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岳麓書院藏秦簡《占夢書》的占夢術,主要是參照做夢時間與夢中景象,同時通過五行理論將兩者結合起來,兩者相應則為吉,否則為兇。與周人以日月星辰占夢相比,這一方法只需考慮夢象與時日五行的協調與否,因而更易于操作,適應了當時占夢世俗化的趨勢。
關鍵詞:岳麓書院;秦簡;占夢書;五行
湖南大學岳麓書院2007年底從香港回購的珍貴秦簡中有40余枚是與夢占有關的內容,這是我國現存最早的夢書文本,使我們得以窺見秦代夢書的原貌,對于研究古代的夢占迷信及秦代風俗都是非常重要的資料,本文僅就書中所載占夢理論做一闡釋。
一、岳麓書院藏秦簡《占夢書》簡長約30厘米,其書寫分兩種形制。第一種是連簡書寫的,共5枚,茲錄簡文如下:
1523+1522(殘)若晝夢亟發,不得其日,以來為日,不得其時,以來為時。醉飽而夢雨,變氣不占。晝言而莫(暮)夢之,有
1525口口口口口口始口口之時,恒令夢先。春曰發時,夏曰陽,秋曰閉,冬曰藏。占夢之道,必順四時而豫
0102其類,毋失四時之所宜,五分曰、三分目夕,吉兇有節,善薷有敵。甲乙夢開臧事也,丙丁夢憂[也]。
1514戊己夢語言也,庚辛夢喜也,壬癸夢生事也。甲乙夢伐木,吉。丙丁夢失火高陽,吉。戊已[夢]
1526宮事。吉。庚辛夢口山鐵鐘,吉。壬癸夢行川為橋,吉。晦而夢三年至,夜半夢者二年而至。雞鳴夢者
這部分簡顯然有殘損,前三枚簡之間文義并不連貫,1526號簡文義也未盡,但從其內容可以看出這是一篇簡短的夢論,目的是說明夢的起因以及占夢的基本原則。
從“若晝夢亟發,不得其日,以來為日,不得其時,以來為時”看,在秦人的占夢活動中,做夢時間原則上是必不可缺的考慮因素。如果實在已經記不清做夢的具體日子、時辰,仍需以前來占夢時的日子、時辰作為參照。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秦人認為夢的產生與時節的變化有關。“口口口口口口始口口之時,恒令夢先。春曰發時,夏曰陽,秋曰閉,冬曰藏。”季節不斷循環往復,每個新的季節來臨時,就會有相應的夢象在人的頭腦中出現。春天是萬物生發的季節,草木萌生,呈現出欣欣向榮的景象;夏天是明亮溫暖的季節,萬物華實,驕陽似火;秋天、冬天是成熟收獲、收藏的季節,氣候肅殺、寒冷,夢中的景象理應與對應的時節相類。這就是秦漢時期人們所謂的“時夢”,東漢王符《潛夫論·夢列》云:“春夢發生,夏夢高明,秋冬夢熟藏,此謂時夢也。”
由于夢象與時象之間有著密切的聯系,是否順時自然就成為占斷夢兆吉兇的關鍵。故而秦簡《占夢書》一再強調“占夢之道,必順四時”,“毋失四時之所宜”。簡1522又指出了所做之夢不能進行占斷的情況,“醉飽而夢雨,變氣不占”。這一原則與岳麓書院藏秦簡《占夢書》解夢部分的“夢一臘五變氣,不占”(簡1531)可互相印證。這里的變氣當指變化的節氣,《韓非子·解老》有“四時得之以御其變氣”。之所以“變氣不占”,應該與在這種情況下無法建立起時象與夢象之間的聯系有關。秦人相信不同時節做的夢有不同的預兆。“甲乙夢開臧事也,丙丁夢憂[也],戊己夢語言也,庚辛夢喜也,壬癸夢生事也。”這里所謂的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可能指不同的季節。《呂氏春秋·孟春紀》稱“孟春之月,曰在營室,昏參中,旦尾中,其曰甲乙”;《孟夏紀》稱“孟夏之月,日在畢,昏翼中,旦婺女中,其日丙丁”;《季夏紀》稱“中央土,其曰戊己”;《孟秋紀》稱“孟秋之月,日在翼,昏建星中,旦畢中,其日庚辛”,《盂冬紀》稱“孟冬之月,曰在尾,昏危中,旦七星中,其日壬癸”。《占夢書》解夢部分有“春夢口登丘陵,緣木生長,燔桑,吉”(簡0031),“春夏夢亡上者,兇”(簡1518),“秋冬夢亡于上者,吉;亡于下者,兇;是謂口兇”(簡1527),其中的“春夢”、“春夏夢”、“秋冬夢”可與此對應。
對于做夢日期與夢中景象的聯系,秦簡《占夢書》主要采用了五行學說進行解釋。五行學說歷來與時令思想結合緊密,睡虎地秦簡《日書》便有五行與十干相配的內容:“丙丁火,火勝金;戊己土,土勝水;庚辛金,金勝木;壬癸水,水勝火。”《占夢書》正是依據五行之序將十干曰分為了五組,將做夢日期與夢中景象糅合在一起,如果夢象與當曰之行相協調則為吉兆。“甲乙夢伐木,吉。丙丁夢失火高陽,吉。戊己[夢]宮事,吉。庚辛夢口山鐵鐘,吉。壬癸夢行川為橋,吉。”“甲乙”在五行為木,因此在這兩天夢見“伐木”及其他與“木”行相應的事務都是吉兆。“丙丁”在五行為火,因此在這兩天夢見“失火”及其他與“火”行相應的事務都是吉兆。“庚辛”在五行為金,因此在這兩天夢見“鐵鐘”及其他與“金”行相應的事務都是吉兆。“壬癸”在五行為水,因此在這兩天夢見“行川”及其他與“水”行相應的事務都是吉兆。“戊己”在五行為土,盡管《大戴禮記·夏小正》“執養宮事”,王聘珍解詁“宮,蠶室也。事,謂蠶事”。從五行的角度來考慮,戊己應該是夢與土有關的事,因此簡文中的“宮事”當是興建宮室之類的土木之事。
除了季節、日子外,做夢的時辰對于占夢同樣非常重要,因為它決定了夢兆應驗的時間。“晦而夢三年至,夜半夢者二年而至,雞鳴夢者”文義未盡,從邏輯上分析,“雞鳴夢者”后當可補“一年而至”。夜半、雞鳴都是古籍中常見的記時名詞,以雞鳴記時還見于睡虎地秦簡《編年記》“甲午,雞鳴時,喜產”。據于豪亮先生研究,秦簡《日書》中有關于十二時制的記載,“秦漢民間普遍使用的是十六時制,十二時制只為歷法家等少數人所使用”。按十二時制,夜半相當于現代時間的二十三點至次日凌晨一點,雞鳴相當于現代時間的凌晨一點至三點。晦做時辰名此為首見,《說文·日部》云:“晦,月盡也。”段玉裁注:“引伸為凡光盡之稱……《公羊》曰:晦,晝冥也。《谷梁》曰:晦,冥也。”晦字從日,在此當指入夜后的最初一段時辰。因此,簡文的意思為在晦時做夢,夢兆會在三年內應驗;在夜半時做夢,夢兆會在兩年內應驗;在雞鳴時做夢,夢兆會在一年內應驗。晦、夜半、雞鳴都是夜間時辰,屬于正常的睡眠時間,而且在補上“一年而至”后,簡文的意義也比較完整。頗疑秦簡《占夢書》中的“三分曰夕”就是將夜晚時間分為晦、夜半、雞鳴三段,其中晦是入夜后的最初一段時辰,夜半指深夜時分,雞鳴是天亮之前的一段時辰,其范圍要大于在十二時制中對應的兩個時辰。在這三段時間內,做夢時間越接近天亮,其夢兆應驗的時間就越短。至于其他時辰做夢的應驗時間,秦簡《占夢書》沒有記載,可能并不是亡佚了,而是因為白曰夢不屬于正常的情況,并不普遍。
二、中國古代關于夢書的明確記載,最早見于《晏子春秋·內篇雜下》。春秋時代晏子請占夢者為齊景公占夢,占夢者“請反具書”。這里的反讀作“翻”,具為“其”之形誤,“其書”顯然是占夢之書。戰國以后夢書逐漸增多。《晉書·束皙傳》載太康年間汲郡魏襄王墓出土竹書中有《瑣語》十一篇,乃“諸國卜夢、妖怪、相書也”。《漢書·藝文志》著錄有《黃帝長柳占夢》、《甘德長柳占夢》,《隋書·經籍志》錄有西漢京房《占夢書》。可惜這些早期夢書都已亡佚,其中的占夢術已不可知。岳麓書院藏秦簡《占夢書》為我們提供了關于秦人占夢術的真實記錄,從以上對書中夢說部分的分析看,秦人占夢主要是參照做夢時間與夢中景象,同時通過五行學說將兩者結合起來,兩者相應則為吉,否則為兇。
現在一般學術界都把五行思想的來源定得較晚,并且常常算在鄒衍身上,如梁啟超《陰陽五行說之來歷》、顧頡剛《五德終始下的政治與文化》。但從文獻資料看,盡管五行的概念和內容的定型化是比較晚的事情,但五行思想一直彌漫在春秋戰國時代,是當時人們的普遍觀念。在春秋時期的數術占卜中,就往往以五行的配合來闡釋吉兇因果,用五行生克來揭示勝負之理。《左傳》昭公九年記載裨灶對子產論“火”(心宿二)與楚、“水”與陳之間的關系,昭公十七年梓慎論火與宋、陳、鄭、衛關系及衛為顓頊之虛,“其星為大水”,并據之預言水火災害的發生。《左傳》哀公九年記載晉趙鞅卜問是否應該救鄭。史墨說:“盈,水名也。子,水位也。名位敵,不可干也。炎帝為火師,姜姓其后也,水勝火,伐姜則可。”救鄭必須伐宋,而史墨根據五行相勝說,主張不救鄭而伐齊。
作為一種社會思潮,占夢術不能不受各種生活觀念的影響。春秋戰國時期是我國古代五行學說的重要發展時期,這種學說對于占夢自然會起到不小的影響。關于以五行學說占夢的事例,同樣可追溯到春秋時期。《左傳》昭公三十一年載:“十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是夜也,趙簡子夢童子裸而轉以歌。旦,占諸史墨,曰:‘吾夢如是,今而曰食,何也?’對曰:‘六年及此月也,吳其入郢乎,終亦弗克。入郢必以庚辰,日月在辰尾。庚午之曰,日始有謫。火勝金,故弗克。’”史墨在這里盡管是以曰、月、星、辰的變化來解釋此夢,但其中已經攙雜了五行相勝之說。杜預注:“午,南方,楚之位也。午,火;庚,金也。以庚午有變,故災在楚。楚之仇敵唯吳,故知入郢必吳。火勝金,金為火妃(配),食在辛亥,亥,水也。水數六,故六年也。”
盡管夢象千變萬化,但在《呂氏春秋》中,思想家曾為“五”并列出種種匹配的事物和現象,這說明戰國時期人們已經普遍接受和相信“五行”可以歸納和整理宇宙間的一切。用五行學說來占夢發生于春秋,隨著春秋戰國時期越來越多的自然和社會現象被用來與五行相配,至秦簡《占夢書》出現之時,五行學說已經成為解釋一切夢象的內在理路和基本原則。
岳麓書院藏秦簡《占夢書》中運用五行學說來占夢的方法在以前出土的秦簡中已有反映,但沒有《占夢書》表述得清楚明白。睡虎地秦墓的兩種《日書》都附有“夢”篇,主要講禳除惡夢之法,但乙本開頭是以十干占夢,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印證與補充秦簡《占夢書》記載的占夢術。其內容為:“甲乙夢被黑裘衣寇(冠),喜,人(入)水中及谷,得也。丙丁夢口,喜也,木金得也。戊己夢黑,吉,得喜也。庚辛夢青黑,喜也,木水得也。壬癸夢曰,喜也,金得也。”饒宗頤先生指出壬癸夢曰的曰字當作“白”,并解釋說“黑為水,甲乙木,夢見黑,黑亦為水,水生木,故為得。庚辛為金,夢見黑為喜者,木水相得,因火生木故也。壬癸為水,夢白有喜者,白即金,金生水,故有得。”
在睡虎地《曰書》“夢”簡同樣是參照做夢時間和夢中景象,根據五行學說,結合所夢人物的衣色與做夢曰子來占斷吉兇,盡管初看起來所夢衣色所預示的吉兇與當曰之行色并不完全吻合。這應該是因為秦簡《占夢書》所闡述的是占夢的總體原則,至于其具體應用當然更為復雜,會有不少變化。事實上,秦漢時期對于所謂“時夢”的解釋,并不簡單在于所夢景象與當曰之行的完全一致,而需要明白五行在各個時候的王、相、休、囚、死等關系。《潛夫論·夢列》“五行王相,謂之時”,汪繼培箋:“《周禮》占夢:掌其歲時,觀天地之會,辨陰陽之氣。鄭注:陰陽之氣,休王前后。《白虎通·五行篇》云: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是以木王、火相、土死、金囚、水休。”《五行大義》也說:“五行體休王者,春則木王、火相、水休、金囚、土死,夏則火王、土相、木休、水囚、金死,六月則土王、金相、火休、木囚、水死,秋則金王、水相、土休、火囚、木死,冬則水王、木相、金休、土囚、火死。”在一定時間內,盡管五行中只有當令的行是“王”,力量最大。但為其所生的行處于“相”,生其的行處于“休”,同樣是有一定力量的。
在睡虎地《曰書》“夢”簡中,“甲乙”曰屬木行,黑為水,五行中水生木,因此甲乙曰夢見著黑色衣冠說明有喜事。“壬癸”曰屬水行,白為金,五行中金生水,因此壬癸曰夢見白色的東西也說明有喜事。“庚辛”曰屬金行,五行中金生水,因此“庚辛”曰夢見黑色的東西同樣說明有喜事。盡管“戊己夢黑,吉,得喜也”不好解釋,但大體上所夢衣色與當曰之行色一致或相生便為吉喜是不錯的。而簡中記載的所從之事同樣按五行分類,“夢被黑裘衣寇(冠),喜,人(入)水中及谷,得也。”這是因為黑為水,所以夢黑者到水里及山間溪谷中會有所收獲。同樣青為木,因此夢青黑者如果從事與“木”、“水”行相應的事,將會有所收獲;金為白,夢白者如果從事與“金”行相應的事,也將會有收獲。
三、中國古代占夢術起源很早,殷代甲骨卜辭中就有關于占夢的確切記載。但最初占夢往往不太注意夢境的具體內容,占夢所得的吉兇結果也與夢境沒有直接聯系。殷人占夢主要是通過占龜甲來判斷吉兇,甲骨上特定的裂紋具有特定的含義,同時也預示著夢的吉兇,至于所做的夢只是作為占卜的前提條件而存在,很多甲骨卜辭中根本就沒有寫上夢境的具體內容。如《甲骨文合集》17397載:“貞:王夢,不唯有左?王占曰:勿[唯]有左。貞:王夢,唯有左。”
周人占夢的重點也不在于分析和解釋夢象。《周禮·春官》云:“占夢,掌其歲時,觀天地之會,辨陰陽之氣,以日月星辰占六夢之吉兇”。這套占夢系統比較復雜,但具體如何進行,根據先秦占夢的實例也還能看出點梗概。《史記·龜策列傳》載:宋元王二年有神龜向元王托夢求救,元王召衛平占釋。“衛平乃援式而起,仰天而視月之光,觀斗所指,定曰處鄉。規矩為輔,副以權衡。四維已定,八卦相望。視其吉兇,介蟲先見。乃對元王曰:‘今昔壬子,宿在牽牛。河水大會,鬼神相謀。漢正南北,江河固期,南風新至,江使先來。白云壅漢,萬物盡留。斗柄指曰,使者當囚。玄服而乘輜車,其名為龜。王急使人問而求之。”’這里的“式”同“拭”,是一種木制的占星儀器。衛平先是抬頭看月象有無變異,又以北斗所指的方向確定曰在天上的位置,接著用規矩測算有關星宿排列的路線、度數。這樣“式”的上方可以根據星象確定東西南北,下方則有八卦圖與之對應。其解釋也是先述日月星辰,首先確定做夢的時間在壬子曰,進而確定對應宋國的星次在牽牛星所在位置,再考慮到天上銀河正南正北、地上江河正在汛期,南風剛剛吹來,說明大江的使者已經到了宋國地盤;天上白云都擁向銀河,表示使者被擋住了去路;“斗柄指曰”意味著使者遇到了災難。最后才有一點夢象分析,指出夢見的東西穿著玄色的衣服乘著有帳蓋的車子,正是烏龜的顏色和龜蓋的形象。從而推斷給元王托夢的是一只神龜。
由于早期占夢主要借用龜卜、占星等其他占方式以占夢,如果沒有專門的知識和方法,便無法解釋夢象和說明夢意,因此春秋以前的占夢活動基本上局限于史官與神職。在殷周時期,占夢是觀察國家吉兇、決定國家大事的重要工具,是官方宗教神學的重要組成部分,設有專職的占夢班子職掌其事。《周禮·春官》載,“占夢,中士二人,史二人,徒四人。”占夢官隸屬太卜管轄,而太卜的職司是總管“三易、三兆、三夢之法”。
以日月星辰占夢的習俗在春秋戰國時期還能看到,但占夢作為一種占卜方式,春秋時期已經開始擺脫其他占卜方式,走上獨立發展的道路。《左傳》、《國語》、《史記》所記春秋戰國時期的夢例和占例,很大部分都是通過分析夢象來占釋。如《左傳》僖公二十八年記載,城濮之戰前“晉侯夢與楚子搏,楚子伏己而盛其腦,是以懼。子犯曰:‘吉。我得天,楚伏其罪,吾且柔之矣。”’這里晉文公夢見楚王伏在自己身上咀嚼其腦,十分恐懼。子犯為其占夢,說楚王雖然伏在晉侯身上,但晉侯仰臥,臉朝天向上,因此意味著晉侯可以得天之助。楚王面向下,是伏罪的表示。楚王咀嚼晉侯的腦要用齒,是為剛;晉侯之腦,是為柔。這又顯示著以柔克剛的含義。子犯的解說完全是依據夢象。而從這里的占卜者為大臣子犯以及《左傳》昭公七年“晉侯夢黃熊人于寢門,子產占”,昭公二十五年“宋元公夢太子欒即位于廟,旦召六卿占”,《越絕書》“吳王夫差夢黑犬走而嗥,召群臣占”等看,春秋時期的占夢活動已經突破了史官與神職的限制,體現了一種世俗化的傾向。
戰國以后,占夢在整個宗教神學領域的地位不斷下降,以至從官方的一種宗教活動完全成為民間世俗的迷信,隨著一批世俗占夢家相繼走上歷史舞臺,占夢越來越顯示出獨立的占卜方式,而以夢象分析作為其最典型的標志。《莊子·齊物論》中說:“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由于夢所預兆的人事,通過對夢象的認識就十分清楚明白,一般夢者甚至都可以據之自占。《史記·秦始皇本紀》載:“始皇夢與海神戰,如人狀。問占夢,博士曰:‘水神不可見,以大魚蛟龍為侯。’”這位占夢的博士可能就是秦始皇身邊的占夢之官。他對秦始皇所做之夢的解釋,也不過是以夢象簡單附會而已。
秦簡《占夢書》夢論部分中用五行觀念糅合時象與夢象的占夢方法,與周人以日月星辰占夢相比無疑大大簡化了,只需考慮夢象與時曰五行的協調與否,不再涉及日月星辰的運行與變化,因而更易于操作,在一定程度上適應了與當時占夢世俗化的趨勢。但它仍然是借用其他占卜方法來占夢,在原則上與周人以日月星辰占夢的方法也是一致的。占夢的本來意義就是根據夢象預卜吉兇,以占龜取兆或以日月星辰占夢,還是以五行學說占夢,都是占夢在特定歷史階段所采取的借代形式。
漢代以后,對夢的解釋基本都圍繞夢象而展開。《潛夫論·夢列》敘述漢代的占夢原則,說:“夫占夢必謹其變故,審其征候,內考情意,外考王相,即吉兇之符,善惡之效,庶可見也。”夢境“清絮鮮好,貌堅健,竹木茂美,宮室器械新成,方正開通,光明溫和,升上向興之象皆為吉喜,謀從事成。諸臭污腐爛,枯槁絕霧,傾倚征邪,劓刖不安,閉塞幽昧,解落墜下向衰之象皆為(下有脫字),計謀不從,舉事不成。妖孽怪異,可憎可惡之事皆為憂。圖畫恤胎,刻鏤非真,瓦器虛空,皆為見欺紿。倡優俳儛,侯小兒所戲弄之象,皆為懽笑。”事實上,歷來各種夢書及其殘卷、佚文都按夢象分類編排占辭。告訴人們的,主要都是有什么樣的夢象,將預兆什么樣的事變;哪些夢象是吉兆,哪些夢象是兇兆;什么情況下是吉兆,什么情況下是兇兆。只有敦煌出土《新集周公解夢書》的第十九章《十二支曰得夢章》,第二十章《十二時得夢章》,第二十一章《建除滿曰得夢章》是以時曰占夢。這是對秦及秦以前占夢術的繼承,但由于沒有五行學說作為基礎,卻與該書其他部分顯得矛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