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的司法/審斷問題,近年來已成為中國法律史學界的研究熱點。里贊教授新近的《晚清州縣訴訟中的審斷問題》一書(下文簡稱《晚》書),〔1〕在材料使用和論述視角上都有“知識增量”,可謂近代法律史研究的佳作,頗值得一讀。
《晚》書將常見的司法稱之為“審斷”,旨在表明一個核心的觀點:晚清州縣的審斷不能稱之為“司法”,而是地方官“政務”的一部分。〔2〕這一核心思想貫徹于全文之中。
《晚》書主體分為“問題”、“背景”、“實踐”、“反思”、“角色”五章。在問題部分,作者敏銳地提出,以現(xiàn)代意義的“司法”討論晚清州縣訴訟及其審斷的做法普遍存在于既有研究中,已經(jīng)造成了重大的誤解,即忽略了清代州縣作為地方全權職責的父母官角色,誤將州縣官當作“法官”,且將州縣審斷以現(xiàn)代“司法”視之,而目前法史學界圍繞州縣訴訟所發(fā)生的“論爭”以及諸多理論爭議多與此相關。于是,《晚》書便以滋賀秀三、寺田浩明與黃宗智在清代州縣“審斷依據(jù)”問題上的爭論作為切入點,以中國而非西方、傳統(tǒng)而非現(xiàn)代為視角,重新展現(xiàn)和研究晚清州縣訴訟中的審斷問題。
作者先利用大量的典籍資料和研究材料強調(diào)清代州縣官職掌“靡所不綜,首在獄訟”的背景。在進一步利用材料分析該問題時,依托的主要是幾乎未被系統(tǒng)使用過的南部縣衙全清檔案(以下簡稱南部檔案)。眾所周知,南部檔案是目前發(fā)現(xiàn)保存最完整、跨越時間最長的清代基層檔案。作者以南部縣檔案為依據(jù),盡可能還原并展現(xiàn)了晚清州縣審斷的真實情況。具體而言,《晚》厘清了基層審斷中的案件分類問題,即無論是制度設計或州縣的實際觀念,晚清州縣訴訟并不存在如既有研究指出的“民刑之分”,在案件處理上,州縣只是以案情的輕重將其分“重情與細故”兩類,在重情和細故中,基層州縣官的權責是不一樣的。而基層審斷的程序被作者概括為“告則理”、“理不一定準(審)”、“審不一定斷”、“斷不一定依律”四個基本步驟。各個部分均有相當?shù)哪喜繖n案作為立論基礎,使得整個過程的描述極具說服力。
在“斷不一定依律”環(huán)節(jié),作者直面現(xiàn)有法律史學界對傳統(tǒng)中國司法依據(jù)的爭論,以實證的方式提出,依律而斷的情況其實并不多見,南部檔案反映出基層審斷的實際情況是大部分案件并未按照律例的規(guī)定得到審斷,而存在大量從寬、從輕,甚至明顯有違律例規(guī)定而做出判決的情況。相較于其他學者運用“法理”分析而對黃宗智教授提出質(zhì)疑相比,里贊教授依憑大量司法檔案統(tǒng)計而得出的“斷不一定依律”的結(jié)論是對黃宗智教授所稱清代基層司法“依法而斷”的更為有力和直接的反駁。
在通過司法檔案展現(xiàn)晚清訴訟的幾個環(huán)節(jié)之后,作者對審斷依據(jù)問題做了較為深刻的反思。《晚》書從民間的訴求出發(fā),強調(diào)兩造訴訟并未因律而起,其訴訟期待也非以律而結(jié),而在被皇帝授予地方治理全權之后,州縣對案件的審理雖有規(guī)可循,但其具體的辦案過程并未一絲不茍地照章辦事,而是依照其個人對案件的判斷和理解便宜行事,這些更為突出地反映出州縣審斷的靈活性。《晚》書所描述的細節(jié)尤應受到關注,被現(xiàn)有研究忽視的批詞、判詞等環(huán)節(jié),作者通過大量司法檔案的展現(xiàn)和分析,呈現(xiàn)出州縣審斷的靈活性。這種靈活性充分表現(xiàn)在適用時間、適用對象、內(nèi)容乃至用語特色上。
《晚》書并未滿足于此,在依憑司法檔案進行反思之后,作者還從州縣官的角色出發(fā),重新闡釋了清代乃至傳統(tǒng)中國基層訴訟中的審斷問題。在作者看來,情、理、律三者無疑都應當視作州縣審斷的“法定”依據(jù)。當下所謂“法”的概念,在中國傳統(tǒng)社會中包含了多層次的意義,而非單指狹義的律例條文之法。換言之,依律例也好,依情理也罷,都符合清代對糾紛裁斷的制度規(guī)則,三者皆為“法的淵源”,不存在依律就“合法”而依情理就“不合法”的問題。情、理、律三者之間并非涇渭分明的非此即彼的關系。由于州縣官的全權集中體現(xiàn)在對地方社會穩(wěn)定(在當時看來,穩(wěn)定的標準或許就是“無訟”)的維護上,因此,州縣官的所有作為,包括審斷行為,都應當看作是其對地方治理所采取的行動。州縣官審斷的過程也就不同于法官是一個司法過程,適用法律也不是其價值取向。州縣官審斷時不會考慮是適用律例還是情理,他們關注的是如何以最便捷的方式了結(jié)糾紛,從而維護地方社會的和諧。事實上,在消除糾紛、穩(wěn)定社會的價值取向下,州縣官可以在自己職責范圍內(nèi)以一切可能的手段來達到這個目標。情況往往是,只有當適用法律有利于糾紛解決的時候,州縣官才會嚴格依照律例辦理,一旦適用法律不利于糾紛的解決,州縣官自然會以其他的方式解決糾紛。
當然,《晚》書并非毫無可商榷之處。在我看來,作者雖提及清代州縣訴訟中“重情”與“細故”的區(qū)分,〔3〕但只是強調(diào)不能簡單地以“刑事”、“民事”描述“重情”與“細故”,而應當注重古今用詞的區(qū)別。〔4〕然而在接下來的論述中,《晚》書并未描述這兩者在州縣訴訟中如何不同,反而將州縣訴訟作為一個整體進行論證。無論從清代的成文律例還是基層的訴訟實踐來看,“重情”與“細故”(《大清律例》稱“細事”)都有著不同的處理程序,由于嚴格的審級管理和追責體制,州縣官對重情案件的處理恐怕更傾向于“依律而斷”而非作者一再強調(diào)的“多元一體”的靈活處理。此外,在一些章節(jié)的南部檔案使用上,似乎可以更加精細一些。
瑕不掩瑜,《晚》書的價值遠超其未盡之言。按照作者自己的歸納,《晚》書的核心主題可歸納為以下幾點:從父母官的全權角色出發(fā),明確基層州縣官的審斷不是現(xiàn)代意義的司法活動,而更多是政務行為;州縣審斷的依據(jù)并不惟一,而是以解決糾紛為目標綜合運用情理律;基層審斷并未有一套得到嚴格遵循的制度規(guī)范,因此在基層審斷過程中充滿著極大的靈活性。〔5〕
相較于這些觀點本身的創(chuàng)新價值,本書所表現(xiàn)出的近代法律史研究風格的轉(zhuǎn)向更值得關注。中國法律史曾長期囿于典籍制度的考據(jù)和尋找“西方法在中國的歷史”的學科使命,〔6〕從而使法律史的研究缺乏對中國“法”的自主性認識,在材料的查找和使用上,也流于對既有典籍“削足適履”的拼湊。從這個角度講,里贊教授的這一著作至少在兩個層面推進了中國法律史的研究。第一,中國法律史是研究中國的問題,因此論證的視角和理論前提都應當考慮中國自身的歷史實踐。《晚》書從清代州縣訴訟實踐出發(fā),克服了現(xiàn)有研究中對西方理論模式的比附,從而得出了較為可信的結(jié)論。第二,近代法律史的研究應當更多從現(xiàn)存司法檔案出發(fā),以新材料發(fā)現(xiàn)或豐富法律史的研究問題。與上古和中古時代不同,明清至民國,乃至新中國的法律史研究尚可尋找到各地保存的檔案資料,廣義上講,近代法律史的研究除司法檔案之外,族譜、行規(guī)、訴訟指導書、官箴、官員日記筆記等等都有著較廣闊的材料挖掘空間。但多年來,除了利用既有的檔案資料,如巴縣檔案、第二歷史檔案館檔案等外,真正以民間學者身份自行收集整理檔案而完成的專題研究尚不多見。而需要特別提及的是,里贊教授此書的資料收集,始自六七年前,彼時的南部檔案還未為學界認知,更沒有現(xiàn)在清史工程介入后的數(shù)據(jù)化和系統(tǒng)化整理,而里贊教授同其夫人趙娓妮博士憑個人努力,完成此浩繁的資料查找與整理工作,進而完成此書的寫作,當屬《晚》書在學術知識貢獻之外,為近代法律史學界樹立的研究榜樣。
〔參考文獻〕
〔1〕〔3〕〔5〕里贊.晚清州縣訴訟中的審斷問題:側(cè)重四川南部縣的實踐〔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0.52,217.
〔2〕里贊.司法或政務:晚清州縣訴訟中的審斷問題〔J〕.法學研究,2009,(5).
〔4〕里贊.刑民之分與重情細故〔J〕.西南民族大學學報,2009,(1).
〔6〕劉昕杰.“中國法的歷史”還是“西方法在中國的歷史”:中國法律史研究的再思考〔J〕.社會科學研究,2009,(4).
(責任編輯:許麗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