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中國西南的糧食生產

摘 要：清代后期，中國西南的耕地可能達到了四千萬畝，而非史志所載的一千二百萬畝。新墾耕地多處邊緣地區和山區。盡管旱地仍占主導，但梯田的發展、糞肥的使用、輪種技術的推廣還是使西南的土地利用有了較大進步。稻米、蕎麥等傳統糧食作物的種植有較大發展，玉米、馬鈴薯、花生、油菜等外地作物傳人，對西南糧食生產和各族生活產生了重大影響。清代西南邊緣地區取代了中心區，成為主要的糧食生產和輸出區。

關鍵詞：清代；中國西南；土地利用；糧食生產

中華帝國晚期，全國人口從1350年的不到一億增長到1850年的四億五千萬，與此同時糧食生產也提高了。這種全面進步既是土地改良的結果，又是耕地面積擴大的產物。然而，在西南(云貴)，農業的發展與人口的增長一樣，也是國家政策的結果。明代，一百多萬衛所官兵及其子女耕種于中國西南靠內地區的平壩和谷地。清代，在西南省級政府的積極鼓勵并資助下，數百萬移民耕作于更邊緣的谷地甚至山區。政府組織這樣的土地墾殖和改良，既增加了省政府的稅收，又促進了人口的增長。在此我把這些政策與其結果做一對比。首先對耕地面積范圍作一個估算，然后再對土地利用的主要進步進行評價。

一、耕地面積的增長

如明代一樣，清代的耕地面積隨著人口和移民的增長而增加。但與明代不同的是，大多數新增土地是私人在山坡上墾辟出來的，并非由政府組織在河谷平壩拓殖產生。然而，作為國家政策的組成部分，清代積極鼓勵擴大可耕地。清政府在西南鼓勵墾殖的目標，正如在其他地方一樣，是增加糧食產量，擴大賦稅基礎。為此，省政府將荒閑土地、工具、牲畜、房屋，甚至路費分發給赴新區開墾的移民，并允諾免除三年的賦稅。政府這些激勵措施的結果是，使超過二百萬的移民在西南的山區定居下來。

這些移民到底開墾了多少土地，目前確切數量尚不清楚。關于清代中國西南土地的墾殖情況，清代所保存的有關記錄非常缺乏，僅登記了新墾土地(墾荒或墾田)的一小部分。根據這樣的記錄，到1725年，云南的新墾耕地面積達一百二十五萬畝，貴州達四十萬畝。郭松義估計，到1800年，云南新墾耕地面積在二百萬畝以上，貴州可能有五十萬畝。表1列出了許多新增在冊田地的位置。它們絕大部分分布在西南的邊緣區，即貴州西部、四川南部和云南南部。而且，這些數字不包括移民在少數民族地區開墾的數百萬畝田地，這些土地幾乎全部處在西南的邊緣區。

依據官方的數字，我們不可能估計出清代總的耕地面積。土地登記與保甲制度不同。登記在冊的所謂耕地數僅代表賦稅征收的單位，而不是實有耕地面積。清代從來沒有嘗試過對耕地面積進行調查統計。結果，不僅許多地區耕地漏登，而且由于17世紀賦稅額固定，新墾的少數民族地區的土地也常常未加統計。正如我們從表2所看到的，西南登記在冊的土地面積基本穩定在一千二百萬畝上下，其中云南約九百萬畝，貴州約三百萬畝，在兩百多年中這些數字都沒有任何變化。這些數字之低，近乎荒謬，顯然遠遠低于實際耕地面積數。

表中關于中國西南各年份的耕地數均比一千二百萬畝的西南在冊耕地面積要大幾倍。假如這些估計是準確的話，那么，到清末，西南的耕地面積已達四千萬畝以上，也即明末耕地面積的三倍多。在此期間，西南的人口從五百萬增加到二千一百萬，增長了四倍，而人均占有耕地的面積推測起來則從三畝下降到兩畝。換句話說，在1850年，人口與耕地的比率大約與1950年相同。人均占有耕地的減少也意味著為了支撐不斷增長的人口，清代土地的承載能力得到了相應的提高。

二、土地利用方式的變化

清代，日益增長的食物需求，推動了山區開發和山區的耕地面積的擴大。移民在其定居之地都對山區坡地進行了清理，開墾出了梯田。于是，他們不僅擴大了可耕地，而且擴大了灌溉范圍。在云南，最早的有關梯田的記述出現于17世紀后期。到19世紀早期，梯田在整個西南已非常普遍。吳振械(1792～1870)便記述說：“黔，山田多，平田少。山田依山高下層級開墾如梯，故曰梯田。畏旱，冬必蓄水，日冬水。水先成野，山顛俯視，如萬鏡開奩也。”這種我們現在仍可在中國西南領略得到的獨特風景，是18世紀和19世紀人類努力的產物。今天，西南地區總耕地面積的三分之二仍是山地。

當然，清代西南地區大多數山地沒有變成稻田，許多梯田仍是旱地。即使到今天，中國西南的大多數土地也還是旱地。然而，即使是在旱地，清代的移民也極大地改變了先前刀耕火種的農業狀況。山坡開墾成梯田使犁代替了點種的棍棒。人口的增長所帶來的壓力迫使人們廣泛使用糞肥以提高產量。同時，農作物的輪種也變得較為常見，以前農民在山區僅能種植一季，這時已能種植兩季。

山地的擴大意味著山區農作物種植面積的相應增加。在西南，苦蕎或燕麥等旱地宜植作物，以及粳稻、稗等灌溉型梯田種植作物的種植在清代都有了很大發展。許多資料證實了這些作物對山區居民的重要性。相對而言，稻米的種植在云南變得日益普遍，而在貴州卻要少得多。然而，小麥尤其是蕎麥在兩省的種植都保持著日益普遍的發展趨勢，黍的情況也大體如此。到17世紀早期，一位貴州巡撫就向皇帝上奏說：很多云南人仰食苦蕎，而貴卅1人全靠苦蕎為生。確實，蕎麥和黍在西南人民生活中的地位是如此重要，以致它們的一次歉收便會影響到稻谷的價格。

然而，在清代更為重要的是新的糧食作物逐漸取代了這些傳統的山區作物。在這些作物中，諸如油菜籽是自于中國內地，而大多數作物諸如花生、玉米、番茄和馬鈴薯則來自美洲。這些農作物產量高，營養好，且只需很少的勞力，對惡劣的氣候具有很強的抵抗能力，從而廣受歡迎。18世紀的資料顯示，一配克(容量單位，等于2加侖)玉米種子平均收成在一至兩擔之間。甜薯的平均產量是兩擔或三擔。這可能是旱地稻谷產量的兩倍。在清代以前，所有這些糧食作物都傳到了西南，玉米和甜薯似乎傳人于16世紀早期，花生到17世紀早期才傳人云南。但人們對食物的口味適應較慢，新的作物連同它們所有的明顯優勢，最初都被人們忽視了。表4和表5追溯了玉米和甜薯自16世紀在云南最初傳入后到19世紀早期這一百年內的緩慢傳播歷程。表格按農作物的品種、省、縣制作。表中所列縣按英文字母順序排列，在同一字母內又以最先有方志記載傳人作物的縣為先。這樣我們可以看出，總的傳播方向是向東北，從云南傳到貴州。

這一材料說明，直到18世紀晚期和19世紀早期，這些農作物都還沒有成為西南地區主要的食物來源。例如，16世紀中期就傳到西南的玉米，直到18世紀仍沒有在整個西南傳播開來。即使到18世紀晚期，幾種西南地方志仍然把玉米歸并到“奇物”類或“水果”類加以記載。在一些區域，玉米作為一種與糖相混合的甜食只有小孩才吃。在云南的許多地方，即使是進入19世紀后，玉米仍舊只是一種庭院作物。新的技術沒有立即引發一場人口爆炸。恰好相反，只有在18世紀人口增長的情況下，中國人才采用了新的糧食生產技術來解決食物難題。今天，這些糧食作物幾乎占了西南生產的所有食物來源的一半。

于是我們能夠看到，清代，隨著大多數新品種的傳播，一種以新引進食物為底層的新食物層次出現了。一般來說，只有那些沒有辦法的窮人、山里人、少數民族才吃美洲傳人的糧食作物。1576年云南地方志記載，在景東府，少數民族“田舊種秫，今皆禾稻”。到17世紀早期，玉米已成為哀牢山區彝族的主要糧食作物。更晚的資料證實，這些新的糧食作物在被漢人大規模種植之前，最初往往是少數民族的主食。根據道光《安平縣志》記載：貴州“玉米起初只在少數民族地區種植，只有現在它才擴展到其它地區”。到18世紀，玉米已成為窮人的主要食物。根據道光《云南通志》卷七。記載：“漢夷貧民率其婦子墾開荒山，廣種(包谷)濟食，一名玉秫。”然而，道光《遵義府志》卷一七卻記載富人拒絕這種作物。換言之，18世紀人口統計的革命迫使社會等級的食物偏好發生變化。這些偏好一直延續到今天。

三、糧食生產與供給格局的變化

在清代，隨著移民、山區及邊緣地區耕地的墾殖、土地利用方式的改變，中國西南糧食生產與供給格局發生了較大變化。西南糧食生產增長的主要區域因此多為邊緣區，而不是中心區。美洲糧食作物主要種植在山坡上，而不是谷地。玉米和甜薯被認為是“山區作物”。到18世紀，它們已經成為邊緣區人民的主食，而在中心區，直到19世紀和20世紀，它們才逐漸成為人們的主要食物。例如，根據云南巡撫杜瑞聯的說法，在云南腹里地區，1850年后玉米才成為主要糧食作物。一般來說，糧食產量的增加發生在人口密度低的地方。相比之下，在西南中心區，糧食畝產量和人均糧產量甚至有所下降。一方面，自1700年以來，越來越多的中心區的農民寧愿種植諸如煙草和棉花等經濟作物，而不愿種植稻谷等糧食作物。一位18世紀的觀察家吳大勛便記述道：“蔫，……俗作煙。……滇省各郡無處不植蔫。……種蔫之地，半占農田；賣蔫之家，倍多米鋪。”另一方面，正如我們看到的，在整個18世紀和19世紀早期，特別是在城市貿易增長和礦業繁榮的吸引下，大批非農業移民涌入西南，致使1700年至1850年間，中心區的人口增長了五倍多，而此時種植糧食作物的耕地的比例卻相對縮減，人均糧食產量自然下降許多。這樣，這些地區就不得不依靠不斷增加的糧食輸入來維持生存。1700年以來，中心區需要不斷從邊緣區輸入糧食，以供給曰益增長的人口。

換言之，清代，人口擴張與可耕地發展呈反向聯系。在云南，人口增長最快，而耕地面積增長卻最少。1775年，云南最核心的兩個府——云南府和激江府，所擁有人口為八十六萬三千口，耕地面積為二百多萬畝，占全省人口的近四分之一，占全省耕地面積的四分之一，所占比例都比較接近。但到了1825年，兩府人口增至二百多萬，幾乎占全省在冊人口的三分之一，然而其耕地擁有量卻縮減為一百六十萬畝，不足全省耕地面積總數的六分之一。這就是說，在云南核心區，單位耕地面積養活著緣邊地區單位耕面積2倍多的人口。從那時起，這一比例相對較為穩定。今天，這兩個地方所擁有的人口仍然接近全省的近五分之一，而所擁有的耕地面積卻僅為全省的十分之一。

總之，人口與耕地面積的比例，或稱為營養密度，是一個很好的指標，它顯示了中國西南各地糧食供給負荷的不均衡性。基于現實的和歷史的統計數據，我們能夠計算出1825年云南各府的可耕地面積。根據這些計算結果，云南1825年的平均營養密度為每平方公里耕地375人。在各府中，激江府營養密度最高，為每平方公里900人。如此失衡的營養密度，意味著必須有很高數額的糧食輸入才能支撐中國西南社會的發展，而這又對西南的糧食市場體系產生了深刻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