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昭曦(四川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博導)重修《四川通史》的出版,是四川社科界的一件大好事、大喜事!
重修本規模宏巨,是迄今學界分量最大的《四川通史》。原版《四川通史》(1993年出版)210萬字,重修本擴充為400多萬字,并增加地圖、彩圖和插圖1000余幅。各卷均明顯增加內容,如五代兩宋卷,原版14章33萬字,重修本增為22章61萬字,可謂鴻篇巨著。此前所修有關四川通史性著作篇幅均不及此,如1988年出的《四川古代史稿》39萬字,1990年出的《四川近代史稿》59萬字,2002年出的《重慶通史》85萬字。分量大即意味著資料增多、闡釋加細、評論加大、內容更豐富。
重修本創新崇實,是當今具有高水平的省級地方通史。
在原版良好的基礎上,重修本質量有明顯提高,在內容上展現出以下突出特色:
1.務實求信。在資料上,作者下了很大功夫進行廣泛搜集、深入發掘、認真辨析和科學利用。除了普遍拓展資料而外,有的斷代(如元明卷、清代卷、民國卷)和有的專題(如各卷的思想文化部分),作者甚至重新全面系統地搜閱原始資料。大量利用考古新發現及其研究成果,也是本書使用資料的一大特點,如先秦卷、秦漢三國卷。對學界的已有研究成果(包括作者自己的)廣泛掌握,加以吸收或分析采用(如兩晉隋唐卷、五代兩宋卷),從而使本書資料依據充盈,基礎扎實,科學性強。可以明顯地看到,本書甚為注意防止和抵制“影射史學”、“功利史學”、“媚俗史學”等非科學傾向的影響。
2.創新求深。除了上述創新之處外,重修時作者在學術上主要下了三大功夫。一是認真梳理自己新的研究積累,二是對近二十年來學術界的研究成果加以認真分析、科學集成,三是對一些重要問題進行新的探究。這些都是創新,也是本書的切實研究、深入探索和質量保證之所在。
較之原版,重修本更加全面、系統、深入地探索了四川各個歷史時期的政治、經濟、文化、民族等狀況及其縱、橫之間的內在聯系;更加深入地探索了四川各個時期在全國和西南地區的歷史地位和作用。有不少是新的系統深入,或是新的研究領域、新的認識,反映出作者的學術功力和創新精神,展現出重修本的特色和亮點,也表明重修本具有厚重的研究質量。
重修本直觀大方,是一部編印精好的出版物。重修本圖文并茂,技術規范嚴謹,校對認真。設計美觀,印刷精好,版式莊重,裝幀大方。總的來看,這既是一部高水平的學術專著,又是一部適合文化工作者、史學愛好者和黨政干部閱讀的歷史學社會讀物,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和社會意義。
當然,重修本還存在值得完善的地方。限于修訂,舊的框架基本存在,在重修中對各卷、各章節施加的修訂力度不一;全書在“統”和“通”的把握上還可更為加強;有的提法還可斟酌商榷;個別史料引用上還宜細核。同時,也有客觀因素的影響,如目前學界在一些重要歷史評論上還有較大爭議;在四川的歷史研究中,唐宋以降尚未達到應有的研究強度,在空間上成都平原和重慶原巴縣以外地區的研究還很不夠。此外,重修本的編印還可更加規范,如腳注著錄項、插圖說明文字等。
最后,提一點建議,即進一步有計劃地大力加強全省修撰地方通史的工作。重修《四川通史》是一件大好事,但距我省文化建設發展所需還很不夠。第一,所修史在時間上還沒有真通,已有幾部通史的研究時段均結束于1949年(《重慶通史》結束于1952年)。第二,缺乏面的地方史研究基礎,未見各市、州的地方通史(《成都通史》正在修)。第三,一些重要問題還需展開深入探討。第四,在史料上還需廣泛捜集,深入發掘,特別是文獻與文物資料的有機結合與科學利用。
我省地方志修纂工作取得了很大成績,可資借鑒。自1981年以來,已出版《四川省志》分(專)志80冊和各市、縣地方志10280種。現在又開始了第二輪修志。但我省修史工作同修志工作相比,呈現出慢與快、軟與硬、部分與全面、無常設機構與有常設機構的差異。我覺得,要建設文化強省,修志修史工作需要比翼齊飛。建議吸取此次《四川通史》編撰出版的經驗,加強領導,扎實推動,進一步有計劃地大力加強全省修撰地方通史的工作,多出地方通史的精品力作。
林向(四川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重修《四川通史》是名副其實的“重修”。重修本比原版在文字、圖片上都有了很大的提高與增加,且重修本的《導言》約14350字,寫得很精彩,實際是全書七卷的導論。《導言》首先說明本書是官修地方史,目的在于為各行各業的讀者(包括大眾百姓和各級官員)提供建設四川的歷史資源,獲取智慧,吸取教訓,增強建設四川的效能。
重修本各卷的《前言》也各有特點,有的十分精彩,大體有兩種體例:全卷提綱挈領式的概說或在中國通史的視野下對歷史問題的探索。如第二卷的《前言》屬于前者,指出秦統巴蜀的三大特點:移民規模大,涉及面寬;民族政策靈活,影響深遠;水利建設成效特大。西漢巴蜀史有三大特征:對漢王朝的建立與穩定作出了重大貢獻;擔任了開發西南夷的戰略基地橋頭堡角色;有全國領先的蜀錦、井鹽等手工業與郡學、漢賦等文化教育。東漢巴蜀史有四大特征:豪強大姓空前發展,武斷鄉曲,干預政治,農民淪為部曲;民族優待政策的改變和取締,引起了民族的反抗也加速了民族的同化;“天府之國”基本建成;儒家思想占統治地位,與社會下層的道教(家)思想構成對立統—。蜀漢史的突出特征是儒家與兵家的最好結合,計謀于詭詐中辨慈惠寬嚴,刀光劍影下見忠義仁孝。這樣的歸納使讀者在閱讀時能理解和掌握作者的用意。第五卷的《前言》則屬于后者,著重討論了從全國通史角度來觀察四川歷史的四個重要問題:宋元戰爭是第一次由少數民族統一中國的戰爭,帶來巨大的社會歷史問題,使四川地區從宋代高度發展的社會經濟文化程度急速下滑,改變了四川地區在全國的地位;元明大一統條件下四川被邊緣化的原因之一是“吾鄉去宸極獨遠”(楊慎語),即地理區位遠離全國政經文中心;四川在元明間連續地出現地方割據,打壓了經濟文化的恢復增長勢頭;元明間省際大規模的移民潮為四川注入新的文化特色,湖北文化取代了秦漢以來的秦隴文化,發揮了改塑文化的歷史作用。這些史論對當今的讀者“以史為鑒,以人為本,思索昨天是為了把握今天,創造明天”,無疑是十分有用的。
重修本有許多令人耳目一新的學術表述。如論述四川對人類文明的貢獻時,列舉了青銅時代的輝煌;最古老、科學、生態的無壩水利工程(都江堰);本土宗教道教的起源地;漢《太初歷》、宋《天文圖》、宋《數書九章》、宋《十產論》、宋《證類本草》、宋沖擊鑿井對鹽氣的開發、宋益州交子、唐宋蜀學史學文學繪畫雕刻的立派;川劇、川菜、川酒,等等。又如強調四川歷史是各民族共同創造的,平壩地區的漢族與山地兄弟民族的互動是創造巴蜀文化的強大動力。
這里謹提出兩點建議。第一,希望出版社增出平裝本,并各卷單獨定價發行,這樣才能方便讀者,滿足社會各界人士的需要,擴大本書的學術影響。第二,若能再版,可考慮改進的地方有:每卷前都應有總序和重修前言;圖版和插圖應注明引用出處,既便核查,也是尊重著作權所必需的。
重修本訛誤難免,也還存在不足之處,有的內容需要更正,謹舉兩例。如卷二第12頁“四川境內還保存著20余處漢闕實物,大體可分為城闕、里閭闕、廟闕、墓闕、棺闕五類”。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前實際已知有21處,全是墓闕,并無城、里、廟等闕的實物留存,而且從無有“棺闕”之說。又如卷三第十三章第二節喪葬(600-601頁)講的是晉代巴蜀地區的漢族喪葬,但用的圖13-1“晉杜謖冢志”與圖13-2“晉枳楊府君闕”卻都非蜀地的,前者可能與少數民族有關,均不合適。
王庭科(四川大學教授,博導)《四川通史》重修面世,“此乃四川史壇之盛事!”
資料翔實是重修本之一大特點。該書不僅引用了大量的文獻檔案資料,而且運用了大量的實物資料——考古發掘資料,對四川歷史最新研究成果進行了充分的吸納和采用。
本書的又一大特點是選用了大量的歷史圖片。這是形象化的第一手的歷史記錄,彌足珍貴。這也是通史初版所沒有的。其中不少圖片是第一次發表,或者說是我初次見到的。如第七卷所載運送紅軍強渡大渡河的四個老船工的合影(第85頁),以后誰也見不到這樣的合影了。再如川軍跋山涉水奔赴抗日前線的照片(第187頁),背著斗笠,打著綁腿,形象逼真,人拉人推攀越懸崖陡壁,艱苦奮斗,令人感動,肅然起敬!再如重慶市民歡慶抗戰勝利的照片(第215頁)人山人海,一片歡騰……非常真實、生動、形象。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比文學記錄更重要、更珍貴。
圖書的裝幀似乎是外在的東西,但其實很重要,好的內容要有好的形式來表現,需要包裝。況且裝幀并不完全是在外的東西,裝幀是藝術,是品味,是風格,本身就有非常豐富的文化內涵。我說本書裝幀精美,并不是說它有多么華麗,而是說裝幀與本書的內容很合拍,相一致,表現了歷史的凝重,給人以強烈的凝重感,而各卷的封面設計又各不相同。本書在圖片的選擇上頗具匠心,力圖表達時代(時期)的特征,選用了那個時代(時期)最具代表性、典型性的圖片,達到外表與內在的完美統一。
本書在史識上的最大優點是敢于擺脫傳統偏見的束縛,力求客觀、公允地記述歷史。試舉例以說明。過去講黨史、革命史,為了政治的需要,對抗戰時期的國民黨蔣介石基本持批判態度,名之曰“消極抗日,積極反共”。對于國民黨軍隊在正面戰場的抗戰,要么避而不談,要么輕描淡寫,一筆帶過。這當然是片面的,有失公允。其實,中國抗日戰爭有一個顯著特點,也是一大優點,就是敵后戰場與正面戰場在戰略上相互配合,互為支撐。抗戰初期,如無正面戰場的英勇抗戰,就不可能有敵后戰場的開辟;抗戰中后期,如無敵后戰場游擊戰爭的廣泛發展,也不可能有正面戰場的長期堅持。兩大戰場缺一不可。四川是抗戰的大后方,是國民黨統治區,本書對四川在抗日戰爭中的“偉大歷史作用”作了充分闡述,稱之為抗日復興的“中心基地”,對于四川在抗日戰爭中的貢獻,作了全面的實事求是的闡述。本書第一次提出“抵抗日機轟炸的特殊戰場”這一概念,并以專章加以記述,是十分中肯的新論。對于國民政府遷都重慶,蔣介石在四川的作為,沒有回避,而是作了正面的記述。從這個例子可以看到,本書的編著者治史之態度是嚴謹的、客觀的、公正的。
時代在前進,學術在發展。本書在文字的表述上,史料的運用上,觀點的闡釋上,各卷的輕重詳略上,也并非盡善盡美,有待于后來者的努力。
曾紹敏(四川省社會科學院研究員)重修本《四川通史》第六卷,將原第六冊由撰寫鴉片戰爭至五四運動時期(1840-1919年)的四川近代史,調整為撰寫清代(1644-1911年)的四川史。重修本第六卷(以下行文簡稱本卷)的篇幅由原來的32萬字擴充為70多萬字,加上圖片增加了約40萬字的篇幅。這就為詳盡論述該研究領域各方面的論題具備了必不可少的條件。本卷章節亦作了大量調整,涵蓋該研究領域中政治、軍事、經濟、文化、民族、社會等各個方面。作者將清代四川前期歷史的方方面面與清代四川后期歷史的相關部分對接貫通,使之更加符合歷史原貌,并凸顯出清代四川歷史的整體性。本卷作者將清代四川歷史放在中國歷史演進的長河中加以衡量評析,置于世界歷史發展的大范圍內進行探討,而不是孤立地為編撰清代四川史而進行封閉式的研究。
不囿于舊說,倡言新說乃是此題中之意也。我初讀本卷,發現了一些有創新意義的論述。如作者講“晚清‘新政’潮流”中三次新政在四川的改革時,就如何評價三次新政即同光新政(洋務運動、自強運動)、戊戌新政(戊戌維新變法)、清末新政(慈禧新政)表達了自己的見解。過去對同光新政、清末新政主要是貶,立足于批,顯然不符合歷史實際。作者認真地將三次新政還原于當時的歷史環境中進行評說,既看到三者的同一性,又看到三次新政的差異,分別評析了三次新政的歷史作用,既肯各次新政的積極進步作用,又指出其消極作用和負面影響。作者在文中還展現出晚清三次新政是相互關聯的,具有歷史的連續性。作者認為,同光新政“使古老的中華帝國向近代化跨出了第一步,而且首開清王朝自上而下改革的先河,并為后來的戊戌變法、清末新政開辟了道路”。(第200頁)而戊戌新政則是繼同光新政之后,“在新形勢下改革的深入和發展”。(第200頁)戊戌新政期間維新思想在四川的傳播和某些新政的實施,又為“清末新政在四川的推行奠定了基礎”。(第200頁)雙手沾滿戊戌六君子鮮血的慈禧為擺脫清王朝的統治危機,“不得不接過‘維新’旗幟,尷尬地倡言變法”,(第201頁)推行新政。但清末新政,“不僅沒有達到清朝統治者自我拯救的預期目的,反而動搖了清朝封建統治的基礎,加速了清朝政權的覆滅”。(第238頁)歷史的發展客觀公正,對人民有情,對倒行逆施的清朝統治者則是無情的,清王朝的覆滅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作者用歷史思辨的文筆寫出了晚清三次新政在四川改革中紛繁多樣的歷史場面,寫得精彩,多有創見。
本卷作者還重視對鮮有人研究的問題進行研究,并提出新的見解。例如,近代外商在中國的投資是迄今鮮有深入研究的課題。作者在本卷中以“外商在四川的經濟投資活動”為題,用新的思路,作新的探索。對外商在川投資的歷史背景、客觀條件和主觀因素,外商在川投資的狀況及成效作了具體敘述和分析。同時,又在宏觀上對外商投資四川作了理論探索,將其置于全中國外商投資的范圍內進行由表及里的研究。作者認為,外商在華投資是在中國“喪失國家主權的特殊條件下實現的,是帝國主義的侵略活動的一部分,它從根本上損害了中國人民的利益”(第537頁)。另一方面,“外商輸入四川的資本、技術和管理經驗等,對改變閉塞、落后的四川經濟起了一定的促進作用”。(第538頁)作者以上論述見解新穎,在一定程度上填補了史學界在這一研究領域的空白或不足。
本卷作者以大文化的觀念撰著文化新篇章,無論篇幅、內容都比原本第六冊文化部分充實多了。長期以來,有關清代、近代方面的通史、斷代史著作的文化部分,沿襲傳統體例,多撰寫如經學、史學、文學與藝術、教育與科學、新聞出版等所謂主流文化,而對于處于邊緣的民間草根文化則棄而不論。還有一些通史、斷代史著作則根本沒有設置文化章節。可喜的是,原本《四川通史》第六冊已注意彌補這個缺陷,專列了文化篇章,開始把處于邊緣的民間草根文化融入其中。在此基礎上,重修本清代卷不但增添了主流文化的內容,而且更大量地將民間草根文化撰寫于書中。諸如家族、宗族、族規、族譜、祠堂、會館、民居府第、時令節慶、婚喪習俗等民間社會生活的文化內容,評書、揚琴、竹琴、金錢板、蓮花落、車燈、花鼓、綿竹年畫等民間曲藝繪畫,都堂而皇之地寫入四川通史,從而更加體現了四川文化的民族性、大眾性、社會性和四川文化的地方特色。本卷較為完整地展現出清代四川文化的面貌,內容豐富多彩,敘述翔實中肯,有聲有色,實為同類書少見也。
重修本《四川通史》第六卷是貫通整個清代四川歷史、真正意義上的第一部完整的清代四川斷代史。作者在歷史唯主義和科學發展觀的指導下,艱辛筆耕,歷經數度寒暑,撰著出廣卷帙、高水平的學術專著,實屬不易,令我欽佩。當然,本卷也存在某些不足之處,需要改進,但瑕不掩瑜,從總體上看,本卷是一部成功的學術佳作。
(責任編輯:張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