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亞民族國家的生成

摘 要：成立于1901年的澳大利亞聯邦標志著一個由英屬移民殖民地轉型而來的新生民族國家的誕生。作為澳大利亞現代化發展中的標志內容之一，這是澳大利亞民族孕育與形成的產物。其生成過程無疑屬于民族運動的性質范疇，但運動方式與模式則不同于之前和同期的其他國家與地區的同類運動，澳大利亞首創性地以和平方式完成了社會性質與形態的轉變與轉型。

關鍵詞：澳大利亞；民族意識；民族國家；社會轉型

一、1788年1月，英國在悉尼建立了澳洲第一個殖民地。不同于以民間性和商業性為特征的近代英國海外殖民活動，這是英國政府為解決罪犯關押問題而采取的政府行為，屬刑事管理范疇內的調整，因此，澳洲殖民地的性質和作用與英國本土上的監獄是一樣的，故又稱“流放犯殖民地”或“海外監獄”等。前往這里的英國人分別為政府的官員、服役的軍人和服刑的罪犯，他們視澳洲為“英國的海外延伸部分”，因而認為“我是英國人”，而非移民或殖民者。在以后幾十年中，英國又在澳洲相繼建立了若干同樣性質的殖民地，這些殖民地與英國保持著聯系，但彼此間往來甚少。

澳洲殖民地建立之時也是澳洲開拓之始，財富與機遇使澳洲的面貌發生巨大變化，“這塊囚犯和袋鼠之地開始發展成為了一塊非常美好的、欣欣向榮的殖民地”。興起于19世紀初的“牧羊業大潮”更使澳洲令世人刮目相看，悉尼被譽為“第二羅馬”，越來越多的英國人慕名而來，澳洲人口逐步攀升。1820年至1850年，人口總數由33 543人增至405 356人。遣送澳洲羈押的判決原本令罪犯恐懼萬狀，而現在，它競被生活窘困的貧民當作“免費船票”，不惜為此以身試法。在這些實為移民的英國人中，自由民的數量與比例逐漸上升，以1833-1842年進入新南威爾士的移民為例，1833年移民中39％是自由民，1837年為51％，1841年和1842年均為100％。這就注定澳洲社會的屬性勢必將發生實質性變化。

對于澳洲，移民及后代“漸漸對他們的自然環境感到自豪，并以一個愛慕者的眼光而不是一個外國人的眼光來看待它”。一位來到澳洲的英國人在家信中寫道：“我感到非常滿意，一切都超出了我的希望，真是感謝上帝。”但是，有別于遷徙北美的“表兄弟”，他們仍傲視自己為英國人，況且許多人的初衷僅是致富后就榮歸故里，而令他們不能容忍的則是澳洲現行適用于罪犯管理的社會制度，認為它限制和損害了自己的權利。于是，他們旁征博引，強調自己擁有作為英國人而理應享有的民主權利，“在故鄉生而就享有的權利，在這里就是繼承”。澳英社會現實的差異使他們所聲張的權利自然與他們在澳洲的利益聯系在一起，因而，這種權利在無意識間已多有澳洲色彩，澳大利亞民族由此萌生。

遵循著母國的價值取向，澳大利亞民族在社會的變化、經濟的發展以及民眾對傳統權利的企盼中孕育，充滿英國自由主義色彩的民族意識隱約可見。1824年創刊的《澳大利亞人》第一次提出了“澳大利亞人”概念。而這一概念是與“英國人的權利”聯系在一起的，因此，這一時期“澳大利亞人”的涵義更有“澳大利亞英國人”的意味。他們要求的是“英國人的權利、陪審團審判制度以及代表納稅制”，談論的是“英國人的自由”，認為解決澳洲社會問題的辦法就是移植英國的社會制度和承襲“英國人的權利”。這些思潮的涌動導致了在19世紀20-50年代期間，自治運動在新南威爾士悄然生成，逐漸波及全澳，其內容是移民們力爭作為英國人“與生俱來”的權利。

對于這場運動，奉行“自由帝國政策”的英國采取了順其自然的態度。1823年7月，英國議會通過《改善司法條例》(又稱《新南威爾士立法法案》)，新南威爾士的咨詢性立法機關得以建立。這是澳洲旨在維護權利而從英國移植代議制的開端。隨著運動在新南威爾士的演進以及向澳洲各地的輻射，“一種發展的自然規律很快使英國政府不得不承認(澳洲)殖民地的自治”。1852年12月，英國政府決定“允許(澳洲)各殖民地按照由威斯敏斯特立法通過的憲法來建立內部自治政府”。隨之，責任政府在新南威爾士、范迪門(后更名馬斯塔尼亞)、維多利亞、南澳大利亞、昆士蘭和西澳大利亞等殖民地相繼建立。其后，英國議會通過了一系列法案，如1865年的《殖民地法律有效性法》等，確立了英國議會與澳大利亞各殖民地議會之間的立法程序及隸屬關系等。歷經這場循序漸進的社會變革，澳洲社會第一次轉型，由流放犯殖民地轉變為公民殖民地，澳英關系的內容與性質也逐漸由政府行為轉化為民間性與商業化。在這轉型過程中，雖然各殖民地各自為政，但彼此間的影響、效仿、促進及合作則比比皆是，使社會中的澳洲屬性明顯增強。

澳大利亞民族的存在與發展已經是不爭的現實，澳大利亞民族國家的出現也是預料中的發展趨勢。英國社會政治制度中的地方自治原則被移植到澳洲，使得這六個澳洲殖民地與英國的郡在行政屬性上相同，各責任政府與英國的地方政府擁有基本一致的權力與職責。在這看似為再版的英國社會中，現實與利益導致澳英之間的差異漸漸顯露，地方自治原則自然漸變為澳洲自立特質。這種特質不僅顯示著澳大利亞民族的發展水平，而且使澳洲社會既擁護英國的君主立憲制，又青睞美國的聯邦制。

二、19世紀中期是澳大利亞社會經濟發達時期，“牧羊業大潮”和“淘金熱”的興起與迭加不僅使澳洲富甲一方，而且鑄就了澳大利亞民族經濟的特點與標志，以原料的開發與加工為特性，按照英國經濟模式運作的澳大利亞經濟穩步走上了工業化道路。擁有“英國人的權利”的“澳大利亞英國人”一面心滿意足地享受著財富，“過著類似地中海人的生活”，另一面又心安理得地接受著母國的特惠與保護。然而，在這平靜與愜意的表象之下，澳大利亞民族意識逐漸萌發，顯示出尚在孕育中的澳大利亞民族正趨于脫胎于英吉利民族母體。此時人們喜歡稱自己為“澳大利亞英國人”，原因在于這既表現為出自于盎格魯一撒克遜種族的優越意識，又體現出來自于澳大利亞發展成就的自豪情懷。有澳洲學者論證：“土生的殖民者優于移民的殖民者……移民又比他留在身后的弱兄弱弟強。”

澳大利亞民族意識的核心是樂觀自豪的國家觀，充滿著英國的理性主義色彩。英國理性主義的基本內涵就是以感知與經驗的表現形式，張揚人的個性自由，力主人們擺脫所處社會中具有束縛性的種種關系。而在澳大利亞，這種理性主義的感知與經驗的涵義一是澳洲是“墮落前的伊甸園”，因此，只要避免受到來自英國等歐洲國家的“壞影響”，“它就能夠成為一個偉大的國家”；二是依照澳洲的現狀，認為自己正在“締造著澳大利亞的民主”，正在建設比母國更自由與平等、更繁榮與富裕的“獨立生產者國家”。因此，他們愿一如既往地效忠英王，卻不愿放棄具有自治與自主涵義的地方主權。

經過本土化，作為英國社會意識重要內涵標志之一的自由主義成為澳大利亞人論證澳洲應與英國平起平坐的主要依據，進而導致澳英在對英帝國概念理解上的差異。英國強調這是擁有“最高權利與主宰地位”的宗主國與一群殖民地及附屬國的聯合體。而澳大利亞人卻認為這本是一個建立在乎等基礎上的和睦與互助的“大家庭”。依此理念，人們理想中的澳大利亞民族國家不是屈就于母國的“澳洲小伙計”，而是名為自治但實為獨立的國家，因此，它與英國擁有平等的地位與同等的權利。

這種國家感從一個側面體現著澳大利亞民族的成熟程度，對未來的民族國家的向往與追求自然而本能地反映在人們的言行之中。“民族”、“國家”、“獨立”、“自治”等辭藻頻繁出現于刊物之上，流行于人們的言論之中。諸如溫特沃斯以及“澳大利亞共和主義之父”、新南威爾士政治家J.蘭格等社會名流與政要對未來國家成立期限和模式頻頻預言，社會反響熱烈。盡管人們的民族概念或許尚且模糊，但普遍認為聯邦制的澳大利亞國家已近在咫尺。從19世紀60年代起，澳洲各地實行了男子普選權和秘密投票制，這使人們的國家意識大大提高，“(澳洲)是世界上最早證明在當時被攻擊為標志著‘自私、無知、民主’的勝利的制度下，社會依然能夠生存的幾個國家之一”。

盡管他們發自內心地贊美“英國的血統、堅毅和力量”，對英王充滿敬仰，對英國飽含崇敬，但他們堅信自己是鵬程萬里的“澳大利亞英國人”。也正因如此，他們愈發不能忍受英國社會對澳洲的歧視與輕蔑，特別是對先輩的罪犯身世忿忿不平。對此，他們的反應是反唇相譏：澳大利亞人來自于英國，但比英國人優越，比英國人更為英國化，“殘暴的罪犯在英國呆著，而他們的清白、高尚的受害者卻在締造著澳大利亞民主”。在繪畫和文學作品中，澳大利亞人的形象往往是強壯有力，而英國同胞的模樣則是纖細衰弱。在澳英之間的民族情感上，離心現象逐漸顯現。

三、19世紀70以來，民族國家意識伴隨澳大利亞民族的成熟發展而日趨明確地顯露，社會注意力已經“從帝國轉向民族”，社會變化明顯，趨同的經濟利益使人們的共識從“在財政上有聯合的必要”逐漸演進到“撤除殖民地之間的界限對社會是有利的”。人們對未來澳大利亞社會的自信程度有增無減，這是一個充滿光榮、自由、友愛與美好的烏托邦式社會。雖然“澳洲自我認同感”是朦朧的，但卻愈加明顯表現為澳洲內部的向心趨勢與澳洲對英國的離心傾向，即在思想上更加關注“澳洲的聯合”，而不是英國倡導的“帝國的聯合”；在行為上對“澳洲的”活動報以活躍與激情，而對“帝國的”或“英國”的活動則多有勉強與應付。在這種向心趨勢與離心傾向中，聯邦運動應運而生。它與自治運動構成了澳大利亞民族國家形成過程中的兩個階段，前者志在爭取“故鄉的權利”，而后者旨在維護“澳洲的權利”。

此時澳大利亞民族尚在英吉利民族母體內，豐厚的經濟利益與厚重的民族情感，特別是英吉利民族敬重英王的傳統心理，使人們構想的澳大利亞聯邦是一個具有自治屬性的國家體制，擁有充分的自主權力。這樣的自治與自主就是澳大利亞人所追求的“在英王名義下的獨立”，維多利亞政治家G.希金博特姆對它的解析具有權威性，并為澳大利亞建國問題定下基調：“盡管在國內事務管理上殖民區立法議會要擁有完全獨立的權利，但是，殖民地與英帝國的聯系應予保留。”

然而，利益差異與分歧已在這一時期澳英關系中具體的現實問題上接二連三地顯露出來，最為突出的當屬澳洲排華、澳洲防御等，兩者之間的離心傾向愈加明顯，英國屢屢令澳大利亞失望、沮喪、憤怒。英國反對澳洲排華，引起澳洲社會的嘩然，新南威爾士政府總理H，帕克斯揚言不惜與英國進行暴力抗衡。針對英國在調整帝國防務部署中新推出的“殖民地自我防衛政策”，澳洲人稱其為“冷淡政策”，是“永遠被咒罵的對象”。1883年4月，昆士蘭責任政府宣布兼并新幾內亞東部，英國旋即表示“絕不同意”。昆士蘭社會強烈抗爭，責任政府總理T.麥克爾瑞斯更是擺出一副要與英國分庭抗禮的架勢，向全澳呼吁終止與英帝國的聯系，盡快建立“聯邦制共和國”。全澳對昆士蘭報以理解與支持。盡管這些分歧與沖突后來都得到緩解，但是，也正是這些分歧與沖突使澳英關系越來越具有國與國關系的色彩，澳洲內部的聯系也因此大大加強，“合作”、“聯合”、“統一”、“自治”、“獨立”等詞匯愈加頻繁地充斥于澳洲社會各階層。這一切皆表明澳大利亞民族在成熟，澳大利亞民族國家生成的進度在加快。

民族國家意識的實踐開始于各殖民地責任政府在社會管理中對當地英國殖民地當局的取代，具體表現為殖民地責任政府總理的作用強化與英國委派總督的作用的弱化。在各地的社會事務管理中，澳大利亞人管理澳大利亞社會已是既成事實。在總督越來越“統而不治”的情況下，由總理負責的責任政府在順理成章成為當地事實上的統治集團的同時，也擔當起聯邦運動的實踐者和領導者的角色。

19世紀后半期，排華事件逐漸遍及澳洲大部分地區，出于維護白人利益的目的，各責任政府相繼采取了諸多排華舉措。除了各自相繼頒布排華法令外，它們一方面加強合作，遙相呼應，共同驅趕和打壓在澳華人；另一方面則協同應對英國的干預，英國無可奈何。澳洲合作在排華運動中首次顯現。

澳洲防務問題本是一個令澳大利亞人傷感的問題。在駐防英軍逐步撤離的同時，各責任政府不得不承擔起防務職責，籌建武裝力量成為其當務之急。維多利亞責任政府于1883年成立國防部，制訂并執行“五年防御計劃”，出資50萬英鎊用于組建陸海軍，各地隨后如法炮制。盡管收效有限，但責任政府因此而贏得了政治威望與社會影響。更有意義的是，如此的防務與軍備不是各地自保，而是澳洲聯防。即在各責任政府的主持下，以維護澳洲防務為原則，各地進行防務方面的合作，并有將合作提升為聯合的意圖與傾向。在這一系列過程中，各責任政府在社會政治方面的作用、影響與才干明顯增強。

人口增長以及人口素質的變化是19世紀后半期澳大利亞社會發展的標志之一，也是新民族形成與成熟的必備條件。澳洲民眾對社會前途與政治事務的關注范圍已由自己所在的澳洲一隅逐步擴展到整個澳洲，顯示出聯邦運動的社會基礎與社會力量。有著“代表澳大利亞精神的東西”的《悉尼公報》自1880年創刊后就得到民眾的青睞，它的讀者遍及全澳。作為因以人多勢眾而成為民眾主體的澳大利亞工人階級既顯示著最大程度的社會意愿，又主導著社會發展走向。正是他們的言行使澳英關系的變化得以生動表現。1888年，在悉尼的貿易大廈奠基儀式上，由各行業工人組成的樂隊在經過總督卡林頓等政要面前時，一反常態，演奏的不是英國國歌《天佑女王》，而是《前進!美麗的澳大利亞》。工人階級以其在見解上的一致與行動上的諧調而構成澳洲聯合中的先導。墨爾本和悉尼的工會于1879年舉辦了第一屆各殖民地工會代表會議，優先于各責任政府，走出了澳洲聯合中實質性的第一步。新南威爾士工黨于1891年1月成立后，其他地區的工黨也相繼建立。同年，各地工黨宣告聯合，澳大利亞工黨成立。工人階級在澳洲聯合中又領先一步。

四、時至19世紀80年代末，澳洲聯合大勢所趨，民族國家呼之欲出。1888年1月25日，在《悉尼晨報》上有社論寫道：“‘國家’是一個含義寬泛的詞匯，其中包含著尊嚴和驕傲，雖然它現在仍然是一種未來的象征而難以進行具體的表述，但是，如果說(我們)何時適合使用這個詞匯?那就是現在。”4月3日，悉尼的一份刊物發問：“我們是將澳洲造就成為一個值得世界尊重和羨慕的偉大整體，還是把它分割成為若干互不協調、支離破碎、爭吵不休的國家?1889年6月15日，帕克斯自信地夸口：只要他愿意，他能在12個月內將澳洲各殖民地組建成為統一的聯邦國家。

響應帕克斯的建議，1891年3月，“聯邦會議”在悉尼召開，與會的45名代表分別來自六個澳洲殖民地以及英屬新西蘭。澳大利亞社會向民族國家的轉型由此進入了最后完成階段。圍繞澳洲的主權與統一，會議就組建全澳立法會議和行政機構，著手制定聯邦憲法草案。聯邦憲法草案(即《1891年憲法草案》)在唇槍舌劍中出臺，這是一個歐美國家政治制度在澳洲本土化的產物，英國、美國、瑞士、加拿大等國政治制度與模式中的諸多內容與要素經移植與揚棄，被塑造成了具有澳大利亞屬性的政治制度，聯邦制國家得以構建。

在制憲過程中，就結束英國殖民統治與建立聯邦制主權國家問題，代表們較為順利地達成一致，獲取共識，即聯合起來的澳洲是一個獨立自主的聯邦制主權國家，但君主立憲制的政體則使它像是“化了妝的共和國”。將英王尊為澳大利亞國家元首的條文列入憲法草案之首的做法既令澳大利亞人欣慰，又使包括澳大利亞人在內的世人對其“獨立自主”多有費解。會議面對的真正難題是如何消除澳洲內部的地域隔閡、利益沖突與觀念差異等。通過爭執、協商、妥協及協調，會議在艱難中就組建國家立法機構達成一致，即一方面參照英國議會模式設立國家機構，立法權歸屬聯邦議會；另一方面則效仿美國憲法中兼顧各州權益均衡的做法，規定參議院由每州選出的同等名額的議員組成，眾議院根據各州人口比例普選產生。為了保持穩定性，美國憲法中關于修改憲法的程序條款被照搬到該憲法草案中。然而，該草案仍夭折于澳洲各地的審議過程中，原因是各地利益難以協調。

也在此時，澳大利亞第一次遭遇由英國席卷而來的經濟危機，損失巨大，直到1895年才趨于緩解。危機期間，在英國所采取的種種轉嫁危機及袖手旁觀的舉措令澳大利亞人心寒的同時，各殖民地政府之間的合作和互助則在應對危機中發揮出舉足輕重的積極作用，這促使人們聯想到在澳洲聯合基礎上建立統一的聯邦制國家的重要性。正如一家報刊所言：“聯邦雖然不是靈丹妙藥，但對于我們對付目前的困難則是有相當大的幫助。”制憲會議于1897年3月在南澳大利亞首府阿德萊德再度召開，對1891年憲法草案做出修改。1899年9月，制憲工作完成。在經過又一番錯綜復雜的全澳表決通過后，《澳大利亞聯邦憲法》被鄭重呈交倫敦。次年7月，憲法獲得英國議會批準，維多利亞女王隨之簽署了這份澳大利亞民族國家的出生證。值得提及的是，雖經英國多方努力，澳方仍拒絕了新西蘭以基本成員州加入澳大利亞聯邦的請求。1901年1月1日，澳大利亞聯邦宣告成立。這標志著澳大利亞社會完成了從殖民地向民族國家的轉型，盡管它有著英國自治領的身份。

五、民族運動是近代以來人類歷史中的重要內容之一，就澳大利亞民族國家形成的過程，其性質無疑屬于民族運動范疇。從1788年到1901年，澳大利亞的社會屬性與形態兩度發生實質性轉型：流放犯殖民地一公民殖民地一民族國家；民眾的身份也相應變化：英國臣民一“澳大利亞英國人”一澳大利亞公民。對于大洋洲地區而言，這一系列變化是重大而深刻的；而就變化過程來說，憲政改革貫穿始終，一切都是以和平方式完成的，與同時代世界上其他國家與地區的民族運動的運作方式形成反差。

在這一百余年中，澳英之間以及澳洲內部，圍繞各種各樣的社會政治問題，哪怕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計較層出不窮，口誅筆伐此起彼伏，唇槍舌戰咄咄逼人，英國人幾度擔心北美獨立戰爭在澳洲重演。然而，除了1854年12月的尤里卡事件外，戰亂或動亂一直遠離澳大利亞。人們自覺排斥和防范暴力，甚至達到了敏感的程度，因社會變革而導致的社會損失微乎其微，幾乎可被忽略。在189P年“聯邦會議”上，圍繞國名事宜，“澳大利亞聯邦”一詞中的“CommonweMth”使許多與會代表聯想到充滿暴力的1649年英吉利共和國，論戰一觸即發，一度不可收拾。爭執的結果是它“只是勉強地被(制憲)委員會接受了，……僅以一票的多數通過了”，其原因“至少一半是由于出于沒有其他較好的名稱”。就過程與方式而論，澳大利亞是第一個以非暴力手段完成社會形態轉型與社會制度變革的國家。

移植加本土化是澳大利亞現代化的特點，而和平方式則是這一特點的彰顯。近代英國的社會轉型與國策變化時常被暴力問題所困擾，直到19世紀初期，英國才“在歷史的教訓中認識到和平解決沖突的必要性，也逐步學會用和平的方式來改變政治制度”，而澳大利亞社會的變化與轉型恰在其后，因而造就出了更為和諧與平穩的“澳大利亞漸進發展模式”。

雖然英國不能左右澳大利亞社會的轉型，但英國的反應與行動足以決定澳大利亞民族國家的生成是在非暴力中進行，還是在暴力中顛簸。英國早已意識到澳洲的分離不可避免，它汲取了北美獨立戰爭的失敗教訓，對澳洲采取的對策是一方面努力維系現狀，以維護英帝國的完整；另一方面尊重澳大利亞人的選擇，以務實的態度與溫和的策略來順應澳洲社會的變化。雖然英國政府經常因澳大利亞人的激烈措辭而被動、難堪或無奈，但“國王的謀士們總能使氣沖霄漢的不滿改變成為冷靜的運動”。英國的策略在很大程度上消除了暴力對抗的隱患。在整個制憲過程中，英方開明的態度、適時的退卻、明智的讓步和明確的告誡對澳洲的穩定和英帝國的平靜有著不可忽視的作用。英國的態度與政策是卓有成效的，在情感、利益等方面，澳英關系因此而得以和諧延續。這樣的延續近則體現出這個民族國家頗有幾分英王“恩賜”的色彩，“英王至上”理所當然；遠則表現為澳大利亞人對于“英國臣民”與“澳洲公民”、“澳洲自治”與“國家獨立”等概念相當模糊。“如果問及他們的國家是何時與怎樣獨立的話，大多數澳大利亞人僅能做的反應是咳嗽或結巴”，各種解釋五花八門。澳大利亞首席大法官G.巴爾威克在1969年時的作答是：“要精確地確定其產生的時間則的確是困難的。”十年后他的解釋是：“確定澳洲獨立的具體日期或許是做不到的。”而澳大利亞國慶日的設定日期對此可謂是一種詮釋：它不是1月1日——澳大利亞聯邦誕生，而是1月26日——第一個英屬澳洲殖民地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