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鄧氏外戚對順帝初期中樞政局的影響

摘 要：安帝末年，安帝興起廢太子之議，遭到部分朝臣的反對。這部分朝臣與已逝的和熹鄧后以及早已勢敗的鄧氏外戚有著極為密切的聯(lián)系。他們實際上是鄧氏外戚扶植起來的政治勢力，與鄧氏外戚之間構成了一種特殊的政治利益關系。安帝崩后，廢太子(即后來的順帝)發(fā)動宮廷政變，奪回帝位。順帝借以發(fā)動政變的宮省勢力與鄧后有著密切的聯(lián)系。安順之際的一系列政治事變，反映出順帝與鄧后以及鄧氏外戚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這也充分說明，即便鄧后崩亡、鄧氏外戚勢敗，鄧氏一族仍然保有對當時中樞政治格局很大的影響力。

關鍵詞：鄧后；順帝；中樞政局

外戚和宦官于政、擅政，是東漢中后期政治的主要特點之一，也是歷來兩漢政治研究的重要內容。就東漢政治的整個發(fā)展過程而言，安順兩朝無疑是一個明顯的分界點，對此史家早已明言。而安帝朝和熹鄧后主政期間，實為東漢政局向外戚宦官干政、擅政轉變的關鍵時期。關于和熹鄧后以及鄧氏外戚在這段歷史中的影響和作用，已有不少研究成果，但有些方面顯得不夠細致深入。例如，對順帝與和熹鄧后一族關系以及順帝初期中樞政局的特點，仍有進一步探討的必要。本文擬對此略陳己見，不當之處，敬請指正。

延光三年(124)，由于安帝乳母王圣和中常侍江京等人的譖害，安帝決定廢太子，此舉遭到了部分朝臣的反對。許多持反對意見的朝臣與鄧后、鄧氏有著緊密的聯(lián)系。

據(jù)《后漢書·來歷列傳》，安帝不顧大臣反對，仍廢太子為濟陰王。“(來)歷乃要結光祿勛被諷，宗正劉瑋，將作大匠薛皓，侍中間丘弘、陳光、趙代(世)、施延，太中大夫朱倀、第五頡，中散大夫曹成，諫議大夫李尤，符節(jié)令張敬，持書侍御史龔調，羽林右監(jiān)孔顯，城門司馬徐崇，衛(wèi)尉守丞樂闈，長樂、未央廄令鄭安世等十余人，俱詣鴻都門證太子無過。……順帝即位，朝廷咸稱(來歷為)社稷臣，于是遷為衛(wèi)尉。枚諷、劉瑋、閶丘弘等先卒，皆拜其子為郎；朱倀、施延、陳光、趙代等并為公卿，任職。”這次守闞上疏以太仆來歷領頭，應該是所有參與者預先考慮、經(jīng)過商議而達成的。而龔調據(jù)法律立論，更可見這次行動是有備而行。值得注意的是，守闕上疏中多人以及順帝即位初所任用的陳禪、朱寵等人，或多或少都與鄧氏外戚有著聯(lián)系。以下參考各人本傳，對此進行分析。

桓焉，父親桓郁以《歐陽尚書》授章帝、和帝。永初元年(107)，桓焉入授安帝《尚書》。永寧元年(120)，劉保被立為皇太子，桓焉被任命為太子少傅，月余，為太子太傅。延光三年以太常職與來歷、張皓等廷諫反對廢太子。永建元年二月，桓焉拜太傅，與太尉朱寵并綠尚書事。據(jù)《東觀漢記》，六歲的劉保被立為太子，是得到鄧后許可的。鄧后又令選中黃門從官年少溫謹者陪侍劉保讀書。可見，桓焉任為太子少傅、太傅應是鄧后的安排。

役諷，為大將軍鄧騭所舉薦。建光元年(121)，任尚書令。延光三年四月，繼馮石任光祿勛，同年九月，與來歷等人一起守闕為太子劉保申訴。

朱倀，九江壽春人，師從丁鴻。延光三年九月，時為太中大夫的朱倀參與反對廢太子一事。永建元年(126)二月，以長樂少府繼李邰為司徒，二年(127)七月策罷。朱倀因參與反對廢太子一事，被安帝轉任為長樂少府。長樂宮為鄧后所居之宮，時鄧后已死，朱倀轉任長樂少府，顯然有閑置之意。

施延，沛國蘄縣人。建光元年拜侍中。延光三年九月赴闕申訴。順帝即位后，永建四年(129)繼龐參為大鴻臚，陽嘉三年(134)八月為太尉，四年(135)策罷。

李邰，漢中南鄭人。元初四年(117)五月，以太常繼袁敞為司空。延光四年(125)北鄉(xiāng)侯立，李邰被征為司徒。按，袁敞為人廉勁，“失鄧氏旨”自殺，李邰隨即代為司空。北鄉(xiāng)侯病篤期間，李邰有“與少府河南陶范、步兵校尉趙直謀立順帝”的“陰謀”。

陳禪，巴郡安漢人。鄧騭聞其名而辟舉之，歷任漢中太守、左馮翊、諫議大夫、遼東太守。鄧氏敗，以鄧氏故吏免。延光四年十二月，時任議郎的陳禪主張閻后與順帝“無母子恩，宜徙別館，絕朝見”。

張皓，犍為武陽人。先被鄧騭辟為府吏，經(jīng)過五次升遷，至尚書仆射，后出任彭城相。永寧元年，徵為廷尉。延光三年廢太子時，堅持反對意見。永建元年十月，繼陶敦為司空，四年策罷。陽嘉元年復為廷尉，年八十三卒官。

崔瑗，涿郡安平人。為度遼將軍鄧遵所辟，鄧遵受誅，崔瑗以故吏免。后為車騎將軍閻顯辟為掾史。崔瑗以北鄉(xiāng)侯立不正，力圖勸說閻顯行廢立之事。閻氏事敗，崔瑗受到連坐，被摒斥免職。時任司隸校尉的陳禪有意為崔瑗的遭遇申訴，為崔瑗勸止。

朱寵，京兆人。初辟鄧騭府，稍遷潁川太守，頗受鄧氏任用。建光元年，時為大司農，鄧氏外戚勢敗，朱寵肉袒輿櫬上疏為鄧氏追訟，免歸田里。順帝即位，擢朱寵為太尉，綠尚書事”。永建二年七月策罷。朱寵與鄧氏關系尤為密切，順帝即位之始，即被授以重任。

綜上可知，活躍在安順之際中樞政局的大多數(shù)人，都與鄧后以及鄧氏外戚有著緊密的聯(lián)系。歷史表明，他們與鄧氏的聯(lián)系主要是通過察舉制度建立起來的。

漢代的察舉選官制，從理論上講，只要符合條件，任何人都具備進入國家權力機構的資格，即所謂的“衣冠子弟，徑路平易”。但是，在察舉的運作中，具有察舉資格的中央和地方官吏，實際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這就在舉主、舉吏之間產(chǎn)生了一種私人性質的“恩義”關系。誠然，為了減少和排除察舉中私人因素的干擾，漢代采取了“連坐”方式進行監(jiān)督。但是，這種連帶關系的追咎，不啻以消極的態(tài)度認可了舉主、舉吏之間的特殊關系。與此同時，中央和地方長官都可以在一定范圍內自由辟舉屬吏，這使得國家體制內的長官、屬吏“二重的君臣關系”的產(chǎn)生。一般情況下，察舉者傾向察舉自己的屬吏，造成“舉主”與“舊君”、“舉吏”與“故吏”的角色重合，進一步強化了他們之間的“私誼”關系。

由上可知，鄧騭與祓諷、李邰、陶敦(鄧遵與崔瑗)之間有舉主、舉吏的關系，鄧騭與張皓、陳禪、朱寵等有舊君、故吏的關系。朱寵對鄧氏外戚的申訴辯護，崔瑗、陳禪等“以(鄧氏)故吏免”，張皓“與廣漢鐔粲(“粲”字當為“顯”之誤)、漢中李邰、蜀郡張霸共結為友善”，張皓、陳禪、李邰曾受知于鄧騭，鐔顯受到鄧后的重用，④所有這些都顯示出他們與鄧氏一族之間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順帝即位之后，大舉獎賞擢用參與反對廢太子的公卿大臣及其子孫。據(jù)《后漢書·鄧騭傳》，順帝即位，因“追感太后恩訓，愍騭無辜，乃詔宗正復故大將軍鄧騭宗親內外，朝見如故事。除騭兄弟及門徒十二人悉為郎中，擢朱寵為太尉，綠尚書事”。再聯(lián)系到桓焉、朱倀、枚諷、李邰、陶敦、崔瑗、張皓、陳禪、朱寵等人，這些人與鄧后以及鄧氏外戚有著或深或淺的人事關系。這是鄧氏外戚在鄧后身死、鄧氏外戚家族失勢之后，仍能對國家中樞政局發(fā)揮相當影響的根源所在。

順帝宮廷政變的成功，更加表明了鄧氏一族對當時政局的重要影響。順帝劉保以宮廷政變取得皇位，而居于政變“謀首”和“協(xié)謀”的孫程、王國兩人都與鄧后有關。孫程是鄧后長樂宮的中黃門，王國則是長樂太官丞，兩人同為長樂宮宮署僚員。政變之前，劉保與孫程有著特殊的交往。據(jù)《后漢書·虞詡列傳》，孫程曾言及“陛下始與臣等造事之時，常疾奸臣，知其傾國”，孫程在進諫之時說出這樣的話來，顯示了他當時與順帝非同尋常的關系。歷史表明，孫程之所以與劉保交往，并冒殺身覆族的危險發(fā)動政變，與鄧后有密不可分的聯(lián)系。

第一，劉保與鄧后的關系以及劉保的法統(tǒng)地位，影響并決定了孫程等人的政治傾向。如上所述，劉保被立為太子，是得到鄧后許可的。劉保母早為閻皇后鴆害而死，幼失母愛，鄧后雖國事繁忙，也對他表示過相當?shù)年P心和愛護，如謹慎地為他選置師傅和陪讀。鄧后病轉重，強自乘輦于前殿見侍中、尚書后，還“北至太子新所繕宮”。對鄧后這些行事，身為長樂宮中黃門的孫程應該是親歷親聞。可見，孫程在政治上傾向于劉保，實是受到了鄧后的影響所致。

第二，孫程與劉保宮省地域的切近性，也為他們的交往及曰后的政變提供了便利。首先，據(jù)《后漢書·虞詡列傳》，鄧后以虞詡有將帥之才，擢遷為武都太守，“引見嘉德殿，厚加賞賜”，則鄧太后以南宮嘉德殿為居處所在的可能性很大。劉保居處在德陽殿西鐘下。李尤《東觀賦》，東觀“前望云臺，后匝德陽”，德陽殿在北宮，東觀、云臺都在南宮，東觀能前望云臺，后匝德陽，則北宮的德陽殿離南宮東觀、云臺不遠。關于嘉德殿與德陽殿之間的距離，應該不至太遠。《漢典職儀》記載：“南宮至北宮，中央作大屋，復道三道行，……兩宮相去七里”。王仲殊根據(jù)考古勘查，以為兩宮“相去七里的‘七里’恐系‘一里’之訛”，其說可從。因此，南北宮之間交通應該是很方便的。鄧后崩亡，長樂宮(南宮嘉德殿)無主，而安帝以北官為行處之所。正因如此，閻氏等人對長樂宮疏于防范，這給了孫程、劉保以可乘之機。孫程先與劉保官署接觸，達成一致后，孫程以長樂宮閑散人員的身份，積極展開活動。孫程首先拉攏中黃門王康和長樂太官丞王國，取得他們的支持。其次，孫程又借著濟陰王的名義，爭取到了在章臺殿值事的中黃門苗光和馬國等人的支持。接著，孫程對宮省中有影響力的中常侍程璜、孟生，陳秉等人又進行了策反。等到時機成熟，他們便發(fā)動政變，擁立順帝。在這場政變中，鄧后的潛在影響發(fā)揮了很重要的作用。

總而言之，不論這場宮廷政變的發(fā)動者和參與者各自有怎樣的動機，可以肯定的是，在此之中，與鄧氏相關的各種政治勢力發(fā)揮了突出的影響。北鄉(xiāng)侯病篤期間，朝廷中普遍有系心于濟陰王劉保的傾向，李邰等人的行事無疑會減弱外朝的阻力，并迅速爭取到積極的支持。而孫程等人的宮廷政變則表明，原本單線獨進的兩股勢力，在政變過程中結合起來，里應外合，大成其功。這里，鄧后以及鄧氏外戚對中樞政局的影響可見一斑。

安帝末年復雜的政治斗爭導致順帝初年中樞政局呈現(xiàn)出以下幾個特點，這些特點無一例外都帶有鄧后、鄧氏外戚影響的痕跡。

第一，順帝初期中樞權力格局外戚勢力的闕如。鄧后主政期間，鄧氏外戚勢力、宮省宦官勢力和外朝儒學朝臣勢力的有效組合，平衡著國家權力結構的運轉。鄧后崩亡后，耿氏、閻氏外戚和宮省宦官勢力大漲，相應地儒學朝臣勢力削弱。后安帝母族耿氏、妻族閻氏覆滅，順帝母李氏氏族無聞，順帝年幼尚未立后，所以，在權力構成上，順帝一朝最初有近十年的時間沒有外戚的濫入。另外，宮省宦官一般不能擔任外朝職務，所以，外戚勢力闕如所導致的權力真空由以察舉途徑進用的儒學朝臣來填補。只是在這個時候，儒學朝臣才在權力結構上占有了一點優(yōu)勢。

第二，以儒學朝臣為主導的中樞權力格局的形成。鄧后和鄧騭所舉用的桓焉、張皓、陶敦、朱倀、施延、朱寵、虞詡等人，在順帝初年中樞權力格局中都取得重要政治地位，也通過他們，鄧氏持續(xù)地影響國家的中樞政局。他們大多是通習經(jīng)術的儒學之士，以《歐陽尚書》的師承傳授而言，如桓焉家傳《歐陽尚書》，父子歷授禁中，代為帝師。朱寵從桓榮或桓郁受《歐陽尚書》，朱倀從丁鴻受《歐陽尚書》，虞詡通《尚書》。而施延“明于《五經(jīng)》，星官風角，靡有不綜”，張皓“少游學京師”，治《律》、《春秋》。這些經(jīng)術出身的儒學朝臣，在沒有強勢外戚勢力的中樞權力格局中，暫時處于權力的主導地位。桓焉曾向順帝建議“宜引三公、尚書入省事”，得到采納，這增加了儒學朝臣對中樞政治的影響。就這種權力構成而言，國家中樞格局確實有向鄧后主政期間回歸的趨勢。

第三，宮省宦官勢力的坐大。東漢時期，宦官勢力合法地、有組織性地發(fā)揮作用自鄧后執(zhí)政起。“鄧后以女主臨政，而萬機殷遠，朝臣國議，無由參斷帷幄，稱制下令，不出房闈之間，不得不委用刑人，寄之國命”，造成宦官人數(shù)增加，中常侍由四人增至十人，小黃門由十人增至二十人。同時，冠服由“銀珰左貂”改為“金珰右貂”，職事由“給事省殿”到“兼領卿署之職”。其直接的后果，是將宦官勢力引入朝廷中樞格局之中，并承認其參與中樞政治的權力。由于鄧后本人的有效約飭，宦官對中樞政局的惡劣影響還不明顯。然而，鄧后身死，江京、樊豐等人在安帝朝茍肆貪滔，宦官權勢對朝政的惡劣影響開始顯現(xiàn)。而后來的孫程、王康等人以閑置失勢之中黃門竟能僥幸擁立順帝，撥正皇統(tǒng)。鄧后執(zhí)政近二十年，最終導致宮省宦官“舉動回山海”，豫謀興廢，“非復掖庭永巷之職，閨牖房闥之任”。順帝以宦官勢力取得地位，又強化了對宦官的倚重。陽嘉四年(135)，順帝詔令允許宦官養(yǎng)子為后，繼承并世襲封爵，并定著于令，這使得東漢宦官干政進一步合法化、制度化。因此，鄧后主政期間對宦官勢力的驅使和縱容，對東漢后期政治的發(fā)展，產(chǎn)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