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韓同盟與1954年日內瓦會議

摘 要：1954年日內瓦會議的議題之一是朝鮮問題。在日內瓦會議之前和期間，美韓兩國就韓國赴會、朝鮮統一等問題展開交涉，而美國為維護美韓同盟關系，不斷向韓國提出的條件做出妥協讓步。印支局勢的惡化改變了朝鮮問題談判的節奏，美韓在會議上的協調使美國態度走向強硬，成為導致會議無果而終的重要原因之一。美韓之間圍繞日內瓦會議的互動為認識冷戰時期陣營內部關系與兩極國際格局的分化對立提供了一個歷史斷面。

關鍵詞：美韓同盟；日內瓦會議；聯合國

1953年11月17日，美韓雙方在華盛頓正式簽署了《共同防御條約》，交付各自國會批準。從朝鮮停戰協定簽字到日內瓦會議召開，美韓之間“脫身”與“反脫身”的斗爭并未中斷。韓國政府之所以反對日內瓦會議，是擔心主導會議的大國達成秘密協議，或者將朝鮮問題作為其他談判(比如印支問題)的交換籌碼而犧牲韓國的利益。顯然，美國很清楚一個遭到韓國抵制的政治談判是無法取得任何成果的。為了確保在停戰和日內瓦會議問題上得到韓國的合作，美國不得不再次與李承晚政府展開交涉。韓國這一次提出的要求是擴大韓軍規模、中國軍隊撤出北朝鮮以及在日內瓦會議上按照韓國的方案進行談判。因停戰實現和同盟條約簽署而稍有緩和的美韓關系之間的繩索又被拉緊了。

一、停戰后美國對朝鮮統一方案的設計

從朝鮮實現停戰到日內瓦會議召開，美國政府出臺了一系列重要的對外政策文件。比如，作為國家安全政策指針的NSCl62／2號文件；NSCl70號對朝政策系列文件和NSCl67號文件；同政治談判直接相關的NSCl54／1號文件和NSCl57／1號文件。這些文件既是艾森豪威爾政府執政前對外關系構想的具體化、政策化，也是對上臺一年來各種外交實踐的總結。

國務卿杜勒斯1953年8月訪韓的遺留問題之一就是沒有得到李承晚遵守停戰協定的確切保證。10月16日，國務院、陸軍部、海軍部、空軍和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情報部門以及中情局聯合擬定了一份評估報告“韓國在朝鮮停戰中的能力與可能的行為”，提請相關部門注意李承晚破壞停戰的危險。針對這一報告，國安會在22日制定出NSCl67號文件“政治談判未達成解決方案時美國對韓行動”。文件著重討論了韓國發動單方面行動時美國的對策，主要提供了四種選擇：a.停止對韓軍事和經濟援助，中止物資供應并告知中朝方聯合國將遵守停戰協定；b.停止對韓軍事和經濟援助，撤出美國公民，從韓國撤軍；c.(未解密)；d.支持并協助韓國軍隊的軍事行動。文件最終否定了這四種選擇，并強調“美國應立即采取所有措施阻止韓國采取單方面的行動”。29日，國安會第168次會議的討論同樣表明國務院在處理這一問題上的困境。杜勒斯認為，由于李承晚的單方面行為而在朝鮮恢復戰爭，后果將是災難性的。他還提出了制止李冒險行動的兩種方案：一是勸服李承晚；二是另擇代理人。經過華盛頓各部門與駐韓使館之間的溝通，11月5日修訂的NSCl67／2號文件實際上確立了主要以強硬態度限制李承晚采取單方面行動的原則，至于一旦出現突發事件，美國的應對措施還是剔除了“換馬”這樣的措施。

李杜會晤遺留問題之二則是政治談判失敗后美韓的行動方案，這涉及美國對朝政策的長期規劃。11月9日提出的NSCl70號“美國在朝鮮的目標與行動”文件，設定的長期目標是“確保一個自由統一的朝鮮，其政治和領土的完整性得到國際協定的保證，有足夠的軍隊確保內部安全并能捍衛朝鮮領土免于大國的攻擊”。美韓在停戰談判中的博弈使美國決策層(特別是同李交過手的羅伯遜和杜勒斯)領教了李承晚的“琢磨不定”和“不可預判”，文件對停戰狀態遭破壞考慮了兩種可能并制定了相應的對策：一是韓國單方面重新發起戰爭，二是中朝方挑起軍事沖突。文件還繼承了先前的NSCl54／1號和NSCl57／1號提出的“中立化統一”方案，在同中朝方的談判中堅持統一的朝鮮應該“對美國友好”。文件還建議在政治解決朝鮮問題之前批準美韓《共同防御條約》，將韓國納入美國的安全體系，通過加強韓軍防御能力以及加大經濟援助力度等措施來提高韓國的實力地位。

其實，美國的“中立化統一”方案是有一個變化過程的，其中關鍵點是對“韓國抵制外部侵略和內部顛覆的能力”的擔心。正如NSC157號文件所顯示，最初的“中立化”與軍事結盟是相對立的，結盟是換取中朝方接受中立化的一種策略：美國先與韓國結盟，再迫使共產黨以同意“中立化統一”換取美國解除與韓國的同盟關系。但是，這一設計遭到軍方的一致反對，他們給出的理由是：共產黨控制朝鮮半島的目標沒有變化；中立化使韓國更容易受到滲透或顛覆；美韓關系的現狀與中立化方案格格不入等。在美韓停戰交涉以及制定對華政策的過程中，國務院確實注意到韓國的安全問題。作為向軍方妥協的產物，NSC170號文件增加了在政治解決朝鮮問題之前“加強韓國實力地位”一項內容。11月19日，第171次國安會會議專門就NSCl70號文件進行討論，實際上是對“中立化統一”進行了一番解釋。軍方繼續反對“中立化”的提法，擔心解除朝鮮半島的武裝將威脅韓國的安全。對此，總統補充說，美國將要支持的是“站在我們一邊的中立的朝鮮”。參聯會主席雷福德問國務卿“中立”一詞的確切含義，杜勒斯回答說一個中立的朝鮮不會成為美國的軍事盟友，美國也不會在其領土內保留基地，但美國和其他自由國家仍可以隨時幫助它維持獨立。由此可見，作為美國在朝鮮政治談判中基本原則的“中立化統一”，集中反映了決策層進退兩難的心態。“統一”是自NSC8號文件以來美國一貫的長期目標，既是美國利益所在也是韓國政府的要求。“中立化”的要義是保持韓國政府和領土的完整，是繼續支持親美的朝鮮政府。朝鮮戰爭后，美國仍然懷有軍事脫離半島的希望，同時又不無擔心：朝鮮半島落入共產黨的勢力范圍會威脅日本的防衛，乃至削弱美國在整個遠東地區的安全地位。因此，國務院才提出了這樣一種在表面上允許軍事脫離，而實際上維持對半島控制的“半心半意”的“中立化”。

二、日內瓦會議前的美韓政策協調

在政治談判之前，美國最大的顧慮是擔心韓國發動單方面行動破壞停戰狀態，畢竟杜勒斯訪韓只是得到李承晚遵守停戰的口頭承諾而非書面保證。同時，杜勒斯認識到隨后的政治談判同樣會遭到韓國竭力抵制，保持兩國合作是一項艱巨的任務。美國一方面通過駐韓使館以及政治談判代表阿瑟·迪安(Arthur Dean)向李承晚及韓國官員施加壓力，一方面派出政府高官和議員到韓國游說。

果然，李承晚首先在“中立國遣返委員會”(NNRC)問題上發難。根據停戰協定，遣返委員會將對不愿遣返的戰俘再次甄別，仍不愿遣返者可移送中立國。韓國一直對印度的遣返工作不滿，并強烈反對后者試圖射殺逃跑戰俘的做法。10月3日，韓國代理外務部長官曹鐘煥聲稱，如果印度遣返部隊繼續如此就調動韓軍予以反擊。反印事件直接誘發了李承晚對政治談判的抵觸情緒。12日會見駐韓大使埃利斯-布里格斯(Ellis Briggs)時，他提出如果中共在次年初仍駐留朝鮮半島，韓國將恢復戰爭狀態并希望美國介入。21日，杜勒斯向艾氏轉交了遠東司令官約翰·赫爾(John Hull)當日的一封電報，說李承晚對政治會談結果不抱希望，一旦會談失敗，他將堅持武力統一朝鮮。于是國務院加緊制定應付李承晚單方面行動的措施，這就是NSC167號文件出臺的背景。23日，迪安面見李承晚時告誡他背棄承諾將會加大批準《共同防御條約》的難度，也不利于韓國獲得更多援助，美韓應該謀求以談判方式實現獨立統一。28日，赫爾更是批準了“時刻準備計劃”(Plan Everready)修訂案，為隨時可能發生意外事件做好應急準備。31日，參聯會向赫爾轉達了國安會的討論結果，命其在適當時機清楚地告知李承晚美國不會在他挑起沖突時給予支持，同時盡早發現李承晚可能采取的行動，并截斷其下達命令的渠道。

一方面是駐韓官員竭力“壓服”李承晚，而另一方面國務院則積極籌備副總統尼克松、國會議員周以德和副國務卿史密斯(Walter Smith)的訪韓計劃。11月5日，NSCl67／2號文件得到國安會批準，實際上確立了以“勸服”為主的方針。12日，尼克松訪問漢城，他帶來了總統的一封信，要求李承晚遵守停戰協定。對此，尼克松得到了李的一封密信，向艾氏做出了書面保證。二人密談頗耐人尋味。“當共產黨肯定美國控制著李承晚的時候”，李承晚說，“你們將失去你們最有效的討價還價的籌碼，我們也就失去了一切希望。共產黨對于我可能會采取某種行動的恐懼永遠是制約他們的一種力量……”

1954年1月25日，英、法、美、蘇四國外長召開柏林會議，聲明于4月26日召開針對朝鮮和印支問題的日內瓦會議。1953年6月的釋俘事件是一個分水嶺：美國開始在處理朝鮮事務時重視韓國的意見。但考慮韓國因素同時帶來了另一個問題，就是制定一個可行的方案更加困難，這在日內瓦會議前美韓協調談判立場的問題上得到了充分體現。

李承晚對日內瓦會議所持態度可以從他2月4日通過駐美大使楊幼善向艾森豪威爾遞交的一封信函中看出。他認為美國通過談判和平統一朝鮮的方式“只能解釋為避免同蘇聯發生沖突”。他再次破壞美韓之間稍有緩和的氣氛，威脅道：“您喋喋不休地要求我們同你們合作，保證不重新發動戰爭。我們怎么能同置韓國的存亡于次要地位的人合作呢?”鑒于可能會引發不良后果，國務院官員最終沒有將信函提交總統。李承晚如此強烈反應的背后，是擔心朝鮮與印支問題捆綁解決的可能，會使朝鮮統一這個被其看作“存亡攸關的大事”成為大國交易的籌碼。

18日，柏林會議公報發表的當天，杜勒斯即通過楊向李承晚轉達了公報的內容，后者對參加談判與否并沒有表態。20日，布里格斯從漢城反饋的信息是“以韓國政府發表的言論來看，他們對柏林會議的第一反應是失望、不滿而憤怒的”。漢城報紙集中抨擊了會議的圓桌性質，認為這將導致按照多數原則達成決議而排除了否決的可能。25日，韓方在杜勒斯邀請之后開出價碼：會議需以兩方的形式召開；蘇聯代表共產黨一方參加；參與國的自由決定權須得到保障；會議只討論朝鮮而不涉及印支問題。李承晚一面提出參會條件，一面通過輿論向美國施壓。他在3月1日韓國“獨立日”的集會活動中說：“板門店停戰是一種可恥的投降行為，將會帶來血的代價，就像慕尼黑陰謀那樣……我們現在聲明，在敵人撤回鴨綠江、我們的國家得到統一和自由之前不會有和平。”

11日，李承晚向艾森豪威爾總統遞交了一封信函，要求美國在武力統一朝鮮和擴充韓軍力量之間做選擇。這一次，韓國政府提出的價碼是陸軍增加到35-40個師。美國官員對李承晚這種明碼敲詐的行為十分惱火，赫爾、雷福德都表示不能允許李承晚以參加談判來敲詐美國政府。布里格斯甚至建議國務院考慮沒有韓國的日內瓦會議是否可行。杜勒斯也指示將原定于18日進行的共同防御條約換文安排無限期推遲。23日，李承晚與《紐約時報》記者談話時態度有所緩和，表示韓國既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參加日內瓦會議。顯然，他是在等待美國答應他提出的條件，見機表態。對于李承晚的擴軍要求，13日召開的國安會第193次會議甚至來不及詳細討論擴軍的利弊，史密斯和總統本人都認為韓國保證參加會議是首要問題。艾森豪威爾“建議”立即給李承晚回信，主題是“我們仍然愛你，你這個狗娘養的(s.o.b.)”。16日，美國向韓方開出了參加會議的條件：繼續推進韓軍的建設；繼續韓國海軍、空軍的現代化；重組海軍陸戰隊；派遣軍事官員使韓，就上述方案進行協商。19日，韓國發表參加日內瓦會議的政府聲明。美韓在日內瓦會議前的協調又一次以李承晚的勝利告終。

尼克松訪韓報告或多或少打消了國務院擔心李承晚發動單方面行動的疑慮。況且，布里格斯3月25日報告說，韓國軍方曾明確向李承晚表示過單邊的軍事行動不會成功。杜勒斯最關心的是日內瓦會議能否取得一個滿意的結果，他在4月13日會晤艾登時表示，任何方案的制訂都要有韓國的參與，如果他們不接受，方案就毫無意義。國安會排除軍方的反對意見，力主盡快答復韓國提出的擴軍條件以促其參加日內瓦會議，充分說明了這是一種出于政治考慮的權宜之計。

三、日內瓦會議上的美韓政策互動

美國起初對日內瓦會議解決朝鮮問題寄予了很大希望。因為在杜勒斯們看來，這是對共產主義，甚至包括盟國的一場心理戰。美國想要通過會議的召開，表明美國人是愛好和平的，“真正破壞亞洲和平的是共產主義”。在4月20日的盟國協調會上，有人問及本次會議是真的要解決問題還是雙方的宣傳，杜勒斯說美國將真誠地致力于朝鮮的獨立統一。因此在策略上，起先不宜提出最終方案。如果是作為宣傳，則會在開始提出一個慷慨而寬松的方案以贏得輿論。

美國對即將召開的日內瓦會議是有所準備的，十分清楚在面對社會主義陣營之前，首先要提出一個西方盟國和韓國都能夠接受的方案。柏林會議后，國務院相關部門曾針對會議上美方應采取的策略進行了反復的討論，直到會議召開的前幾天，才制定出可供參考的三種方案。從這份代號為“GKD-4／1e”的文件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出自釋俘事件以來，韓國在美國決策考慮中的分量達到了一個高度——文本中維護韓國現有地位和立場的詞句處處可見。在“總體原則和考慮”一節，第一款就是“保持自由韓國之力量和穩定，減少其被拋棄的擔心，避免在韓國引起疑慮、公眾騷亂而削弱公眾士氣”，并再次強調“沒有美韓兩國的同意與支持，任何方案都是無效的”。對于朝鮮統一的方式，文件提出的方案A是將北朝鮮與韓國進行行政合并，顯然，韓國將對此表示歡迎而會遭到盟國的反對；方案c是在全朝鮮進行制憲會議選舉，選出新的議會和政府，盟國將支持這一政策而韓國則會極力反對。作為折中，文件還按照聯合國有關協議擬定了方案B，即以韓國現有憲政制度在南北兩部分別進行選舉，然后再建立統一的朝鮮政府。文件認為這是一個皆大歡喜的安排。美國的如意算盤是在會議之初向韓國提出方案A，向盟國推銷方案c，然后促使雙方向方案B靠攏。

4月26日，日內瓦會議朝鮮問題談判開幕。韓方第二天自行拋出了一個只在北朝鮮進行由聯合國監督的選舉提案，而北朝鮮外相南日則提出了在全朝舉行選舉，最終成立聯合政府的方案。中蘇立即表示支持北朝鮮提案。北朝鮮的提案無疑使社會主義陣營占據了輿論先機。英聯邦等國家紛紛向美國施加壓力，尋求更能為各方接受的統一方式。這就打亂了美國的會前部署，迫使其提早放棄支持聯合國決議的方針。30日，杜勒斯與艾登的談話表露出與盟國立場不一的擔心，并警告說，如果盟國在朝鮮和印支問題上各行其是，美國將不得不考慮在那里依靠誰的問題，同李承晚和蔣介石的關系可能會升溫。5月3日，布里格斯奉命向李承晚告知了方案B，并表示“相信總統將在南部獲得絕對的勝利”。而李則堅持認為中國軍隊撤出和北朝鮮軍隊投降是選舉的前提之一。在隔天的會見中，迪安勸說韓國盡快接受方案B，并強調李要求撤出中國軍隊意味著聯合國軍也必須撤出，這對韓國的安全不利。李承晚仍然堅持原有立場，并且否定了美國提出的由聯合國朝鮮統一與重建委員會監督選舉的辦法。急于得到韓國支持的美國代表團不斷對方案B中的統一方式進行修改，不僅保證中國軍隊在選舉前部分撤出朝鮮，而且刪除了關于選舉總統的內容。與此同時，美國代表團在日內瓦會議上面臨的壓力日益增大。7日，史密斯匯報說：“得不到李承晚對方案B的支持，使我們在這里面對越來越大的困難。甚至其他代表團會提出方案A中的條件，迫使我們面對與盟國分裂的危險。”

5月7日，北越軍隊取得奠邊府戰役的勝利，印支局勢的變化一下子改變了日內瓦談判的節奏。美國國務院開始重新審視美國的亞洲政策，并逐步改變了在談判中依從于西方盟國向韓國施壓的做法。5月8日，在第196次國安會會議上，華盛頓高官們著重討論了奠邊府陷落與美國的對策。5月9日，美國代表團和駐韓官員還曾準備拋開李承晚向會議提出方案B。但第二天，杜勒斯致電美國代表團，強調“印支形勢日益惡化，突出了在提出方案B的問題上不能與李承晚公開分裂”。他在另一封電報中清楚地說明了不想削弱李承晚政權地位的緣由：“我們希望形成一種強烈的反共立場，尤其是印支地區。鑒于可能對那里實施干預以及同共產黨中國發生沖突的前景，我認為我們在根本上應遵循一種保持亞洲反共盟國信心的路線，而不是站在對西歐國家有利的立場上反對他們，那對我們在亞洲(的政策)毫無幫助。”很顯然，杜勒斯于4月30日同艾登的談話應驗了。在漢城，印支的形勢還改變了李承晚準備接受修訂方案B的、已經松動的立場，進一步強化了他堅持中國完全撤軍的決心。5月7日，史密斯同韓方商討修改方案B中有關總統選舉的內容，美方再次退讓，表示如果韓方反對可以刪除該項內容。在座的韓國官員私下里向史密斯透露，他們打算當日發電報告訴李承晚，建議如加修訂，韓國可認接受方案B。但是第二天迪安會見李承晚時，李承晚宣讀韓國代表團從日內瓦發回的電報，來電的意思與韓國代表團前一天向史密斯的承諾相反，譴責方案B是向共產黨投降之舉，并敦促李承晚堅持方案A。李承晚還在會見中大談奠邊府的失敗就是美國政府、國會和輿論不想在亞洲用兵的后果。顯然，這種變化并非韓國代表團有意為之，而是因印支局勢緊張，漢城臨時轉變了對方案B的態度。

11日，莫洛托夫在第六次全體會議上聲明，作為交戰一方的聯合國在朝鮮統一中的作用是非法的，因此沒有權力監督未來的全朝選舉。這使美國同西方盟國就選舉方式的分歧變得微不足道，因為在聯合國集體安全這個對朝基本政策上二者是完全一致的。13日，盟國代表團在第五次協調會上，就朝鮮統一達成一致原則。15日，美韓雙方代表就盟國達成的基本原則進行討論，但是韓國還是堅持中國軍隊在選舉前一個月撤出，而聯合國軍則分階段撤出。羅伯遜認為韓方的要求會在盟國中制造分歧。韓國駐聯合國代表林炳稷意識到了英法給美國帶來的壓力，向李承晚強調“不能因為團結而犧牲了韓國”。這促使韓方欲在談判中掌握主動權。

李承晚要求中國軍隊撤出而聯合國軍駐留南部，并非是他真正關心“北朝鮮選舉的公正性”，而是想借機北進完成統一事業。5月19日，李承晚再次請求美方同韓國簽訂秘密協定，支持他武力統一的計劃。迪安此時才明白李承晚一直拒絕方案B的原因：繼續要求承諾支持他北進，以此作為他接受盟國原則的補償。對此，迪安向李承晚明確表示美國反對武力統一，并說：“這當然意味著朝鮮在或長或短的時期內處于分裂狀態，實際上，朝鮮統一有待于共產主義和非共產主義世界一些更宏大的問題解決之后，而不僅僅限于朝鮮半島自身。”21日，迪安最后一次會見李承晚，認為自奠邊府失陷后李的立場日益強硬，繼續談下去沒有任何意義，所以準備離開漢城返回美國。到此為止，美國終于承認日內瓦會議朝鮮問題談判實際上失敗了。22日，代表團著手準備結束談判的方案。25日，迪安建議在朝鮮問題上采取強硬措施，包括中止談判、解散中立國監察委員會以及交換共同防御條約的批文等，從而有助于美國在印支問題上討價還價。此時，美國已經是心不在焉了，對朝鮮問題不再誠心謀求一個解決方案，因而敦促盟國接受韓國的14點提案。28日的第12次全體會議上，韓國提出了14點方案，史密斯首先表示支持。這樣做的目的無非是令中朝方拒絕，美國借機可以體面地結束談判而不承擔責任，同時還可以安撫李承晚一直反對盟國方案的情緒。

日內瓦會議的收官階段，雙方爭奪的焦點是聯合國在處理朝鮮問題上的地位。6月1日，國務院指示美國代表團，聯合國是美方的最后立場。同日，艾登也向史密斯表示在朝鮮問題上支持美國，維護聯合國的權威。5日的第13次全體會議上，中蘇再次否定了聯合國在朝鮮統一事務中的作用，認為應成立中立國監察委員會對選舉予以監督。雙方在這一問題上不可調和的立場堅定了美國結束談判的決心。西方陣營一致堅持的聯合國監督選舉原則遭到拒絕，反而使美國擺脫了左右為難的處境。正如杜勒斯在7日致美國代表團的電報中所言，此時結束談判對美國有兩方面的優勢：一是強調了聯合國的重要性，盟國的輿論會站在美國這邊；二是堅持“真正的自由選舉”，世界輿論也會站在美國這邊。

10日，對會議結束已經等得不耐煩的李承晚致信杜勒斯，要求迅速終止談判，并準備召回韓國代表團。美國代表團在致駐韓使館的電報中也認為，如果談判不早日結束，美韓關系會面臨更多的困難。15日，16國發表聯合聲明，宣布雙方在朝鮮問題上沒有達成任何協議，下一步將交由聯合國處理。對韓國來說，朝鮮問題有關會議失敗似乎可以放手北進了，或者借此向美國索取更多的條件。而對美國而言，朝鮮統一問題懸而未決則意味著這將繼續成為困擾美韓關系的一個難題。

在國際關系研究領域，“尾巴搖狗”常常被用來描述弱勢盟國與大國關系中的一些現象。至于冷戰國際史，隨著研究對象更多地轉向美蘇之外的國家或地區，對兩大陣營內部關系的個案研究越來越清晰地表明這些“第三方”在冷戰起源、發展乃至結束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透過日內瓦會議前后的美韓互動關系史，我們可以看出：美韓同盟對美國的對外政策設計及實施產生了一定影響；同時，冷戰同盟內部關系對兩大陣營之間的分化對立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