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兩年前外公那次大病后,他就再不是我記憶里那個健壯的老人的樣子了。八十幾歲的老人,已經(jīng)忘記了早年作為一名軍人時的尊嚴。他已經(jīng)走過太多的路;看過太多的風景,便覺得也沒什么放不下的。他扔掉了他的勤勞,他的樂觀,只是牢牢抱住他的固執(zhí)。于是我們在這兩年總是看見他重復這樣的姿態(tài)——躺在床上,面無表情。當外婆把飯送到了嘴邊,他才很不情愿地張開嘴,而每當我們叫他多動動時,他的不耐便和皺紋糾結(jié)在了一起,把含混不清的嘟噥扔向束手無策的我們。
然而事情在得知舅舅要回國的那一刻有了很大的轉(zhuǎn)變。老人突然覺得不能讓遠在國外的他們以后隔三差五都因為放不下牽掛而花上幾萬元只為回來看見自己心安理得地伸出手讓別人幫他披上每一件衣服。不知從哪一天開始,他掙扎著從床上爬起,拋棄了他這兩年傾心投入的“病人”這一角色,重新回到了一家之主的位置上——他吩咐著外婆打掃著房子,買下給孫子的糖果。而他自己,扶著凳子像一個小孩子一樣練習起走路的樣子。他的步伐是那樣的蹣跚,搖搖晃晃似乎隨時都有摔倒的可能,可其實卻透著某種堅定。他重新變得健談起來,并且讓我們讀報給他聽,好積累與兒子對話的談資。他努力讓自己模糊的嗓音變得清晰些,讓我們聽出這樣一層意思——兒子回來后的那些活動,他也全部要參加。
你一定以為我接下去會講一個外公怎樣在兒子面前表現(xiàn)的令人欣慰的故事。只可惜生活不是肥皂劇,故事的情節(jié)總是被用一種令人心酸而無可奈何的形式去表達。親情終究還是敵不過衰老。老人甚至在看見兒子好幾秒之后才想起他的名字。不知道怎樣從腦海里混亂著激動著的情緒里尋找到一個合適的詞匯表達自己的歡迎,只能用一個生澀的微笑替代;他如同小學數(shù)學課上急于表現(xiàn)的孩子一樣想回應舅舅的噓寒問暖,可思索許久只能給出似是而非的答案;在公園,他的熱心只堅持了最前面的五十步,精疲力竭的他只能坐在車上想象著孫子看見西湖時臉上會有怎樣的表情;他甚至不能去參加告別的最后一餐,攔住他的,只是短短的二十幾級臺階……
在告別的前一天,一直不肯說中文的表弟了無征兆的說了聲:“爺爺,再見!”媽媽和舅媽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在對付一堆大大小小的行李上。舅舅在不停地叮囑然后保證明年暑假還會回來,外婆微笑著站在一旁眼眶有點濕潤,而外公這個世故的老人只是無奈地用點頭或者“哦!”回答所有的問題,不動聲色地把他的感傷偷偷藏匿在皺紋里頭。可當舅舅他們邁出門的那一刻,他突然大聲說:“等等!”那一刻,終于所有的羈絆都纏不住他,他的不舍開始很明顯地表現(xiàn)出來。他盡了最大的努力想說出長一些的句子,可是病魔沒有給他過多的發(fā)揮,于是他告別的最后一句話只是“再見”。簡短而意味深長。其中包含一個親人的牽掛,一個病人的自責,一個父親對能否再見兒子一面的自我懷疑。
然后我明白,外公這兩年的行為或許不能單純地用懶惰來概括。他一直沒有拋棄的除了他的偏執(zhí),還有父親的尊嚴。這種尊嚴表現(xiàn)在不想在女兒面前重新像一個孩子一樣學習走路,表現(xiàn)在不想給闊別經(jīng)年的兒子留下頹唐的印象,表現(xiàn)在用收斂的表情去維持餐桌上平靜的秩序。我猜即使他的身體一如多年前那樣康健,他也會重復現(xiàn)在的動作——很少的言語,只是點頭或者微笑——用一種克制的情感表達,去削弱所有的離愁別緒。我想他是偉大的,因為這樣的尊嚴,意味著他要心甘情愿在自己虛弱的雙腿上拷上除卻衰老和疾病之外的另一道枷鎖。
我感覺到身后外公溫暖的目光怎樣撫摸著我們感傷的背脊,我回過頭,看見外公端坐在那里,好似一個君王。
附記:
今年的立春,一個飄雪的夜晚,八十四歲的老父親闔上了他的雙眼,終于沒能邁進虎年的門檻,那應是他的本命年。
父親的一生,坎坎坷坷,有些糾結(jié),然而最最令我們受益且銘記永生的是他的寬厚、堅韌和永不放棄的尊嚴。這一切寫滿了他的人生,包括那張他自己挑選的用以最后示人的相片。幾年前,他剛剛被病魔擊倒時,還在讀中學的小兒肖遙曾偷偷寫過一篇隨筆《父親的尊嚴》,今日讀來,不勝感慨。謹以此文作為我們兩代人對這位滄桑老人的紀念吧!(陳一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