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陶淵明的美學觀是在魏晉玄學影響下發展起來的人道自然審美觀,是以人道自然觀作為思想基礎,并通過其抱樸歸真的人生追求和田園審美實踐,而形成的獨具特色的審美觀。
〔關鍵詞〕 陶淵明;美學觀;魏晉玄學;人道自然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10)06-0172-03
魏晉時期的人道自然觀對道家的“天道自然”作了新的闡釋,并在承認人的現實社會性的基礎上強調人的心性自然,體現了社會倫理規范與自然的相互統一。魏晉玄學語境下產生的美學思想,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首先,這種以人道自然觀作為思想基礎的美學思想更多地體現了個體意識對世界的審美觀照。其次,這種美學思想的產生,使魏晉玄學語境里士人的美學視野得以開闊,使當時士人的審美意識、審美態度以及審美原則等一系列美學理論得以豐富和發展。作為田園詩歌的開拓者陶淵明,人道自然觀不僅是其美學思想的基礎,而且通過其孜孜不倦的人生追求和審美實踐,在他的人生理想和創作中都得到了充分的展示。
一、 陶淵明美學觀的思想基礎
在玄學語境中形成的美學思想奏起了人道自然觀的主旋律,它以主張社會倫理規范與自然相統一作為基礎,發展了道家關于美即無限和自由的認識。人道自然觀是對傳統道家和儒家思想的揚棄,它是在承認人的現實社會性的基礎上,強調人的自然即人的心性本體與宇宙本體的同一,其落腳點在于張揚人的主體性,倡導個體精神、生命的自由,向往人格的獨立。實現個體精神、生命的自由,也就實現了個體精神、生命對有限的超越,而這種超越就是“任自然”。道家的自然觀是天人合一、天人感應為核心的自然觀,其基本思想是否定文明社會的政治制度和倫理道德規范。陶淵明服膺儒學,只是鄙棄禮俗之儒和統治者的“儒術”。而君子之儒,與真正的自然學說并沒有根本的矛盾,因為兩者都追求充分的“自覺”,這應該是最高的名教與自然的合一。魏晉玄學語境里主體意識的覺醒,使得士人們將自我人格的張揚和對人生自由的追求,投射到田園山水上面去,怡情于田園山水之美,統一于人道自然觀之中。作為田園詩歌的開拓者陶淵明,他的美學思想就集中地體現出了這種人道自然觀。
二、 陶淵明美學觀在他理想上的體現
陶淵明的人道自然觀還反映在他的理想上。陶氏理想包含有兩個層面。一是人生理想,集中表現于《歸去來兮辭》。陶淵明的人生理想是歸隱躬耕。《歸去來兮辭》回顧自己出仕經歷,深感誤入迷途的悲哀?!坝X今是而昨非”本文所引陶淵明詩文均據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中華書局,1979年),不一一出注。
〔作者簡介〕陳明,四川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四川成都 610064。, 昨日之“非”的關鍵在“以心為形役”。雖然“親老家貧”、“足以為酒”而出仕,但終歸“口腹自役”為物欲所累,所以違背了自己的本性和心志,使身心同時遭受痛苦,不僅“違己交病”而且“深愧平生之志”。那么,“今是”呢? “咨大塊之受氣,何斯人之獨靈?”(《感士不遇賦并序》)“茫茫大塊,悠悠高旻。是生萬物,余得為人?!?《自祭文》)人既然秉承天地之靈氣而生,歸于田園就是回歸自然。同時,人又是三才中最靈智的,就應該避免世俗的牽擾。身處晉宋戰亂頻仍、道德淪喪時期, 詩人雖無力移風易俗,卻可不與世俗社會同流合污,歸耕田園,保持自己人格的清純,這是最符合自己本性的,即“性本愛丘山” (《歸園田居五首》其一)。陶淵明歸耕后,即使是惡衣惡食,甚至乞討,仍“吾駕不可回”(《飲酒二十首》其九),隱而不再仕,唯窮節是守,不與統治者合作。躬耕、生活在清純、美麗的田園之中,與“素心人”交往,身心和諧、清靜自然,充分享受著自由自在的生活樂趣。陶淵明追求的就是這種任性自得、委順自然的生活方式,是心性與自然的同一。正如玄學家所認為的:自然是根本之美、自由之美,不趨于功利,就必然心性清虛淡泊,心性就能在名教合于自然中,享受到自由美的愉悅。二是社會理想,集中表現于《桃花源記》。陶淵明的社會理想——“抱樸含真”的桃花源,是詩人汲取了《禮記·禮運》大同世界“天下為公”、“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的博愛友善,而揚棄了“選賢授能”;汲取了《老子》“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的自然淳樸,而揚棄了“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的與世隔絕和“絕仁棄義”的蒙昧,所創造出的一個理想社會。詩人以理想中的古樸社會來比照、映襯當時社會的紛亂、污濁、傾軋,以此否定其存在的合理性。因此,這個“抱樸含真”的理想王國, 正體現了陶淵明的自然觀是名教合于自然,即擯棄了不合于自然的強加于人身上的各種巧飾、虛偽和名利欲望的禮教,擯棄了道家否定文明社會的政治制度和倫理道德規范,主張社會回到未經“人化”的時代去的思想傾向。這個理想王國體現出的人道自然觀也就構成了陶氏的人生美學觀。
三、 陶淵明美學觀在他創作中的充分發揮
人道自然觀在陶淵明的詩文創作中同樣地還以其獨特的審美意識、審美態度及審美原則充分地展示了出來。
(一)陶淵明以玄對田園的獨特審美意識
“以玄對山水、田園”是魏晉時士人特有的自然山水審美意識,陶淵明的田園詩主要以玄學思潮為其審美文化根源。由天道自然發展到名教合于自然,“自然”的涵義由人格自然、行為自然發展到山水田園之中,產生了以山水田園來體悟自然之道的觀念,必須以自然界作為效法對象,而在審美意識里則表現為自我心性、人格與審美對象形質和特征的同一,所以自然山水、田園風光之美,其實是自我心性和人格自由的象征。陶淵明繼承并發展了在魏晉玄學影響下發展起來的自然審美意識。魏晉之文士對大自然美的鑒賞、領悟,以及自然美與人生情性的融合都達到了至為深刻、至為完美的境界,從這方面看, 陶淵明是繼承者。所謂繼承,不僅表現為詩人將此自然審美意識引入田園自然風光之中,而且還表現為能將田園自然風光的審美意識和審美感受用詩歌的形式表達出來,這與他選擇田園作為自己人生歸依之所,與他以詩歌創作作為娛情稱心的審美態度至為相關。如《歸園田居五首》其三(種豆南山下),是寫詩人歸耕后對田園勞動生活所作的新決斷。在這里,田園風光即是田園生活,田園生活即是田園風光,兩者水乳交融。而田園生活則是詩人崇尚自然之情志的一種體現,因此詩中更重要的內蘊則是詩人心性對世俗的超越,人格對獨善的追求,精神對自由的向往。但是詩人對名教虛偽、官場污濁的蔑視和叛逆,并未使他的心靈在田園生活中得到真正的寧靜和自由,因此他在田園詩中常常流露出悵恨和凄涼之情。在這種悵恨和凄涼中,他加深了與禮法社會的對立,以“抱樸含真”規范自己,從而抱定了“吾駕不可回”,即不重返仕途的決心。也就是說,詩人歸耕后對自然的崇尚更加執著,這使他的詩所表現的融入田園勞動生活中的田園風光已不是詩人情志的襯托,詩人已將自己靈魂與田園生活、田園風光合一而為“自然”。
(二)陶淵明娛情稱心的審美態度
在魏晉玄學思想的影響下,陶淵明完全改變了以往為道德教化、為人生功利而創作的觀念,一變而為娛情稱心的創作態度。這種創作態度的改變是以他崇尚自然的人生態度為根底的。在我國古代文學史上,詩歌理論主要有兩大類型,即“言志說”和“緣情說”?!把灾尽闭f的“志”,即是懷抱。而“志”也有“情性”的意義,但要“以禮節之”(《論語·學而》)。而以“禮”的標準去規范和統一人們的審美意識,審美意識也必然成為群體性的審美意識。所以此“志”中的“情性”并不是自由地、自然地表達個性化的“情”。司馬遷評莊子文章是“汪洋自恣以適己”,陶淵明明顯地接受了莊子這種“自恣以適己”的游戲觀,他在《五柳先生傳》中說自己“閑靜少言,不慕榮利……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作文不僅僅是“自娛”,而且能“示己志”。但他的“志”有其特有的內涵,這就是他的玄學思想,所以劉熙載評價說:“善夫陶淵明言曰:‘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騿枩Y明所謂‘示己志’者,己志其有以異于別人乎?曰:只是稱心而言耳?!薄?〕陶淵明的創作就是出于緣情與詠懷,稱情則自然?!稌r運并序》說:“春服既成,景物斯和,偶影獨游,欣慨交心。”《游斜川并序》說:“欣對不足,率爾賦詩。” 《感士不遇賦并序》說:“夫導達意氣,其惟文乎?”陶詩無論“言志”也好,“緣情”也罷,就是不能再加一個“為”字。因為“為”者,人為也。人為即“偽”,過分的“偽”曰“大偽”①,這是不自然的,是陶淵明所反對的。他不明確地為什么而著作,無明確的功利性,如有動機,也是非功利性的。所以他說:“余閑居寡歡,兼比夜已長,偶有名酒,無夕不飲。顧影獨盡,忽焉復醉。既醉之后,輒題數句自娛。紙墨遂多,辭無詮次。聊命故人書之,以為歡笑爾。”(《飲酒二十首并序》)這種不“以禮節之”的“娛情稱心”,是自然而然地發生的,哪有什么“動機”或“目的”? 如果達到了什么,實現了什么,也是無心而偶合的。張可禮說:“他寫詩作文,常常是隨機、自發和偶然性的,興之所來即染翰,興之所盡則擱筆?!薄?〕張先生還認為“陶淵明是第一個真正從思想和實踐的結合上,擺脫了文藝的功利性,顯示了文藝的審美特點?!薄?〕
(三)陶淵明寫意傳神的審美原則
作為“緣情”說與“神似”說結晶的“意象”說,是對儒家倡導的詩歌創作藉喻示理而形成喻象的美學思想的揚棄,其理論基礎則是魏晉玄學的言、意之辨。在莊子哲學思想里有“言不盡意”、“得意忘言”的觀點,對魏晉文人影響很大?!肚f子·秋水》說:“語有貴也,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所隨, 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也?!薄肚f子·外物》又說:“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蓖蹂鲈凇吨芤茁岳っ飨蟆分羞M一步申述了“得意忘言”的觀點:“盡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 注重言外之意,弦外之音,象外之趣,以求虛中見實。這給魏晉文人的思辨形式和文藝創作以很大的啟發,使他們重視精神生活而忽略形跡,形成一種“遺貌取神”、“寫意傳神”的審美原則,對詩歌創作和詩歌欣賞影響至深。陶淵明對言不盡意、得意忘言深有體會并付諸創作實際,欲求傳情達意,所以特別關注言外效果,充分發揮語言的啟示性和暗示性,以調動讀者的聯想和想象,去咀嚼體味那些言外雋永深長的情思和意趣,以達到言有盡而意無窮的藝術效果。陶淵明不僅秉承了“寫意傳神”的審美原則,而且是寫意傳神的高手。陶詩是寫意的,所寫景物融合了詩人的價值判斷和對人生了悟的心境。景物與詩人品德融為一體,妙合無垠,分不清到底是在狀物,還是在寫人。如《飲酒二十首》其五,這首詩表現的是心遠世俗、欣賞自然的悠然興致。在東籬“采菊”,悠然而見“南山”、“日夕”、“飛鳥”的一瞬間,詩人的情意與客觀物象相契合,因為“真意”已得,沉浸在一片忘機的天真中。這里有對自然和諧純樸的贊賞,有對歸耕田園的喜悅,有對人生真諦和永恒哲理的領悟?!罢嬉狻比珈`光一現,只是偶然間仿佛得之,是很難用言語,也無須用言語來描述的,含蓄而意味深長,所以欲辯已忘言。陶詩寫自然景物,只求神似而不求形似,重意象而不重表象,尚渾成而不尚工細,淡淡寫來的景物,往往寓有深遠之意。又如《歸園田居五首》其一:“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雖然狀榆柳桃李,卻不敷五顏六色,寫狗吠雞鳴,無聲態描摹?!斑h人村”僅以“曖曖”點染,“墟里煙”略加“依依”修飾,淡淡幾筆,把一個和平寧靜的村居田園, 意象十足、栩栩如生地展現出來,充滿了詩情畫意。陶淵明擺脫文貴形似的傳統,在創作中貫徹執行“寫意傳神”的審美原則,這是陶淵明超越同時代詩人而飲譽后世的原因之所在。
陶淵明在審美意識上追求“抱樸歸真”、在審美態度上堅持“娛情稱心”、在審美原則上秉持“寫意傳神”, 經過他孜孜不倦的人生追求和田園審美實踐而形成了其獨具特色的人道自然審美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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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謝 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