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商的實證研究與商業史的宏觀思考

中國古代商人及商業資本的研究，歷來為史學界所關注，是20世紀以來中國歷史研究的重點領域之一。舉凡商人階層的形成、發展及其社會、政治背景，商人的經營活動、經營模式及由此帶動的商品市場、資本運作等問題，已有諸多成果問世。“資本主義萌芽”及迄今未衰的商幫研究，更集中體現了學界在商人及商業資本研究上的用力之勤、積累之厚。但對于中國古代商人群體的內部構造及其相互關系，則研究相形見絀，人們仍有云深霧鎖之感。陳支平教授新著《民間文書與明清東南族商研究》(中華書局2009年版)匯集了近年利用民間文書探索東南族商的多篇文論，以明清東南族商為例，對中國古代商人群體的內部結構進行了富有創新性的探索。

《民間文書與明清東南族商研究》由導論、正文七章、結語和附錄構成。在第一章“導論”中，作者就“中國古代商業及商人歷史研究的重新思考”、“明代后期商品市場經濟變遷的整體認識”、“清代東南沿海族商的基本特征”三個方面，對東南沿海族商的研究背景和研究脈絡，做了推演式審視。第二章到第七章是對東南族商的實證研究，分別對清代泉州晉江沿海商人、清代泉州黃氏郊商、臺灣楊氏族商、清代泉州黃宗漢家族、清代閩臺商人間的經濟糾紛、清代閩西四堡族商進行個案研究。第八章“明代民間文獻中的福建族商史料”中輯錄了《鑒湖張氏宗譜》中的商人史料，以及《鄭氏族譜》中對于明末鄭芝龍家族海商經歷的記載。在第九章“結語：題外的思考”中，作者以對族商研究的總結，提出了區域史研究的全新思路。《附錄》中所收錄的“努力開拓民間文書研究的新局面”、“理論探索、宏觀研究與舊事重提”兩節，則是作者針對當前民間文書研究、社會經濟史研究中出現的問題所做的思考。

二十多年來，陳支平教授一直致力于家族制度和中國古代社會經濟史研究。其所著《近500年來福建的家族社會與文化》、《福建族譜》等一系列研究成果，在家族史研究領域影響頗著。而在社會經濟史研究方面，更是師承傅衣凌先生學脈，充分利用民間契約文書，極大地推進了明清社會經濟史研究，先后出版了《民間文書與明清賦役史研究》、《民間文書與臺灣社會經濟史》等著作。《民間文書與明清東南族商研究》恰是家族研究與社會經濟史研究的結合點，用功之深自不必言，標志性意義更為顯著。

所謂“族商”，作者認為它其實是一個方法論上的概念，不應當做空間和時間界限的嚴格分割，“簡單地說，就是那些與本土家族、鄉族保持比較密切關系的商人”。而作者又進一步對這種“比較密切的關系”在兩個層面上作出了界定：“一是同家族、鄉族的族人、鄉人外出到某地經商或從工，大家可以利用家族、鄉族的關系，相互扶持、相互協作，形成某種形式的內部運作機制；二是工商業者們雖然離家千里，甚至遠涉重洋，但是他們的經營范圍，基本上是以本土的家族、鄉族為核心據點的，外出的工商業者不僅與故鄉保持緊密的家族組織、鄉族組織的關系，而且在經濟經營方面也有不可分割的聯系。”

作者以實證研究的方式，對族商這一商人群體的經營活動、資本與財產關系、鄉族關系、社會定位、價值取向等諸多問題進行個案探討，并借此重新審視中國古代商人及商業社會中的諸多問題，提出了不少富有新意的論斷與思考。試舉數例：

首先，對以往鄉族、家族制度阻礙社會經濟發展的傳統說法的反思。本書第二章“清代泉州晉江沿海商人研究”重點關注清中期以來晉江商人商業行為中的鄉族互助關系，以及超越經濟關系的鄉族復雜關系對商業資本發展的影響。作者從族譜資料和分家鬮書出發，細致考察了晉江蔡氏族商多樣化的財產結構，以及在鄉族、家族框架下集資合股的資本組合方式從疏遠聯合向族人聯合的趨向。第四章“臺灣楊氏族商的經營方式”通過分析乾隆年間由福建同安遷臺的楊氏族商的殖產過程及商業經營狀況，回應了以往學界普遍認為家族、鄉族制度作為原始村社制的殘余，阻礙了近現代社會變革的片面批評。楊氏家族在清代臺灣生產資源較為豐富、市場條件相對良好的社會環境里，繁衍經營，歷經近200年的殖產與分家析產，家族規模與經濟實力并沒有日益細分萎縮化，相反不斷有所擴展壯大。由此，作者認為，宋明以來的中國家族、鄉族制度及其組織，已經逐步演化成多種矛盾并存結合的“多元”結構，始終處于一種可塑能動的“彈性”狀態，能夠順應外部社會變化取得平衡。因此，家族制度在保存落后、陳舊的政治、經濟和文化因素的同時，又可以吸收利用新的社會因素，在某種程度上順應了社會經濟的前進。這一論斷在其他個案研究中也屢見不鮮。

其次，族商的社會定位與“商紳”概念的提出。作者在多個章節中涉及族商與鄉紳的關系，對于族商的社會定位及其在地方社會事務中發揮的作用等問題進行了深入探討。作者認為，在清代福建沿海地區，士紳與商人相互結合，二者共同在地方社會事務中發揮作用，甚至成為地方社會管理體制中最核心的人群，這也成為清代中后期以來中國基層社會以至地方社會控制管理體制轉變的一個趨勢。在此基礎上，作者進一步提出不同于“紳商”的“商紳”概念，突出“商人觀念體系的士紳化”。

最后，對清代社會經濟發展演變軌跡被人為切斷的反思。在第五章中作者試圖通過對黃宗漢家族這樣一個有政治特權背景又涉足工商業乃至近代實業的家族譜系的研究，來追尋明清以來中國商品市場經濟發展的傳承脈絡。由黃宗漢家族工商業的命運變遷，作者認為，中國近現代的工商業，與鴉片戰爭以前的社會經濟有著不可分割的傳承關系；中國傳統社會里的地主、官僚、高利貸者們，只要能夠順應社會經濟發展的潮流，吸取先進的經營方式，也完全可以直接轉化為近現代商業的企業主。

作者的深邃思考尤其體現在首尾章節之中。結語中，作者重新回歸了對東南區域特色的一貫關注，認為東南沿海族商個案研究表明：明代中期以后，東南沿海的族商已經把經營活動的范圍，轉移到由內地組織貨源而走私販運到東西洋各地，其活動空間的結構重心，已經不再局限于國內市場，而是跨越出政治與國家行政的結構，尋求著跨地域的經營網絡。迨至清代，亞洲商業貿易格局納入了國際商業貿易大市場，臺灣成為中國市場連接海外東南亞市場乃至西方市場的重要據點，東南族商也藉由閩臺海峽貿易為契機，使自身介入由國內市場到國際市場的海洋格局之上，形成“環閩臺海洋經濟圈”。而這一經濟圈的形成是與福建沿海家族、鄉族的依托、互助和外植聯系在一起的，因此在這一“經濟圈”所涉及的區域里，不同程度上存在著區域文化圈的諸多特征，由此提出“環閩臺海洋經濟文化圈”的概念，尤其強調其在中華文化對外影響力方面所具有的特殊重要性。這一突破政治上的某些空間結構思考模式，應該具有重要的歷史和現實意義。相對于其他地域文化的概念性描述，本書對“環閩臺海洋經濟文化圈”的考察承載了東南族商真實的人生實踐，賦予了環閩臺區域文化更多鮮活的特性，無疑也為今后的區域經濟史研究打破思維定式提供了有益的思考方向。

陳支平教授之所以能夠于實證分析中超越個案，超越特定研究范域，得出諸多令人耳目一新的觀點，引起讀者無限遐思，并能為今后相關領域研究提供新的視點，原因很多。但就本書而言，至少有兩點值得一提。

一是作者對民間文書的擁有與利用。正是由于作者手中掌握著不少稀見的民間文書，才能在本書中憑藉對這些資料的多樣分析及背景體驗，就東南族商問題發表基于事實的見解。第八章“明代民間文獻中福建族商史料”中所征引的泉州晉江《鑒湖張氏宗譜》，可能是迄今為止國內唯一可以看到的某一宗族歷經千余年而不時有人外出經商務工史實的文獻。通過作者對宗譜的分析研究，我們不難了解到，在中國歷史上，商人、商業并非作為傳統農業經濟的對立面而存在，而是作為相輔相成的經濟成分共存的，并顯示了其可觀的堅韌性和生命力，延續至今。而據新發現的廈門海滄于崇禎年間編修的《鄭氏族譜》所作分析，彌補了以往鄭芝龍家族研究中未知的與廣東、澳門的關系，無疑使這一研究更接近了歷史全貌。正是基于對民間文書的重視，作者在本書中特辟附錄，呼吁要努力開拓民間文書研究的新局面，提出要用多學科的視野考察民間契約文書的豐富內涵，把社會調查等研究方法與契約文書搜集整理研究工作緊密結合起來及開展民間契約文書的比較研究等三點識見，足以對中國經濟史學界有所啟示。

二是作者對于宏觀歷史的準確把握。正如作者在本書“附錄”中所言：“深入開展具體問題的研究和區域性的研究，固然有助于推動中國經濟史的細部考察，進而以小見大，剖析中國經濟史的方方面面。但是如果中國經濟史學者都把主要精力用于細部的考察，終究無法掌握中國經濟史的整體概貌。中國經濟史的構建，將缺乏其應有的完整性。”

我想正是基于對中國經濟史全貌的深刻了解與客觀把握，作者才能在宏觀的視野下進行區域性的研究，真正達到研究小問題、做出大歷史的境界。在“導論”中，作者即撇開以往研究中把歐洲經驗作為研究中國古代商人及商業資本的參照標本的理論和方法，對中國古代商業及商人的歷史發展軌跡進行了重新審視，歸納出中國古代商人及商業發展的一些基本特征，進而對明清時期商人及商業經濟作出了一個更為客觀、更具中國本土化特點的整體認識，對明代中葉后的“原始工業化”進行了重新思考。在此基礎上，作者借助對民間文書的整理分析，進一步對東南族商的發展模式與基本特征進行研究，并得出諸多頗具說服力的結論與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