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代產育風俗探析

摘 要：漢代江南民間流行產婦離家遷居廬舍的習俗，待生子滿月后再返回故居。這種風俗起源于原始氏族社會對行經、分娩婦女的迷信禁忌。當時北方中原地區經濟、文化發達，文明程度較高，孕婦大多居家生育，但仍有排斥“寄產”，人居“乳舍”、官舍及行宮分娩等產育風俗，是原始禁忌的殘存或流變。

關鍵詞：風俗；寄產；乳舍；官舍

秦漢時代，我國建立了幅員萬里的統一王朝，“地東至海暨朝鮮，西至臨洮、羌中，南至北向戶，北據河為塞，并陰山至遼東”。由于領土廣闊，各地的自然環境、民眾的勞動方式、風俗習慣具有自己明顯的特征。如應劭所言：“風者，天氣有寒暖，地形有險易，水泉有美惡，草木有剛柔也。俗者，含血之類，像之而生，故言語歌謳異聲，鼓舞動作殊形，或直或邪，或善或淫也?！彼忠缎⒔洝分秱鳌啡眨骸鞍倮锊煌L，千里不同俗，戶異政，人殊服”。例如在產育習俗方面，漢代南北方就存在著顯著的差異。王充《論衡·四諱篇》稱當時“諱婦人乳子，以為不吉”。而尤以江南地區為甚，孕婦分娩前須離家遷居?！叭樽又?，亦忌惡之，丘墓廬道畔，逾月乃入，惡之甚也”。彭衛、楊振紅對其解釋為“擇處筑廬別居，逾月方入舊居”。即移至墓冢、道邊的廬舍居住待產。但是北方產婦通常留在家內臨盆生育，“江北乳子，不出房室，知其無惡也”。漢代產育風俗的這一地域特點，曾引起有關學者的注意，并對其存在的原因進行了探討。古代中外婦女在月經和分娩時曾有避免與人接觸的禁忌，其排出的血污被視為不祥之物，會給家人和鄰居帶來晦氣、災禍，所以要搬出住宅到簡陋的草廬居住，等待胎兒生產。這種產育習俗在人類歷史上曾經普遍流行過，英國人類學家J.G.弗雷澤匯集了豐富的資料，證明亞洲、非洲、美洲和大洋洲的許多原始民族存在過這種禁忌。“婦女在此期間都被認為是處在危險的境況之中，她們可能污染她們接觸的任何人與任何東西；因此她們被隔絕起來，直到健康和體力恢復，想像的危險期度過為止”。蘇聯學者謝苗諾夫總結道：“幾乎在前階級社會的所有民族中都存在一些專門的建筑物(住宅、窩棚等)，婦女在向成年狀態轉變的時期，在月經來潮時期和分娩時期，都必須住在這種建筑物里，與男人們嚴格隔離開。”直到進入文明時代后，才逐漸改變了這種情況，使產婦得以留在家內生育。

漢代江南產婦到戶外廬舍臨時居住分娩的習俗是較為原始落后的，這種現象與當地經濟、文化的發展狀況具有密切聯系。司馬遷說西漢南方的開發很不充分，并實行粗放的耕作方式?！俺?、越之地，地廣人希，飯稻羹魚，或火耕而水耨”，部分居民“以漁獵山伐為業”。與此相適應的是當地的宗教迷信活動普遍流行，民間“信巫鬼，重淫祀”。上述情況延緩了風俗形態演變進化的速度，使社會上許多傳統的禁忌習慣得以長期保存。

需要強調的是，民俗形態除了具有不同時代和地域方面的區別，即所謂“歷史性”和“地方性”的表現之外，還有兩項特征值得注意。第一是其“傳承性”，隨著生產方式、科學技術的進步與文明程度的提高，上層建筑領域會發生“移風易俗”，但是風俗習慣的變革往往又不是徹底的、純粹的，傳統習俗會有或多或少的殘余被繼承保留下來，和新出現的風俗形態混雜在一起。第二是其“變異性”，由于周圍各種自然、人為因素的差異和影響，在不同時段或是在不同空間之內的風俗習慣，即便是同屬于某一種基本類型，也會發生自己獨有的變化，從而出現種種差異。正如烏丙安先生所言：“民俗的傳承性，絕不可以理解為原封不動的代代照搬，各地照辦，毫不走樣。恰恰是隨著歷史的變遷，不同地區的傳播，從內容到形式或多或少有些變化，有時甚至是劇烈的變化。”本文探討的就是漢代中原地區產育風俗的傳承和變異發展問題，當地孕婦雖然普遍留在宅內分娩，但是還保存著某些舊習俗的殘余，還發生過其他變異的形態。通過梳理文獻可以看到，在王充所言“江北乳子，不出房室”與江南產婦離家居住廬舍的風俗之外，中原地區還流行著其他產育禁忌的特殊形態，大致有以下幾種情況。

一、排斥“寄產”

漢代中原地區由于經濟發達、文化繁榮，產育風俗也相對進步，產婦大多留在宅內分娩。此類史證甚多，例如：“廣文伯，河東蒲坂人也。其生亦以夜半時，適生，有人從門呼其父名。父出應之，不見人，有一木杖，植其門側，好善異為眾”?！瓣愔倥e微時，常宿黃申家。申婦方產，有扣申門者，家人咸不知”?！?華)歆為諸生時，嘗宿人門外。主人婦夜產。有頃，兩吏詣門，便僻易卻，相謂日：‘公在此?！P躇良久，……”不過，社會上對產婦的禁忌雖然有所減輕，但是仍認為分娩之事為不祥，應該予以回避。如漢律規定“見(女半)變不得侍祠”。當時稱婦女行經、臨盆、小產排出的污血為“(女半)”，《說文解字·女部》日：“嬋，婦人污也。從女，半聲?！倍斡癫米ⅲ骸爸^月事及免身及傷孕皆是也?！眿D女來月經、流產或分娩稱為“嬋變”，被禁止參加祭祀活動，并且對此制訂了法律規定。人們在祭祀前夕或齋戒也不能到有喪事之家或產婦家中去，如《四民月令》載八月祭祀尊神，“前期七日，舉家勿到喪家及產乳家”。蔡邕亦云：“《禮》，妻妾產者，齋則不入側室之門，無廢祭之文也?！泵耖g百姓“將舉吉事，入山林，遠行，度川澤者，皆不與之交通”。

由于受上述觀念的支配，孕婦在分娩前被迫遷居的情況并未在中原徹底根除，其殘余影響的表現之一為排斥寄居的孕婦，要求她們在臨產前離開主人的住宅，到戶外別處分娩。遭到拒絕的“寄產”婦女包括主人妻子、兒媳之外的親屬，即使是親生女兒，通常也禁止在娘家住宿生育。如應劭《風俗通義》日：“不宜歸生。俗云令人衰。按人婦好以女易他男，故不許歸。”對于此條史料，任騁解釋道：“一是怕孕婦身體受損、衰弱；二是擔心回到娘家后，怕人‘移花接木’，換了他姓人。”譚蟬雪亦言：“回娘家生孩子有兩個弊?。阂皇莵砘芈吠颈疾ǎ赘酗L寒，身體必虛弱；二是恐怕會以女嬰易男孩?！惫P者以為，上述對“令人衰”一語的說明有值得商榷之處。首先，戰國秦漢重男輕女，民間甚至“產男則相賀，產女則殺之”；認為“生子不生男，緩急非有益!”婦女在家庭中的地位很低，必須服從父權、夫權。在這種社會環境下對產婦實行的各種禁忌，通常并非以保護她們的身體健康為首要目的，而主要是為了維護丈夫、家族和子嗣的利益。“婦女的利益只是其中的附屬成分。由于這種性壓迫、性歧視、性偏見的存在，孕婦實際上并不是根據自己的意愿來行使禁忌的”。因此，如果在沒有史實證據的情況下，把禁忌產婦回娘家生育的原因——“令人衰”解釋為“怕孕婦身體受損、衰弱”，似有以今度古、望文生義之嫌。其次，漢代文獻所言之“衰”多有“衰敗”、“衰落”的含義。例如《史記·晉世家》日：“悼公以后日衰，六卿專權”。漢武帝寵幸霍去病，將其封為大司馬，“自是后，(衛)青日衰而去病日益貴”。

從后代民族學的大量資料來看，產婦禁忌在娘家生育的主要原因是擔心此舉會給父母家或夫家帶來厄運。例如，“按照哈尼族的傳統風俗，孕婦一律不得在娘家生產，否則將不吉利，會給娘家人甚至全村寨的人招來災難。違忌者也難逃嚴厲的責難與處罰。苗族婦女懷孕八個月以后，輕易不許回娘家，怕因早產而把孩子生在娘家。在苗族人看來，女兒把外姓人生在娘家，會把娘家的‘福氣’帶走。如果孕婦實在來不及返回夫家分娩，就由娘家人(通常是孕婦的妹妹)在屋外搭建一個小草棚，讓她在那里生產”。近代浙江蘭溪縣的有關民俗與其相似，“臨產之婦，必令其速回婆家。否則至產時，令穩婆扶至荒野，架鋪以居之”。在當今“山東泰安一帶，認為在娘家生孩子，會使娘家一輩子受窮。臨清一帶認為，在娘家生的孩子不成人，如果真在娘家生了，丈夫要把自己的宅院用牛耕一遍才能破解”。由此看來，《風俗通義》所言產婦在娘家生育“俗說令人衰”，應該解釋為此舉會使其家衰敗、衰落，這樣可能更為接近史實。

臨產出居者有時還包括家中傭仆，可見《搜神記》載周氏富翁令女傭到戶外車棚中待產之事?！跋葧r有張嫗者，嘗往周家傭賃，野合有身，月滿當孕，便遣出外，駐車屋下。產得兒。主人往視，哀其孤寒，作粥糜食之?！边@亦應是主人認為她在宅內產育會帶來晦氣的緣故。奴仆或身份低賤者須至戶外生育的習俗在近代西南少數民族那里也能見到，如涼山彝族當中，“黑彝、富有曲諾婦女分娩后七天內不出門，可以休息一個月。貧窮曲諾、安家婦女只能休息幾天。配婚未與主子分居的呷西分娩不如牲畜，主子把她趕到山上，在臨時搭建的草棚里住上幾天，便被迫回家照常勞動?！辩蟀妥鍕D女通常在住宅內生育，但是，“過去低等級的珞巴族婦女不能在家中生產，只能到外面的簡易房屋或豬牛圈里分娩?！?/p>

另外，從漢魏以后的情況來看，不接受外來孕婦寄居臨產的習俗沿襲日久。如王隱《晉書》日：“齊王同輔政。大安元年，有婦人詣大司馬門寄產，吏驅之。婦人日：‘我截齊(臍)便去耳。’言畢不見。識者聞而惡之?！痹袐D“寄產”通常被視為動亂時期百姓顛沛流離的表現。如南齊皇帝蕭寶卷在位時，“四民廢業，樵蘇路斷，吉兇失時，乳母寄產，或輿病棄尸，不得殯葬”。若是企圖在皇宮寄產，一旦被發覺就會有性命之憂。如《萬歷野獲編》載明朝神宗時有彭姓女醫進宮為慈圣太后治病，“因留宮中，而懷孕已久，其腹皤然，宮婢輩俱勸之速出，彭貪戀賞赍，遲遲不忍決?！彪S后于宮內產子，“上大怒，立命殺之。賴慈圣力救，宛轉再三，上難違慈旨，命貸其死，發禮儀房打三十逐出”。沈德符對此評論道：“蓋寄產雖俗忌，然不避者禍立見。即已嫁之女有妊，其夫非贅婿而歸寧者，母家必遣之行，況宮禁乎?”直到近代，中原某些地區還有房主驅逐臨產租戶的習俗。如《洛陽風俗瑣錄》日：“婦人在甲家受孕，不能在乙家生產。若外來租戶，不知其情，一經遷移，則甲屋已賃出，乙屋不許住，而臨盆在即，只得在廟中或養生堂誕育，俟滿月后，始可進屋。故外邦寄居于此者常受其累，誠挈眷旅行者不可不知之事也?！?/p>

二、入居“乳舍”

應劭所著《風俗通義》中有兩條頗為珍貴的記載，談到漢代汝南、潁川民間設有安置孕婦分娩的“乳舍”。文字如下：“汝南周霸，字翁仲，為太尉掾，婦于乳舍生女，自毒無男。時屠婦比臥得男，因相與私貨易，裨錢數萬。”又，“潁川有富室，兄弟同屋，兩婦俱懷妊。大婦數月胎傷，因閉匿之。產期至，到乳舍。弟婦生男，夜因盜取。爭訟三年，州縣不能決。”按“乳舍”即產房，參見《說文解字》：“乳，人及鳥生子日乳，獸日產?！薄墩摵狻に闹M篇》：“夫婦人之乳子也，子含元氣而出?！倍兑饬帧肪硭囊讹L俗通義》潁川兩婦爭男條則寫作：“長婦數月胎傷，不言。知產期至，俱臥產房，候弟婦產，得一男，夜盜之?！鄙鲜觥叭樯帷钡氖妨嫌幸韵虑闆r值得關注：

首先，這種產房是在孕婦原有住宅之外設立的，她們到產期臨近時才離開舊居，搬到那里生活以等待臨盆，因而也屬于產育風俗的一種特殊類型。這兩個故事所說的“乳舍”都可容納數名產婦和嬰兒，而前述原始民族婦女外出行經、臨產的小屋多是單人居住的草棚，王充談到漢代江南產婦遷居“丘墓廬道畔”的習俗亦與其相近，《風俗通義》所言“乳舍”的居住條件似應優于這些簡陋“廬舍”。周代已有幾位產婦同居一舍待產的現象，如《左傳·昭公二十九年》載魯昭公有兩妾孕期相近，曾共同出居側室等待臨產，因為先出生者為兄長，地位較高，所以其中一妾采用了欺騙手法，使自己后產的嬰兒得以搶先報告國君，從而獲得了長兄的名分。“公衍、公為之生也，其母偕出。公衍先生，公為之母日：‘相與偕出，請相與偕告。’三日，公為生，其母先以告，公為為兄?！倍蓬A注“偕出”日：“出之產舍?！睏畈ⅰ百沙觥比眨骸肮糯F族婦人將生子，出居于側室。側室又謂之產舍，《大戴禮·保傅篇》謂之宴室。此同出居產舍也?！钡撬齻儾⑽措x開后宮，仍在宮廷之內居住。

其次，“乳舍”看來是具有公共性質的產房，不同身份地位的產婦、如官員(太尉掾)和平民(屠戶)的妻子可以同時入住。那里有無專人負責監護并不清楚，但就偽裝懷孕者能夠隨意混入而言，即便有人管理也是相當松懈。此外，孕婦的親屬也沒有對她們實行全天照護，因而會發生夜間盜取嬰兒和私下調換子女的情況。由于缺乏詳細的記載，無法準確得知興建“乳舍”的機構或社會組織。不過，漢代政府曾經設置過幾種為平民提供公共服務的房屋設施，例如在城市里有供服勞役者居住的“廝舍”。見漢桓帝建和三年十一月甲申詔：“今京師廊舍，死者相枕，郡縣阡陌，處處有之，甚違周文掩黹之義。其有家屬而貧無以葬者，給直，人三千，喪主布三匹；若無親屬，可于官蠕地葬之，表識姓名，為設祠祭?！崩钯t注：“廝舍，賤役人之舍?！眱蓾h各地道路沿途還建立了名為“亭”的治安機構，有亭長、亭卒駐守。亭內亦有供來往官吏、隨從與普通百姓休息的宿舍，稱為“亭舍”。《風俗通義·佚文》日“漢家因秦，大率十里一亭。亭，留也。今縣有亭留、亭待，蓋行旅宿食之所館也?！碧貏e是當時禁止夜行，行路之人如果未能住宿旅舍，則必須留在亭內過夜，次日才能放行。另外，前述《三國志》卷八《魏書·張魯傳》所載漢中各地“諸祭酒皆作義舍，如今之亭傳”，為過往行人免費提供食宿?！凹谰啤庇质侵性锷缰魇麻L老之稱，亦日“祭尊”。漢代一些里社另稱作“單”、“彈”、“俾”，可能還殘存著上古時代農村公社“邑”中的互助風氣，所謂“出入更守，疾病相憂，患難相救，有無相貸，飲食相召，嫁娶相謀，漁獵分得”。寧可先生曾指出，從隋唐以后“義社”的活動情況來看，“古老的農村公社的生活互助和反抗奴役的傳統一直未斷，則兩漢的私社還具有某些生活互助的職能，并曾經作為農民團結和反抗的手段，是完全可能的。”那么也可以做如下推測，“乳舍”或許是由間里的“社”、“單”等組織為解決鄉里孕婦生育問題而興辦的。也就是說，“乳舍”作為供給民眾使用的公共服務設施，其修建者存在著幾種可能性，或是當地的國家基層行政機構(鄉或間里)，或者是某個居住區域內的民間私人團體，尚待今后的深入考察。

再次，產婦在“乳舍”分娩后，還需要和嬰兒繼續留住一段時間。她們若是在產后立即被親屬接回家里，就無法出現偷竊和私下買賣嬰兒的活動。此類現象仍與對產婦的禁忌迷信有關，即認為她們必須經過一個安全的隔離期，才能與家人團聚。史籍與民族學調查對這種風俗均有記載，產婦通常是在子女滿月之后再遷回家中。如前引《論衡·四諱篇》載漢代江南孕婦在戶外廬舍分娩后，“逾月乃人，惡之甚也。”舊時鄂倫春族，“孕婦在臨產的前幾天要搬到臨時搭蓋的產房——‘恩克那力住哈漢’去住，要與所有男子隔離開來，坐月子則由女性關照。產婦待滿月之后才允許搬回家住”。還有赫哲族，“婦女生孩子時，早年不管是嚴冬還是酷暑，都必須在屋外新搭建的撮羅子中分娩，以免生孩子的‘臟氣’觸犯神靈和祖先。產婦在撮羅子里一直住到滿月?！痹谠颇系貐^，“許多地方的佤族往往將孕婦視為鬼附體，直到滿月后方能脫離鬼床”。苗族孕婦如在外邊分娩，也得在嬰兒滿月后才回到夫家，還要在產育的房屋內祭祀除邪。

漢代汝南、潁川產婦人住“乳舍”的風俗具有自身的明顯特色。按前引《論衡·四諱篇》所言，“江北乳子，不出房室，知其無惡也?！狈从钞敃r中原大多數地區的孕婦留在家中待產，并不認為此舉會給親屬帶來晦氣。但是卻忌諱家畜產子，“至于犬乳，置之宅外”。而江南的情況恰恰相反，孕婦外出居廬待產，而對家畜無所避忌?！敖敝M犬不諱人，江南諱人不諱犬，謠俗防惡，各不同也”。汝南、潁川處在中原和江南兩大文化區域的接壤地帶，受其地理位置的影響，有關產育風俗的形態也是介于南北兩地之間，有著自己的特點。從上述《風俗通義》的記載來看，當地對分娩的迷信禁忌思想要比中原大部分區域更為嚴重，仍然認為居家臨產不吉，必須入住外邊的“乳舍”，但是這種避忌方式比起江南產婦“丘墓廬道畔，逾月乃入”的風俗形態顯然要進步一些。后者因為居住條件簡陋，又離家較遠，親屬來往不便，這對于了解臨產信息、提供飲食以及照顧產婦和嬰兒的生活帶來許多麻煩。如果事先找不到合適的住處，還需要家人臨時搭建草棚。“乳舍”、即公共產房的設立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解這些困難，若在閭里之中修建固定的產房，既能夠長期使用，又距離孕婦舊宅較近；產婦集中住宿，也為親屬鄰里的互相照護提供了方便。而將產婦送至“乳舍”分娩，亦能為居住舊宅的家人避免污血帶來的“災禍”。

由于變革傳統會遇到很多阻力，人們往往不敢輕易廢除舊有習俗，但是又想改善產婦的生活狀況，這兩方面的需求與矛盾沖突可以通過公共產房的建立而獲得暫時的解決。采取這種措施之后，過去的迷信禁忌思想得以沿襲保留，而對產婦和嬰兒的照顧則更加便利，可謂一舉兩得。類似的情況在一些剛剛步入文明社會的原始民族那里也能見到。例如前述東北的鄂倫春人，舊時孕婦必須到遠離村落的單人窩棚里分娩?！敖▏?，為了尊重鄂倫春族這一習俗，鄂倫春自治旗在已定居的鄂倫春人村屯修蓋公共產房。誰家婦女分娩，可以到那里去‘坐月子’，滿月后再回到自己家中。后來，一些人家漸漸改變了這一習俗，現在婦女也可以在自家分娩了”。從有關史實來看，古代婦女由遷居到戶外的臨時住所分娩進化到留在家里生育，經歷了漫長的歷史階段，在此期間有時會出現一些過渡性的特殊風俗形態。筆者認為，漢代汝南、潁川民間產婦人住“乳舍”的做法就是上述情況的反映，它應該屬于產育風俗在新舊交替過程當中發生的某種變型，是一種散見而非普遍的歷史現象。

三、入居宮內官舍、行宮

兩漢中原地區另有一類產婦不在私宅分娩的現象，僅見于官員之家屬。如《后漢書》卷六四《趙岐傳》載其“初名嘉，生于御史臺，因字臺卿”。李賢注曰：“以其祖為御史，故生于臺也?！睗h代行政管理制度的特點之一，就是國家對官吏的人身控制甚嚴，皇宮內外各級機構的長吏平時辦公、住宿都在官署里，所居房屋稱為“官舍”，如丞相之“相舍”，太守之“郡舍”、“府舍”，縣令之“縣舍”、“令舍”。如古建筑學家劉敦楨所言：“然漢官寺自九卿郡守，迄于縣治郵亭傳舍，外為聽事，內為官舍，一如古前堂后寢之狀。”現任官員可以把直系親屬——父母、妻子、兒女接到官舍居住，京師公卿百官在署外或宮外間里的私宅稱為“第舍”或“里舍”，允許在休假時回到自己家里。趙岐因為出生于祖父任職的御史臺內，故取字“臺卿”。這件事的反常之處有二。首先，東漢士人多尚名節，有些官員為了博取廉潔的聲譽，甚至故意不接家屬入署居住。如王良任大司徒司直，“在位恭儉，妻子不入官舍，布被瓦器”。高弘為瑯邪相，“妻子不歷官舍”。羊續為南陽太守，常弊衣薄食，車馬贏敗?！袄m妻后與子秘俱往郡舍，續閉門不內”。趙岐祖父將兒女接進官舍居住是合法的，但是如果其子已然系冠娶婦、成家立業，他再把懷孕的兒媳領到御史臺內分娩則有些不近情理；會被人譏刺為占公家便宜，此舉對其聲望有損無益。其次，兒媳在臨產前入住御史臺，和公公的同僚及屬吏共居一署，這種生活環境顯然不如家里便利自在，對產婦的心理影響和起居照護并沒有什么好處。這就使人不禁產生疑問，趙岐祖父置自己的名聲和孕婦身心安逸于不顧，執意要將兒媳接入官舍來居住產育，其原因究竟何在?如果從邏輯上分析，他身為察奏百官過失的御史，會在事先周密地考慮實行此舉的得失利弊，應該是在合法的前提下，認為從中獲取的利益足以抵消乃至超過前述的各種消極影響之后，才決定這樣做的。需要注意的是，趙岐祖父供職的御史臺不同于一般的官署，它設在皇宮之內的蘭臺。筆者認為這個因素至關重要，趙岐祖父很可能是出于以下考慮，即宮內的官舍是吉祥之地，孫兒出生在那里會給其前途帶來好運，所以堅持不讓兒媳在間里的私宅生產。趙岐后來取字“臺卿”，即反映了家長對其出生地點的重視和紀念。

此種情況在漢代并非孤例，光武帝劉秀的父親曾出任濟陽縣令，在妻子臨產前將其轉移到附近的皇帝行宮去分娩。見《論衡·吉驗篇》：“光武帝，建平元年十二月甲子生于濟陽宮后殿第二內中?！倍w居的原因據說是嫌原來居住之縣舍低洼潮濕的緣故。見《東觀漢記》卷一“皇考初為濟陽令，濟陽有武帝行過官，常封閉。上將生，皇考以令舍下濕，開宮后殿居之?！薄恫讨欣晌募肪砦濉豆馕錆枌m碑》亦云：“世祖光武皇帝，考南頓君，初為濟陽令。濟陽有武帝行過宮，常封閉。帝將生，考以令舍下濕，開宮后殿居之。建平元年十二月甲子夜帝生，時有赤光，室中皆明。使卜者王長卜之，長曰：‘此善事，不可言?！边@一事件的反常也曾引起史家的關注，如廖伯源曾說：“縣令本當居于令舍，光武父徙居濟陽宮生子，其事特異。濟陽宮為官有之物，此亦可見縣令長可酌情使用其治下之官有產業?！钡?，上述遷居的理由尚不足以令人信服。

首先，漢代濟陽縣治在今河南蘭考縣北，位于濟水之陽，并非沼澤濕地，而且很難設想縣令的官署及宿舍會選址建筑在不宜居住的地方。其次，如前所述，兩漢社會仍然認為孕婦分娩是不吉之事，旁人理應回避。即便是寄產于私宅，主人通常都不愿接受，更何況是在皇帝的行宮。若按當時的世俗觀念，在此分娩實為玷污圣居，是對天子的“不敬”。光武之父身為縣令，必然明曉法律民俗，為什么卻冒險讓妻子在臨產前入住宮館分娩呢?筆者認為，其中原因可以從《后漢書·光武帝紀》李賢注內得到解釋，李賢引用蔡邕《光武碑文》云：“光武將生，皇考以令舍不顯，開宮后殿居之而生?！贝硕挝淖峙c前引《蔡中郎文集》所載碑文略有不同，后者所言之“下濕”在這里作“不顯”，即不夠顯赫、顯揚；此語常見于史籍，如泰山舊時明堂建于山峰東北側，位置偏僻，“(漢)武帝以古處險狹而不顯也，欲治明堂于奉高傍”。馬援“曾祖父通以功封重合侯，坐兄何羅反被誅。故援再世不顯”。班彪父稚任廣平太守，“被劾為延陵園郎，由是班氏不顯莽朝”。從李賢注引蔡邕《光武碑文》來看，劉秀之父覺得“令舍不顯”，即原來居住的縣舍不夠顯赫、尊貴，所以要將妻子搬到皇帝的行宮去分娩，其目的亦應是希望那里的帝王之氣會給孩子帶來好運，使其前程遠大，在事業上超過乃父，甚至有“貴不可言”的非分之想，因此才甘冒被人劾奏的風險來這樣做。筆者覺得，以“令舍不顯”為臨產遷居的理由，顯然要比用“令舍下濕”來解釋更為合乎情理，這才是光武之父實施此舉的真正緣故。李賢引用的蔡邕《光武碑文》在時間上要早于傳世的《蔡中郎文集·光武濟陽宮碑》，可能比較準確?；蛟S是因為字形相近，后世傳抄者將“不顯”寫為“下濕”，致使訛誤流傳至今。這一事例和趙岐的出生經過很相似，兩位產婦移居的動機應該屬于同類心理，都是家長嫌原來的住宅不夠尊貴，為了滿足他們期盼子孫發跡的強烈愿望，才設法將親屬安排到皇室宮館中生產的。

戰國秦漢時期經濟文化的繁榮進步，使當時的民間風俗發生了重要變化。由于迷信意識的減弱，中原孕婦分娩時普遍“不出房室，知其無惡也”。而社會政治體制的轉型，導致上古貴族、平民的身份世襲制度遭到了破壞，如趙翼所言：“開后世布衣將相之例”。編戶齊民也可以任公卿、做皇帝，致使人們對自身和后代事業成功的欲望非常強烈，耕傭氓隸尚且以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如劉道超等所言，“因為這時的人們已經不再滿足于對生理和安全的需求了，他們對名譽、地位、權力和財富等的獲取，表現了空前熱切的渴望?！鄙鲜鲂睦碛^念的變化在風俗領域的表現，就是開始流行新的行為習慣，采取某些“祈吉”或“擇吉”的措施來企求保佑后代生活幸福，興旺發達。例如先秦時已有在產前向諸神祈禱以求母子平安的事例，如叔梁紇與顏氏女“禱于尼丘得孔子”。漢代則出現了在平日向神靈祈求子嗣富貴的習俗。如《漢書·郊祀志》載長陵女子死后被奉為神君，“民多往祠。平原君亦往祠，其后子孫以尊顯”。注引應劭日：“平原君，武帝外祖母也?！毙蹠r南陽陰子方屢以黃羊祭祀灶神，“常言‘我子孫必將強大’，至(陰)識三世而遂繁昌”。還有對葬地是否利于后代興盛的占卜，如東漢袁安父亡，“母使安訪求葬地，道逢三書生，問安何之，安為言其故，生乃提一處，云‘葬此地，當世為上公?！谑撬煸崞渌贾?，故累世隆盛焉”。再如民間方術中對嬰兒出生方位的判斷和選擇，見睡虎地秦簡《日書》乙種《雞日篇》：“生東鄉(向)者貴，南鄉(向)者富，西鄉(向)者壽，北鄉(向)者賤，西北鄉(向)者被刑?！蓖瑫渡罚骸胺采颖笔孜鬣l(向)，必為上卿，女子為邦君妻。”

由此看來，光武之父與趙岐祖父讓親屬在臨產前入住宮館、官舍的做法，和上述習俗有相似的動機，只不過在手段上有所差異；他們采取了改變嬰兒出生地址的行為，也應該屬于一種“擇吉”之術，即通過選擇吉祥的地點來為后人謀求福祉。此類遷居分娩的舉措與舊時“外舍產子”的風俗相比較，雖然在形式上近似，都是離開原來的住宅到臨時住所待產，但是在性質上卻有根本的區別。漢代江南產婦遷居“丘墓廬道畔”是出于對分娩的恐懼，讓家人罹免災禍，這是一種被動消極的避忌措施。而劉秀、趙岐之母遷居行宮、官舍分娩的目的則是純粹的“趨吉”與“求福”，即屬于主動追求后代幸福的積極行為，并不含有禁忌和規避禍害的因素。美國心理學家馬斯洛認為，人類的各種需要構成了一個層次體系，生理需要和安全需要是最低層次?！耙环N需要只要得到某種程度的滿足而非百分之百的滿足，就可能產生新的更高層次的需要”。劉秀、趙岐之母的移居臨產，也可以通過馬斯洛的上述理論來得到說明。她們的丈夫、公公身為長吏，頤指氣使，衣食無憂，但是對子孫的前途產生了更高的期盼?；蛟S有些宏偉的理想，家長覺得自己已經不可能實現，于是將其寄托在后嗣身上，希望他們來替前輩完成。從漢代以后的文獻記載來看，父母改變嬰兒出生地點以求得福的行為習慣獲得了延續，但也發生了某些流變。如以佛寺為吉地，像隋文帝楊堅，“皇妣呂氏，以大統七年六月癸丑夜，生高祖于馮翊般若寺，紫氣充庭”?；蛞詣e墅為吉地，如唐太宗李世民，“隋開皇十八年十二月戊午，生于武功之別館”。李淵統一天下后，即以“武功宅為慶善宮”來表示紀念，其心理動機亦應是相同的。

春秋戰國以來中原地區孕婦通常留在家里分娩，基本上擯棄了遷居廬舍待產的傳統禁忌。但是由于社會經濟、文化發展的不平衡，導致各地風俗的進化有快有慢，以至于江南產婦臨盆前仍要棲居戶外廬舍，北方則散見有排斥“寄產”、孕婦人居“乳舍”、宮內官舍與行宮分娩等現象，它們屬于舊習俗不同程度的殘存以及在新形勢下所發生的流變。這些情況反映出歷史的演進過程既有某種共同的規律，又存在著復雜多樣的變化，是需要仔細分辨和深入探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