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孩子
我想畫一幅畫,
以父親的名義。
我想在畫中看到你們的臉,蘋果樹下
酣睡的孩子。
我要在太陽光中取下些
色彩斑斕的線條,
我要把自己的血液當作染料,
我要把自己的胸膛當作畫布。
我要在一滴露水中找到我的靈魂,
我要向遷徙的候鳥取回我的名字。
我要在街頭找到你們,帶你們回家;
我要在廢墟、硝煙、瘟疫、饑餓里
清點好你們的骨骸,
我要在哭喊里聆聽你們給世界的教誨。
陽光灼焦我的胸膛,寒風撩亂我的頭發。
我要像走向河流一樣走向云端,
我要在高處看見低處的陰影。
我要找到你們,包括
你們的靈魂。
我的眼里流瀉出火焰的淚珠,
我的心窩埋著一顆羞愧的心。
世界遠去了,而
你們近了。
在我身旁,在蘋果樹下
在我的胸膛里,在我的苦難、富足、榮耀、恥辱里。
在我白色、寂靜的,為生命而綻放的花朵里,
你們來了,因而我變得異常遙遠……
茅古斯
我如此頑固,
當一顆星星上布滿了裸體的人類。
他們的信仰稱之為:
“下午茶時間”、“療養院的鐘鳴”。
面對盤旋在頭頂的祖先,你明白的
使用時間的拐杖多么不夠。
我如此頑固,轉而
陷入哀傷:一首詩只是坦克上的一節磨損的履帶。
當它運用語言的力量駛過
母親的乳峰時,
所有人對撫摸的定義都緘口不提。
這些白光像靈魂一樣跳動
這是最后的盛宴,這是
夢寐的藤蘿,光線的剪刀裁剪的家。
這是風不可能抵達的地方
細小而晃眼的甘霖在枝葉間滲漏
昨夜的星光,一句悄悄話
覆蓋了耳朵和冥想。
我沒有傾聽,坐在陌生的路口
我回憶起月亮潛入湖底的那個夜晚
你牽著駱駝來到我家,
一片沙漠遠遠地跟在后面。
孤 兒
我曾向你描述過的:
“坐在繩子兩端的孤兒”。“窗口”。
父親,我痛恨你的血液如鋼鐵般,
發出冷冷的光澤,
我痛恨你,在白發蓋頂的黃昏里
孤坐在屋檐上。
我為這落葉,飄落在門前的石階上而失聲痛哭。
而今,繩子兩端坐著兩只焦慮的老虎。
繩子的兩端隱沒在黑暗中,
像哲學的爪子抓瞎了眼睛,
你所看見的智慧與生死,只是中間部分的一小截。
有一段時間,我就坐在最中間的地方,哭。
我哭的時候,時不時還要扭頭朝兩邊望望,
望一眼左邊,又望一眼右邊。
我看見兩只老虎的嘴里噴射著火焰,
藍色和紅色,轉而又是透明的。
我痛恨,我的血液也是冰冷的,
一如妻子冰冷的乳房。
當我愛撫她時,她是熾熱的,
是我的冷和她的熱,
交換一個眼色,打一個啞語,
而使彼此冰冷如霜。
當我羞愧地坐在床前,埋著腦袋
心里有憎恨也有熱愛。
當她熟睡,甜蜜地枕著我的雙腿
我忍不住地揭開落葉覆蓋下,
她美妙的器官,然后又輕輕地掩上,
我吻了吻她俏皮的小嘴。
兩只老虎端坐在繩子兩端,
目睹著這一切。
我擰開床頭燈,看見墻上
有它們的影子而沒有看見它們的肉體,
我看見孱弱而沒有看見堅硬。
我拿起筆像拿起一條鞭子,我寫下懺悔錄和遺書。
我揮舞著鞭子狠狠抽打著墻上的影子,
我看見自己皮開肉綻的肉體,
在智慧的生死場上腐爛、發臭。
我看見兩只老虎變成孤兒,
焦慮變成鉛筆、紙張和字跡。
我對著墻壁大喊大叫,
賓館外的街道上,
一株紫柳吃驚地望著我。
熟睡中的妻子,眨了眨眼皮,翻了一次身,
一個美夢氣泡般迷惑著她,
她因此不愿意從夢里醒來。
我再次為她掖了掖棉被,
撫摸一下她的額頭,扒開越積越多的落葉
我陡然發現器官變成了石階,
泛著冰冷的光澤。
胸前兩只乳房并列,
像一架稱量時間的天秤,
紅潤的乳頭上,赫然端坐著兩只老虎,
嘴里噴射著火焰,
藍色和紅色,轉而又是透明的。
我痛恨你,父親。
我痛恨你的血液如鋼鐵般,
發出冷冷的光澤,
我痛恨你,在白發蓋頂的黃昏里
孤坐在屋檐上。
我為這落葉,飄落在門前的石階上而失聲痛哭。
我痛恨你,妻子。
我痛恨你胸前兩只乳房并列,
像一架稱量時間的天秤,
紅潤的乳頭上,赫然端坐著兩只老虎,
像一條繩子的兩端,
黑暗中,
像哲學的爪子抓瞎了眼睛。
我痛恨你,
選擇了智慧和生死,懸崖和深淵。
這深夜的死寂,這落葉覆蓋的石階,我痛恨你們。
可憐的旅館像一只鳥籠被掛在月亮的麟角,
我頹廢地坐在床前,
寫下“坐在繩子兩端的孤兒”和“窗口”。
房門緊閉,仿佛有種喜悅被終止在了外面。
我不愿
我不愿
和你坐在樹蔭底下
談論生活了。
我不愿再提起“彎曲的時間”、“掛在墻上的一只手”,諸如此類。
我不愿。
你是你,而我
是我。
傾心于對一只鳥兒的觀察
而不去想它怎樣飛,怎樣覓食
怎樣躲避危險。
我厭倦了,我不愿再多說了。
避免談論
避免談論,
一頓早餐的煎、炒、燉、炸、燜。
避免談論,這些方法、材料
和廚師對食物的看法。
旋轉餐廳里坐著
我們——我,和你。可以把腦袋伸出窗外眺望。
可以想,我們身邊的動物
它們古怪的姿勢。它的邏輯。
想一想。
玻璃窗外面。
背著蘑菇形降落傘從樓頂跳下
而不愿從凌晨六點鐘醒來的人。
(責編: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