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輔羅斯與拜占廷赫爾松之戰原因新論

摘 要：10世紀末，基輔羅斯王公弗拉基米爾一面應拜占廷皇帝瓦西里二世之請鎮壓小亞叛亂，一面出兵攻占了拜占廷黑海北岸重鎮赫爾松。瓦西里二世迅速剿滅叛軍后，弗拉基米爾利用羅斯援軍掣肘拜占廷、擴大羅斯人在黑海北岸的勢力范圍、觀望時局以便進一步漁利的企圖落空，進退維谷中只得退而求其次，以攻打君士坦丁堡威脅拜占廷皇帝并強娶其妹妹安娜公主。基輔王公在拜占廷皇帝的強烈要求下接受基督教洗禮，隨即撤離赫爾松返回基輔舉行“羅斯受洗”。

關鍵詞：基輔羅斯；拜占廷；赫爾松

基輔羅斯在10世紀末進行了一項令人費解的軍事行動，即在援助拜占廷鎮壓小亞叛亂的同時，攻占了其黑海北岸重鎮赫爾松。這場戰爭不僅是判斷當時拜羅關系，還是揭示“羅斯受洗”直接原因的關鍵事件之一，深刻地影響了東歐各國的歷史發展進程。鑒于赫爾松之戰重要的史學、宗教意義，各國學者自19世紀以來就該戰爭的原因提出了許多觀點。1883年，俄羅斯著名東方學者、阿拉伯學專家B.P.羅森提出拜占廷皇帝違背拜羅盟約導致羅斯人報復的假說。他首先根據拜占廷、東方史料推導出拜羅盟約的內容：基輔羅斯出兵援助拜占廷平定叛亂；瓦西里二世將妹妹安娜公主嫁給弗拉基米爾；弗拉基米爾必須皈依基督教。然后提出假設：瓦西里二世率領拜羅聯軍打敗小亞叛軍后，違背諾言、拖延婚期；弗拉基米爾盛怒之下出兵攻占拜占廷城市赫爾松，并以進軍拜占廷首都要挾瓦西里二世履行了婚約。這一觀點得到國外學界多數學者的認可，我國史學界、宗教學界亦持此說。

國內世界史教科書大概受B.P.羅森觀點影響，在著力于介紹“羅斯受洗”的同時，并未對赫爾松之戰給予足夠重視。本文擬對B.P.羅森觀點進行分析，并嘗試在前人論證的基礎上，對赫爾松之戰的原因及戰爭進程提出自己的看法，不妥之處還望學界同仁指正。

B.P.羅森觀點的基礎是拜羅盟約，如果能證明987年的拜羅談判中并無聯姻內容，那么所謂“瓦西里二世違約、弗拉基米爾為得到安娜公主而攻打赫爾松”的假設便難以成立了。為此，本文搜集了四組相關史料，現將其逐一介紹、分析如下：

1、第一組是阿拉伯史料，包括安條克的葉海亞(RxbRa AntHoxCKNN)、魯德拉韋的阿布一舒金(A6yⅢNN PypaBecKcvd：1)、阿爾一梅金(aπ-Meram)和伊本一阿爾一阿季爾(H6n-an-Aanp)的作品。

后三者的作品與葉海亞所述如出一轍，無須轉引，此處僅列出葉海亞關于拜羅談判的記載：“他們彼此間締結了關于姻親關系的條約，羅斯人皇帝迎娶了瓦西里皇帝的妹妹，此后他向他提出了條件，要求他和他國家的所有人民都受洗……瓦西里皇帝向他派出一些都主教和主教。他們為所有充斥他領地的人們舉行了洗禮，(瓦西里二世)派自己的妹妹去他那里……當他們完成了婚事，羅斯軍隊趕來了……。”

據以上史料可以看出，事件發生的順序為：拜羅談判一弗拉基米爾受洗一“羅斯受洗”一拜羅聯姻一弗拉基米爾派出援軍。葉海亞絲毫沒提及弗拉基米爾攻打赫爾松的戰爭，卻又將“羅斯受洗”放到了拜羅聯姻之前并把這兩個重大歷史事件放到了羅斯援軍趕赴君士坦丁堡之前。須知，“羅斯受洗”是在拜羅聯姻之后才發生的，葉海亞所述違背了大多數史料的記載。還有，安娜公主在987年末拜羅談判至988年春夏羅斯援軍趕到拜占廷之間很難穿越黑海。原因有二：其一，黑海航行期是每年的4月末至10月初，其余時間不適合航行；其二，黑海南岸在987-988年間為叛軍所控，拜占廷船只根本不能通過。正如O.M.拉波夫所評價的那樣，葉海亞對987年拜羅談判及羅斯人幫助拜占廷鎮壓叛亂的記載雜亂無章、前后矛盾。

本文認為，作為10世紀末出生的阿拉伯人，葉海亞不可能是987年拜羅談判的親歷者，他只是把這一時期發生的歷史事件想當然地鏈接起來，將拜羅談判后發生的一些歷史事件(如拜羅聯姻、“羅斯受洗”)臆想為兩國談判時的交換條件。其余三位阿拉伯史學家都生活在離赫爾松之戰很遠的年代(阿爾一梅金和伊本一阿爾一阿季爾生活在13世紀)，他們的作品與葉海亞所述極其相似，估計都是以其《編年史》為基礎寫就的。葉海亞的記載尚有諸多疑問，他們的作品就更不足為信了。

2、第二組是拜占廷史料，包括約翰·斯基利察(HoaNN CKmmna)、格奧爾吉·克德林(reopnnKeRpnH)和約翰·佐納拉(NoaHn 30Hapa)的作品。與上組史料類似，后兩位拜占廷史學家幾乎逐字逐句地重復了其前輩約翰·斯基利察的作品。

此處僅舉出格奧爾吉·克德林的記載：“……他連夜裝備了戰船，并讓羅斯人登上了船(要知道，他是在召集他們并讓他們的首領弗拉基米爾做了妹夫、讓他娶了自己的妹妹安娜之后，才得到了同盟軍)……”

俄羅斯著名拜占廷學者B.r.瓦西里耶夫斯基早在19世紀末便指出，這三位拜占廷史學家對拜羅聯盟鎮壓叛亂的記載幾乎雷同且語焉不詳，大概是從同一個史料獲取的信息。這一分析是很有根據的，因為他們也像上組阿拉伯史學家一樣，沒有提及拜羅赫爾松之戰、顛倒了拜羅聯姻與基輔羅斯派出援軍的先后順序。另外需要指出，這組拜占廷史料的作者們都生活在11世紀末至12世紀中期，他們在事件發生100年后才對其進行記載，這種記載的準確性本身就很值得懷疑。

3、第三組是亞美尼亞史料，即《塔隆斯特凡的世界通史》。其中寫道：“他們是瓦西里皇帝從魯茲沙皇那里邀請來的6000名用矛和盾武裝起來的步兵，當時他將自己的妹妹嫁給了后者。——魯茲人也正是在那時完全相信了基督。”

由上述史料可見，亞美尼亞史學家只是簡單羅列了基輔羅斯派出援軍、拜羅聯姻和“羅斯受洗”的史實，并沒有說明這些歷史事件之間的內在聯系以及先后順序，無法證實拜羅盟約的具體內容。

如果說上述三組史料尚不能確認987年拜羅談判中是否含有拜羅聯姻的內容，那么下面兩則古羅斯史料或許有助于解答這一問題。

4、第四組是古羅斯史料，包括《往年紀事》和《圣弗拉基米爾傳記(赫爾松傳奇)》。

據《往年紀事》記載，羅斯人攻下赫爾松城后，“弗拉基米爾帶著自己的衛隊進入城市并派人向瓦西里和君士坦丁皇帝表示：‘看，我已經攻占了你們光榮的城市；我聽說，你們有個還未出嫁的妹妹；如果你們不把她送來嫁給我，我就會把對這個城市的所作所為施加到你們的首都。’”

《圣弗拉基米爾傳記(赫爾松傳奇)》這樣記述了弗拉基米爾攻下赫爾松后傳達給拜占廷皇帝的言辭：“看到了吧，我占領了你們榮耀的城市，我聽說你們倆有個妹妹，是個未出嫁的女郎，如果你們不愿把她送給我，我將象對待這座城一樣對付你們的城市。”

仔細閱讀上述史料，從基輔王公向拜占廷皇帝傳達的恐嚇中根本看不出他曾受到欺騙的意味。其實，都主教馬卡里早在1883年便根據《往年紀事》指出，“聽說”(CNbILkly)一詞表達出弗拉基米爾以前并不知曉拜占廷皇帝尚有一個妹妹，只是在攻下赫爾松后才剛剛得知。所以，“弗拉基米爾向希臘公主求婚的念頭未必產生在前往赫爾松之前，因而，這個念頭也未必能成為這件事的動機之一”。可惜的是，學術界一直沒有重視這一論斷。本文秉承馬卡里的推論，在《圣弗拉基米爾傳記(赫爾松傳奇)》中也找到了類似記載，再次出現的“聽說”一詞與《往年紀事》的記載相互印證，說明弗拉基米爾索取拜占廷公主為妻是突然產生的念頭，拜羅之間在赫爾松淪陷之前從未進行過有關王室聯姻的談判。

此外，在羅斯使者轉述了弗拉基米爾的要求后，《圣弗拉基米爾傳記(赫爾松傳奇)》這樣記載了拜占廷方面的反應：“聽到這一切，皇帝們陷入憂愁，召集牧首、大主教們、主教們、修道院院長們和所有司祭們，召開普世會議和他們探討了這一切。”如果拜羅盟約中已然含有聯姻內容，拜占廷皇帝應該早有準備，還會在弗拉基米爾提出求婚請求后召開主教大會商討對策嗎?顯然，關于瓦西里二世背棄盟約導致羅斯人攻打赫爾松的提法很值得商榷。

如前所述，拜羅盟約中并無聯姻內容，弗拉基米爾攻占赫爾松之前尚不知曉拜占廷有一位安娜公主，故基輔羅斯不可能是為了索求拜占廷公主大舉進軍克里木半島。那么，羅斯人為何要與盟友反目呢?本文認為，弗拉基米爾向拜占廷派遣援軍、隨后領軍侵入克里木半島這兩項軍事行動之間暗含著一種內在的聯系，在這兩個看似矛盾的歷史事件背后應該隱藏著羅斯王公更為深刻的動機——拓展疆域。下面先對該原因進行論證，然后再以其解讀赫爾松戰爭進程。

1、基輔羅斯攻打拜占廷帝國的可能性

基輔羅斯建國以來，頭幾任王公(除王公夫人奧莉加和短命的雅羅波爾克以外)都對拜占廷發動過侵略戰爭，且規模一次大過一次。從奧列格索取財富、貿易特權到伊戈爾的兩次海陸聯合進攻，再到斯維亞托斯拉夫侵占北部巴爾干半島、兵鋒直抵君士坦丁堡城下，攻打拜占廷帝國已成為早期基輔羅斯的一項基本國策。

受“羅斯受洗”影響，國內外學者常常忽略了弗拉基米爾窮兵黷武的一面。事實上，弗拉基米爾在皈依基督教之前，其對外軍事行動的頻率和規模絕不亞于自己的任何一位先輩。第一位羅斯人都主教伊拉里翁(Mrtrporlomrr Hnapnoa)曾滿懷激情地贊頌弗拉基米爾的尚武品性：“弗拉基米爾——我們的可汗，從孩童成長并變得強健，發育十分完全，在身體強壯和力量方面日趨完善，在勇氣和氣力方面成就不斷。成為自己國土的專制者后，征服了周邊各國歸自己管，對于某些國家用的是和平手段，而對于不順從的國家用的是利劍。”

弗拉基米爾領導的基輔羅斯不斷強大，而同一時期的拜占廷帝國卻陷入了嚴重的戰爭危機。首先，拜占廷皇帝瓦西里二世從976年春開始與西西里的阿拉伯人作戰，同時還要保護帝國在意大利的領地阿普利亞、卡拉布里亞不受德國皇帝奧托二世侵犯；其次，瓦西里二世鎮壓保加利亞起義慘遭失敗，在986年8月的伊赫季曼峽谷戰役中幾乎全軍覆沒；再次，987年2月初，瓦爾達·斯克利爾糾集亞美尼亞人在小亞掀起叛亂，而負責鎮壓叛亂的東部軍隊司令瓦爾達·福卡在格魯吉亞人的支持下也于987年8月叛變。拜占廷腹背受敵，卻又幾無可用之兵，形勢岌岌可危。

可以想象，一方是兵強馬壯的新興蠻族國家，一方是風雨飄搖的老大帝國。繼承了祖輩南侵傳統的弗拉基米爾肯定會趁拜占廷內外交困之機謀劃擴張領土的軍事行動。

2、基輔羅斯南侵克里木半島已如箭在弦上、勢在必行

弗拉基米爾奪得基輔王位后，執行祖輩留傳的劫掠擴張政策，不斷擴充領土。據《往年紀事》和《致弗拉基米爾的紀念與頌揚》記載：他于981年征討波蘭，攻占佩列梅什利、切爾文等城；982年打敗維亞吉奇人并為他們確定貢賦；983年攻打雅特維亞格人，占領其土地；984年戰勝拉基米奇人并為他們確定了貢賦；985年打敗伏爾加河保加利亞人；而后又征服哈扎爾人并為他們確定貢賦；992年出兵霍爾瓦特人。從基輔王公向外連年擴張的年表中，不難發現羅斯人于988-989年攻打赫爾松是這一鏈條中很自然的一環。

從行軍路線看，弗拉基米爾首先率軍征服了基輔西部的波蘭邊境，然后由西向東北逐一征服基輔北部的雅特維亞格人、拉基米奇人、維亞吉奇人地區，一直打到東方伏爾加河沿岸的保加利亞人駐地，再折向南方征服了伏爾加河與頓河河口之間的哈扎爾人。此刻，羅斯人已繞基輔地區向西、北、東三個方向進行了大規模擴張，只剩下南方的南俄草原、克里木半島。游蕩在南俄草原的佩徹涅格人是游牧民族，行蹤飄忽不定，難以尋覓并降服。于是，羅斯人兵鋒直接穿過南俄草原直指克里木半島。與此同時，東征的羅斯人也已攻占哈扎爾人居住的塔曼半島、亞速海沿岸，隔刻赤海峽向西與克里木半島相望。羅斯人在東、北兩個方向遙相呼應、緊緊鉗住克里木半島，南侵之勢不可遏抑。

3、赫爾松城對基輔羅斯具有強大的吸引力

赫爾松城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是南歐、西歐、北歐和小亞海陸交通的樞紐。10世紀下半期，赫爾松具有突出的經濟、政治和宗教意義。

經濟方面，赫爾松不僅是周邊地區重要的食鹽供應地，還是當時各國貿易的中轉站。赫爾松人從東方引入波斯絲綢織物、腰帶、胡椒、紅色的帕提亞皮子等物品；在黑海南岸換取手工業生產原料和農業產品，如有色金屬、水銀、谷物和酒類，還從君士坦丁堡等地引入貴重織物、陶器、玻璃器、青銅和骨制的藝術制品、裝飾品；從北方游牧民族手中換取魚類、獸皮、蠟和膠。值得注意的是，基輔羅斯和赫爾松之間也存在著頻繁的貿易。近年來的考古工作表明：在基輔、弗拉基米爾、別爾哥羅德、斯摩棱斯克、諾夫哥羅德等地發現了10世紀的赫爾松玻璃制品和陶器；在赫爾松則發現了羅斯手工制品，如紡車、陶器、骨器、裝飾品、青銅十字架與鎖鏈等。這些發掘物證明，兩地之間的商業往來不僅在羅斯南部進行，還深入到了遙遠的羅斯北方。因此，位于瓦希商路沿線的赫爾松城不僅可以供應羅斯各地必需物品，還能夠溝通羅斯人與各個地區的貿易聯系，對基輔羅斯極具商業價值。

政治方面，赫爾松城位于海陸交通要沖，扼第聶伯河入黑海的出海口。因此，“誰占領了該要塞，誰就掌握了在廣大區域內影響戰略形勢的強有力工具”。拜占廷皇帝不僅將赫爾松城作為傳教、外交的主要據點，還視其為帝國東方的前哨站，命令赫爾松人嚴密監控鄰國舉動并隨時報告。基輔王公伊戈爾曾于941、944年兩次遠征拜占廷，皆因赫爾松人通風報信而功虧一簣。所以對于基輔羅斯而言，攻占赫爾松不僅是操控黑海沿岸的重要步驟，還是以克里木半島為跳板攻打拜占廷帝國的必要步驟。

宗教方面，赫爾松是中世紀黑海北岸最大的基督教中心。B.A.魯德涅夫指出，基督教自公元一世紀開始滲入黑海、亞速海沿岸，赫爾松城具有悠久的基督教歷史。古羅馬人常將基督徒流放到赫爾松，羅馬皇帝臺塔斯和圖密善的侄女弗拉維亞·圖密季拉就因為支持基督教被流放至此，圖拉真皇帝曾將羅馬主教克利門特流放到赫爾松，此人日后成為基督教界著名的圣徒。還在9世紀末，赫爾松城內便出現了羅斯人基督徒團體，而基督教傳教士也經常由此城趕往基輔羅斯。對于從赫爾松城接受基督教的國家來說，該城的宗教意義絕不低于君士坦丁堡。本文認為，弗拉基米爾一方面已經認識到在國內發展基督教的迫切性，另一方面也應該意識到了奪取基督教圣地赫爾松城的必要性。

4、基輔羅斯入侵克里木半島早有預謀

葉海亞在記述瓦西里二世向基輔羅斯求助時曾指出：“需求促使他轉向羅斯人皇帝(他們是他的敵人)，請求他們在他現在的情形下幫助他。”“羅斯人是瓦西里二世的敵人”這句話曾引起學者們的廣泛爭論，最后形成三派主要觀點：M.B.列夫琴科認為葉海亞并不是說當時羅斯人正進行著敵對拜占廷的具體行動，而是指拜羅之間存在著的不和諧關系；A.B.波佩認為葉海亞是在回憶斯維亞托斯拉夫與拜占廷之間爆發的戰爭，意在強調瓦西里二世的無助狀態；J.舍帕爾德則推測，葉海亞所說的拜羅敵對就是指弗拉基米爾攻打赫爾松城。從本文視角看，這三派觀點存有一種共識——基輔羅斯向拜占廷派出援軍之前的拜羅關系遠非友好。B.P.羅森也曾推測，葉海亞沒有明確說明拜羅當時處于何種狀態，但根據其他一些史料可以推導出，987-988年之交的拜羅之間正在進行著戰爭。

A.IO.卡爾波夫將弗拉基米爾985-986年的征伐視為外交活動，他認為弗拉基米爾與伏爾加河保加利亞人、東方穆斯林國家、塔曼半島的特穆塔拉坎公國締結了聯盟，而這些國家都是敵對拜占廷的。B.T.帕舒托、A.B.納扎連科都認為，在986年左右存在著一個反對拜占廷的保加利亞一基輔羅斯同盟。

在上述學者論證的基礎上可以推斷，基輔羅斯在向拜占廷提供援軍之前正與其處于敵對狀態，而且還和一系列反對拜占廷的國家建立了軍事同盟。那么，弗拉基米爾積極向拜占廷提供援助的動機便甚為可疑了。基輔羅斯后來的行動更加證明了這一點，弗拉基米爾趁拜占廷內戰呈膠著狀態時親自率兵攻占赫爾松城，屯兵克里木半島覬覦整個拜占廷帝國。基輔王公有步驟的軍事行動證明，援助拜占廷完全是一個外交騙局，其真實意圖乃是侵占黑海北部沿岸、伺機進一步擴張領土。

結合上述基輔羅斯攻打赫爾松的原因，赫爾松之戰可以以989年4月13日為界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拜占廷皇帝瓦西里二世于1987年末向弗拉基米爾請求軍事援助，基輔王公得知拜占廷陷于東西夾擊困境，遂答應分批派出援兵。第一批羅斯士兵于988年4月后抵達君士坦丁堡，總計6000名。弗拉基米爾此舉大概出于以下兩方面考慮：一可以利用這支軍隊牽制拜占廷政府，借機擴大基輔羅斯在黑海北岸的勢力范圍，二可以利用這支軍隊有效介入拜占廷內戰，在事態變化中伺機進一步漁利。由弗拉基米爾親自統率的第二批羅斯士兵于988年8-9月份抵達赫爾松城，與第一批羅斯援兵不同，這批羅斯士兵是拜占廷帝國的敵人。派出援軍的同時攻打赫爾松城顯然是弗拉基米爾深思熟慮后作出的決定：根據拜羅971年條約，基輔羅斯有支援拜占廷帝國的義務(“如若有誰企圖反對你們國家，那么我將是他的敵人，并將與他作戰”)，在第一批羅斯援軍的掩護下，拜占廷政府斷不會猜疑第二批羅斯部隊。羅斯王公出兵克里木大概也有著兩方面的考慮：一來可以打拜占廷個措手不及，爭取良好的戰果；二來即使戰事拖延不決，皇帝身邊的6000名羅斯戰士也能為基輔羅斯增加與拜占廷政府討價還價的砝碼。

第二階段，拜羅聯軍在989年4月13日的阿維多斯戰役中擊潰叛軍，弗拉基米爾隨后于989年4-5月份攻陷赫爾松城。情況的變化遠遠出乎基輔王公意料，沒料想赫爾松城竟然如此難以攻破，沒想到小亞叛軍又是如此不堪一擊。小亞局勢趨于緩和后，弗拉基米爾安插在瓦西里二世身邊的6000名羅斯戰士顯然已不能再對拜占廷帝國構成致命威脅。面對拜占廷政府發出的嚴重抗議，基輔王公在赫爾松陷入了極為尷尬的境地：繼續與拜占廷為敵，勝算不大；無功而返，又于心不甘。恰在此時，弗拉基米爾聞聽瓦西里二世有一個尚未出嫁的妹妹，遂決定退而求其次，提出以王室聯姻作為退出赫爾松的條件。這樣，既可以化解尷尬處境，又可以抬高基輔羅斯的國際地位。拜占廷方面雖然取得了暫時的安寧，也不希望再開戰端，于是不情愿地應允了這門婚事，但同時提出基輔王公必須先接受基督教洗禮。弗拉基米爾接受了這一要求，與安娜公主完婚后率軍撤離赫爾松，988-989年赫爾松之戰便這樣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需要指明，引發“羅斯受洗”的弗拉基米爾受洗完全是偶發事件。987年的拜羅談判中未必含有弗拉基米爾受洗的內容，與拜占廷聯姻是弗拉基米爾的應急措施，強令基輔王公受洗則是瓦西里二世討價還價的臨時舉措。還需指明，弗拉基米爾受洗并不意味著羅斯人的完全勝利，只是拜羅雙方妥協的產物：弗拉基米爾受洗勢必會影響到整個羅斯地區，加入基督教大家庭有利于提升基輔羅斯的國際地位；但是，拜占廷皇帝也可以憑借基督教首腦的身份控制羅斯人乃至基輔王公。所以，不應賦予基輔羅斯攻打赫爾松過多的宗教色彩，“羅斯受洗”的歷史背景應該具有更為鮮明的政治軍事色彩。

綜上所述，基輔羅斯攻打赫爾松并不是象征性地泄憤和威脅，而是針對整個拜占廷帝國的劫掠遠征，只是由于形勢驟變才被迫與拜占廷政府言和。這場戰爭對于拜羅兩國中世紀歷史產生的一連串后果應該遠比我們原來認為的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