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地制度中的平等精神

摘 要：在西歐許多公地共同體的全體成員之間，存在著由公地制度所決定的經濟方面、法律方面、政治方面的某種程度的平等。主要表現在共同體成員之間份地地塊的平等分配，其他資源的平等分配；共同體成員在村規面前的平等；共同體成員在管理共同體事務資格方面的平等，包括平等地參加莊園法庭與村民會議，參加立法、審判、判決與決策，平等地選舉與擔任共同體管理、執法人員。這一切都體現出公地制度中的平等精神。

關鍵詞：西歐；公地制度；平等

公地制度(common field system；叩en 6eld system。也有人譯為“公田制度”或“敞田制度”)是一種曾經在歐洲農村廣泛存在千百年的，以村莊(如果村莊與莊園重合，就是莊園)為單位的土地制度和生產制度。支撐這一制度的人主要是農民。著名的英國圈地運動就是以該制度下的土地為對象的。該制度在18、19世紀大規模消失，其最后消失地是在法國，時間為20世紀60年代。

國內學術界對公地制度研究的重要成果有舒建軍的《近代早期的發展模式：英國的公田與公共權利》，文禮朋也做過探討。對莊園和村莊管理的研究比較深入的有侯建新、徐浩、李云飛等。筆者近年也做過一些探討。國外對這一制度的研究已經有兩百余年，成果眾多。但是，筆者還未見國內外系統探討公地制度中的平等精神的成果。而探討這個問題，對于我們深入理解中世紀和近代早期歐洲農村社會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公地制度在歐洲歷史上的地位、公地制度的歷史遺產等，都將是很有幫助的。

封建主義是由等級原則支撐的，等級就是不平等。在領主與農奴之間存在著等級，在自由人與不自由人之間存在著等級，在自由人和不自由人內部，也都存在著事實上的等級(不是法律上的)，比如，富裕者比貧窮者有更大更多的發言權。但是，具有悠久深厚的日耳曼原始平等傳統和基督教原始平等傳統的農民，在這樣一個等級社會里，卻從未放棄過對平等的追求。他們蔑視高高在上的貴族等級，認為在遠古的時候，并沒有貴族與平民之分。有一句著名的諺語在西歐廣泛流傳：“在亞當種田、夏娃織布的時候，誰是貴人?”在英國發生的幾次著名的農民起義中，農民的口號都是平等。16世紀偉大的德國農民戰爭的綱領和口號也都是平等。農民們不但希望打破不同等級之間的藩籬，還堅守他們彼此之間傳統的平等。公地制度就可以看做是這種堅守的表現形式。公地制度所體現的平等精神，曾經讓后來一些人作為美好的記憶(當然，對那種帶著原始特征的平等，也不乏嚴厲的批評)。19世紀某位歷史學家嘆息西歐農村公社制度(也就是公地制度)的消逝，認為那種制度從最遙遠的時代就保障了農村人享受自由、平等和秩序，以及最大可能的幸福。那么，公地制度到底是怎樣體現出平等精神的呢?本文將試圖回答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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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依據的資料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是西方歷史學家們收集整理的原始村規。主要包括：1.奧特從中世紀英國31個莊園留存下來的法庭卷宗中，完整地選編并(從拉丁文到英文)翻譯的195條村規。2.歐文夫婦(C.S.and C.S.Orwin)從英國諾丁漢郡的萊克斯頓堂區(Laxton Parish)莊園法庭卷宗中收集的自17世紀至19世紀的100多條村規——該地是英國政府作為歷史標本有意保留的少數幾個直到20世紀60年代還存在的公地范本，它的莊園記錄自1635年以來一直保存未斷。3.輝特從1483至1558年荷文漢主教區法庭卷宗(Heving}lam Bishops’Court Rolls)中挑選的近百條村規。第二部分則是西方有關專著和論文引用的資料，其中也包括歐洲不同地區零散的村規。

“公地共同體”(下文稱“共同體”)是筆者提出的一個概念，指實行公地制度的同一個村莊或者莊園(有時一個莊園包括幾個村莊)內，享有對公共地(common land)的使用權的人們(包括領主、領主的佃農和其他人)共同組成的生產和生活的單位。

一、共同體成員之間經濟權利價值的平等

在共同體內部，各個成員享受的經濟權利是不平等的。一是對份地的權利。份地體現的是佃戶與領主之間的關系，佃戶從領主那里領有份地的多少，是在歷史上由復雜具體的諸多因素決定的，一開始就不平均，甲戶10英畝，乙戶5英畝，參差不齊。還有很多家庭完全沒有份地。史料表明，在歐洲的許多公地共同體內，貧富分化是普遍現象。由對份地的權利還派生出在收割莊稼后在莊稼茬地上放牧牲畜的權利。一般是份地越多，可以放牧的牲畜越多。二是對諸如沼澤、林地、池塘、荒地等屬于公共使用的未開發地的權利，也就是在它們上面放牧牲畜，打魚，獲取泥炭、柴火、木頭、干草，攤曬漂洗或染色之后的布帛，建造棚舍、茅屋等等的權利。這種權利的大小是由擁有份地的多少、擁有房屋的多少、在共同體生活多久等等因素決定的，因此，各家各戶的權利也不均等。

那么，怎樣在這種不平等的利益格局中追求平等呢?共同體的選擇是：使每一份財產權利的價值盡可能平等。權利是一份一份的。比如，對1英畝條田的權利，對1英畝草地的權利，放牧10頭牛的權利，等等。這種權利在理論上都是平等的，1就等于1，絕不會等于2。但是，在實際上，由于權利價值的差異，往往會出現1等于2，或者2等于1的情況。比如，同樣是對1英畝條田的權利，甲那1英畝是肥沃的、向陽的、濕度適宜的土地，乙那1英畝則是貧瘠的、背陰的、易澇或者易旱的土地，最終結果可能是：甲一年的產出是2，乙一年的產出是1。又如，同樣是對1英畝草地的權利，甲那1英畝地上草很茂密，而乙那一英畝地上草則很稀疏。最終結果也可能是：甲一年的產出是2，乙一年的產出是1。這就意味著：在兩種情況下，甲的一份權利的價值都是乙的一份權利的價值的2倍。那么，怎樣避免這種情況的存在或者嚴重化呢?公地共同體普遍做出了一些制度安排。

1.份地地塊的平等分配

佃戶們從領主那里租種的叫做份地的耕地，在共同體這里，被分成一塊一塊的長條形田塊，叫做條田(strip)。條田的面積一般為1英畝，也有更小的。假如每一條田的面積為1英畝，那么，如果1戶有100英畝份地的話，就有100塊條田。條田在不種莊稼的時候或者休耕，或者種草，以供秋天收割干草，用于冬季喂養牲口。在對每戶所擁有條田的分配方面，共同體是怎樣追求平等原則的呢?

空間分配上體現的平等原則：

一是每一份地持有人都不能持有相鄰的兩塊條田，這就意味著一戶的每一塊條田都必定是位于其他兩戶的兩塊條田之間的。王室土地調查員在描述公地制度下某人之持有地之時，都用“位于a地和b地之間”以及“位于f地和s地之間”這類說法。

二是如果一個共同體的條田分為若干個區域，各區域之間的位置不同，地理、土質條件不同——比如，一座小山坡的南面還是北面；山坡上還是洼地里；澆灌方便處還是不方便處，那么，每一個份地持有人的條田都要盡可能地分散于每一區域中，以做到讓各戶之間條田的質量差異盡可能地小。一個持有30英畝份地的農民可能會發現，他的條田在村子的東邊有10塊，西邊有12塊，南邊有8塊。史料記載，在英國某地，為了每個人土地的好壞搭配均勻，一塊6英畝的土地在10個佃農中進行劃分。結果有幾人僅僅分得面積非常小的地，難以獨立耕種，對他們的土地，只好使用這樣一種分配辦法：地塊不再細分，而是將該地塊上收獲的大麥捆成禾束，每個佃農依其持有土地的面積大小按比例分配禾束。在蘇格蘭，某地記載表明，分地完全是用抽簽的方法。有記載的抽簽分配土地的方法至少可以上溯到15世紀早期，至今可見1428年的詳細記錄。地方郡法庭保存了此記錄，說明其具有法律效力。在英格蘭，14、16、19世紀也都有類似記錄。人們用丈量桿(measuring rod)或者繩子丈量、分配土地。一片條田中每個人的那塊，無論是在實際的田地上，還是在代表該地塊的簽(有用樹枝做簽的)上，都用標記或者標記物(token)確認。還有一種叫做太陽分割(sun-division)的土地劃分方法。16和17世紀蘇格蘭東北部的土地特許狀記載了這種方法：有關于占有朝陽的和背陰(shadow)的土地的記載。早期法律文獻也充分證明，朝陽的是在東邊或者南邊，背陰的在西邊或者北邊。還有進一步細分為朝陽部分的背陰部分，背陰部分的朝陽部分。英國某個地方(Aston and Cote)的地塊分配慣例是：“以所有共同體成員之間的正義和平等的原則為基礎。”那里的每一位佃農都有一個傳統的標志，比如，炒鍋，蒼鷺的腳，碗，等等，這些標志被刻印在佃農的帽子上，代表佃農。再通過類似抽簽的絕對公平的方式，使每個標志的持有者獲得對一片土地一年的使用權利。亨利·斯坦利·貝內特也說到，草地分配或實行輪換制度，或抽簽決定。在大多數情況下，是采用抽簽的方式：或從一個袋子里抽取小棍，如薩塞克斯(sussex)地方的做法；或用從一個男孩的帽子里摸取蘋果的分配辦法，蘋果上標有不同記號，如薩默塞特(somerset)地方的做法；或者把箭劈成幾節，每節表示相應的地界，如北安普敦郡(Northamptonshire)地方的做法。“簽地”(lotted meadows)一詞的流行，是草地抽簽分配的證據。

時間分配上體現的平等原則：

盡管條田的分散分配方式非常有利于份地權利價值的平等，但是，由于土地的物理化學環境的復雜，并且也由于這些環境每年都發生變化，因此，每一次分配都不可能實現最理想的平等。于是，共同體普遍地采用每年重新分配的方式。這樣，某戶今年在村東有5塊條田，明年可能就只有1塊了；今年每一塊條田與之相鄰的那些戶，明年都發生了變化。記載表明，在有些村子，每年在收干草季節，共同體成員們都將草地分割成為非常平均的若干細塊，以供抽簽分配。1486年某村規規定：“每一個佃農必須準備好”，在5月25日之前“去客觀公正地劃分草地”。1538年某村規規定：“所有那里的居民應該準備好，在他們共同同意的某一天去丈量草地，立分界石頭(merestones)”。

以上介紹的是對土地的常規的平等分配。除此之外，共同體還有許多維護地塊平等分配的做法。

將脫離公地體系的地塊重新納入公地體系。比如，英國某地有一塊8海德(一般認為一海德大約相當于一個8牛犁組一天所能耕種的土地額)公地體系內的土地，在戰亂時被許多人侵吞了一部分，變成了私地。后來，村民們在領主面前集會達成協議，將這片土地劃為若干條田，按照公地制度的規則在村民之間重新分配。他們表述的理由是：每一個人，考慮到他的權利，必須獲得他應得的份額。

在諸繼承人之間平等分配可分割繼承的土地。在許多共同體的佃農中間，流行土地的可分割繼承，也就是多位繼承人共同繼承(否定長子繼承制度)的方式。由于這些地塊都要納入公地體系，這就涉及共同體對土地的評估、分配等具體程序。這些程序也生動地體現了共同體追求每一份土地權利價值的平等的努力。

布萊克頓(Blacton)在13世紀記載：土地評估人先弄清楚將要涉及分配的土地是什么狀況；其中有多少英畝或維爾蓋特的可耕地；每一英畝或維爾蓋特土地每年收入多少；有多少英畝牧場，每英畝每年產出多少；荒地狀況如何，有多少；有多少英畝草地，在哪一年可割草，哪一年不可割草；哪些和多少地塊是帶有奴役義務的(in villeinage)，其價值相當于多少租金和雜稅(tallages)；以及所有其他事項。然后，估價自由佃農的勞役和租金。所有估價工作完成后，他們可能還會以多種方式爭議、辯論。最后，依共同繼承人數目而將土地分為若干份，確保各份的各種條件都等同。

布萊克頓還指出：在共同繼承人(co-heirs)之間“平等地”分割土地時，不應該以“每個人依次挑選自己的份額的方式來進行，而應憑運氣抽簽決定。共同繼承人的名字和他們的地塊(parcels)分別寫在不同的表格上；這些不同的記錄地塊的表格放在一個局外人手中，他閱讀不到這些表格的內容。他給每一個共同繼承人(parceHer)一份表格，繼承人就得到了表格上的地塊，無論他喜歡與否”。布萊克頓描述在某兩個共同繼承人之間分割土地時，還記述：12名守法的人——他們了解這片要被分割的土地——被帶到郡長面前發誓：要公正地估價土地。估價之后，將每一大塊土地分為完全等值的兩小塊，再由每一位繼承人抽簽得到其中一塊。

將通過墾荒新得到的土地納入公地體系。其分配方式也表現出追求土地質量方面平等的意圖：14世紀某莊園法庭記錄：“如果現在的芬威克(Fenwick)地方的主人和馬芬(Maften)地方的主人愿意將前述公地中的荒地犁墾”，那么，他們“就應當以抽簽的方式接受其份額”。

條田的平等分配，再加上一些家庭的分割繼承方式，其結果之一是一個共同體的條田數目多得驚人：記錄表明，在1700年的英格蘭，許多村子每塊小于一英畝的數百塊條田混為一處。在馬瑟姆地區的諾福克莊園，1291年的農民人數為107人，而他們有共計約2000塊互不毗連的條田。

從西方開始研究公地制度到20世紀60年代歐文夫婦的成果問世之前，對于條田的交錯以及整個公地制度的起源的解釋，最主流的觀點是平等論，即認為是為了維護平等而實行的。其代表性觀點，如下：

保羅。文諾格拉多夫(Paul Vinogradoff)的觀點：敞地的交錯混合唯一合適的解釋就是它植根于在土地持有問題上，消除土地形狀、位置、價值方面的差異，而實現質量與數量的平等的愿望。他還就此舉例：有一塊領地(The fee ofWahull)屬于兩個領主(de Wahull和de la Leye)。領地中一個地塊(Segeho)有8海德面積。在一段混亂時期，這8海德被私人占有，其所有權模糊。為解決混亂，兩位領主召集了一個法庭，賦予6位最年長的居民將這片土地重新劃為條田在村民們之間分配的職責。兩位領主讓每一位佃農都交出其在這片地塊中的持有地。6位長者將8海德分為16塊條田，也即每海德分為兩塊條田，再納入公地體系中分配。威廉·霍茲沃斯(sir William Holdsworth)的觀點：如果今天我們要在土地分配方面實現數量與質量的平等的話，我們可能給張三大一點，李四小一點，再根據各種條件綜合平衡。但是在原始共同體中，根本就無法進行這種估算，因此，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把地塊劃小，大家平均分配，并且地塊交錯。梅特蘭(F.w.Mmtland)的觀點：“誰搞出這些條田的呢?明顯的答案是：是那些犧牲經濟和效率而追求平等的人。”宮姆(Gomme)的觀點：至少在部分區域，可以發現追求平等的明顯的意圖。在某些地區，舊土地擁有量與新土地擁有量之間的比例是固定的。作者引用了許多其他專家發現的史料，說明新增土地必須按照舊土地的比例平等地分配。在蘇格蘭，農民們經常要重新調整全部或者部分土地分配結構，以維護公地制度。有這樣的記載：農民們要求一位“精細的專家和可信賴的土地調查員”來測量土地，并且保證“某些人不是全占有最好的土地，某些人不是全占有最壞的土地，而是每人都獲得正義和公正。”他們要“認真考慮所分配的土地的質量與數量”。一份17世紀的文獻描述英國某地農民在公地體系中，“就像在每一個百戶區一樣，壟挨壟地擁有他們的土地，因此，每人得到同樣質量的土地。但是，由于蠶食侵吞行為，土地之間的價值差異很大……因此，多數佃農請求……根據古老的程序將土地按照壟挨壟的方式重新分配。”在貝里克郡(Berwickshire)奧辰克勞(Auchencraw)百戶區，發生了這種情況：“經常……邪惡不正的人一點一點地偷犁掉鄰人的土地，然后假裝說，他們的條田比鄰人的要大”，于是，其他農民們便嘆息說，“在實行壟挨壟分配土地的地方”，人們都可以按照起初的土地特許狀平等地占有土地和增加土地。這表現了他們對平等分配地塊方式的向往。⑥保爾·芒圖(Paul Mantoux)的觀點：起初，各份額的土地可能是均等的；而且，為使均等成為現實，各人在分配時所獲得的就可能不是一塊地段而是許多塊不同的地段，其價值是隨土壤的質量、形勢、方位、高度而變化的。某些事實使人認為，為了保持各份額的均等，曾舉行過定期再分配：例如就某些牧地來說，各份地段每年抽簽一次；就別的牧地來說，各份地段則是按照預先規定的輪流辦法來互換的。

2.其他資源的平等分配

共同體每一戶成員對諸如沼澤、林地、池塘、荒地等屬于公共使用的未開發地的權利，也就是在它們上面放牧牲畜、打魚、獲取泥炭、柴火、木頭、干草等等的權利的大小，是由擁有份地的多少、擁有房屋的多少、在共同體生活多久等等因素決定的。在這方面，共同體的規定對于所有成員都是一視同仁的。比如，它規定擁有1英畝份地的人可以在荒地上取4捆柴火；每戶茅舍農可以放牧20只羊，或者相當數量的其他牲口，那么，無論貧富，所有具有相同資格的共同體成員都服從這些規定。在休耕地上混合放牧共同體成員家的牲畜時，夜里羊群回家，被關在休耕地上的“公共羊圈”里。這種羊圈定期移動，以便讓各處的土地多少能平均地得到羊糞。

類似的追求平等的做法還有：共同體內部實行啤酒均釀、均買、均賣。記載表明，某人多買了半便士啤酒被罰款。有這樣的規定：“任何人不得比他的鄰居們釀更多的啤酒；不得在啤酒釀出4天后再在其家里賣啤酒。”

二、共同體成員在村規面前的平等

共同體中協作的生產，還有共同的生活(大量村莊連每一戶起床和熄燈的時間都是統一的)靠什么管理呢?靠村規(by-laws)。著名歐洲史專家戴爾(Chrstopher Dyer)說，村莊“工作和種莊稼都由共同的規則管理”。所有研究公地問題的專家們基本上都是通過村規了解公地制度的。那么，什么叫村規呢?村規既是共同體涉及公共生產生活幾乎所有細節(其瑣細的程度讓現代人驚異)的法律，又是司法判決書，詳細地記錄了判決方式和處罰內容。村規不同于政府和教會的法律，完全是共同體自身長期形成的習慣法。公地制度下人們在歌謠中唱道：“公地的制度就是習慣”。

很多共同體的資料顯示，它們追求在村規面前人人平等。

在筆者見到的幾乎所有村規里，都有著這樣的限定性語言：“任何人都不得”違背村規；或者，禁止“自由或不自由人，男人或女人”違規。⑧這意味著，村規要求在它的面前，領主與他的佃農平等，自由人與不自由人平等。

共同體內部領主之外的自由人成員和不自由人成員之間，在村規面前的平等是比較明顯的。在筆者從史料中見到的被督察員抓獲以及受到處罰的違背村規的人中，有分別屬于自由農和不自由農的男人和婦女。共同體中最基本的財產權利，大都以一種協作的方式加以實施。具體表現為條田分配、耕地、播種、收割莊稼和干草、放牧、農田基本建設的捆綁性、協作性；對未開發地的共同使用方式。這些都可以看作是對每個農戶生產、勞動方式的約束。這些約束都由村規規定，對于自由的和不自由的所有共同體成員都是平等的。這里舉例說明。

土地休耕。為了集體種莊稼和放牧，休耕地必須是整體成片的。因此，不能允許個人決定自己條田的休耕方式。根據慣例，在自己的休耕地上種莊稼是一樁大罪。因為這剝奪了鄰人放牧的權利。村規表明，在休耕問題上，所有佃農都不能例外。1352年英國色吉菲爾德(sedgefield)村的村規規定：“每個第三年，色吉菲爾德村的1／3的土地都要休耕，如果任何人在休耕地里播種，不但要沒收其產品交給領主，還要罰款半馬克。”另外一個村子的村規規定：“當其他人種莊稼時，每一個人的土地都必須種莊稼；當其他人根據古老的習慣將土地休耕時，他也必須休耕。”

播種時間。雖然在16世紀之前沒有發現任何固定播種時間的村規。但是，常識告訴我們，如果某人遲播種，他就可能踩著別人已經發芽的地去到自己家的地上播種，而這是損害他人利益的行為。第一個固定播種時間的村規發現于1503年：“任何人不得在萬圣節之后播種黑麥”。

收割莊稼的方式。1405年某村規明確規定：“凡有能力為鄰人收割而1天獲得1便士及食物作為報酬者，不得在秋季拾穗，否則罰款12便士。”德比郡(Derbyshire)的莊園規定：所有夏天出去的勞力，應在秋天收割季節返回，否則罰款12便士。

收割干草的時間。某村規規定：“每一個佃農一旦聽到通知，就必須前往公共草地收割干草，否則將失去其份額。”1440年某村規規定，“任何在”某塊地有“一片草地的佃農，在鄰人們同意收割干草之前，都不得收割干草，違者罰款3先令4便士。”

放牧時間和方式。在收割后的莊稼地、休耕地、未開發地中的草地上放牧，都有統一的時間。比如，某村規規定，只有當秋天都過去了，所有人都同意了，才能在共同的牧場上放牧。某村規規定：“在耕地的牲畜吃完之前，任何人均不得將羊或其它牲畜放進有莊稼茬的地里”。

以上規定中，“每一個人”、“凡”、“所有”、“所有人”、“任何人”這樣的字眼，都表現了平等的、不能有例外的意思。

與一般村民在經濟、政治地位上最不平等的是領主，因為共同體所有的土地都屬于領主；在農奴制時代，農奴的人身也屬于領主。但是，領主又是共同體的成員。因此，對村規面前人人平等原則的最大挑戰來自領主。那么，共同體的習慣是怎樣約束領主的行為，從而捍衛平等原則的呢?

領主在村規面前的地位與他在莊園法庭中的地位息息相關。我們見到過許多關于領主操縱莊園法庭的記錄，就如同見到過許多關于領主違背村規而未受到懲罰的記錄一樣。可以說，領主一直是共同體內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原則的最大破壞者或威脅者。但是，農民們長期與領主斗爭，堅定地捍衛平等原則，對領主形成了極大的制約。這使得在很多時候，領主在莊園法庭中是不具有特權的。這里引述數位研究歐洲莊園史、經濟社會史、法律史的知名專家的話以為證明：

喬治·霍曼斯(George c，Homans)寫道：“領主的專斷意志被佃農們建立的習慣所約束，或者說，他允許自己被約束。”“驚人的事實是，許多此類(在領主與佃農之間的——引者)爭端在莊園會議上解決，就正如同普通村民之間的爭端一樣。”他引用了1315年一位作為領主的主教(Bishop 0f Chichester)與其佃農之間的一宗案子作為例證。訴訟期間，三次莊園法庭會議支持佃農們拒絕為領主運送肥料。馬克斯·韋伯說，在13世紀，自由農民能夠迫使領主及其下屬參加莊園法庭，而莊園法庭是以下屬為主的。因此，領主失去了對其下屬的義務的專斷任意控制的權力，而這些義務也成為“傳統化”了。保羅·文諾格拉多夫指出，領主經常強大到足以違背慣例而任意作為的程度；但是，在實際上，他不得不交出凌駕于農民的專斷權力，他必須服從固定的規則；這些規則和慣例，也有利于他管理他下面的管家等人。霍茲沃斯指出：“在許多情況下，領主被迫服從農業的公共制度。盡管他是荒地的主人，他也得服從使用荒地的規則。不僅他的自由持有佃農，也有整個村莊共同體，包括自由農與不自由農，都用這些規則來對抗他。甚至維蘭的這些權利都是如此完整，以至于有時候領主就這些權利，通過談判，與維蘭們達成協議。”“農奴甚至可以在莊園上與領主達成協議。莊園法庭的法治氣氛使農奴與領主之間的交易很是自然。”蘇珊·雷諾茲認為，村莊是由領主領導，但是這種領導要得到村民們的建議和同意。許多例子表明了村民在領主面前具有一定平等性質的地位。比如，當領主決定發給村莊自由權利特許狀時，他要與村民們一起斟酌特許狀上的字句，而不是單方面決定。又如，主持莊園法庭的管家被要求是彬彬有禮的。13世紀一篇關于莊園法庭的文章中，法庭主持人(領主或者他的代理人)把訴訟人(自由和不自由的農民)稱為“好朋友”(fair friends)或者“好先生”(fair sirs)。歐文夫婦明確指出，萊克斯頓莊園的農業管理是“由人民的共同同意”決定的。到1650年的時候，該地的經濟組織完全是由共同體(而不是領主)控制。在當時那樣嚴重不平等的社會里，這里的工作和生活卻是建立在所有人服從同一法律的原則基礎之上。“在農業實踐中，領主和人民都是平等的”。他還解釋為什么由人民的權威來管理是必要的：因為所有人的利益都交織在一起，這使得對任何佃農的區別對待都不可能。“這個制度只有在由人民(自由持有農和佃農)自己管理的情況下，由他們共同同意制定共同規則管理公地農業，并且有權威地實施之，才可以沒有摩擦地發揮功能”。托馬斯·愛德華·斯克魯頓說，領主給予維蘭的土地權利受到普通法的保護，領主也不得侵犯。這意味著即使只有自由人才能享受其保護的普通法，也能夠為農奴在領主面前的某些利益提供保護。

哈羅德·J.伯爾曼就莊園法庭中領主、自由人、不自由人之間的關系做過很多探討，他發現了法庭包含的民主和平等因素，并且分析了這些因素與公地制度的內在要求之間的必然聯系。他指出，公地共同體的所有共同事務“都由莊園法院通過全體訴訟參加人的表決作出裁決。或許有人認為，領主及其官吏的權力可能會對他所希望的結果產生影響，但有許多不保護他的利益的案件卻被記錄下來。例如，有時農民在與領主就后者將土地租給他人的訴訟中勝訴。在一個案件中，莊園領主試圖剝奪一個農奴的某些土地，理由是該農奴持有的土地超過了他有權持有的數量；該農奴卻爭辯說，他與其他情況類似的租戶‘此前一直根據習慣持有幾份地產，而無需特許狀，也未受罰和受指控’，他‘準備通過租戶(即由莊園的全體租戶)和其他必要的合法方法證實這一點’。這個案件記錄的結果是：‘將這個問題擱置起來，直到達成更充分的協商等。’除了直接涉及領主財產權利的案件，還有許多這樣的案件，即莊園法院抵制領主管家和官吏而給予租戶以救濟。不論這類案件的判決是由整個租戶共同體作出的還是由一個調查團或陪審團作出的”。“法庭本身由莊園全體成員組成，上至領主和管家，下至地位最低的農奴。他們全都是法官，被稱作‘訴訟參加人’(suitors)……”莊園法庭的“裁決通常是以整個法庭的名義作出的。”“莊園司法的運作需要全體成員之間高度的合作。而這種合作也是11世紀后期和12世紀整個歐洲的農業體制所要求的。在這方面，許多歷史學家關注的是領主與農民之間地位的不平等和特權，他們卻忽略了具有同等重要性的生產方式和生產關系的其他方面”。“因此，開放田制本身要求很高程度的全體莊員之間的合作。正如希爾頓所指出的，事實上，常常把村莊(或莊園)稱作‘社會共同體’和成員的‘鄰居’，‘不是一種情感的問題，而是一個事實，開放田耕作制意味著，對一個人的傷害便是對所有人的傷害，甚至是對領主的傷害。’”

佛蘭西斯·吉斯和約瑟夫·吉斯指出，莊園法庭雖然由領主管家主持，但是村民們才是主角，事實上他們是檢察官、法律權威、證人和法官。“莊園會議的程序并非由領主的意志決定，而是由古老而強有力的傳統，即莊園習慣統治。”在他著重研究的典型村莊艾爾頓村，他發現了大量村民起訴領主，或者他的總管，或者其他較小的官員的案子。1312年和1331年都有。有記錄表明法庭曾經為此非常鄭重嚴肅地舉行聽證會。1300年，村民們控告領主的管家及其助手們挖了一條溝，將某塊地圍圈起來了。而該地是公共放牧地。另一次，村民控告領主管家多占條田。再一次，陪審員們報告，領主的管家不公正地阻礙艾爾頓村莊共同體經由某條道路將他們的牲口趕出去放牧。領主代表反駁說，領主在路邊種了種子。記錄書寫道，陪審員們強烈抗議：“他們說，他們以及本艾爾頓村的所有人應該有權利在一年內的任何時候擁有此條道路，所有人都能夠自由地帶著牲口走過這條道路，不應該遭到挑戰或者阻礙。”領主代表說，在過去，如果領主在道路附近的條田播種了種子的話，那么，佃農們通過此道路時，會交4先令做過路費。法庭卷宗記錄村民們的憤怒回答：“上述習慣佃農和該村所有的其他人——自由佃農和其他人，以及本卷宗開始時列名的12位陪審員，說并且發誓(這是中世紀的表述方式——引者)，如果任何習慣佃農曾經為此交過任何錢的話，那么，這位領主就是任意地非法地勒索了他們。”村民們的憤怒使得總管不敢斷案，而是將本案交給了領主。最后中斷了記錄。不知道結果。喬治·霍曼斯在評價這件事情時說，“領主在自己的法庭上，在與自己利益有關的案子中，很像被對待其他人那樣地被對待。”

奧特舉出了這樣的例子：1272年，由于公地問題，某地“整個法庭命令其領主到庭來答辯他的一個佃農的申訴”；由于領主未到，在下一次開庭時，法庭命令扣押這位領主。某莊園的陪審員決定，由于他們的領主犁掉了公共道路的一些部分，致使馬車無法通過，因此，命令領主加以糾正。在某莊園法庭，領主被控告未清理某一溝渠。某法庭因領主阻礙道路而給予其罰款，并命令他在下次開庭日之前移掉障礙物，否則予以處罰。在某莊園村規單子上，有這種語言：佃農們命令，領主不得將其牲畜“在公地上放牧”。

三、共同體成員在管理共同體事務資格方面的平等

如果說本文以上探討的大致可以看做是經濟平等問題和法律平等問題的話，那么，在共同體還存在著政治平等問題。管理共同體事務，就可以看做是共同體的政治。可以肯定的是，在很多共同體，或者在很多共同體的很多時候，政治不平等明顯地存在。但是，同樣可以肯定的是，在很多共同體，或者很多共同體的很多時候，政治平等明顯地存在。這就是歷史的真實。

1.參加莊園法庭與村民會議

共同體的最高權力機構都是立法、司法合二為一，實際上，是立法、司法、行政三位一體。

這樣的機構有兩種，一是莊園法庭，二是人民會議。在莊園制度解體之前，前者比較普遍，尤其在英國更是如此。后者較多地存在于山區，比如瑞士聯邦、偏遠的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當然，在莊園制度解體以后，就以后者為主了。這兩種機構的主要職能是制定和修改村規，依照村規或者慣例審理各種案件，討論和決定其他重大問題。哈羅德·J.伯爾曼說：“莊園法院不僅對于爭議的問題作出裁決和對違法者處以罰金，而且還發布管理莊園經濟的規定和規則。”杰羅姆·布拉姆指出，公地共同體人民會議職能之一是仲裁其成員之間的爭議。在瑞士、立陶宛、奧地利、德國，共同體有權開設自己的法庭，由村莊官員主持。村民們的小過失在此審理。

所有不自由農或者農奴都有義務參加莊園法庭，這一點非常明確。除非領主允許他可以不出庭，或者他有充分的不出庭的理由，否則不出庭就會受到處罰，通常是被課以罰金。在許多莊園，農奴在節日之外出席法庭可以計入他必須向領主提供的周工勞役。

可以肯定的是，有些莊園法庭只有領主(或其代理人)和不自由人參加。但是，的確有大量關于自由人參加莊園法庭的記錄。研究莊園問題、公地問題、法律問題的許多專家也都發現了這一現象。比如，蘇姍·雷諾茲指出，有大量記錄表明，自由農與不自由農都參加同一法庭。佛蘭西斯和約瑟夫·吉斯說，不自由農和自由農都參加莊園會議。柯爾吞說，“所有佃農都必須參加莊園法庭。在(前面提到過的——引者)德漢姆莊園，共有75％的自由和不自由的農民到庭”。奧特指出，從見到的莊園法庭卷宗看，在較早的世紀里，自由和不自由的農民，都到領主法庭訴訟。有些自由農持有土地的條件就是出席莊園法庭。在13世紀，有法令從反面證明，有自由農出席莊園法庭；因為該法令規定：“任何自由人均無義務在其領主之法庭上訴訟，除非這是由頒發給他的特許證規定的，或者是在亨利王于1230年去布列塔尼之前就這樣做的。”有大量證據表明，領主努力使自由農在其莊園法庭上訴訟。哈羅德·J.伯爾曼指出，莊園法庭中，“關于自由人與農奴參與裁判的權利和義務沒有區別，當他們是爭議的當事人時，對適用他們各自的訴訟程序也沒有區別。”

羅賽訥對中世紀晚期和近代早期歐洲村民會議做過考察。他發現，共同體每戶男性戶主必須參加，不得由妻子和孩子代替。有些村民會議要求每個村民都參加。杰羅姆·布拉姆發現，許多共同體召開村民會議時，要派一位雇員“每家每戶”地去通知到會。卡羅里內·卡斯提尼歐內發現，16世紀，羅馬北部附近內羅拉村的村民大會名叫孔西紐，在1640年代和1650年代，所有戶主都參加，一年約兩次。有重要事情還開得更多。遇到足夠重大的問題，全體村民都可以參加。在法國東南部薩沃亞德地區的一個村莊，所有戶主中的75％到會才構成法定人數。

以上材料說明，很多共同體全體成員都具有參與最高權力機構的平等的資格。

2.立法

前面說過，共同體的管理依靠村規，村規是共同體的根本法律。那么，全體共同體成員都有平等的立法權嗎?有資料對這個問題提供了否定的答案。比如，斯克拉頓發現，英國約克郡的許多莊園的村規都是由莊園法庭制定，再由領主確認。但是，更多的資料對這個問題提供了肯定的答案。可以說，在很多共同體，很多時候，全體共同體成員都有平等的立法權。

保羅·文諾格拉多夫在11世紀英國《末日審判書》中發現“由鎮人民會議(town-moots)制定”村規的記載。佛蘭西斯和約瑟夫·吉斯說，他們發現的村規都說，它們是由共同體(community)，“全體領主的人”(homage——領主的所有不自由佃農)，佃農們(tenants)，鄰居們(neighbors)等制定的，幾乎未提到過領主。歐文夫婦收集的萊克斯頓的村規，都是由村民組成的陪審團制定的。哈羅德·J.伯爾曼指出：“莊園法院……發布管理莊園經濟的規定和規則……這些規定由在莊園法院集體作為訴訟參加人的全體莊園成員定期發布。有特色的是，這些規定是以下列的詞語通過的：‘全體租戶一致同意命令’，或‘自由的和受奴役的全體租戶命令’，或‘領主和租戶命令’。”筆者還發現了一條非常重要的史料，它表明，在某些地方，甚至每一個人的同意都是必要的：1410年英國林肯郡某莊園法庭卷宗記載，某人在打官司時，對方說他破壞了莊園某一慣例(也就是村規)，而該慣例他是同意了的。此人回答說，他既不知道此慣例，更未同意它。對方就要求調查確定此人是否曾經同意此慣例，并因此召集了12名陪審員。此事表明，法庭認為必須證明此人同意過該慣例。

奧特是國際上目前對英國公地共同體村規研究最深入的學者。他的調查表明，在所有村規前言中，提到經共同體集體同意的最為廣泛普遍。為了讓問題更加清楚，筆者特從他編選的195條村規中，挑選不重復的數十種表述(該書頁碼數附于其后)，以資說明。

經不自由人集體同意的：“經本村所有習慣佃農(customers)的同意”(85)；“在星期四舉行的法庭上……所有習慣佃農互相地約束他們自己……”(87)；“所有習慣佃農頒布”(89)；“整個大荷武德村的領主的人，在人數足夠的法庭上頒布和命令”(90)；“紐英頓(Newington)鎮的全體領主的人頒布和命令”(92)；“領主的所有習慣佃農頒布”(95)；“全體領主的人頒布和命令”(96)；“由全體領主的人在本法庭命令”(98)；“由全體領主的人命令”(105)；“經全體領主的人同意，命令”(107)；“在人數充足的法庭，由全體領主的人命令”(107)；“在法庭上，當著莊園總管的面，經全體領主的人的同意”(119)；“全體領主的人提請”(121)；“應全體領主的人的要求，命令”(135)；“經全體領主的人的一致同意，由總管和12名陪審員命令”(136)。

經整個法庭同意的：“由整個法庭頒布”(82)；“經整個法庭的裁決而命令”(82)；“整個法庭同意并且要求命令”(105)。

經共同體同意的：“由鎮共同體頒布和命令”(82)；“由整個村子頒布”(86)；“由整個村莊共同同意”(87)；“由整個村莊同意和頒布”(88)；“由鎮共同體頒布的本條規定。由全體領主的人，當著領主的面頒布和命令”(89)；“由牛頓(Newton)村的共同體同意和命令”(93)。

經全體佃農同意的：“由全體領主的人和由自由人頒布”(83)；“領主的所有佃農，自由的和習慣的，都同意”(85)；“由領主的所有佃農，自由人以及維蘭頒布”(86)；“由領主的所有佃農，自由的和本地的(native)”(88)；“所有佃農，自由的和本地的，都贊成”(90)；“所有自由的和習慣的佃農頒布”(91)；“由領主的所有自由佃農，以及全體領主的人頒布和命令”(93)；“所有自由佃農，與習慣佃農一起頒布”(95)；“領主的所有佃農頒布”(97)；“在本法庭上，所有佃農頒布”(99)；“由所有自由佃農以及全體領主的人頒布”(97)；“由領主的所有佃農，自由的和習慣的同意”(98)；“經領主的所有佃農的共同同意，命令”(128)；“經所有佃農的共同同意”(129)；“經所有佃農同意，命令”(131)。

經領主和共同體其他成員一起同意的：“領主和鎮共同體都同意”(84)；“由領主和他的佃農頒布”(98)；“由領主、自由人和維蘭頒布”(101)；“經領主同意，由共同體命令”(104)；“經領主和整個共同體同意，命令”(105)；“由領主和全體領主的人命令”(114)；“由領主和全體領主的人命令”(114)；“經莊園總管和佃農同意，命令”(132)；“經領主的咨議會(council)和他的佃農同意，命令”(133)；“經整個直領地(demesne)的同意，由莊園總管命令”(130)。

經共同(未指明是誰)同意的：“經共同同意”(129)；“經共同同意，命令”(136)。

不自由人宣誓證明，村規已經得到了全體佃農的同意可以發布的：“在場的全體領主的人(The hom-age there)，宣誓并且要求：經所有佃農共同同意，命令”(134)。

陪審員發布的：“陪審員們說”(138)。

以上資料無論如何包含了全體共同體成員之間，或者全體佃農之間，或者全體不自由佃農之間在立法權方面的平等的豐富的信息。

3.審判、判決與決策

莊園法庭和村民會議的重要職能之一就是審判與判決涉及違背村規的各種案件。對于審判和判決活動的發言權，共同體內部不同的人之間，比如領主或者領主的管家與不自由農之間，影響力大的家族與窮人之間，無疑是可能不平等的。一些史料也證明了這點。但是，也有大量史料表明，共同體全體成員之間有平等的發言權。

一些莊園法庭和村民會議要就案件的審理選出陪審團。慣例表明，陪審團的判決無疑要得到領主管家的支持，但最重要的是，必須由整個與會者同意批準。大量法庭記錄是這樣說的：原告和被告“將他們置于整個法庭的考慮之下”；村莊的同意在卷宗里記錄為“村莊說”或者“當著整個村莊的面”或者“由整個莊園會議”。哈羅德·J.伯爾曼指出：“法庭本身由莊園全體成員組成，上至領主和管家，下至地位最低的農奴。他們全都是法官，被稱作‘訴訟參加人’(suitors)”。“裁決通常是以整個法庭的名義作出的。”“所有這些事務都由莊園法院通過全體訴訟參加人的表決作出裁決。”保羅·文諾格拉多夫也明確指出，對于理解莊園法庭，重要的是，大量現存的莊園法庭卷宗一直說，整個法庭(參加人員)決定事情。亨利·斯坦利·貝內特指出，13世紀英國的任何一部法庭案卷中，書吏都一再說，法庭的決定方式是由全體法庭出席人明確作出表態。他引用了某法庭“經庫里亞的審議”、“全體庫里亞的裁決如下”的記錄，并且發現，裁決以及最終的判決都是由全體公訴人做出的。“全體庫里亞”是指所有在場的法庭出席人，不論是農奴還是自由人。“全體庫里亞”在法庭記錄中還有別的表述形式，如果它指的是包括莊園上的每一個人在內，則記錄表述形式為“整個村莊共同”等；而如果它指的出庭人只是莊園上的某一個村的居民，則其表述形式僅限為“整個”某某“村”。戴爾也發現，13世紀后期，以至后來許多世紀里，英國莊園法庭記錄都有諸如“整個法庭”，“整個村莊”，或者“全體領主的人”的文字。

決策與審判一般在同一個會議，甚至同一個議程，因此，參加人員一般都相同。一些共同體的史料表明，每個成員都有參與決策的權利。下面是14世紀英國德漢姆(Durham)修道院村民會議的原始記錄：“這個鎮的所有佃農都被命令：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在村官的召喚下來討論與本鎮利益有關的共同事務。”“經共同同意，命令：每一個佃農在村官的召喚下前來討論共同事務。”卡羅里內·卡斯提尼歐內發現，16世紀，羅馬北部附近內羅拉村的村民大會上，不同的觀點之間進行辯論。辯論由村秘書，或者副村長(vice-governor)，偶爾也由不知名的人記錄。從現存記錄看，每次會議幾乎都以投票結束，都解決了問題(至少當天解決了問題)。有時候，為了讓所有在場的人都滿意，必須投票幾次才行。其投票決定必須高聲宣布。在瑞典和法國東南部薩沃亞德地區的村民會議，很長時間內都要求全體一致投票同意才通過決定。一致同意就是人人同意，也就意味著在決策權上，人人平等。

4.選舉與擔任共同體管理、執法人員

共同體的管理和執法人員包括：莊頭(reeve)，“干草監管員”(hayward，協助村長管理農耕)，“草地劃分員”(meadsman)，“護林員”(woodreeve)，“牛倌”(oxherds)，“羊倌”(sherpherds)，“豬倌”(swineherds)，“蜂倌”(beeherds)，濟貧員(the over$eer$of the poors)，守路員(ovelseerfl 0f the high，ways)，等等。

目前見到的所有村規都說這些人是從村民們中間選舉出來的。擔任他們的職務的資格和選舉他們的資格，在共同體全體成員之間，是否平等?關于任職資格，筆者可以肯定的是，沒有見到任何不平等的限制性規定。至于是否每一個共同體成員都有平等的選舉權，筆者只能說明兩點，一是沒有見到任何不平等的限制性規定；二是發現了下面這3條史料：

某莊園法庭1416年5月23日記錄：某地，村民們都到齊，某甲和某乙被選為村規督察員(Warden，budeymen，by-law men。負責監督村規的執行情況的人)。還有共同體的記錄表明，全體自由佃農和不自由佃農“挑選”(choose)人監督執行村規。還有由全體領主的不自由佃農(homage)在莊園法庭上選出一位牧人的記錄。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得出結論：在西歐許多公地共同體的全體成員之間，存在著由公地制度所決定的經濟方面、法律方面、政治方面的某種程度的平等。關于這種平等，筆者擬稍做總結：

第一，在涉及個人基本權利的領域——而不是一切領域——追求平等，是自中世紀至今天整個人類歷史所表現出的一種進步的趨勢。所以，從這一角度看，公地制度對平等的追求和捍衛，是有積極意義的，是可以作為人類的精神遺產而有選擇地加以繼承的。

第二，公地制度所追求的平等，包含著今天人類不能接受的平均主義的成分，它表現為排斥共同體成員的獨立發展，用公平壓制效率，無視外在經濟環境的變化，固守僵化的生產生活方式。平均主義的根本弊端是抹殺個性，抹殺自由，從而壓制創造和革新。

第三，共同體中既存在經濟、法律、政治權利方面的平等，又存在這些方面的不平等。平等與不平等之間的斗爭，貫穿著整個公地制度的歷史，最終是資本主義的平等和不平等取代了公地制度的平等和不平等。本文探討公地制度體現的平等的一面，絕不意味著忽視或者否定公地共同體中長期存在著的不平等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