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寺在我們村的南邊,長樂江又在大門寺的南邊,從我們村穿村而過的紅旗渠,在村口分為左右兩支,然后繼續向南流,流經大門寺后匯入長樂江。大門寺里生活著我們的兄弟姐妹,他們不但喝我們村的水,還跟我們同根同源。相傳在很久很久以前,大門寺那個地方還是一片荒山野嶺,是我們村的一位祖先去到那里開山辟地,才慢慢有了今天的大門寺??墒牵@樣一個大門寺,長期以來卻被一小撮壞分子占領著,我們在大門寺的兄弟姐妹飽受壞分子的欺壓剝削,過著水深火熱、暗無天日的生活。他們吃不飽、穿不暖,每天勞動到深夜,過年時卻還要向壞分子借米吃,欠下更多的債。他們一年四季沒有肉吃,腌在缸里的咸菜長滿蟲子。他們甚至舍不得把缸里的蟲子直接挑出來扔掉,還要先放進嘴里,把蟲子身上的鹵汁吸干凈,才舍得扔。他們一個個都面黃肌瘦,在北風呼嘯、大雪紛飛的冬天,沒有棉襖穿,只好用一根稻草繩把單衣扎緊了,凍得瑟瑟抖。大門寺的壞分子,還在大香樟樹上架起兩個高音喇叭,日夜叫囂不停,對我們實行攻心戰,要不就播放一些靡靡之音,妄圖讓我們喪失斗志。要是紅旗渠的水能夠倒流,大門寺的壞分子還會想出更壞的招,把傳單漂到我們村里來,腐蝕我們的心靈;甚至在水里投下毒藥,讓我們吃了連肚腸根都爛光。更為可恨的是,大門寺的壞分子建起了一座水力加工廠,利用紅旗渠的水碾米,碾出白花花的大米,把自己喂得肥頭大耳??墒怯錾习l大水,大門寺的壞分子又筑起高高的水壩,讓紅旗渠的水沒處去,溢出來淹沒我們村的稻田,我們村的路,我們村的大會堂,等等。大門寺的壞分子,他們的罪行罄竹難書。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們對大門寺的壞分子胸中充滿了怒火,對生活在那里的兄弟姐妹心里充滿了愛。我們決心攻下大門寺,消滅壞分子,解放那里的兄弟姐妹,把壞分子一個不剩地就地鎮壓掉,讓我們的兄弟姐妹從此過上幸福生活。我們要把大香樟樹上的兩個高音喇叭狠狠地摔下來,砸個稀巴爛,把我們鮮艷的紅旗插上大香樟樹的最高處,永遠迎風飄揚。我們要搗毀壞分子建的水力加工廠,在原地修一個大大的水牢,把壞分子的大姨太二姨太小姨太統統關進去,讓她們也在冰天雪地的冬天夜里,凍得合不攏嘴,牙齒直打架。我們還要把壞分子家里的長工丫鬟解救出來,丫鬟嫁給我們受苦受難的兄弟,長工娶了我們飽經蹂躪的姐妹。壞分子家里的寧式床、八仙桌、太師椅、紅漆馬桶、美孚燈、銅踏、香爐蠟燭臺,也要全部搬到路上,整整齊齊排起來,讓我們在大門寺的兄弟姐妹隨揀隨挑。
為了攻打大門寺,上級給我們派來了一個司令兼黨代表。一個下巴光溜溜沒胡子的生瓜蛋子,長了一張娃娃臉,濃眉大眼;看樣子不過是個團長,最多不會超過旅長。但我們當他是我們的司令。如果誰見過青年作家張立民,就很容易想象這個司令長什么樣了。他們長得很像,不過那是好多年以后的事。攻打大門寺那會兒,作家張立民作為一個人,還遠遠沒有合成呢,還僅僅是子虛烏有的大海中的一滴呢。司令一來就給我們開會,封我們當官,有的當了軍長,有的當了師長。不久就要攻打大門寺了,司令給我們下的頭一道命令,卻是趕緊給他找一個雞蛋。要生的,不要熟的,司令補充道。
還是個頭生蛋呢,司令拿到雞蛋,滿意地說。要不要拿去煮熟了?我們問司令。不,不能拿群眾的一針一線,就是到直搗黃龍府,會師大門寺的那一天,我也不吃這個雞蛋,我會把雞蛋,連同上面的血絲,一并還給你們,司令堅決地回答。司令這么一說,我們立刻覺得,攻克大門寺不日可成,他還掉雞蛋的時候,雞蛋殼上的那一絲血還新鮮著呢,拿大拇指輕輕一抹,還能夠將它抹開,把雞蛋抹成個大花臉。雞蛋也還是熱的,好像剛剛從雞屁眼里滾出來。我們爭論過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就是雞蛋從雞屁眼出來,是大頭先出來還是小頭先出來,直到今天,也沒個結論。我們失去了搞清楚這個問題的最好的時機。我們年輕的司令將雞蛋放在攤開的手掌上,給我們看上面的血。潔白的雞蛋殼上,是沾了一絲鮮紅的血,那是我們在大門寺受苦受難的兄弟姐妹的血。本來我們仔細看看那一絲血就能搞清楚,它是從大頭劃向小頭,還是從小頭劃向大頭,類似后來我們所知道的交警同志判定交通事故,從車身刮傷的走向,推斷車輛運動的方向。我們很清楚,雞蛋是豎著從雞屁眼里出來的,絕不會橫著出來,因為上面的血絲是縱向劃過蛋殼的,不是橫向的。幸虧它是個頭生蛋,沾了血絲。但我們沒時間推斷大小頭的問題,因為,馬上就要攻打大門寺了。
同志們,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要打過長江去,解放全中國;我們一定要牢記毛主席的教導,打下大門寺,消滅盤踞在那里的壞分子,讓我們的兄弟姐妹翻身作主人;我們要在戰略上邈視敵人,萬水千山只等閑,在戰術上重視敵人,戒驕戒躁,謙虛謹慎——我們問司令,什么叫戰略上邈視敵人,戰術上重視敵人?司令把手里的雞蛋給我們看,問我們,這是什么?雞蛋,我們說。不,這是敵人,大門寺的壞分子,司令說,戰略上邈視敵人,就是要把大門寺的壞分子,看成是一個小小的生雞蛋,隨便拿隨便捏,想怎么樣就怎么樣,但是拿的時候要特別小心,不能把它捏碎了,這就是,還要在戰術上重視敵人。噢,原來是這樣,我們恍然大悟。司令繼續給我們作戰前動員,他說,從現在起,直到攻下大門寺的那一天,我們都要把這個雞蛋時刻帶在身邊,遇到挫折的時候看看它,看了能增強信心,戰斗順利的時候更要看看它,看了就不會驕傲自滿;只要我們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排除萬難,艱苦奮斗的精神,就一定能夠奪取攻打大門寺的偉大勝利,同志們,有沒有決心?有,我們響亮地回答。有沒有信心?有,我們又響亮地回答。
我們先是在曬場上開會,后來轉移到加工廠開會。在曬場上,可以清楚地聽到大門寺的廣播聲。遠遠看過去,還隱隱約約看得見大香樟樹上兩個高音喇叭的影子。喇叭在樹枝里面藏得很深,但還是露出了狐貍的尾巴。司令,先干掉這兩個喇叭,我們義憤填膺地向司令請戰。不,要沉住氣,不要打草驚蛇,司令說。敵人很猖狂,但敵人就像那秋后的螞蚱,蹦達不了幾天了,司令又說,安撫一下我們急躁的情緒。一陣風從南邊吹來,風里面有大門寺喇叭的聲音,又有長樂江水草的氣味。我們用雙手緊緊地捂住耳朵,堅決不聽風里面的喇叭聲。但風里面的水草味,卻令我們把鼻孔張得大大的,長樂江在遙遠的海邊流入東海,東海的海水流著流著,就流到了太平洋,我們好像嗅到了太平洋的氣味。有兩只鳥從大門寺背后升起,掠過收割完了的空曠的稻田,轉眼來到了曬場上空。我們立刻提高了警惕,那是大門寺的壞分子派來的鳥,來偵察我們這邊的動靜。司令,水草的氣味里面,會不會暗藏了毒氣?我們使勁地吸了吸鼻孔,問司令。
為了安全起見,我們從窗戶里爬進了加工廠,在那里繼續開會。我們村也建起了加工廠,建得雖然比大門寺的加工廠晚,但建得比他們好。我們的加工廠是用電的,大門寺的還是用水的呢,遇上干旱的日子,大門寺的加工廠一動也不能動,我們村的加工廠照樣轟隆隆轉個不停,讓大門寺的壞分子氣得不行。我們打下大門寺后,肯定要占領他們的水力加工廠,那樣的話,我們村就有兩個加工廠了,一個電力的,一個水力的,那樣的話,不論干旱的日子,還是停電的日子,我們都能碾米了。我們碾出來的米,多得不得了,就拿去支援我們在大門寺的兄弟姐妹。加工廠的風車旁邊,歇著我們村的水龍,我們就坐在水龍上面開會。我們把司令圍在中間,保護起來,防止大門寺的特務來暗殺。司令,你還是鉆進水龍里面好,我們勸司令。不行,我要跟同志們同甘共苦,司令說。司令,敵人很狡猾的。我們團結起來,就能粉碎敵人的一切陰謀詭計,司令說,要向列寧同志學習。還是不肯鉆進去。
司令決定先派出兩個偵察兵,去大門寺偵察敵情。從稻田過去是不行的,稻田里光禿禿的,最多只有幾個稻草垛可以隱蔽一下,但從這個稻草垛到下一個稻草垛的中間,還是會被發現的。大門寺的壞分子可不是省油的燈,他們在大香樟樹上,電線桿上,窗戶背后,籬笆里面,到處布置了望遠鏡。這說明他們已經在心理上害怕到了極點,惶惶不可終日。但他們還在作最后的垂死掙扎,要防止他們狗急跳墻,所以我們還是要千萬小心,不可麻痹大意。那就來個渡江偵察記吧,從紅旗渠潛水過去,從他們的水力加工廠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進大門寺。
一定要挑兩個對大門寺的壞分子懷著刻骨仇恨的人擔當偵察兵,要意志堅強、堅貞不屈,經得起敵人的嚴刑拷打,司令目光炯炯,一一掃視著我們,嚴肅地說,你們看看,誰能夠擔當起這個重任?我去,我去,我們都爭先恐后地向司令請纓。好,很好,同志們一個個都斗志昂揚,令人感動,那么,你們倒說說看,你們憑著什么條件去當偵察兵?我先說,我們家的一只鴨,去年在紅旗渠上游著游著不見了,肯定被大門寺的壞分子捉去爛肚腸了。一只鴨子算什么,我爹去長樂江挖黃沙,大門寺的壞分子把我爹攔下來,搶去了我爹的手拉車,到現在也沒要回來。你是你爹的手拉車,我是我的娘呢,我娘去割草,明明在我們村的田畈里割,大門寺的壞分子卻硬要誣蔑是在他們的田畈里割,他們不但搶去了我娘的籃子,還癡心妄想想把我娘也搶了去,好當小老婆,幸虧沒搶成。我大哥還真的被大門寺的壞分子打傷了呢,我大哥是為了保護人民的財產英勇受傷的,大門寺的壞分子來我們村偷草子,我大哥上去和他們奮勇搏斗,打得他們落荒而逃,我大哥自己也被打成腦震蕩——我們還要說,一個個都覺得自己苦大仇深,司令卻擺了擺手說,冤有頭,債有主,報仇雪恨的日子馬上就到了,我們要化悲痛為力量,同仇敵愾,奮勇殺敵,橫掃大門寺的一切牛鬼蛇神。司令轉動了一下手里的雞蛋,頓了頓又說,但是兩個偵察兵的人選,我已經心里有底了。
司令說了兩個人,都不在我們中間,但我們立刻覺得,當偵察兵,沒有比這兩個人更合適的了。兩個人都是女的,都三十歲出頭些,都留著齊耳短發,都滿臉的悲憤,都在家里摩掌擦拳,單等一聲號響,便會奮不顧身地投入攻打大門寺的戰斗。她們還有一個更要命的共同點,就是她們的老公都已經犧牲了,被大門寺的壞分子兇殘地殺害了。我們都見到過兩個女人在曬場上搶天哭地的一幕,悲傷一個不比一個少。曬場上搭起了棚子,停放著她們的老公,棚子的一面朝曬場敞開,從晃動的人影的空隙里,望得到他們兩只腳的腳底。都穿上了干干凈凈的黑布鞋,腳尖朝上,像并排掛了兩個倒寫的“八”字,掛得并不好,因為腳尖歪歪斜斜地往前伸著。我們村所有的女人都在棚子里陪她們哭,有一陣停下來不哭了,又馬上干起手中的活,縫一塊又一塊的黑紗,燒一壺又一壺的開水,我們全村的人都要戴黑紗,黑紗還得再縫,我們全村的人都要來喝水,開水還得再燒。我們村的大男人都來到了曬場上,每個人都手里拿著家伙,嘴里叼著香煙,來來去去踱著步子,走一步,手里的家伙就狠狠地往地面戳一下,留下一團青色的煙在后腦勺那個地方。到處都是砰砰的聲音,震得我們的腳心直發癢,整個曬場開了花,像耕過一樣。一命抵一命,談什么談;沖過去算了,把元兇抓來,叫他磕頭跪拜,叫他披麻帶孝;不要文斗,要武斗,要武斗——他們向公社來的人大聲嚷嚷著,大門寺的高音喇叭也被嚇得不敢吭聲了,此時極其少見地沉默著。
好吧,就把這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交給她們吧。把她們召來嗎?我們問司令。不用,我已經暗中命令她們出發了,司令說。司令果然神機妙算。在我們的腦海里,立即浮現出一幅司令給她們下達命令的畫面,她們站在司令面前,齊刷刷地望著司令,司令正輕聲給她們交待著什么。只有他們三個人,沒別的人。這是一項高度機密的任務嘛。然后,她們向后轉,步調一致地出發了。她們身穿勞動布做的民兵服裝,脖子上系一條雪白的毛巾,手戴黑色的橡膠手套,以大無畏的英勇氣概,帶著司令的重托,出發了。兩條褲腿互相擦碰,發出好聽的嘩啦嘩啦的聲音。她們一走,司令才有時間可以稍微歇一歇,我們看到司令不易察覺地打了個哈欠。司令,你睡一會吧,我們勸司令,偵察兵回來后,司令將沒日沒夜地工作呢。不,同志們先休息,我來站崗放哨,司令說。司令,我們都休息過了,司令是最后一個休息的人。好,那我就休息了,一有情況,馬上叫醒我。司令手里拿著雞蛋,鉆進了水龍的大木桶里。不一會,我們的耳側便響起了從大木桶里傳來的司令的呼嚕聲。我們在水龍四周四處巡邏,在加工廠的窗戶后面還埋伏了兩個狙擊槍手。我們把巡邏的腳步放得很輕,生怕把我們的司令吵醒。
但司令不等我們叫他,就自己醒了,只睡了短短的幾分鐘,我們一遍都還沒巡邏好。司令把我們叫到跟前,說,如果你們是大門寺的壞分子的話,你們會怎么辦?不,我們是革命的紅小兵,我們不是大門寺的壞分子,我們大聲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是說,如果,你們如果是大門寺的壞分子的話,會重點防御哪個地方?司令繼續問。水力加工廠,我們不假思索地回答。對,水力加工廠,司令說,說完,低頭瞧著手里的生雞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雞蛋在司令的手里,已經被捏得閃閃發光,看上去堅硬得像個鐵彈珠。那一絲血還是那么鮮亮。上一次攻打大門寺,就是沿著水路攻打的。我們村的大男人都去了,密密麻麻擠滿了紅旗渠的兩岸。陽光照得他們的身體通體發亮,照得他們身體里面的血和骨頭,透明一般。大門寺的壞分子也涌了出來,兩支隊伍在水力加工廠門口相遇,二話沒說就投入了戰斗。碾米機轟隆隆地響著,蓋過人們打打殺殺的聲音。天快黑時,碾米機突然不響了,把兩邊人馬驚愕得不得了,趕緊扔了手里的家伙,跌跌絆絆地去找人。總共有三個人掉進水里,被沖進加工廠底下的涵洞里,卡在了機器轉輪上。他們像三只破口袋一樣被撈上來,里面滿是水,又盛不住,通過千瘡百孔嘩嘩地往外流,像水簾洞一樣。天完全黑了,看不清流出來的是紅紅的血,還是白白的清水——我們也跟著司令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剛剛接到戰報,我們的兩個偵察兵,已經遭遇不測,被大門寺的壞分子抓起來了,司令用低緩的口氣,沉痛地把壞消息告訴我們,把我們從沉思中喚醒。水力加工廠是敵人重點布防的地方,她們一去就落入了敵人的圈套,是我的失誤,我請求組織處分我,司令又說。司令,現在還不是自責的時候,我們這樣勸司令,攻打大門寺才剛剛開始,關鍵的戰斗還在后面呢,勝利必將屬于我們。當然,勝利必將屬于我們,司令說。我們趕快派人去把她們營救出來。來不及了,司令說,大門寺的壞分子威逼利誘不成,惱羞成怒,終于露出猙獰的面目,把她們活活喂了狼狗,她們在獄中的表現非常勇敢,嚴守革命秘密,堅決不寫自白書,臨死前高呼革命口號,她們為革命事業作出了犧牲,人民將永遠記得她們。但是,她們不會白白犧牲的,司令接著說,她們的犧牲,必將激起我們更大的決心和斗志,大門寺的壞分子終于上當了,明天,我們將派出騎兵,從稻田方向正面強攻大門寺。
是的,明天我們還要攻打大門寺。這時,夜幕降臨了,將我們的電力加工廠團團圍住,從窗戶往外看,我們的村子顯得空空蕩蕩。要回家吃飯了,可是我們的大人還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