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1970年被“中辦學習班”逕直“下放”忻州的。下放的同時,便被明確告知“帽子拿在群眾手里”,交由群眾專政。這樣,既體現了“改造政策”,又加強了“無產階級專政”。作為“右派子女”的我,徹底變作農業戶口。
然而,正是在“交由群眾專政”的山村里,我們父女深切體會到多數中國最底層百姓的質樸和實在。他們可不管你什么“左派”“右派”,他們只看你人正派不正派。虛心學、拼命干、為人忠厚老實而又古道熱腸的父親,數年間與莊戶人胼手胝足,一道“受苦”,同村里的鄉親們也就結下了終生難忘的深情厚誼。
1973年,在忻州的山村里玩命勞作了4個年頭之后,父親再次享受到“落實政策”——被重新分配到當時的忻縣文化館上班打雜;就此,父親離開了日后教他魂牽夢縈的忻州下馮村。
本文想重點記述的,正是父親當年在忻縣文化館工作生存的幾則片斷和一些細節。
忻州的縣文化館館址,本是一座家廟。金代大詩人元好問的家廟。整座院落坐西朝東,大門在東邊,臨街而開。大門兩側相連的,是那時早已被改作兩間封閉的展覽櫥窗(作為家廟,原先想必當是廟門旁的木柵欄吧)。院子長方形,不算大,西高東低,以院中的一段小坡連接,可分為前后兩進,地勢上有一點落差;南北兩廂相對的碑廊,則早已被隔成了七八間小小的豆干塊,那是文化館的館員們各自的辦公室兼居所。記得前院兒南廂的幾間好像是庫房,無人居住;后院兒的南廂則有一間由兩塊“豆干”合并而成的公用灶間。平素的起火、加炭、封爐子等等一干雜事,基本上也都是父親的份內“工作”;而各位館員日常生存所需,燒水做飯,大家就都在那灶間里排著隊來。西廳是家廟的正殿,全院中數它最高也最大,它也是文化館的排演廳或會議室。
一開始分配給父親安身的小“豆干塊”是西廳邊北廂的第一間小屋,它斜對著院子狹小的后門。1974年入秋后,因為我陪伴照料的嬸奶奶(一直由父親這個做侄兒的贍養終老的嬸娘)已于那年的夏日病故,時值初中畢業的我,考取高中后,終于又從故鄉轉學回到了父親的身邊。小屋只能安放一張辦公桌加一張單人床,冬天再支個取暖的煤爐,屋里就滿當當的了。更何況姑娘大了,也不能同父親擠一屋啊。于是父親向文化館領導申請,再分派個六尺地界,好有個過夜的地方。當年文化館的領導和多數同志們還是挺善良,也挺通情達理的,他們先是同意將西廳里南角上一隅堆放鑼鼓雜什的狹小隔間騰挪出來,給父親支張小床;后來又干脆把文化館一進院門北廂的第一間(60年代曾是館里的廁所,后來填了,一直就作堆放下鄉勞動工具的庫房),正式補充分配給父親。這樣,我們父女二人,就正好做了文化館一前一后倆門的門房。其時已入1975年的初秋。
如今年過五旬的那一代人都知道,1975年,中國正走在政治的隆冬里。還記得那時節,“反擊右傾翻案風”的呼嘯一聲緊過一聲。而自從1955年的“反胡風”、“肅反”運動起,就一直榮幸地被“運交華蓋”的父親,此刻又被莫名派定為“‘右傾翻案風’總后臺鄧小平的社會基礎”,弄得好像隨時都有被公安“專政”或被運動“掃蕩”的危險。不幸中萬幸的是,那年正好有位在忻州奇村駐軍的文學作者,準備了一些素材,想寫長篇小說;他打聽到父親的所在,便通過團領導,請父親去幫他整理修改還在創作中的長篇。有此機緣,我便乘勢力勸父親假此堂堂正正之理由,“出差”到奇村去,一邊幫人改稿子,一邊避避運動的風頭。于是,1975年的秋冬季,每每半個月二十來天,父親才會在星期六的傍晚匆匆回一趟縣文化館。簡單地加炒個土豆或是白菜,吃一大碗玉米疙瘩或是棒子面糊糊之后,我們父女總是會一邊收拾,一邊仍舊用家鄉話來繼續輕聲交談。我會悄悄地告訴父親這段時間里縣城風聞的“運動”種種,而父親又總是一再叮囑我從學校回來后一定當心,小心街頭的壞人,看好家門看好院門(每逢農忙或者周末,文化館里,往往就只剩下了異鄉的我們;父親一旦也下鄉,當然就只有靠我自己了)。禮拜天的下午,父親又匆匆避回奇村去。就這樣,我們父女在半是擔憂、半存僥幸,二者常常糾結不清,有點兒類似“扭麻花”的心理中,一頁頁地數落了1975年最后一個月的日子……
現在我已記不確切,1976年的元旦那天,父親是否已結束了奇村的“出差”任務而蟄居在家?但至今記憶深刻而又鮮明的是,元月8日,周恩來總理逝世的那晚,父親正是在文化館的家中。記得9日大早,我們父女晨起后在院中見面,不約而同的第一句話就是:“總理沒了!” 淚眼未干,父親又奉省群藝館借調,為一本“學大寨”的民歌集之事趕赴昔陽。也正是奉命在昔陽整理那些以高調或喊叫為“革命”之能事的民歌間隙,父親揮淚寫下了《誓》、《白花》等一組懷念周總理的短詩。當年,那些小詩曾在山西、陜西、內蒙古等黃土高原上匿名傳誦;有熟悉并熱愛父親50年代短詩的朋友,從詩中飽含的血性與思辨和其“八行體”的凝練格式,便一眼判定:它是公劉的作品。
北國的早春仍是滴水成冰,1976年的早春尤為凜冽。但父親坐不住了。他翻出平素收藏起的一包包籽種,細細打量,緩緩摩挲,終于作出決斷:“麥子,咱們把前院兒房前窗下的灰磚起它幾溜,建個小畦子種花!”“好哇!”我當然雀躍。說干就干,父女倆把窗沿下的灰磚起出約50~60公分寬1米5左右長短的一垅,將磚下的死土翻松,上肥,并用起出的灰磚沿畦子砌成花牙。只待凍土稍稍還陽,父親就把精心挑選的種子播撒了下去。父親首先種下的是萱草籽,分作兩叢點種,又撒下一些個紫色刀豆(當地老鄉稱之為“刀刀蓮豆”)的籽種,而沿花畦的四周,撒種的全是俗稱“死不了”的太陽花。所謂萱草,又名金針,也就是人們常說的黃花菜。播種前的頭兩天,父親就不由自主地對我說:“知道嗎?古人有云‘萱草可以忘憂’啊!” 原來,植萱草以忘憂!還有那些看上去不起眼的、細小而又生命力頑強的“死不了”——太陽花……我恍然大悟,終于明白了父親栽花弄草的真意,明白了父親的憂思,進而從中讀懂了那顆其時愛國無份報國無門的赤子之心。
當年的盛夏時節,萱草就像兩個纖巧的少女娉娉婷婷初長成。忽地一日,油綠而柔韌的葉脈簇擁著翠綠的箭桿上,綻放出一支金色花蕾,那種生命之美,昂揚而又輕盈,端莊而又靈動。在那些鉛灰色的空氣沉悶的日子里,她確實給我們帶來了滿心的驚喜和感動。
從那年始,直到1978年底我們父女離開忻州,每年春天,萱草總是能帶給我們一年多似一年的叢叢綠色,而每年夏季,萱草又總是放飛著一只只金鳳??h文化館小小的院落里,常常是清香隨風,沁人心脾。
正是在這樣夏夜的周末,待街面上塵囂散盡,我們父女就關好前后院門,手搖著一柄舊蒲扇,各自搬個小板凳或小馬扎坐在花畦旁,一邊納涼,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用家鄉話語輕聲交談,天文地理,中外古今;或者,父女倆都幾乎不作聲,院兒里只聞蟋蟀之類的蟲吟,我們只是盡興地舉頭望月,觀銀河,認星星……這該是我陪伴父親走過風風雨雨、嚴寒酷暑的四十五載中,心中留下的最難得、最美好、最安寧溫馨的幾個片斷場景之一。
1977年,也是這樣的夏夜,我們父女首次比較詳細地談到了父親早年的婚戀以及其后家庭的破碎,談到了我的生母。多是我問,父親平緩解答。因為那年初夏時,父親曾患一場大病,胃大出血,差點兒與死神相晤。我因趕赴京城照顧護理病床上的父親,第一次認識了他50年代的老戰友老朋友,也是當年我父母相識的介紹人吳伯伯和蔣阿姨。從他們二位的口中,我才始知自己父母親的相識,相戀,結婚,離婚,風雨飄搖,大體種種……當年英姿勃發、年少有為,而其時事業正蒸蒸日上的青年軍官,倏忽間,被宣判為“階級敵人”;作妻子的,沒有一絲勸慰,沒有半點擔當,卻倒是聞風而動,厲聲批判“右派分子”,然后拋夫棄子絕然而去。在我前19年的生命中,父親從沒有對女兒罵過一句這樣的前妻——雖則,19年中,面對種種困苦和一波波的人格凌辱,父親不是沒有這種“順理成章”的契機。但是,父親沒有責罵過那背叛的人。那一夜,我也曾問過父親:“為什么?”“是否還愛著她?”“不!”父親說,“我相信我的女兒?!薄拔蚁嘈派顣棠忝鞅媸欠恰_@就夠了。”——這就是我的父親。這就是公劉。
當然,也有典型的女孩子的問題:“×××(我的生母),她漂亮嗎?”“我想她肯定不丑,不然爸爸當初不會愛上她的?!庇浀卯敃r父親被我問笑了,“還好,她不是太漂亮的那種。但是很時尚,很喜歡打扮。這方面,你一點都不像她?!钡拇_,我極像父親,身上似乎看不到多少生母的元素,且一直坦然素面朝天,崇尚自然之美。但我還是感謝我的生母,因為她給了我一半的生命。而且,尤其要感謝她當年曾追求、愛戀過青年詩人公劉;作為女兒,我這一生才得以體會、得以擁有了與眾不同的汪洋孤舟相依為命的父女深情。
和父親一起,在難得的恬適中渡過的這樣幾個寧馨夏夜,那份溫暖的親情,一直如泉水般流淌在我的心底。
而與這份恬靜溫馨的夏夜相匹配,當年的忻縣文化館,大詩人元好問的家廟,還曾給我們父女留下過數度的雪夜驚魂與長久的未解懸疑。
隆冬時節的忻州,天寒地凍。每當北風屏吸,大雪沛然而降的夜半三更,萬籟俱寂,文化館中更無他人時,我們父女就都曾聽見過窗外那沙沙的雪落聲中,會夾雜著傳來清晰而蒼老的咳嗽之聲,隔壁空置的電話間里,有時也會傳出似乎有人在摸索走動、挪動物品的聲音;俟我們父女(有時是父親,有時則是我獨自護院守門)手抄家什輕輕出門查看時,卻是滿庭潔白,無聲無息,門窗臺沿了無一絲印痕,而那間空屋的電燈卻已是不開自亮了……斯時斯地斯事斯景,驚魂之余,留給我的,只是永生難忘的懸疑,而留給父親的,卻化作了一首跨越歷史、穿越時空、蘊藏經年、思緒萬千,結稿于1979年歲尾的浩浩詩篇:《寄冥》
——
……
從此我倒禁不住晝思夜盼,
幻想能一睹您的真顏,
棗木杖敲遍這滿地方磚,
顫巍巍一身皂袍青衫……
呵,先生,您可愿和我交談?
如果靈犀相通,何須客套寒暄;
要不要聽我背涌您的名篇?
哀生民于鞭撲,恨網羅之高懸!
為什么活著的要被活活整死?
為什么死去的也被死死株連?
您見過女真奴隸主,蒙古大可汗,
那時候訪鬼是否更比訪友安全?!
其實,我何必向您傾訴艱難,
您的詩早已是我的肝膽;
這些話我猜想您當一笑置之,
只因為我們的祖先正是屈原!
這樣的詩篇,抒發的又豈止是詩人的憤懣,更有詩人的肝膽和才情。
屈原之魂兮,魂兮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