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朝鮮戰爭初期,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為研判蘇聯動向而擬定的NSC73號系列文件,從全球戰略視角出發,既明確了要避免因朝鮮戰爭而引發世界大戰,提出了戰爭局部化的戰略目標;又強調要奪回遏制共產主義擴張的主動權,為越過三八線的決策提供了重要依據,從而迫使中國出兵朝鮮。聯合國軍越過三八線、中國出兵朝鮮和蘇聯的牽制作用,對朝鮮戰爭走向產生了根本性的影響。
關鍵詞:朝鮮戰爭;國家安全委員會73號文件;戰爭局部化政策
朝鮮戰爭爆發之初,美國政府認為“進攻是由蘇聯發動、支援和慫恿的”。因此,準確預測蘇聯在朝鮮半島及世界其他戰略要地可能采取的行動,對美國的戰略抉擇至關重要。按照杜魯門總統的命令,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以研判蘇聯及其衛星國的動向和美國的應對方案為主要內容,從1950年7月1日到8月25日,先后五易其稿,擬定了國家安全委員會73號系列文件(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 Report 73.NSC73)。文件從全球戰略的視角出發,既確定了要把朝鮮半島的戰爭局部化,又提出了要奪回遏制共產主義擴張的主動權,為聯合國軍越過三八線決策的形成提供了重要依據,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我國學術界對朝鮮戰爭的研究正在步步深入,但尚未對該文件給予足夠的重視。因此,準確解讀NSC73號系列文件,有助于深層次認識美國對于朝鮮戰爭的決策過程,揭示美國有限戰爭政策提出的初衷及其走向,并深化對朝鮮戰爭的研究。
一、NSC73號系列文件提出的戰爭局部化思想及其
為越過三八線決策所作的鋪墊
NSC73號系列文件題目為《美國對蘇聯根據朝鮮態勢可能做出的進一步動向的立場及行動方案》。1950年7月1日匆忙提交的NSC73號文件只有對蘇聯動態的概略闡述而沒有應對方案。文件明確指出:“世界大戰是不可避免的,這一前提將指引著我們。”在對蘇聯意圖和行動的分析中,文件雖考慮到朝鮮戰爭可能是蘇聯發動世界大戰總體計劃的一部分或是世界大戰的第一階段,但更傾向于認為朝鮮戰爭的爆發表明蘇聯沒打算馬上發動一場大規模戰爭。7月29日,修改后的NSC73/1文件,除補充和完善對蘇聯動態的分析,還增加了美國對蘇聯可能行動的應對方案。文件首次明確了全面戰爭與局部戰爭的界限:如果“蘇聯軍隊有組織地公開進攻”,或通過衛星國進攻伊朗、土耳其、希臘、南斯拉夫、西德、奧地利和日本等戰略要地,美國應當準備執行緊急戰爭計劃,并進行相應的動員,在時機有利時進入全面戰爭。如果蘇聯衛星國武裝軍隊進行一次單獨的、公開的軍事侵略,美國應當主動將沖突局部化。這就是說,美國雖然不會把南朝鮮拱手讓給蘇聯,但南朝鮮也不是美國勢在必得的戰略要地,只要蘇聯不公開出兵,就不會演變為全面戰爭。這是美國確定朝鮮戰爭局部化戰略的首次明確表述。
該文件經參謀長聯席會議修改后,作為NSC73/2文件提供給8月10日召開的國家安全委員會會議討論。文件認為,從1945年以來,蘇聯一直在極大地增強能力以準備世界大戰。盡管不能得出蘇聯打算馬上發動世界大戰的結論,“但蘇聯蓄意或是由于判斷錯誤而訴諸戰爭的危險會由于朝鮮戰爭而增加,甚至立即解決朝鮮危機也不能消除這種危險”。美國的軍事能力不足以應付當前的義務和責任,應當盡量避免單方面行動,而是努力在聯合國這個體系中行動。作為威懾,也為了應對可能發生的世界大戰,應當立即開始增加自由世界的現有兵力,以便有足夠的能力實施抵抗進一步侵略的集體安全行動。經討論后于8月22日出臺的NSC73/3文件,進一步重申了戰爭局部化的思想,提出用政治手段制止侵略,發揮聯合國的作用。如果出現“北朝鮮軍隊單獨或加上隱蔽行動的增援部隊,迫使聯合國軍在朝鮮撤退”的局面,“南朝鮮政府應當從朝鮮大陸上撤離”。如果聯合國決定追究蘇聯對北朝鮮的侵略所承擔的責任,“美國在不嚴重危害到執行緊急戰爭計劃能力的情況下,采取所有的反擊措施,繼續將戰爭局部化”。8月25日出臺的NSC73/4文件,與前一份文件相比改動不大,只是申明,“不能將聯合國當成保衛美國基本安全利益的唯一手段來依靠”。
應該看到,NSC73號系列文件形成過程,正是美國政府有關部門對是否越過三八線爭論不休的時期。早在6月29日晚美國政府研究向朝鮮派出地面部隊的同時,NSC73號文件起草班子第一次開會就談到了越過三八線的問題。負責起草該文件的喬治·凱南在文件中埋下了伏筆:如果中共軍隊介入朝鮮戰爭,就意味著朝鮮戰爭的擴大,美國應該修正在朝鮮的軍事使命的概念。NSC73號系列文件從總體上雖然一再強調戰爭局部化的思想,但其所作的分析和結論對美國政府最終形成越過三八線的意見起到了重要的鋪墊作用,這在表面看似乎是矛盾的,但實際上有其內在邏輯,相關因素有三:
第一,面對“共產主義的擴張”,美國決心奪回主動權。參謀長聯席會議在對NSC73/1文件的修改意見中提出,美國應該明白,純粹消極、防御性的措施,即使有強大的軍事實力作后盾,也不足以使蘇聯對自由世界的威脅減少到可以控制的程度。“美國必須考慮通過少量的戰爭機會,對蘇聯準備并發動政治、經濟及心理攻勢,來阻止克里姆林宮統治世界的計劃”,“將蘇聯置于守勢”。這段話在NSC73/2文件中表述為:“現在美國及盟國應該采取行動來重新奪回主動權,阻止進一步的侵略,并且增強我們戰勝侵略的能力。”從這期間美國拒絕英國、印度等國關于通過談判在三八線上恢復和平的提議看,顯然美國認為這樣不足以顯示遏制擴張的決心,也不能阻止蘇聯及其衛星國發動新的戰爭。
第二,判斷蘇聯既不會出兵朝鮮,也不會立即引發大戰。NSC73號系列文件認為,蘇聯策劃北朝鮮進攻南朝鮮,其目的無非是取得對南朝鮮的戰略控制權,并不打算引發全面戰爭或是與美國攤牌。“有蘇聯軍隊親自在朝鮮參戰的危險,但實際的沖突很可能發生在美國和蘇聯的衛星國之間”。而且蘇聯非常樂于看到美國的力量不斷消耗在朝鮮戰場上。美國正是利用蘇聯的不出兵政策和坐山觀虎斗的心理,策劃越過三八線摧毀北朝鮮武裝力量,以期盡快結束朝鮮戰爭。
第三,判斷蘇聯會“將中國共產黨軍隊引入到朝鮮戰爭中”,但中國首先進攻臺灣的可能性更大。“最有可能的是在朝鮮使用中共部隊,并攻擊福摩薩,但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即使中共部隊公開進入朝鮮,聯合國軍只要能進行有效抵抗就應繼續此種行動,并擴大到“在朝鮮以外對共產黨中國采取相應的空軍和海軍行動”。
上述判斷為其后不久出臺的NSC81號文件越過三八線的決定解除了最主要的顧慮,從而使美國背離了戰爭局部化的初衷,走上了擴大戰爭的道路。
二、NSC73號系列文件對蘇聯動態的判斷及其影響
美國準備在朝鮮戰爭中走得越遠,對蘇聯的疑慮就越重:一是擔心蘇聯可能會對歐洲、中東、日本甚至美國本土發動攻擊,而朝鮮戰爭不過是其對美國實施戰略牽制的手段;二是擔心蘇聯坐山觀虎斗,利用朝鮮戰場不斷地消耗美國的軍事實力;三是雖然相信蘇聯不會馬上發動世界大戰,但認為世界大戰遲早會爆發,美國不能把有限的軍事實力都投入到朝鮮戰場上;四是擔心蘇聯會利用不直接出兵的特殊地位,策劃和平攻勢來分化美國及其盟國。文件對世界大戰危險的夸張估計和瞻前顧后的矛盾心態,深刻地影響了美國的決策和朝鮮戰爭的進程。正如中國學者崔丕和侯文富所指出的:“既要遏制所謂蘇聯的擴張,又要防止與蘇聯的全面戰爭,也是美國在朝鮮戰爭中始終一貫的原則,在不斷調整政策過程中一直起重要作用的因素。”
NSC73號系列文件反映出的這種矛盾心態,對美國在朝鮮戰場上投入的兵力起到了極大的牽制作用。1950年7月,南朝鮮和美國軍隊在戰場上進展不利的時候,杜魯門就曾說過:“我的政策是加強那些自由世界防御力量薄弱的地區。伊朗、希臘、柏林和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國家都是向共產主義作斗爭的據點。同樣,我們增加對印度支那和菲律賓的援助以及把第七艦隊調去保衛福摩薩,也是為了增援面臨共產黨壓力的地區。但是每當采取這樣一個步驟的時候,都不能不看到其他許多可能發生問題的地方,也不能不看到如果我們在任何一個地方孤注一擲時所要遭到的危險。”美國投鼠忌器,特別擔心蘇聯乘機在歐洲動手,于是在朝鮮戰爭期間花費很大的精力和財力組建北約的軍事力量,決定向歐洲增派4個師,甚至在1950年10月中旬剛越過三八線不久,就準備從戰場上調一個師的兵力到歐洲。同時,美國又擔心蘇聯伺機攻占日本,因為在朝鮮戰場參戰的美國軍隊大部分來自駐日本占領軍。后來,在中國出兵朝鮮給聯合國軍以沉重打擊之后,美國軍方估計他們在朝鮮戰場上的兵力缺少30%到40%。聯合國軍在朝鮮戰場上形勢最不利的時候,美國決策層決定寧可撤出南朝鮮,也不能向朝鮮戰場增派兵力。
這種矛盾心態對美國擴大戰爭的企圖起到了一定的制約作用。11月底12月初,美國得知中國東北有300架飛機,其中200架是雙引擎轟炸機,對聯合國軍構成很大的威脅。軍方很想摧毀這些空軍基地,因為顧慮中國或蘇聯對南朝鮮甚至是日本采取對應行動而作罷。①由于越來越擔心中國的空襲,美國軍方的意見又有了改變,1951年4月28日,參謀長聯席會議致電李奇微,授權其“對滿洲和山東半島的敵人空軍基地進行空中偵察”,一旦“敵人從朝鮮以外地區對朝鮮地區的聯合國軍進行大規模的空襲,授權你無須請示參謀長聯席會議或更高當局,就可以向敵人在滿洲和山東半島的空軍基地發動進攻”。僅僅過了三天,參謀長聯席會議再次致電李奇微,將這一命令修改為:“一旦中共由海上或空中進攻美國在朝鮮以外的軍隊,同意原則上可以立即對中國大陸采取報復性行動”,“但必須報參謀長聯席會議批準”。這一修改不僅把報復性措施的決定權收歸參謀長聯席會議,而且前提條件變為中國進攻“美國在朝鮮以外的部隊”,這只能是朝鮮半島以外的另一場戰爭了,實際等于說不能因為朝鮮戰局而對中國進行報復性轟炸。其原因不僅由于國際輿論和盟國的反對,主要還是擔心俄國人的4000架飛機,并且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中國志愿軍空軍的一部分就是蘇聯空軍。“北平和莫斯科,在意識形態上,在條約上,都是同盟者。一旦我們進攻共產黨中國,那么我們就必須預防俄國出面干涉”。
在這種矛盾心態的驅使下,美國盡量避免刺激蘇聯并在可能的情況下利用蘇聯。朝鮮戰爭帶有明顯的兩大陣營對抗的色彩,作為共產主義陣營核心力量的蘇聯沒有對安理會號召聯合國成員武力支援南朝鮮的決議行使否決權,并且也一直沒有公開出兵,儼然以中立國的姿態出現。美國等西方國家當然不會相信蘇聯的中立,但這畢竟是防止大戰的一線希望,有可資利用之處。6月27日,美國政府照會蘇聯政府,要求蘇聯勸說北朝鮮軍隊撤回三八線以北,蘇聯的答復是反對干涉別國的內政,美國由此試探出蘇聯不會直接出兵,因而大大地松了一口氣。此后,美國政府采取了一系列避免刺激蘇聯的措施,包括反對在聯合國追究蘇聯對朝鮮戰爭的責任、禁止軍方對蘇聯邊境進行高空偵察、撤銷轟炸距蘇聯邊界17英里的北朝鮮油料基地羅津的命令、對蘇聯空軍參戰秘而不宣等。到1951年5月,中朝軍隊與聯合國軍在戰場上進入僵持階段,雙方都不愿意再打下去,但也都不愿意主動提出停戰。毛澤東請求蘇聯出面試探美國的態度,美國也安排凱南通過蘇聯駐聯合國代表馬立克試探蘇聯的態度。在蘇聯的努力下,雙方同意進行和平停戰談判。此后,雖然美國拒絕了中國關于在和談期間停止一切軍事行動的建議,進入了邊談邊打階段,終究還是露出了和平的曙光。
蘇聯是美國最主要的敵人,對蘇聯動態的判斷及其影響是美國戰爭局部化政策形成的最重要因素。蘇聯沒有公開直接參戰,當然主要是考慮本國利益,但它避免了一場可能發生的世界大戰。蘇聯以它自己的方式支援了中朝兩國,挫敗了美國武力統一朝鮮的企圖,使美國和整個世界都看到所謂共產主義國家借朝鮮戰爭挑起世界大戰的判斷是錯誤的,大戰應該避免而且是可以避免的。
三、NSC73號系列文件對中國出兵朝鮮問題的誤判及其影響
NSC73號文件對蘇聯力量的判斷不僅僅限于蘇聯本身,還包括共產主義陣營的所有國家。中國作為一個亞洲大國,作為與朝鮮半島關聯最深的國家,是除蘇聯之外最受關注的一個重點。文件認為,朝鮮戰爭表明蘇聯鼓勵國際共產主義運動采取各種可能的行動對抗美國,在亞洲,“最有可能的是利用除北朝鮮以外,蘇聯的唯一衛星國、共產黨中國的軍隊”。中國會出兵朝鮮這一判斷被后來的歷史證明是正確的,問題是為什么美國預估到這種可能,而且也被其后多渠道的情報和評估所支持,實際上卻沒有足夠的準備呢?原因主要在于美國對中國可能出兵朝鮮的意圖、性質的判斷失誤和對中國軍事能力的輕視。
NSC73系列文件對中國出兵意圖和性質的判斷失誤,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認為中國被蘇聯利用,是“向克里姆林官的影響屈服”。杜魯門在9月1日的廣播講話中說:“我們特別希望中國人民不會被錯誤地引導或強迫來對聯合國和一直是、并且仍然是他們朋友的美國作戰。”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布萊德雷說,紅色中國是被莫斯科牢牢控制著的一個衛星國,“俄國人尚不準備在朝鮮問題上去冒全球戰爭的危險”,而紅色中國單方面的行動根本不可能,因為它缺乏軍事實力。這樣一種認定誤使美國人把蘇聯的動向當作中國意圖的風向標。隨著蘇聯越來越多地表示出了無意直接介入朝鮮戰爭的跡象,美國認為中國出兵的可能性也越來越小,或者說越來越不值得重視了。二是忽視了朝鮮戰爭對中國利益的巨大影響,沒有把握住中國可能出兵的底線。美國沒有認真分析過中國擔心的是什么,關心的是什么,當然也就不可能準確判斷中國到底會不會出兵,什么情況下可能出兵。直到中國出兵朝鮮后近20天,無論是美國軍方還是國務院,都不能肯定中國出兵到底是迫于蘇聯人的壓力還是中國人自己的意愿;到底是為了保護水電設施還是要在北朝鮮建立一個防御帶;到底是“象征性”的還是要把聯合國軍趕出朝鮮。三是認為中國出兵是侵略擴張。美國軍方認為,中國出兵是為蘇聯擴張政策服務,最佳時機是南朝鮮和美國軍隊被困在釜山環形防御圈之時。當仁川登陸成功,北朝鮮主力部隊被擊潰,一些國家的軍隊紛紛趕來為美國助陣時,中國為什么還會出兵呢?
系列文件反映出的對中國軍事實力的輕視,隨著聯合國軍在戰場上形勢的好轉越來越明顯。文件聲稱,如果中國軍隊介入朝鮮戰爭,美國將毫不遲疑地進行反擊,并對中國采取相應的空中和海上行動。這種明顯與戰爭局部化政策矛盾的反應,實際上認為中國不是美國的對手。仁川登陸成功后,聯合國軍打到了三八線。這時無論是遠東司令部還是美國政府,都認為中國出兵的可能性越來越小了,即便出兵,“能起一定作用,但未必是決定性作用”。中國政府9月底至10月初發出一連串的嚴正警告,被美國政府認為是“恫嚇”。艾奇遜說:“我們不應對很可能是中國共產黨的虛張聲勢過度地懼怕。”10月7日,聯合國軍越過三八線。
美國對中國軍事實力的輕視,在越過三八線之前,如果說是判斷失誤的話,那么在決定走向擴大戰爭道路之后,毋寧說是政治需要。8月18日美國中央情報局在分析影響聯合國軍事征服全朝鮮可行性的因素時指出:聯合國軍“可能會卷入與中共的沖突之中。由于北朝鮮人正在南朝鮮遭到失敗,所以中國人必定會在三八線以北采取防御立場”。但在10月12日的報告中卻又斷定中國國內困難重重,不敢出兵與美國對抗。麥克阿瑟也斷言中國即使出兵也不足為患。否認中國出兵朝鮮的可能,輕視和貶低中國的軍事實力,才能安撫參戰的聯合國其他國家,跟隨美國在擴大戰爭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美國對中國出兵朝鮮問題上的錯誤判斷,導致其肆無忌憚地越過三八線,中國被迫參戰,戰爭局部化政策受到了嚴重的挑戰。麥克阿瑟無視在中朝邊界不準使用非朝鮮人部隊的規定,當參謀長聯席會議追問時,他回答說看不出與國防部長馬歇爾關于“我們希望你在戰術上和戰略上感到可以向三八線以北推進,不受阻礙”的電報有什么沖突。麥克阿瑟不經請示擅自決定轟炸鴨綠江大橋,國務院、國防部和參謀長聯席會議一致認為這容易導致把戰爭擴大到中國而要求他暫緩行動,杜魯門卻表態就讓他“干去吧”。麥克阿瑟得寸進尺,步步緊逼,于1950年12月24日發動了“結束戰爭的總攻勢”,遭到中朝軍隊的沉重打擊,美軍開始了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大潰退。中朝軍隊乘勝追擊,與聯合國軍在三八線附近形成了對峙局面。美國政府看到統一朝鮮已不可能,撤出朝鮮半島心有不甘,把戰爭擴大到中國境內風險太大,只好考慮停戰談判這一條路,并免去了公開反對戰爭局部化政策的麥克阿瑟的聯合國軍司令的職務。
如果當初美國政府沒有忽略中國政府的嚴正警告和中國人民的強大力量,沒有把戰爭擴大到三八線以北企圖用武力來達到朝鮮半島的“統一”,沒有放縱麥克阿瑟一次次越過政策底線、走向全面戰爭的邊緣,怎么會出現損兵折將、進退兩難的局面呢?從這個意義上講,麥克阿瑟不過是美國政府一度擴大戰爭政策的替罪羊。
四、結語
NSC73系列文件之所以對朝鮮戰爭走向產生了深刻的影響,主要原因在于:
第一,美國政府認為爆發世界大戰的危險性隨著朝鮮戰爭的進程而越來越大,因此必須采取正確的外交政策和軍事政策對付“侵略”,避免直接引發大戰。NSC73系列文件承續了1950年4月出臺的NSC68號文件對世界大戰危險的基本估計,認為由于朝鮮戰爭而使得這種危險迫在眉睫了,并且可能通過以下三種途徑之一而引發,即由蘇聯策劃的、由當前形勢不斷發展產生的、由對美國或蘇聯的意圖的錯誤判斷造成的,甚至立即解決朝鮮危機也不能消除。1950年11月9日聯合國軍“結束戰爭的攻勢”慘敗之后,參謀長聯席會議致國防部長的備忘錄中指出,目前的局勢使73號文件上述“斷言極為突出”,美國應盡一切努力用政治手段解決中共干涉朝鮮的問題,應在“全球戰爭的風險增加了的基礎上制訂計劃,做好準備”。停戰談判開始后,1951年8月出臺的NSCll4號文件仍然認為,蘇聯甘愿冒世界大戰嚴重風險的程度,“要超過68號文件之預料”。正是出于準備應對世界大戰這個前提,美國才不愿也不能在朝鮮半島上孤注一擲。
第二,NSC73號文件是從自由世界與共產主義國家對抗的角度判斷中蘇動態的,其中體現的遏制共產主義擴張的思想在朝鮮戰爭過程中不斷強化。NSC73號文件認為蘇聯策劃朝鮮戰爭的目的,不僅是要控制整個朝鮮半島,加強在東北亞的戰略地位,而且是要損害美國的威信,刺探美國的決心和意向。因此美國必須針鋒相對,毫不退讓,采取行動奪回主動權,取得繼伊朗、希臘和柏林之后的“第四次勝利”。聯合國軍越過三八線,企圖用武力統一朝鮮,意味著遏制戰略由防守轉向進攻。文件對中國的動態也是簡單地用“共產主義擴張”框定的。不僅荒唐地認為中國解放和收復臺灣、西藏、香港和澳門等地是侵略擴張,而且認為中國出兵朝鮮半島也是為蘇聯的擴張政策服務的,忽視了中國維護領土完整和國家安全這個根本利益,導致中美之間在朝鮮半島上兵戎相見,迫使美國放棄了統一朝鮮的目標,此后美國對新中國由輕視變為敵視。1951年5月出臺的NSC48/5號文件,明確了要通過和談解決朝鮮沖突,避免把朝鮮的敵對狀態擴大為與蘇聯和中國的全面戰爭,但其反共特別是反對中國的態度更加強硬。提出朝鮮問題的解決方案,“不得損害到美國在蘇聯、福摩薩及共產黨中國在聯合國席位等問題上的立場”,限制共產黨力量侵入亞洲其他地區,繼續承認臺灣國民黨政府,同時努力破壞大陸的共產主義政權。停戰談判開始后,美國不接受以三八線為南北朝鮮的分界線,頑固地堅持違反日內瓦公約的戰俘“自愿遣返原則”,對北朝鮮的電廠、水壩和城鄉狂轟濫炸,已沒有多少軍事意義和實際利益可言,只是為了懲罰“侵略者”,凸顯戰爭的反共色彩。
第三,NSC73號文件提出的戰爭局部化思想,雖然是從美國全球戰略的需要出發的,但它比較客觀地體現了戰爭雙方所代表的軍事政治力量的大體平衡,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在半個世紀內經歷過兩次世界大戰的各國害怕和反對大戰再起的心理。蘇聯在朝鮮戰爭中采取的“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態度,就是為了避免與美國直接對抗,引起世界大戰。中國在1950年10月初就提出了“使朝鮮事件地方化”的主張,被迫以志愿軍的名義出兵的目的是為了擊退美國的干涉,保證北朝鮮和中國的安全,防止戰火的蔓延。美國的一些主要盟國對聯合國最初確定的擊退侵略、恢復原狀的目標是贊成的,對聯合國軍越過三八線是疑慮重重的,對美國威脅使用原子彈和把戰爭擴大到中國的企圖是堅決反對的,在促成朝鮮戰爭局部化上發揮了重要作用。當然戰爭政策在很大程度上受軍事力量對比和戰場形勢變化的制約,在你死我活的爭斗中很容易走向極端,事實上整個朝鮮戰爭也始終籠罩著大戰的陰影。1950年12月麥克阿瑟提出的轟炸中國、封鎖中國海岸、在朝鮮戰場使用國民黨軍隊和讓國民黨軍隊進攻大陸等擴大戰爭的方案,美國決策層一度曾“認真考慮,”軍方一些人表示贊成,在野的共和黨極力支持,在民間也有大批追捧者。雖然這些主張當時被美國政府否決了,但后來接替麥克阿瑟任聯合國軍司令的李奇微和克拉克也多次提出類似的主張,參謀長聯席會議和國家安全委員會也多次提出和通過了一些擴大戰爭的方案。1953年初艾森豪威爾的共和黨政府上臺后,擴大戰爭的主張更是甚囂塵上。這些方案最終沒有成為美國政府的執行政策,戰爭沒有升級也沒有擴大到中國,從根本上說是參戰各方力量互動的結果,但戰爭初期就提出的戰爭局部化這個比較現實的戰略目標的作用也是不容忽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