四小姐，”有人壓低了嗓門在喊，聽聲音是家里管賬房的趙先生;他一路走，一路問，“可曾有誰看見四小姐，可曾有誰看見四小姐?”

“趙先生，我在這里。”安陽小姐沖著那頭應(yīng)了聲。霧氣不斷地漫上高高的沿階。

但趙先生似乎并沒有聽見，四小姐，四小姐，照樣喊著。聽聲音都走到隔壁庭院來了，卻又折了開去。聲音越來越弱。

“原來你在這里啊，四小姐。”趙先生終于招呼到了安陽小姐。居然是從安陽小姐的背后繞過來的。

“好大的霧，趙先生，害你好找，”安陽小姐收住腳步，并沒有轉(zhuǎn)過身去;等趙先生從她身邊繞過，在前面立住了，才又說，“趙先生找我何事?”

“四小姐，安老板叫我來說，請四小姐再思量思量。”

“趙先生，你去跟我爹說，我已經(jīng)再三想過了，請我爹放心，”安陽小姐倒是不急不忙，“劉輿明會來接我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隨時都會來的。”依舊低著頭，看著沿階下的滴水溝。有好些樹葉，還沒完全黃轉(zhuǎn)，就落進了滴水溝里。

“安老板說了，請四小姐再三思量。”

“趙先生，你盡管去跟我爹說，請他及早開拔，莫要誤了日程。”

趙先生轉(zhuǎn)身想走，見安陽小姐好像還有話要說，連忙止住。安陽小姐卻擺了擺手。趙先生這才走了，轉(zhuǎn)眼就在濃霧里隱身不見了。

從清早到傍晚，安陽小姐不知多少次登上安家大宅的堂樓，從四周窗戶向外瞭望。等人的心情大致一樣，大家都有體會，總想早點看到要等的人，哪怕只提前幾分鐘也好。為了講安陽小姐等人這件事，我也登上了安家大宅的堂樓，安陽小姐本人當(dāng)年怎么也想不到吧?

安陽小姐后來說，這一年的多半日子，全家過得很不安穩(wěn)。大哥在南京做事，早在三月份就給父親來信，要父親“從長計議，早作安排”。到了五月，省城解放(當(dāng)時不叫解放，叫失守)，之后大哥與家里音信隔絕，消息全無。直到十一月初，才有書函一封從福建輾轉(zhuǎn)而來，催促父親莫患得失，莫失時機。無奈父親平生經(jīng)營，都置了房產(chǎn)和田地，有一整條南大街呢，城外還有近兩百畝良田，帶也帶不走，因而去意彷徨，莫衷一是。接近新歷過年，終究倉促定了主意要走。這天清早，全家拾掇好了細軟，去大港乘船。我查了一下，這一天離縣城解放不到十天。

安陽小姐是決計要等到劉輿明以后才走。他們才結(jié)婚不久。

“四小姐，安老板叫我來說，這就啟程了，請四小姐不必相送，”趙先生又從霧里現(xiàn)出身來，“安老板還囑咐四小姐，孤身一人勢單力薄，不比合家團聚人多勢眾，荒亂年份，更不比太平歲月，凡事務(wù)必處處小心。盡管時候不長，也須關(guān)門落鎖，在家靜候，切忌拋頭露面，惹了是非。”

“趙先生，你去跟我爹說，爹吩咐的事，我都銘記在心，請我爹放心行走，順風(fēng)順?biāo)！卑碴栃〗阏f。

“那好，請四小姐隨我來，我給四小姐指示如何關(guān)門落鎖。”趙先生走在前面，安陽小姐走在后面;趙先生的兩個肩膀怎么也端不平，一邊的臂膀幾乎擦到了檐廊的墻壁;他小心翼翼地側(cè)過來一些身體，用眼角的余光照看著安陽小姐;趙先生說:“四小姐自小在大宅里長大，恐怕從沒留意過這大宅里究竟有多少門。太多了，數(shù)也數(shù)不過來，連我也不清楚。不過四小姐不必管開在大宅里面的門，只須管住通向大宅外面的五道大門、兩道小門就是。

“五道大門門閂很重，須壯勞力才勉強使得動，四小姐恐怕難辦。不過五道大門四小姐也不必管了，都已經(jīng)閂妥當(dāng)了，盡管讓它閂著。大隊人馬一走，少了往來，兩道小門足夠出入。

“就是這里，出去是河埠頭。還有一道小門出去是南大街，在前廳那邊，四小姐知道的。”來自河面的霧氣一陣陣往門里涌，靠岸停泊了一長溜木頭船，看不太分明，船工在喊號起錨，倒聽得很清楚;趙先生拿過邊上的門閂，栓在門閂上的鐵鏈嘩嘩直響(這里民居講究用一根鐵鏈將門閂栓在墻上，安家大宅如今雖已搖搖欲墜，門閂卻歷經(jīng)變故，無一缺少，就靠了有鐵鏈栓著);趙先生說:“四小姐看明白了，這樣閂的。”

趙先生站在門里邊，要安陽小姐卸了門閂，照樣閂一遍。安陽小姐做到了。趙先生卸了門閂，開門出去，要安陽小姐一個人在門里邊，再照樣閂一遍。安陽小姐也做到了。

“四小姐，前廳那邊的小門，也一樣閂法，”趙先生在門外說，“四小姐，就此別過了，保重。”

我在安家大宅的堂樓上，時間是下午三四點鐘光景。眼前是窗戶，窗門洞開。我看到了南方。南方在窗戶下面的庭院里。庭院外面還是庭院，再出去就是南大街，還是南方。

南大街在縣城所處的商業(yè)地位，已是今非昔比。直到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期，南大街還是縣城最熱鬧的地方，但此后，越來越快地衰落了，二三十年間，縣城商業(yè)中心整整向東移了兩條街。南大街成了菜市場，白天還鬧猛，天不亮就人頭攢動，人聲嘈雜，一到晚上，人群一散而空，滿地狼藉。解放后安家大宅充了公房，陸陸續(xù)續(xù)住進了三十多戶人家，有姓黃的，姓薛的，姓米的，姓商的，等等，也有姓安的，居然還有姓都的(我在別的地方從來沒聽說過)，少說也有二百來號人。有人在大宅里出生，有人在大宅里死去。突然，在前后不到半個月的時間里，所有的人都忙不迭地搬走了。南大街要拆遷改造了。安家大宅的殘垣斷壁上，一夜之間被號滿了歪歪斜斜的“拆”字。用白油漆寫的，從起首一筆到收尾一筆，筆劃粗細、著色濃淡相差很大。濃的地方，油漆順著墻壁往下滴，好像還在繼續(xù)滴，其實已經(jīng)干了好幾天——我像安陽小姐一樣，聽到了安家大宅前所未有的寂靜。

安陽小姐在堂前坐著，腳邊放了一只藤條箱子。箱子里沒別的東西，就放了些她的換洗衣什。即使嫁給劉輿明以后，安陽小姐也常常回安家大宅住幾宿。劉輿明在縣自衛(wèi)大隊當(dāng)差有七八年了，也置起了自己的宅邸。但劉輿明時時要因了差事出去，一去就幾天，何時回來總沒個準(zhǔn)信，甚至去什么地方干什么事情也語焉不詳，所以安陽小姐總要回娘家住。安陽小姐以前的閨房，一直保持原樣不動，日常所需，一應(yīng)俱全，來來去去只須藤條箱一只，方便得很。堂前是安老板會客的地方，上方靠壁正中擺了張案幾，案幾前擺了張八仙桌。八仙桌兩側(cè)分別擺了張?zhí)珟熞危酶笌讓R。東西兩方靠壁分別擺了四張椅子，兩張椅子配一茶案。起初，安陽小姐坐在西方靠壁末尾的一張椅子上，安安靜靜地等候劉輿明的到來。

安陽小姐很小的時候，晚上睡覺，常被半夜里老鼠啃噬米櫥的聲音吵醒。很黑，宅子里很靜，像是在深深的水底。在水底倒是一樣可以呼吸，水不會嗆進鼻子，還可以眨眼，水不會打濕睫毛。有時候會從窗戶里照進來一些月光。還是很黑，什么也看不見。安陽想說話，但話一出口就沒了聲音。大人睡著了，蟲子就出來了，在叫。夜深了，老鼠也出來了，在啃米櫥。安陽拼命地喊啊，趕啊，老鼠卻不理不睬，連看也不看安陽一眼。安陽太小了，趕不動老鼠。大人聾了還是真睡著了?老鼠咬穿米櫥了，白花花的米水一樣流出來。老鼠有福了，跳進米堆里，樂顛顛地打滾，想吃就吃，想睡就睡。

起初，安陽小姐安安靜靜地等著，以為會聽到老鼠啃噬米櫥的聲音。但整個大宅什么聲音也沒有，比那些水一樣深的夜晚還要寂寥。堂前好像比以前空曠了許多，原來，那些掛在墻上的字畫不見了，墻上留下了好幾處直角形的塵跡。原先總看見爹坐在上方的太師椅上，現(xiàn)在那里空空如也。案幾上擺著的幾個宋窯花瓶也不見了。安陽小姐覺得真的有些不一樣了。

安陽小姐走到案幾跟前，拉開一頭的抽屜。抽屜里面也空了，只有幾根燒了一半的紅蠟燭，一把大剪刀，一把錐子，一個麻線團，一個煙絲罐子。另一頭的抽屜也看了，里面東西更少，只有幾張過往的請柬，看落款時間，都有四五個年頭了;還有半截玉鐲，安陽小時候玩耍過的，后來找不到了，今天竟然在這里發(fā)現(xiàn)。安陽小姐在她爹的太師椅邊上站了一會，撫摩著椅背，然后坐了下去。她從來沒有在這個位置坐過，現(xiàn)在坐了。一抬眼就是南方。可以看見庭院。庭院里滿是霧，但這里更暗。庭院外面還是庭院，再出去就是南大街，還是南方。

一抹夕陽從西廂房屋脊上方斜斜地照過來，落在窗戶左側(cè)的木頭窗框上。有些光亮跌落在樓板上。光柱里面浮了些微塵，慢條斯理地打旋。一口氣吹過去，它們四處逃逸，沒多久又聚攏在一起。我嗅到了白蟻的氣息。抬眼所見，到處是白蟻的蛀洞，像手臂上的毛孔，密密麻麻，錯落有致，有一種別樣的美。我從來沒親眼看見過它們的樣子，該是白顏色的吧?我其實也從來沒嗅到過它們的氣息，該是現(xiàn)在鼻孔里的這種氣息吧?它們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活動，它們會來到洞口，靜靜地梳理一番，彼此打個招呼，像我們在冬日早晨曬太陽時那樣，嘮嗑幾句。在木頭的深處，現(xiàn)在仍然是漫長而無底的深夜。那是它們的幸福時光。

我在安家大宅的堂樓上，下午三四點鐘光景。我仿佛身處腐朽的中央——我并非存心要這么說，說了，也并非表示我是這么認為的:安家大宅是腐朽和沒落的象征。這方面，我沒有好好思考過，沒有結(jié)論。向南方瞭望，夕照下的南大街十分美麗，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畫，紅彤彤，暖洋洋。有很多人，穿皮鞋的，沒胡子的，卷了大餅往兜里塞的，一邊走路一邊大聲打電話的，有很多東西，蘿卜和肉，年糕和魚，還有很多聲音，很多車子——盡管要拆遷了，菜市場卻暫時還不搬，南大街看上去還是鬧哄哄的。聲音卻傳不到這里來，被過濾掉了。這里悄無聲息。安家大宅庭院里的那些高大的喬木，早已被砍光了。這是可以理解的，安家大宅后來要住那么多人，要是那些樹還在，陽光就落不到人們的頭上了。所以要砍掉。

安陽小姐坐在她爹的太師椅上，開始還有些惴惴不安，坐著坐著就心安理得了。安陽小姐將一只胳膊肘擱在桌面上，還有一只手的手掌攤開，鋪在自己的一個膝蓋上，直起腰，端平了目光，看前面的人。爹是這樣看她的。前面并沒有人。安老板娶了三房太太，安陽小姐管大太太叫大娘，管二太太叫娘，管三太太叫小娘。二太太是安陽小姐的親生娘。大娘的房里安陽去過，逢年過節(jié)的時候，要去拜見，要去討壓歲錢。娘的房里安陽當(dāng)然最熟，就是成人以后，趁爹沒來，安陽還在里面睡過幾宿。小娘的房里安陽一次也沒去過，爹娶小娘時，安陽在省立女子師專讀書，讀書回來，安陽自己也嫁人了，小娘本人，安陽也沒見過幾回。安陽小姐從她爹的太師椅起來，頭一個去的地方就是小娘的房間。小娘是唱越劇的，扮小生。小娘的房間落了鎖，進不去，窗門倒一推就開了。有些暗，庭院里的霧氣像找到了一個出口，涌向房間里，更暗了。安陽有些喘不過氣來。安陽曾聽到過小娘的房里傳出吹奏竹笛的聲音，卻沒看到竹笛斜斜地被掛在哪面墻上。也許小娘把它帶走了。一樣的陳設(shè)，雕花床，梳妝臺，紅漆馬桶，牛皮面樟木箱，面盆擱在花格子架上，比大娘的房間小多了，東西也沒娘的房里多。安陽覺得有些失望。倒是拉下了一樣不一樣的東西，戲臺上穿的布靴子，白底黑面，靴筒子綰成個結(jié)，掛在一頭的蚊帳鉤上。這也是爹的床。

安陽小姐一一去了大宅里原本不曾去過的地方。樓上的糧倉不必去了，安陽曾不止一次央了大哥帶她去過。米櫥并沒有被老鼠咬穿。安陽問大哥，糧倉里為什么要放那么多水缸，里面盛滿了水?大哥說，那是救火用的。九個庭院，每個庭院的四個角上，也各放了一只水缸，里面也盛滿了水，也是救火用的。安陽原先還以為那是用來養(yǎng)荷花的呢。有一年，日本鬼子來了，全家人躲進了山里，就大哥沒去。這一年春天，大哥出去做事了，先到的南寧，又去了重慶，還去了緬甸。安陽都沒去過。

這天上午，安陽小姐去過的地方有，趙先生的寢室，趙先生的被子疊得有棱有角，文房四寶擺得整整齊齊，面盆里的水還是清的，好像隨時都要回來洗臉。二哥二嫂的房間，二嫂還沒進門的時候，安陽也去過那里，二哥有個同學(xué)叫白進喜，說話喜歡做手勢，說著說著就會激動起來，甚至?xí)餮蹨I，會結(jié)巴，安陽常去聽他們談?wù)摃r局;二嫂拉下了個棗紅色的肚兜，揉成團塞在褥子底下，好像滿不在乎地一塞，露了一半在外面;床頭橫檔上掛了塊濕乎乎的面巾，滴落的水珠打濕了枕頭的一角，難聞。秦師傅的寢室，許媽的寢室，還有搗臼房，谷子房，洋油房。樓上也去了。樓下有檐廊，將九個庭院連在一起;樓上也有走廊，將整個樓上串成一體。樓上有很多房間，有幾間安陽小姐都不知道派什么用場，門窗緊鎖，安陽小姐沒有進去。腳步聲很重，踮起腳走也很重，聲音會塞滿整條走廊，會沿著走廊在整個大宅樓上轉(zhuǎn)上一圈，重新攆上你的腳后跟。安陽小姐都收住步子不走了，還是有腳步聲，隆隆響著又跑到走廊拐角那頭去了。在一個房間里，呼啦啦地竄出一大群蝙蝠。爹沒有專門的房間。

快中午了，霧氣開始漸漸散去。像是有雙手，在扯棉花絮，一把又一把，兩只手輪番扯，厚厚的棉花絮被扯薄了，扯光了。又像是在拔兔毛，用大拇指捏著食指的側(cè)面，一小撮一小撮地拔，大毛球一樣的兔子變得光禿禿的，露出了它血紅色的溫?zé)岬谋臣埂Ｍピ豪镆黄饷鳌０碴栃〗銖臉巧舷聛恚姹涣撂锰玫年柟鈸糁校瑤缀醣牪婚_眼來。樹葉子重又變得金光閃閃。龍梅花開了，黃亮亮的花瓣從花骨朵里鉆出來，幾近透明。

安陽小姐來到了伙房。灶前的柴垛堆得齊肩高，水缸里的水幾乎浸著了缸蓋。青菜蘿卜滿籮筐，腌菜滿缽頭。打開菜櫥門，七寸碗下面蓋了一大盆扎肉，擺在正當(dāng)中。年糕做了才不久，還沒浸到缸里去，攤滿了九層案板。米缸也是滿的。過上整整一個冬天都夠了。安陽小姐點著了灶膛，準(zhǔn)備給自己做一頓美味的午飯。她決定做青菜炒年糕。哪會要那么多日子，劉輿明隨時都會來接她的。

關(guān)于劉輿明這個人，我很想了解，但知道得不多。所知道的僅有一些情況，也多屬口口相傳，沒有實證。據(jù)說他是余姚人氏。如果他真是余姚人氏，余姚方面總該跟他有往來，或者余姚至今還有他的親眷。但沒人掌握這方面的情況。不過他在這邊縣自衛(wèi)大隊當(dāng)差，可以確信無疑。我曾專門調(diào)閱了有關(guān)敵偽檔案，當(dāng)時的縣自衛(wèi)大隊人員名單中，有他的名字，職務(wù)是隊副。該檔案至今在縣檔案館保存完好，我手頭有它的卷宗號。想必他是只身來這邊當(dāng)差。安陽小姐說，劉輿明來安家大宅見安老板，兩人在堂前一起喝了幾回茶，她就嫁給他了。沒有他的照片，也沒有他的字跡。

安陽小姐在堂前沿階口擺了張小方桌，從酒缸里舀了吊糯米白酒，倒在湯碗里。她坐在小方桌前獨自品酌，一邊曬太陽。酒在碗里有些涼，手捧著碗感到有些驚心。酒到了嘴里還是涼的，下了喉嚨以后，才變得滾燙。原來喉嚨還可以溫酒。安陽小姐伸手解開了一塊扎肉，抽出捆在肉塊上的麻線。她低下頭，把沾在手指尖的肉汁舔得干干凈凈——這時，安陽小姐想起了一件事，劉輿明是不是已經(jīng)來過了?

安陽小姐突然覺得，劉輿明在上午已經(jīng)來過也未嘗不可能。他來了一看，安家大宅宅門緊閉，人蹤全無，只好返身走了。或許，劉輿明曾站在門外大聲地喊，有人嗎，有人嗎，或者走到門前使勁地拍打門環(huán)，啪嗒啪嗒——但她都沒聽見。那時，她在干嗎呢?她正趴著窗戶朝哪個房間里看呢，或者正在樓上走廊里瞎轉(zhuǎn)悠呢，哪里聽得見?如果劉輿明來過了，而她竟然不得知，那就太糟糕了;如此，她的等候?qū)⒆兊眠b遙無期，而劉輿明呢，將繼續(xù)不停地找呀找，哪里找得到她?

安陽小姐后來是這么想的，如果劉輿明下午，晚上，明天，乃至后天來了，她不能再不知不覺了。劉輿明來了，她有兩種方法知道，一種是聽，一種是看。聽是聽他來了的聲音，他會叫門，她會全神貫注地聽著，他一叫門，馬上就會聽到。看是看他的人，找一個他一出現(xiàn)在大宅四周，就能看見他身影的地方，一刻也不放松地看。安陽小姐決定先看，上堂樓去看。

安陽小姐手捧一個大羅碗，里面盛了青菜炒年糕，上了堂樓。剛起鍋的青菜炒年糕，熱氣騰騰，香呢。堂樓她上午已經(jīng)來過了，這次來，要多待些時間了。堂樓里擺了三口壽材，一口是爹的，一口是大娘的，一口是娘的。壽材擱在條凳上面，兩張條凳擱一口壽材。都油漆好了，油光敞亮，安陽小姐在上面照見了自己烏金樣的影子。壽材沒有蓋實，留了條縫，里面飄出一股干燥的木頭香味。爹的壽材擺的位置最向亮，安陽小姐先坐在爹的壽材上。小娘的壽材還沒做。

如今堂樓上早沒有了三口壽材，更別說擱壽材的那些條凳了。如今堂樓上空空蕩蕩，垃圾遍地，有散落的草紙、電飯煲的蓋子、缺口的玻璃煙灰缸、干涸的花缽頭和只剩一些茶葉末子的塑料袋等等，亂七八糟。我猜想三口壽材早已經(jīng)給埋進泥土了，不過里面躺的應(yīng)該不是安老板，也不是安老板的大太太、二太太。躺的會是誰呢?管他呢。

安家大宅依山而建，整個大宅中，數(shù)堂樓所處地勢最高，本身也造得最高;四面開窗，確實望得見大宅周遭形勢。不過我望不見。我望不見北面。我走不到北窗跟前，那里缺了一大塊樓板，我過不去。我也不敢在堂樓里四處走動，一腳踏上去，不知道哪塊樓板會轟然塌下。我會卡在那里，會流血，會痛，鮮紅的血會滴落到樓下堂前的地面上。我會騎在裸露的桁條上面，兩只腳懸空，沒有踩的地方，進退兩難，銹跡斑斑的大鐵釘，會深深地刺進屁股上的肉里。

但當(dāng)年安陽小姐可以，她可以在堂樓上隨便走，隨便跳，可以隨便坐到三口壽材上面，朝隨便哪個方向瞭望。先是望南方，遠處是姜桶山，近處是南大街。姜桶山再出去就是海了。爹他們該已經(jīng)過姜桶山了。姜桶山上飄著來自大海的云。南大街上冷冷清清，少有行人，只開張了極少的店鋪，有南貨店、水作坊、醬鋪，連肉店也關(guān)了。排門緊閉，門上掛了一塊小牌子，上面寫著“今日盤點”字樣;到底寫了什么，安陽小姐其實也看不大清，但她以為寫的就是那幾個字。從南向右轉(zhuǎn)，經(jīng)過一堵帶轉(zhuǎn)角的墻，是又一扇窗戶，就是西面。那里有城隍山，城隍山上有座城隍廟，城隍廟后面有座塔，叫應(yīng)天塔。一炷滾滾濃煙在遠方升起，在應(yīng)天塔上方的空中堆積成了一團黑云。北面是河，繼續(xù)向北流。還有河埠頭。東面是大片黑壓壓的房子，只看得見屋頂，房子出去是菜地，再出去是麥田，是山。

安陽小姐坐在爹的壽材上，她一坐就坐在爹的壽材上。她也坐在大娘和娘的壽材上。但是還不夠，要看清楚大宅四周情況，她還得從壽材上下來，挨個轉(zhuǎn)過東西南北窗戶，倚在窗臺上，放眼細細察看。安陽小姐在堂樓上轉(zhuǎn)圈，轉(zhuǎn)著轉(zhuǎn)著，轉(zhuǎn)到了樓下。樓下更得轉(zhuǎn)，轉(zhuǎn)的圈更大，從一頭門到另一頭門，比一扇窗到另一扇窗，遠多了。她像一個皇帝，出了深宮，來到遼闊的國土，巡視。堂樓是她的深宮，整個大宅是她的國土。不過跟一個皇帝也有所不同，皇帝在深宮里，用耳朵傾聽四方密報，她在堂樓上，用眼睛觀察周圍人跡;皇帝出了深宮，在版圖上巡行，用眼睛明察天下安患，她下了堂樓，在大宅里行走，用耳朵留神門外動靜。真的很像一個皇帝，皇帝心里不放心吶，聽了地方大員封疆大吏的匯報，還要派出東廠西廠錦衣衛(wèi)遍訪市肆，暗中查勘;她也心里不放心吶，恨不得把五道大門、兩道小門都挪一起，圍成一圈，她則坐在正中央，側(cè)耳細聽，連門外一根針掉到地上，也逃不過她的耳朵。

安陽小姐在樓下轉(zhuǎn)得乏了，就又上了堂樓。在堂樓上待得膩了，就又來到樓下。如此，反反復(fù)復(fù)。

安陽小姐在樓下轉(zhuǎn)圈的情況是這樣的。起初，有一條固定的線路，五道大門、兩道小門，一道也不漏過，挨個走。像鐘面上的指針，依次劃過一個個刻度，一個也不拉下。無非有時候快一點，有時候慢一點，有時候逆時針走，有時候順時針走。起初，她覺得這樣滿有把握，不慌。但走著走著，問題出來了。不論哪一道門，不論哪一個時刻，都令她牽腸掛肚;她卻做不到一點，就是在每一個時刻，同時照顧到每一道門，萬萬做不到。往往是已經(jīng)走過一道門了，都到下一道門了，她還在留意上一道門外面的動靜。甚至還要留意再下一道門外面的動靜。這讓安陽小姐意志渙散，亂了方寸，也亂了線路，變成臨時想去哪里，拔腿就往哪里走。反正也管不了那么多。反而安心了。

趙先生有一個細節(jié)沒有跟安陽小姐交代。安家大宅的正大門在前廳，面向南大街。正大門門柱子旁邊的墻上，開了一個小門洞，洞口跟一個人的臉一般大小，位置跟一個人的身材一般高低。打開那上面的閘門，要是外面有人，可以叫他走近小門洞，正好把他的臉看得清清楚楚。墻很厚，洞很深，那個人像困在一口井里，臉浮在水面上，逃不走。但趙先生沒交代，安陽小姐也該知道的，自小在大宅子里大起來，哪會不知道。但情急之下，安陽小姐當(dāng)時愣是沒想起來。

有人在外面叫門。這回安陽小姐聽到了，就一路奔跑過來。一來就去抱那根大門閂，想把它卸了，放人進來。

安陽小姐回了自己的房里，斜身倚靠在床上。劉輿明從來沒有在這房里睡過一宿。他有自己的宅邸。如果劉輿明今天來了，他們破例在這房里睡上一宿也未嘗不可。太陽照進床里來了，將她的半邊身體蒙上一層金色的光芒。一年里沒有幾天，陽光到得了這里。一年里只有日子最短的那么幾天，下午有半個鐘頭的樣子。半個鐘頭一過，屋脊長長的影子就上床來了。安陽小姐突然覺得有些怪怪的，在以前的哪一個時刻，她也曾這樣躺在床上，身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陽光，像披了一件寬大的沒有一點分量的袍子;大宅里也沒有其他人，一模一樣。安陽小姐從床上起來，到堂前取來了藤條箱。她在房里打開箱子，想把里面的衣什重新整理一遍。她聽到前廳那邊傳來一陣敲門聲。可不是半夜里老鼠啃噬米櫥的那種聲音，不過也是一股不依不饒的好勁道，好像已經(jīng)敲了好一陣子，好像一直就這樣敲著。

是面向南大街的正大門。安陽小姐搬呀搬，搬不動粗重的大門閂，急呀。安陽小姐沖著門大聲地喊呀喊，要敲門的人走另一側(cè)的小門。卻像對著一堵厚厚的巖壁一樣，聲音穿不過去，都落在了這邊，成了一陣空響。像落了滿地的玻璃碎片。啪嗒啪嗒，外面門環(huán)照響。安陽小姐又伸手在門上拍了拍，細皮嫩肉的，更沒用。像棒槌打在棉花上，不，像棉花打在棒槌上，沒一點聲音。啪嗒啪嗒，外面門環(huán)照響。

按照往常，來人敲響正大門上的門環(huán)以后，安家大宅的門房成師傅會打開門柱子邊上的小門洞，招呼他過來，問清他的來意，然后再作下一步的決定。趙先生說，成師傅后天回來看護大宅子。今天早上，成師傅閂實了五頭大門，到鄉(xiāng)下去了。敲門的人好像知道成師傅不在，不能再按照往常了似的，竟然主動走到小門洞跟前，敲打起上面的閘門來，篤篤篤，篤篤篤——安陽小姐這才想起還有這樣一個機關(guān)，立刻過去把它開了。

洞口那頭是有一張臉。不是劉輿明。安陽小姐不認識。有五十多歲了，戴一頂深灰色的瓜皮帽，小小的圓圓的臉，五官長得標(biāo)致極了。他笑瞇瞇地沖著安陽小姐一點頭，說:

“是四小姐啊，成師傅不在啊?”

說話慢慢的輕輕的，嗓音柔綿無力。一說話，臉在洞口湊得更近，洞里的光線暗了下來。

“你找成師傅啊?成師傅到鄉(xiāng)下去了。”安陽小姐覺得只是在跟一張臉說話。她只看得見他的一張臉，看不見他的身體。這張臉跟她貼得很近，讓她有種莫名的安寧。

“不找成師傅，不找成師傅，我找安老板，我找你爹。”還是那么不急不躁。洞里多了股夾雜著淡淡的蜂蜜味的煙草氣息，暖和了些。

“我爹也不在，我爹出遠門了。你有事情要跟我爹說，可以跟我說，我可以轉(zhuǎn)達。”兩個人好像同處在一個狹窄的洞穴里，說話。沒有什么東西，能夠讓安陽小姐聽不見他說的話。

“沒事沒事。我走了，走了。四小姐，回頭見。”

就走了。輕輕一移，就藏到了洞口邊上的墻壁后面。一直沒看見他的身體。安陽小姐到現(xiàn)在也不知道那人是誰，來有什么事。后來，安陽小姐曾經(jīng)看過一次頭身分離表演。那是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安陽小姐已經(jīng)上了歲數(shù)，都奔六十的人了。要穿過很多房間。房間里都是人，都是年輕人。頭發(fā)拖過耳根，將額頭蓋住。襯衣領(lǐng)子翻得很開，像在脖子上套了一只雪白的大蝴蝶。腦袋伸向前方，臉上掛著無所事事的笑容。只有她年紀一大把了，還是要來看看。有個房間，用塑料繩子攔出一個角落，不能走進去。綠色的塑料繩子，吊水桶上系的那種繩子。八仙桌上搭了一個架子，四周用黝紅的絨布遮起來。架子上放了一個敞口的木頭盒子，敞口沖著人群，內(nèi)壁鑲滿了鏡子。那顆孤零零的人頭就擺在鏡子的中央。高高在上，大伙都仰了頭看。會轉(zhuǎn)動，會眨眼，還沖著大伙咧嘴笑了。不過一句話也不說。盯著安陽小姐看了一會。和和氣氣，白白凈凈，跟很多年以前的那張臉一樣。更少了些血色。沒有什么東西，能夠讓安陽小姐看不到他。

那個人一走，天色就一陣陣暗下來。安陽小姐覺得肩膀上多了一只手，轉(zhuǎn)頭看過去，多出來的手連著一個人。這個人她倒是認識。他叫和紳。

“呷——，好酒。四小姐，你坐下來。唔，再坐點過來。”和紳往嘴里送了一口糯米白酒，在喉嚨口長長地嘆了一聲;安陽小姐坐下來，又往前挪了挪。他們在伙房里。安陽小姐翻遍伙房，燒出了好幾樣菜。和紳一個人已經(jīng)喝了好一陣。安陽小姐把最后一樣菜端上桌，然后在邊上站著，雙手搭在身前，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走開。

“四小姐，給自己倒酒。唔，再多倒點。又沒有別人。”安陽小姐就往自己碗里倒了酒，緊接著又倒了次，都溢出來了，還往里倒;和紳說，“滿了，滿了，可以了。還可以溫得再燙些。”

安陽小姐拿過酒壺，起身想去溫酒，和紳又說:“算了，這次算了，下次要記住。”

“記住了。”安陽小姐說。

“來，四小姐，干了這一碗。”和紳一仰頭自己先干了。安陽小姐分了三次才喝完。又滿上了。和紳好像到了很遠的地方，一艘晃動的船上，仍然轉(zhuǎn)過身來跟她說話。

“四小姐，新的中央政府已經(jīng)成立了，你爹也跑了，四小姐，來，再干了，”和紳又自己先喝了，安陽小姐喝了兩口要放下來，和紳說，“喝了這碗不要你喝了。來，喝了。”安陽小姐就喝了。

“我自己倒，不要你倒。你也少倒點，陪我，”和紳閉緊嘴，把酒嗝咽下去，給自己倒?jié)M了，也給安陽小姐倒了點，“喝酒。喝了酒好說話。新的中央政府成立了，你卻還在等劉輿明。等多久了?”

“一天了。”安陽小姐說。

“等來了沒有?”

“沒有。”

“還要等嗎?”

安陽小姐沒說話。

“你倒是再等呀。”

安陽小姐沒說話。和紳又干掉了，沒有叫安陽小姐一起干。和紳說:“安老板的酒真好。好人家，好酒啊。這么多年糕，案板有九層高。劉輿明這小子。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

“我是誰?”

“你是和紳。”

“對，我是和紳。你還知道我是和紳，不錯。知道和紳干嘛的嗎?”

“賣芝麻錦團的。”

“和紳除了賣芝麻錦團，還干嘛?”

“不知道。”

“諒你也不知道。要告訴你嗎?”

安陽小姐不說話。

“和紳除了賣芝麻錦團，還干革命。什么是干革命，知道嗎?”

“不知道。”

“告訴你，干革命，就是要讓大伙，挑鹽的，趕騾的，山里背毛竹的，街上拉黃包車的，都到安家大宅來吃飯，喝酒，你，安家大宅的四小姐，以前從來不在伙房吃飯，也要到伙房來，以前下人吃飯的地方，跟大伙一起吃。”和紳已經(jīng)喝了不少酒，端起酒碗手要抖，說話舌頭都團了，看人眼睛也紅了;糯米白酒灑出來，弄濕他的手，又從手指縫里直往下滴，淋在桌面上;可是還要喝，喝開了，還要說，說開了，“和紳有四兄弟，都干革命，干死了一個，死的是老大。和紳是老三。干革命干得我們兄弟，見不了面，送不了爹。

“干革命還干死了我們的爹，我和紳怎能不說?我們的爹，他命苦啊，生了四個兒子，養(yǎng)到七尺高，結(jié)果都去干革命，干得他成了一個革命的爹，縣自衛(wèi)大隊也來看相他，日夜侍候。卻不料四個兒子，一個也不來看他，怕縣自衛(wèi)大隊要抓呀。四個兒子，一個不來看他不說，還一個都不來送他。不要說死了的老大，就連活著的老二，活著的老四，還有我和紳，活著的三兄弟都沒有來送。我們的爹，走得孤單啊，比老大早了兩個月。老大干脆到死都不知道爹已經(jīng)走了。

“干革命干得我們兄弟，沒了老大，還沒了爹，干革命干得我和紳，現(xiàn)如今滿懷深仇大恨。

“街上的人都以為我和紳是賣芝麻錦團的，四小姐你也以為我和紳是賣芝麻錦團的。不錯，我和紳是賣芝麻錦團的。我和紳天天挑了籮擔(dān)滿大街轉(zhuǎn)啊轉(zhuǎn)，嘴巴里喊著，芝——麻錦團，芝——麻錦團，喊得嗓子都破了。四小姐，你倒是也喊喊看，嗓子會不會痛，喊啊，四小姐——”

和紳打住不說了，盯著安陽小姐，安陽小姐卻盯著桌面上的一灘酒水，不敢正眼看和紳。滴落的酒水積蓄在桌面上，隆起圓鼓鼓的帽頭，晃蕩來晃蕩去，終于晃蕩破了，順著桌子邊沿滴向地面。

和紳又說:“四小姐，你不喝酒，我隨你，你不喊，我也隨你。嘿嘿，街上的人都以為我和紳是賣芝麻錦團的，哪知道我和紳也是干革命的。四小姐，別怕，不要跑，我和紳不會傷你四小姐的，我和紳還要告訴你四小姐，革命是怎么干的呢。

“四小姐，別拿開手呀，干嘛起身呢，”和紳伸出手，去抓安陽小姐的手，安陽小姐趕緊站起來，連連向后退;和紳說，“四小姐，我和紳已經(jīng)立不起來了，立不起來就抓不到你，所以四小姐你不用跑。欺我和紳酒喝多了不是?站住，我和紳還要給你四小姐講講，劉輿明的事情呢。

“革命就是盯梢呀。求你了，四小姐別走，我會講得快一點，專講要緊的。盯梢，就是盯縣自衛(wèi)大隊的梢，”和紳扛不住了，勉強又說了一句，“盯，縣自衛(wèi)大隊的梢，就是盯，劉輿明的梢。” 終于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和紳一睡著，安陽小姐就想走。黑燈瞎火的，她不敢到宅子外面去。又沒別的地方可去，就上了樓。她不敢照亮，不敢捧了美孚燈上樓。也不敢弄出聲音，在樓梯口就脫了棉鞋，提在手里，踩了襪腳輕手輕腳上樓。這段樓梯，連上面的走廊，安陽小姐已經(jīng)走得很熟了。剛剛今天一天走熟的，早上走了一趟，下午走了不知多少趟。在樓梯里，可以扶在樓梯扶手上，到了走廊里，可以扶在板壁上，摸黑走。睜著眼，甚至更黑，還不如閉了眼。閉了眼，至少眼里還有自己，想自己，看自己，更清。睜開眼，只有黑暗，沒別的。腳在鞋里暖和慣了，比手更怕冷。聽手的，還是聽腳的——都一樣，一樣的摸索。安陽小姐不知道自己的手或者腳，會把她帶到哪里，當(dāng)她的手又一次觸到光滑而冰冷的壽材，腳同時踢到了擱壽材的條凳，安陽小姐知道，自己又一次來到了堂樓上。她一扭頭，看到窗戶外面的夜空群星璀璨，光彩奪目，幾乎要將整個堂樓照亮。就連壽材上面，也閃爍著幾顆微乎其微的星星。

還是爹的壽材，安陽小姐踏著條凳，爬進了爹的壽材。她自己的耳朵并沒有聽到一丁點聲響，在想象中，她將耳朵嚴嚴實實地塞緊了。壽材照樣留了一條縫隙。她躺了下來，伸得筆直。有聲響了，身體壓到了一些刨花，腰身下有一些，腳尖也觸到了一些。腳趾會活動了，又變成自己的了。本來已經(jīng)沒有了，在爹的壽材里面又有了。爹的壽材里真暖和。安陽小姐將棉鞋墊在頭下，當(dāng)枕頭。后來又蜷了身體，把棉鞋穿到腳上，還仔細地系好了鞋帶。雙手交叉著放在腦后，兩個手腕并一起，當(dāng)枕頭。又躺直了。木頭的香味原來這么好聞，一縷縷地從鼻孔進來，直抵心間，綿延不斷。手肘下面正好有一個樹椏口，現(xiàn)在隔著棉襖也感覺到了。曾幾何時，那里長著一簇鮮活的枝椏。眼前甚至出現(xiàn)了一些更黑的影子。爹的壽材里并不是那么黑。安陽小姐睡著了。

半夜里，安陽小姐驚醒了過來。不是老鼠啃噬米櫥的聲音，是和紳在叫喚。他在安家大宅的九個庭院里，游來蕩去，呼來喚去。

四小姐，四小姐——，和紳在叫;

四小姐，四小姐，你在宅子里的，宅門都閂得好好的——，和紳叫得更起勁了;

四小姐，四小姐，我還要給你講劉輿明的事情呢——，和紳還在叫;

四小姐，四小姐，我知道你聽到了，主動出來嘛，讓我和紳找得好辛苦，嗓子都喊啞了——，和紳賣芝麻錦團出身，嗓子哪里會啞，倒是越喊越響亮;

四小姐，四小姐，那么你在樓上了——，和紳真上樓來了，踩得樓梯啪啪響，走到走廊里來了，踩得樓板轟隆轟隆直晃動，連安陽小姐躺在她爹的壽材里，也感到一陣哆嗦;

四小姐，我和紳又不會欺負你，干嗎藏起來?和紳扯著嗓子喊的間歇，還輕輕地自言自語。

堂樓里有了光亮，光亮在堂樓頂?shù)拇娱g跳動。安老板壽材做得真光彩，和紳說，還差小老婆的壽材來不及做呢。然后有那么一刻辰光，沒了聲音，光亮也不動。光亮又動了一下，橐的一聲，美孚燈擺了下來。是美孚燈的光亮，擺在南窗的窗臺上。樓板上咚咚幾聲，是和紳走到壽材跟前來了。當(dāng)當(dāng)當(dāng)，是和紳在用手指節(jié)敲擊壽材。嘖嘖，和紳說，安老板的壽材真當(dāng)好，他娘的。

和紳走了，光亮又沒了。安陽小姐的眼前，又變得比閉了眼還要黑。和紳走遠了，走到二哥二嫂房間的樓上去了，又走到小娘房間的樓上去了，甚至還走到趙先生寢室的樓上去了。還要遠，遠到聽不到一點點腳步聲。也許他又擺下了美孚燈，用手指節(jié)在彈著什么東西。也許他一動也不動，就那么站著，腦子卻在不停地琢磨，四小姐會躲在哪里呢——咚咚咚，和紳又大踏步地走動起來，越走越急，越走越響，后來干脆跑了起來，震得整個樓上地動山搖。那些蝙蝠該又要起飛了，塵土?xí)哪_下?lián)P起來，會從頭上落下來。和紳又來到了堂樓，人還沒到，大嗓門先到了，哈哈，我和紳剛才還在奇怪呢，安老板的壽材里哪來一股胭脂味，原來是你啊，四小姐，藏得可真是地方——

和紳一把就推開了安老板的壽材蓋。安陽小姐的眼前一片敞亮，像醒得遲的早晨，一開眼日頭已是三丈高，亮得你什么也看不見。和紳伸手拿下美孚燈，擺在娘的壽材蓋上面吧。那里是不平的，隆起了一個圓頂，美孚燈擺上去直搖晃，和紳伸手把它扶穩(wěn)了。好地方，好地方，讓我和紳也來睡睡看，和紳也踏著條凳爬進了壽材。

現(xiàn)在，我和紳要跟你四小姐講講劉輿明的事情了。以革命的名義，劉輿明沒得活了，以革命的名義，昨天下午四時許，劉輿明已經(jīng)被殺頭了，以革命的名義，我和紳，要來干劉輿明的女人，安老板的四女兒，安家大宅的四小姐了。我和紳，除了賣芝麻錦團，還干革命，除了干革命，還干女人。

講到這里，我有些情不自禁。我已經(jīng)有過好幾次情不自禁了。但講到這里，我感到特別的情不自禁，因為接下來，安陽小姐是這么說的:

和紳，和紳，放過我，我已經(jīng)懷上劉輿明的骨肉了。

和紳是這么說的:

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劉輿明整死了我和紳的爹，我和紳如今非但睡了劉輿明的女人，還搞到了劉輿明的兒子。

莫非和紳那時候就知道，我是男兒身?

從此，和紳娶了安陽小姐做老婆，安陽小姐生了我以后，和紳還撫養(yǎng)我成人，視同己出。和紳本人，文革武斗時被一顆流彈擊中腦門，一命歸天。這是另外一回事情，按下不表。我是直到三個月前，安陽小姐駕鶴西去的前夕，才聽她講了上面這件事情。我想，現(xiàn)在我來講這件事情，不是無緣無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