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青年海德格爾在“那托普報告”中,打著對亞力士多德思想解讀的旗號,突顯出一種全新的功用性交道世界觀。在這里,本體論被建構為生命活動的存在論,存在者成為在交道性關照中被制造出來的可動用物,而任何研究都必定起源于照料性的交道何所向中。交道活動的何種方式的如何被制作,總是悄悄地沉默于深一層的通常看不見的存在論構境中。
〔關鍵詞〕 海德格爾;亞力士多德;“那托普報告”;存在論;交道性環顧
〔中圖分類號〕B1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10)06-0122-05
《對亞力士多德的現象學闡釋——解釋學情境的顯示》(簡稱“那托普報告”)是青年海德格爾寫于1922年的一份極重要的哲學文本。①這一文本被視作海德格爾走向《存在與時間》最重要的邏輯啟始。在這一文本寫作已經超過五分之二的地方,青年海德格爾突然想起來自己向馬堡大學申請職位的題目是關于亞力士多德哲學思想的研究。所以,他開始趕緊從自己滿是激情和批判的拆解性邏輯構境轉向亞力士多德思想的評論。可是,我們在他對亞力士多德的哲學評論中,很少看到老老實實地對其原初語境的尊重,有的盡是一種過度的構境式的重建。當然,這也是海德格爾關于士多德最重要的一次深入文本解讀。
一、“照明”:研究對象在先在的認知構架中的歷史性顯現
在青年海德格爾看來,對于任何一種文本和思想的理解,都只能根據觀察和探究的一定視位和視向來照明研究對象。通俗地說,就是你首先要知道自己手中進入研究時掌握的解讀方式、特定的視角和目的指向,這是決定被理解對象以何種形式顯現出來的前提。顯然,這是海德格爾從胡塞爾現象學那里獲得的一種重要的方法論自覺。他將現象學的還原解說為,研究者應該自覺意識到發生在理解和觀察中的先在解讀構架的“照明”,這樣,你才可能真正看到研究對象,并且,“通過撤回照明(Gegenstand überhellung)而回到一種盡可能與對象相適合的界定,這時候,這個課題對象才成為可規定的”?!?〕
這個“撤回照明”是非常精彩的,他將在胡塞爾那里現象學還原中僅為消極的無意識前件消除,靈活地改寫為對所有先邏輯構架的自覺進入和退出。我在《回到馬克思》一書提出不同解讀模式的用意也是如此。①有意思的地方還在于,海德格爾還提出了一種所謂“半明半暗”的認知模式,他說,“一個始終僅僅在半明半暗地被看到的對象,就只有在對一種照明的貫徹中,恰恰在其半明半暗的被給予性中才成為可把握的”。我猜測,海德格爾這里的意思是說,我們對邏輯構架的“照明”和對象本身都不可能是真正絕對自覺的,所以,對象對我們的呈現將總是一種半明半暗的狀態在場的。也因此,在我們面對研究和理解對象的時候,就不能“要求一種在一般歷史認識意義上的幻想的客觀性,就仿佛它在對付一種‘自在’(Ansich)似的”?!?〕否則,我們就會把實際上是我們在一定的認知進程中所看到的“歷史性的東西(das Historische)”誤認為是對象本身的客觀性質,這就是幻想的客觀性。與此相反,由認知的歷史性和“自在之物”的不可知論導致的相對主義和懷疑的歷史主義,則是這種“同一種錯誤認識的背面而已”。我不得不說,海德格爾是深刻而辯證的。
好了,有了上述的討論前提,青年海德格爾就要將亞力士多德放置于這種照明中的半明半暗之中來認知了。他明確指出,對亞力士多德哲學的研究必須堅持兩個基本的定向:一是堅持實際性的視位;二是堅持一種“徹底的現象學人類學”原則。從上面的討論,我們已經可以知道海德格爾此處的兩個視位的具體指向:實際性是人類生命存在的交道性環視世界,現象學人類學是指拆解性的解釋構境。所以,海德格爾重申他對哲學史理解的基本原則:“在現象學解構的任務聯系中,重要的事情并不是僅僅形象地指明不同思潮和依賴關系,而要在西方人類學歷史的各個關鍵轉折點上,通過向源泉的原始回溯,把核心的存在學和邏輯學結構顯突出來。”〔3〕這也就是說,哲學思想史的真正要義并不是表面地說明各種哲學思潮之間的觀念聯結,而在其最重要的斷代性邏輯轉換中,通過回溯到現實生命的實際性活動之構境,才能把存在論的邏輯學的本真性結構提示和重構突現出來。
二、存在者:在交道性關照中被制造出來的可動用物
如何才能做到這一點呢?青年海德格爾筆鋒一轉,又開始大談人的生命存在論。不過,這一次他將這種討論與亞力士多德的思想解釋直接結合起來,并且,這種邏輯鏈接的技巧和思想構境之深意的確令人嘆服。青年海德格爾說,從拆解性的解釋學語境中看,在人們哲學思考進程中假想地認定的對象性認知關系中,研究對象真實發生的思想構境之本質是人的存在,即“在生命中存在(im Leben sein)”的實際性活動及其物性結晶,但這種歷史性的東西卻往往“被經驗和被解釋為”對象性的自在存在特征,它們似乎變成“存在之先行具有(Seinsvorhabe)”的東西。
那么,究竟怎樣方能準確地把握作為一切顯象之基礎的人之存在呢?如何真正確認那些被我們看到的東西的闡明意義呢?
青年海德格爾認為,在亞力士多德那里,存在意義被通達、被把握和被規定的秘密在于人的“物理學”,而并不出自觀念性的物理學之后的東西(形而上學)。
給出原始的存在意義的對象領域,乃是那些被制作的(hergestellten)、在交道中被使用的對象的領域。因此,原始的經驗所指向的何所向(Worauf),并不是作為一種理論上實際地被把握的對象的事物的存在領域,而在制作、料理和使用的交道中照面的世界?!?〕
太精彩了!這有幾點值得探究的深意:一是海德格爾明確強調存在的意義不是“理論上”的主體站在一個與人無關的對象物面前,去發現其中的客觀性質;二是在海德格爾這里,亞力士多德的物理學不是關于人之外的客觀物質存在的學問,而是人在為自己的功利效用制作、改變自然對象的交道性關照活動的理論。海德格爾此處的觀點,將他在前面關于交道性關照世界具體化為制作和使用的環構世界。不是環視的看,而是后來鮑德里亞意義上的功能活動之間的鉤鏈所建構的“物體系”。第三,這里的制作不是上帝的制作,是人自己的制作,這是布爾喬亞新的創世記。這第三點,是海德格爾有意遮蔽的。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深化。用馬克思的話語來說,就是物質生產勞動活動創造的周圍世界。存在的意義恰恰是對象在交道性關照活動中照面的意蘊,而不是假想中的客觀物性。1922年,海德格爾肯定沒有看到過《德意志意識形態》,但他卻從亞力士多德的思想中得到了與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相近的觀念,雖然這種思想包裹著思辨的外衣。海德格爾極為深刻地看到,那些人們一般以為是現成實存的存在者,其實只是人類制作、改變了的東西。
在制作的交道運動中完成的東西,達到一種使用趨向來說可動用的現成存在(Vorhandensein)的東西,就是存在著東西。存在指的是被制作的存在(Hergestelltsein),而且,作為被制作者,存在指的是一種與交道趨向相關的意蘊之物(Bedeutsames)、可動用的存在(Verfügbarsein)?!?〕
其實,這是海德格爾最早解釋什么是他所解構性理解的存在者(das Seiende)。存在者不是外在于人的物,而是由人制作出來的一種新的不同于自然物的具有特定“何所向”的存在,這種存在本身的意義就是與人的交道趨向相關的東西,它的存在就是為了人的“可動用”(Verfügbar)。Verfügbar一詞在德文中意為可動用、可支配。這是青年海德格爾在這里使用的一個十分重要的關鍵詞。存在者就是被支配物。就像海德格爾后來喜歡例舉的錘子,它不是外在于人的自然存在,而是被人在勞動過程中制造出來的,其存在就為了“被動用”。海德格爾甚至發現,希臘文存在(ονσια)一詞的原初意思,竟然就是“家室、地產”一類“在周圍世界可供使用的東西”,在亞力士多德那里,原始的“存在”就是擁有(Habe)。
與此相關,我在《回到列寧》一書中,曾經指認過對列寧哲學思想有重要影響的一件事情,是他在閱讀馬克思恩格斯通信集時發現的一個故事。1868年3月25日,馬克思致信恩格斯,說他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事情:即人類的語言實際上是人們交往中形成的各種社會關系的結果。他寫道:
要是老黑格爾有在天之靈,他知道德文和北歐文中的Allgemeine(一般)不過是公有地的意思,而 Sundre,Besondre(特殊) 不過是從公有地分離出來的Sondereigen(私人財產),那他會說什么?真糟糕,原來邏輯范疇還產生于“我們的交往”。馬克思《馬克思致恩格斯》,轉引自《列寧全集》(中文第2版),第58卷,67頁。參見《馬克思和恩格斯通信集》,第4卷,北京三聯書店,1957年,88頁。
馬克思在此說明的是一個極為重要的歷史唯物主義觀點,即人們的語言觀念不是從黑格爾那個絕對邏輯中產生出來的,也非如同舊唯物主義所說,思維是對物質的反映,觀念的本質來源于人的現實生活。馬克思與眾不同地從毛勒的生物學歷史考察中直接發現了一些重要的考古學證據,即一定的邏輯觀念來自于人們的經濟交往。馬克思發現,黑格爾喜歡的“一般”之現實原型在德文和北歐文中竟然是公有地的意思,而特殊則是從公有地中分離出來的私有財產。由此,馬克思體認到,語言的具體所指不過是從經濟交往關系中生發出來的。〔6〕我們不難發現,青年海德格爾這里的發現與馬克思的發現竟然是完全一致的。
青年海德格爾指出:“在存在者身上作為其存在進入與交道相關的保真過程中的那個東西,也即是把存在者刻劃為擁有的那個東西,乃是存在者的被制作存在(Hergestelltsein)。在制作中,交道對象達乎其外觀。”這是一個新的認識論論域中的問題了。這實際上又是一個拆解式的深層追問:我們在面對認知對象的時候到底看到的是什么,是自然存在的客觀形態嗎?現象學還原后的那懸置了多重前見后得到的東西真的是現象本身嗎?他是在逼問胡塞爾。
海德格爾給出的答案是令人驚駭的。存在者的外觀不是現成自在的,而是在人的交道關照的何所向中被制作生成的?!爸灰嬖谡呤黔h視的對象,或者甚至是一種獨立的觀察性的把握的對象,那么,存在者就是根據其外觀(ειδο)被稱呼的”?!?〕這里的稱呼是人對存在者的命名,這里的意思是說,人對物的命名根據其外觀,而這個外觀不是說外部的感性顯象,而是存在者在場的何所向塑形。一個存在者被人叫做什么,不是物本身的本有客觀屬性,而是人在對其在環視結構中的功用構形的稱呼(命名)。海德格爾說,對一個存在者稱呼什么是與對象的外觀一致的,這也是邏各斯的真正基始緣起。人們往往是在稱呼和談論(λεγεοα)中把握存在者的,“談論使存在者在合其存在狀態(ονσια)中得以保存下來”。一是外觀生成于交道性的構形,二是這個被生成的外觀在談論中保留下來。更重要的是,人們逐漸忘卻這種原初的生成事實,而將這個外觀誤認為存在的顯象,并從雜多的顯象中抽象出不變的大石化的“一”(本質)來。這就是邏各斯的構境真相。
交道對象的存在領域以及交道的稱呼方式(一個確定地被刻劃出來的邏各斯,更確切地說,是在其被稱呼方式中的交道對象),標畫出一種先行具有,而存在學的基本結構以及關于“人之生命”這個對象的稱呼方式和規定方式,以及從這種先行具有中被創造出來的?!?〕
傳統形而上學一切關于外部對象的認識二元模式在這里第一次被拆解地透視了,愛利亞學派開始的對雜多感性現象背后的本質歸一性把握,突然成了一種邏輯皮影戲。如果說,胡塞爾是通過現象學還原宣判了一切自然態度的非法性,那么海德格爾這里則是說明了這種非法性的真正生成機制。在傳統認識論中,人們以為自己在客觀地認知我們之外的對象,可是,康德發現了自然對象總是以一定的方式顯現出來,胡塞爾更是進一步說明了這種主體向度的復雜顯象結構和無意識發生的誤認機制。然而,海德格爾這里的拆解卻轉換了一個視位,他首先不是從主體向度出發,而是深究了已經現成石化為存在者對象本身的被制作性,并且,這種被制作不是人之外的上帝之為,而又是人類生命主體的實際性活動。他徹底打亂了客體與主體的二重對置關系,人在交道性何所向中創造了周圍世界中環視鉤鏈的一切為了人類生存的新型客觀存在,關照效用塑形了這些非自然存在物的價值功能,這種為我性的功效之物性結晶即是它們成為存在者的真正緣起,這是存在者真正的被遮蔽起來的先行具有結構。認識論和現象學面對的存在者外觀和對這種外觀稱呼(命名)透視后揭示的所謂本質呈現,不過是忘記了這種起源的邏輯假想。邏各斯,不是對外部自在事物顯象的本質把握,而是主體性交道性存在者的外觀透視。只不過,它被假想為某種人之外的客觀邏輯結構。二元論中的主體與客體的對置,現在成了一種復雜的主客體交織和纏繞。這就像中國的太極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于是,原來被假想性地設定為追逐外部世界本原的本體論則遭遇到毀滅性的解構,先是我們周圍的交道世界取代了自在的外部自然世界,我們的存在基礎不再簡單地被劃分為物質與精神,而是在人類生命的實際性活動中建構起一種復雜的存在領域。我以為,追溯世界不變本原的傳統本體論正是在這里第一次被否定性地重構為存在論的。
三、本體論向交道性存在論結構轉換后的觀察與研究
海德格爾在解構了作為全部西方哲學基礎的本體論之后,他開始說明自己這個全新的存在論結構(ontologischen Strukturen)。那么,關于這種不同于自在存在物的交道性存在的學說結構是如何形成的呢?在他看來,人們命名和觀察周圍世界中的對象,通過某種研究途徑探查其意蘊,實際上只不過是這些交道性塑形的對象在人的生命實際的存在領域中的何所向定位和聯結結構。
這是“通過一種基本經驗而被帶入確定的先行具有之中的存在領域”,這個基本經驗不是康德遭遇的感性雜多的經驗現象,也不是胡塞爾意義上的觀念直觀,而恰恰是我們在當下的經驗中遺忘的交道性原初構形活動。海德格爾說,我們面對對象時的經驗和意謂,是在“它們的‘什么’(Was)中自始就一道給出”的交道性活動中被構建出來的。只是,我們將這種活動的保真性物性結晶——存在者抽象化和非歷史化地對待了。海德格爾認為,這種重要的研究和思考已經出現在亞力士多德的《物理學》之中。
這種研究在闡釋方法上應當被當作完全的現象,并且應當根據它在研究性交道方式中的對象而得到闡釋,也即要根據這個對象作為研究之開端而預先被給出的基本經驗而得到闡釋,根據研究之實行的構成性的運動狀態以及對象之意謂和概念性聯結的方式而得到闡釋?!?〕
康德和胡塞爾的現象其實都不能簡單地被觀看,先天綜合判斷架構的揭露和本質還原保證了作為存在者被觀看的主觀現成性的打破和解構,但對象本身仍然被假定為是現成性的,我們在現象學中不知道被觀看對象本身的交道性被塑形與被建構,以及這種構形對觀看本身的基始性意義。這也意味著,還原了的純粹現象本身仍然是被制作的。任何觀看和解釋,離開了這個根本性的存在論基礎都將是自欺性的。這就是海德格爾所提出的存在論結構和機制的新邏輯構境。
這也是海德格爾眼中的“亞力士多德的現象學闡釋”的意境。亞力士多德的思想到底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思想能夠為海德格爾對全部形而上學的拆解產生什么樣的作用。海德格爾挺一本正經地指認到,他的這種觀念是由亞力士多德在《形而上學》一書卷一的第1-2章中首先提出的。你信嗎?反正我不信。
海德格爾進一步解釋到,我們的學術研究其實也是一種“觀察性的交道”(hinsehenden Umbangs),因為,“研究的確定起源在于照料著定向的交道中,而且,只有根據這種交道方式,就是研究對某物的‘以何種方式’(αιτον)和‘從何而來’(αρχη)的追問方式”。〔10〕研究的本質并非一種客觀性的逼真性或者現象學還原后的純粹性,研究就是交道,交道即是存在論的實質。所以,任何研究都必定起源于照料性的交道何所向中,從何而來的“為了什么”,交道活動的何種方式的如何被制作,總是悄悄地沉默于深一層的通常看不見的存在論構境中。但它卻從根本上決定了研究與觀察的質性和運動結構。
首先,在海德格爾看來,“觀察著和規定著的理解(επιστημη)只是存在者達到保真的一種方式:必然地和多半是其所是的存在者”。這是什么意思?我覺得,海德格爾是說,從主體的視位看,我們對看起來是現成的存在者的觀察和理解,但這些主觀性的面對恰恰是對存在者本身石化性保真的一種方式,這種保真既是固定存在者的外觀,又是遮蔽其真正的起源。其次,如果我們從存在者本身的客體視位來看,情況又是另一番情景。存在者完全有可能是在交道活動中“有待作成、處理或者制作”的東西,這種動態中的保真就是技藝。技藝的本質是改變存在者。海德格爾認為,亞力士多德根據不同的存在領域發現了不同的交道揭示方式:“環視、洞識、觀察”。在他看來,亞力士多德是在以一種原始的問題聯系進入到存在者本身的真實存在的,“靈魂把存在者作為無遮蔽的存在帶入和納入保真中”。這是海德格爾對亞力士多德《尼可馬可倫理學》要義的一句傳神的詮釋。
〔參考文獻〕
〔1〕〔2〕〔3〕〔4〕〔5〕〔7〕〔8〕〔9〕〔10〕〔德〕海德格爾.對亞力士多德的現象學闡釋〔A〕.形式顯示的現象學:海德格爾早期弗萊堡文選〔M〕.孫周興譯.同濟大學出版社,2004.98,98,97,99,99,99,100,100,101.
〔6〕張一兵.回到列寧——關于“哲學筆記”的一種后文本學解讀〔M〕.江蘇人民出版社,2008.251-252.
(責任編輯:尹 富 顏 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