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在棉被里盛開

一

秋還沒有收完，小恬媽就被小恬的哥接去城里了，小恬媽病了。

臨出門前，小恬媽還是囑咐了一通小恬爹，村前那塊壩地和河對面那塊水澆地里的玉米讓二驢的車拉回來，收完玉米之后再把玉米稈割倒，如果二驢要，就給他喂驢子算了，如果二驢不要，看有沒有人要，如果沒人要，就拿火點了，還能當草木灰肥田。

小恬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說，我知道了，這些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去了好好養病吧。

小恬媽走后，小恬爹就一個人去壩地里掰玉米，一棵棵玉米掰下順手放在了地塄上，一畦地掰完之后才把依序而放的玉米堆在一起。沒掰多久，他就要坐在地上抽一支煙，邊抽煙，邊打量他這半畝玉米地，他種了三十多年了，村里人都知道這塊地肥，這塊地比河對面的那四分水澆地都長苗，而且腿順。地里就能看見半個村莊，還能看見二驢家的大門。忙活著，一抬頭，就能看見那一個個煙囪冒煙，便知道是吃飯的時間到了。

小恬爹不緊不慢，現在小恬媽不在家，也沒人在家做好飯等他，回去遲早自己說了算。日頭到中午有點毒，回去想歇一晌，他覺得太累，他覺得自己已經老了，種不動了。玉米葉子劃出的細小傷口加上太陽的暴曬，讓他渾身難受。想起老伴臨出門的話，他又盯著看了看掰了玉米的空稈，空稈發黃了，驢也沒有嚼頭了，二驢即使要，也只能當柴燒。

小恬爹在接到小恬哥的電話時，玉米已經讓李月旺幫著讓二驢的驢車拉回了院子里，但玉米稈一桿桿還在地里長著，小恬哥只問了一下玉米，知道玉米已經收回去了，說第二天有一輛順車，讓他搭上去。小恬爹接到兒子的電話后，正好在大門上遇見了給李月旺拉土豆的二驢，就說叔的壩地里的玉米稈還沒有拔起，你的驢子吃你就拔了喂，驢子不吃你也幫叔拔了，明年要是叔種不動了，那塊地就你種吧。他是覺得李月旺種的地太多了，忙不過來。

本來這塊地小恬媽說過讓住在一個院子里的李月旺種，二驢和李月旺都是遠近相差不遠的本家侄兒。李月旺經常幫著她家干一些農活，今年這塊壩地里收回的這些玉米，還是春天李月旺幫著種進去的，化肥也是李月旺幫著背到地頭的。二驢也經常幫著往回運。小恬媽在月旺兩口子面前說過幾次，這塊地肥，你叔老了，你們種吧。李月旺知道壩地和河對面的水澆地是老人留的最后兩塊地，山上的地都分散給了別人，除非他老得走不動了，自己才能接手。幾次都說我們幫你們種，收糧食的時候還是你們收。就這樣幫襯著讓他一直種著，今年秋天小恬爹因為玉米稈的原因，就隨口對二驢說了那么一句話。二驢很歡快地幫他拉回了玉米。

小恬爹走的時候，把家里的三千元錢放在了月旺家，讓月旺老婆秀連給他保管，還囑咐了秀連一件事，就是給他攤曬門口的玉米，下雨的時候拿塑料布遮遮，太陽出來讓曬曬。之后便坐著兒子說好的車去城里了，那城不是縣城，要走很長的路。這兩年都是這樣，天氣一涼，小恬的父母就像候鳥一樣飛去城里了，城里有暖氣，有利于小恬爹的哮喘和小恬媽的冠心病。

今年年成好，莊稼地都長苗，李月旺和老婆秀連忙里忙外，院子里攤著花生，曬著棉花，堆著谷子垛，還有芝麻，菜窖旁晾著土豆，等晾干了給幾個孩子往城里捎。太陽照到院子里時，李月旺老婆秀連看到小恬家的玉米上還蒙著塑料布，就去翻曬，翻曬的時候想到了小恬爹對二驢說的那句話，就與丈夫討論，說那塊地一直說讓咱們種，現在二驢幫他拉了兩回玉米就讓二驢種，那還不如干脆這些玉米也讓二驢幫他翻曬呢。李月旺白了老婆一眼，秋收累得他心煩，讓二驢種就讓種去，你的地不夠種還是咋的?秀連說我覺得不是這個道理，以前一直說讓咱家種，說著說著就說給二驢了，至少得問問你吧。問什么呢，咱們一直說不種，他以為咱們種不過來呢。李月旺種的地確實不少，前些年家里人口多，口糧地多，后來孩子們考上學校，成家，地也沒有往回收。國家政策是土地幾十年不變，一塊地種了幾十年也就一直種著。家里人口少了，勞力也少了，地沒有變，連上以前開荒的地，李月旺和老婆種著十幾畝地，也算是村里的種地大戶。

想起以前開荒，李月旺就覺得心里有一股難抑的激動。那時自己正是壯年，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孩子們還上學，都等著錢交學費，農閑的時候，他就帶著老婆去山上開荒。看現在，許多好好的地都荒了，村里有很多年輕人都搬到河對面去住了，住河對面出去打工方便，種莊稼也就不上心了，只有他種地還和以前一樣仔細?，F在幾個孩子都成了家，住在城里，他要給他們供應土特產，小米、土豆、蘿卜、花生、芝麻，哪一樣不需要呢?這樣就省得花錢去買，所以他種的地里五花八門什么都有。當然他還有一個想法，就是打下的糧食賣成錢，他還有用途。

李月旺家和小恬家一個院子住了有三十年了，兩家的孩子都爭氣。小恬家兄弟姐妹五個，小恬的四姐沒有考上學校。李月旺也是五個孩子，四個女兒全考上了學校，只有一個兒子不喜歡讀書，但高中上完了，也算是有文化的人。這兩家從來沒有發生過爭吵，只是以前，兩家全喂著雞，免不了雞在院子里四處亂跑，到處拉屎也是常有的事。李月旺家喂的雞多，小恬媽就經常打開大門拿著笤帚往出攆。有一段時間，李月旺的老婆秀連很惱火，她家的雞要下蛋時只能從院墻外往回飛，有時著急了就在外面下，一天里她還得專門對雞進行盯梢。不過她哪能盯得住。有時小恬家的就在她家的雞窩里下蛋，她家的也在小恬家的雞窩里下蛋，小恬媽拿著她家雞窩里的蛋讓李月旺老婆認，李月旺老婆也拿著她家雞窩里的蛋讓小恬媽認。兩個女人，后來都能分辨出自家雞下的蛋了，所以一起居住，都能分得清，也算是比較體面，沒有一些很不愉快的事。

二

還不到國慶節，李月旺老婆就等不及孩子們回來了，她打電話依次問他們。大麗說值班名單還沒有排出來，要看時間表。大麗在醫院工作。又給二麗打電話，問國慶不出去吧?二麗說可能出去，不出去也可能不回去。這句話二麗從春天那會兒就說上了。春天那會兒她和她爹李月旺吵了一架，原因是她爹又接手了別人家的兩塊地。他們自留地旁的鄰居說地種不過來，全家人都要去外地打工，讓李月旺種，當然是白種。那天正好二麗也在家，親耳聽見她爹答應了，她爹說那塊地如果不種就得荒著，荒久了自然會長蒿草。風一吹草籽自然就會首先落在他家地里，落進去就會長出雜草，長出來就得沒完沒了地去鋤，那樣他還不如把工夫花在種地上。二麗說你能種得過來嗎，眼看家里沒有勞力。李月旺說沒問題，地種多了好供應你們土產。二麗說我們能買，我們不用你操心了，你看你快七十歲的人了，該享享清福了，李月旺說種地又不受罪。二麗說誰家的女孩子像咱家的一樣，讀書上班多年了到秋天還要回來幫父母收秋，還不是別人家的地少咱家的地多嗎?為什么呢?還不是看你和我媽收不回來沒辦法嗎?回來了卻都要像男孩子一樣干活。李月旺第一次聽女兒訴委屈，非常惱火，他說，你們不回來老子的地就不種了嗎?老子的莊稼不往回收了嗎?以后誰也不用回來了，看老子的莊稼是不是要長在地里鬧笑話呢。二麗說你以為我們想回來嗎，還不是你那些地害的。倆人就這樣吵了一架。二麗那天才突然覺得，她爹年歲大了脾氣一點也沒改，而且一點也不服老。她那天晚上打電話把這件事告訴了大麗，說我的那份地我要去退，憑什么我做市民多年了還要保留我的地呢?大麗說你不是在鬧笑話吧，你不知道土地幾十年不變的政策嗎?二麗說這政策會害了咱爹。果真那天晚上，二麗在大門口遇到了來她家串門的支書，就讓支書把她的那份地、大麗的、還有三麗四麗的口糧地全收回去，支書說收回去干什么呢，你爹不是種得好好的嗎?二麗說我們的地不想讓他種了，收回去吧，我們四個成市民都多年了，他年紀也大了，種上我媽我弟他們三個人的就行了。當然二麗的話沒起任何作用，那地一點也沒有少。反而讓他爹對她有了怨氣。

三麗接到電話時正在給孩子刷奶瓶，問她媽打電話有什么事，她媽說想問她國慶回去嗎，三麗說回去，只是回去了也幫不上家里忙，孩子小，還會給他們添麻煩。李月旺老婆終于舒了一口氣，之后又給四麗打了一個電話，四麗很歡快地說，肯定回去啊，平時上課忙，國慶放假一定回去。四麗聽她媽說大麗和二麗可能回不去，就說有什么事呢回不去，我打電話勸勸，保證全部給你勸回去。

四麗首先就給二麗打電話，問二麗國慶有什么安排，二麗說還不一定呢。四麗說你回家嗎?二麗說回去干什么呢?四麗說回去住兩天熱鬧熱鬧。二麗說不用回去了，來我家熱鬧吧。四麗說回去幫父母收秋啊。二麗說從現在開始我要正兒八經地做一回市民，徹底的，我要脫離土地。一句話把四麗逗笑了。二麗聽見，不光四麗，四麗宿舍的其他女老師也跟著她笑，二麗說，討厭，有什么好笑的呢?說著就把電話掛了，她可一點都沒有開玩笑。

擱下電話不久，四麗的電話又打過來了，她說，今年哪根筋搭錯了，怎么了，不回去干什么呢?七天啊，待在家里可真無聊。二麗說什么不能干呢，逛街，看看書，四麗見二麗口氣堅決，說再考慮考慮。二麗說考慮好了，為這事就不要給我打電話了，她突然覺得為這事她真的生氣。四麗說你是不是不想干活呢?如果是這樣，回去我們干活，你什么也不用干，就待著，實在是想大家全回去熱鬧。二麗說不用干活也不回去，這事就這么說定了。

二麗掛完電話之后，丈夫徐曉東問她怎么了，氣嘟嘟的，二麗就說了，徐曉東也不主張二麗回去，二麗回去經常是累得又干又黑，有一次他說，以后你就不用回去了，捎點錢讓你爹雇幾個人幫忙，看你的臉被風吹的，怎么出去見人，跟粗糠一樣。二麗洗完澡出來站在鏡子面前看，她的臉已經到了經不起摧殘的時候了，短短的幾天，要幾個月才能緩過勁來。

閑下來的時候，二麗就會想，國慶到底回去不回去，其實她是非常想回去的，但想起家里那沒完沒了的農活，她就發怵。

三

四麗終于還是沒有勸動二麗，二麗說她要在國慶期間放松放松，大麗在假期值班。放假前兩天，大麗給二麗打了一個電話，說她的時間表出來了，今年她不好與別人調，回不去了。二麗說她也不回去，大麗說三麗和四麗回去，有兩個代表就行了。這話讓二麗很寬慰，大麗不愧是她的姐姐，大麗經常覺得她姊妹們的表現都是很不錯的。不容易呢，她認為這么多年。

我給咱媽買了兩只果盤，讓三麗和四麗回去的時候捎上，還買了些日常用品，村里不方便。這兩只果盤很漂亮，超市里買的，不過挺貴，一只花了二十幾元，不銹鋼的。咱媽一輩子種果樹，從來也沒有一個放水果的盤子。那兩只得四十多元吧?二麗問。她過年的時候買過兩只塑料的果盤，一共花了五元。當然也有漂亮的，是她沒舍得買。大麗說，我家里的兩只水果盤是玻璃的，一共也才花了十六元，咱媽就讓她用頂不錯的，這對她意義不同。還有今年聽說她種了不少芝麻和花生，我給她捎幾百元錢，算我把她的芝麻花生包了，讓她也有點收入，三麗和四麗回來的時候讓她們捎過來，你們每人拿些。二麗說你是不是與咱媽定購呢，像國家的訂單農業一樣，這樣他們種得更來勁了。

大麗說，我不定購，眼看著這地也少不下來，咱們因為這地也沒少說，什么作用也沒有起，所以就朝積極的一面看吧，順著他們的心意。二麗問，你不是去年回去給他算過一筆賬嗎，除了勞力，所有的地能賣多少錢?大麗說，你忘記了嗎，全算進去也不足四千元。這還不算種子肥料之類的投入。

二麗說，是啊，還要耗一年的時間。而且還要耗上國慶節我們的假期。你說說怎么就那么上心呢?收入低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確實是太累了。大麗說我也不知道，除了種地，他們再沒有別的謀生手段了，不種地，做什么呢?不是不種地，是不要種太多的地，不要去種別人的地，種好自家的地就行了。我們的話不管用，說多了還讓咱爸生氣，以后隨他種，我呢，就不回去幫他了，他種的糧食我也不吃了。二麗說。

三麗和四麗是國慶收假那天才回來的，回來的時候正巧有一輛親戚的皮卡車，車里拉了一車東西。大麗打電話通知二麗在家里等著，要給她送家里來，二麗說家里什么也不缺，她什么也不想要。大麗說，你怎么這樣呢，每人一份，你不要讓擱哪呢?愛擱哪擱哪，反正不要給我拉來就行了。果真二麗就帶上孩子和徐曉東一起上街了，上街后她把手機也關了。結果天黑的時候回到家，卻看到那幾袋東西在門口走廊里躺著，徐曉東不明就里，嚷嚷著說，誰家的東西，怎么放在咱家門上，把路都堵上了。確實是，那幾袋東西就在她家門前嚴嚴實實地堵著，徐曉東說這門也不要進了，誰這么討厭呢?這時對門的鄰居出來了，說這東西是給你們家的，是二麗姐和親戚放下的，說給你們打了電話，結果敲了半天門都沒人，只好把東西放門上了。徐曉東轉過頭來問二麗，你到底怎么回事呢?二麗說看看吧，給你沒商量。這些東西的到來，讓二麗家又落了一層厚厚的土。

二麗回到家就開始了收拾，這一大堆東西可謂是五花八門，應有盡有，芝麻、花生、小米、蘿卜、綠豆、土豆，還有棗、梨、蘋果，徐曉東看了看蘋果還是新紅星，就說我喜歡吃紅富士，你媽不是說要改良品種嗎?二麗說，你讓你媽給你種兩棵紅富士!徐曉東說，我媽沒種紅富士，可我以前吃的都是紅富士。你不是找沒意思嗎?那誰不讓你吃紅富士了，你還照樣吃啊!徐曉東不明白二麗生的是哪門子氣。

四

年過完后，小恬的父母從城里回來了。小恬爹進村后就看到他們家那塊壩地里的玉米稈沒有了，心里很舒坦。知道是二驢給他收割了。馬上就是開春了，要是玉米稈還長著，讓小恬媽看見少不了要嘮叨。但過了沒幾天，小恬媽遠遠看見她家壩地里有了幾個糞堆，覺得蹊蹺，小恬爹說不會吧，怎么會有糞堆呢?于是跑去壩地看，果真，有幾個糞堆碼在了地里。一問別人才知道是二驢把糞送來的。

二驢送的?小恬媽問。

我問了，說是二驢送的。小恬爹說。

怎么二驢給咱家地里送糞?小恬媽問。

我說了，這塊地今年回來種行了我種，種不行了讓他種。

那怎么就把糞都送進去了，還沒有說死不種啊，再說了，不種了也是說好讓月旺家種的，他犯得著那么早早地把糞就送進去嗎?小恬媽讓小恬爹去找二驢說說，但小恬爹一直說沒見著二驢，小恬媽讓小恬爹去叫二驢，小恬爹雖然答應去叫，但一直沒有叫來。就為這件事，小恬爹和小恬媽吵起來了。

你是不是已經把壩地給二驢了?

沒有嘛，我只是說今年我種不行了讓他種，沒有說給他。

那你為什么不敢去找他?

什么不敢去找，我又不怕他。

那好幾天了，你為什么不找他說說?你不愿意說你把他叫來我說。

不是沒找見嗎，不就是地嗎，還不是好好的在那兒放著嗎，二驢又沒有吞進肚子里。

一個大活人怎么就找不見，難道他出國了嗎?

小恬媽說這是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好些天了，你連這么一件事都辦不了，我跟你一輩子，一直受這窩囊氣，大事我不指靠你了，為什么你在小事上都讓我這么難過呢?

李月旺老婆秀連去院子里抱柴的時候聽到老兩口在吵架，也沒在意，吃完飯到院子里喂雞的時候聽見還在吵，也不好去勸，除非是打架，不勸不行，吵架一般是不去勸的。不過打架的事幾乎沒有，即使小恬媽實在太生氣了動手，小恬爹也不會動手的。

小恬媽一個人在那兒嚷嚷，在她的強烈追問下，小恬爹才吭兩聲。秀連喂完雞洗鍋的時候，小恬爹著著急急跑來了，說不好了，你嬸子心臟病犯了。

秀連趕緊跑過去，給小恬媽找來了藥，吃下去，等小恬媽緩過勁來，就勸開了，說老兩口吵架要想得開，不要太著急，一問才知道是因為壩地在吵，就說這事好辦，把二驢叫來說說就沒事了。說我去叫，人開心病就沒有了。于是秀連就給二驢家打了一個電話，二驢正在家。

把二驢叫來后，小恬媽的火氣正濃，把對小恬爹的不滿全沖二驢發泄了出來，說那塊壩地還要種，讓二驢把他的糞弄走。二驢一貫知道他的這個嬸子脾氣直，覺得自己討了個沒趣，就說，不怕，地還是你們家的，我叔想種，就讓他種好了，糞好說，難道還會長在你們家地里生根嗎?那你怎么就早早地把糞送進我們地里了?小恬媽有點不依不饒。

二驢說，我不是圖你們家的壩地近嗎?我家的地太遠，我叔說過年了怕不想種了，我也沒別的意思。

你叔說了不算，這塊壩地他種不行了，早就說好讓你月旺哥種，我也不怕你聽了別扭。所以你把糞早早地送進地里讓我很不舒服。從城里回來，看見我家地里有糞堆，我就讓你叔找你談談，你知道你叔好面子，一直不愿意。所以只有我跟你談，你不會有意見吧?

怎么會呢，不會，以后該怎樣還怎樣，你要不高興，我明天把糞堆起走就行了，下種和秋收的時候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你們就叫我，這是什么事呢，還害你犯病。你千萬要想得開。

話說開了，小恬媽的病果然也就好了，但李月旺覺得小恬媽與二驢那樣說有些不合適，好像自己覬覦著他家的地一般。又覺得秀連直接給二驢打電話不合適。秀連說我不打電話讓誰叫二驢，打一下又怎么了，反正咱們心里不是那樣想的。

這一年，小恬家的壩地李月旺還是接手了，不接手沒有辦法，小恬爹摔了一跤，小恬哥著著急急從城里趕回來，所幸沒有造成太大麻煩，但家里最后的那兩塊地他進行了處理。

本來小恬哥是不想讓父母種地的，你想想都快八十歲了，能自己顧著自己也算是很不錯了，卻要扛著鋤頭去種地，小恬哥認為這讓世人笑話，但好幾次與父親商量不通，借父親摔跤的這個機會，小恬哥就趕回來，自己做主，要把兩塊地處理掉。叫來李月旺商量，說壩地和水澆地讓他選一塊，說二驢這些年拉糧食，讓他也種一塊，他家孩子多。李月旺推辭不下，說那我就選壩地吧，壩地近，不用過河。之后就叫來二驢，說水澆地就讓他種了，二驢當然很樂意。就這樣，小恬爹的種地生涯就結束了。

在這塊地之前，李月旺已經種了小恬家的兩塊地了，每年秋收，李月旺都要給小恬家一些糧食蔬菜，李月旺自己家的糧倉經常是滿滿的。玉米直補政策下來之后，他們是過了幾年才知道的，當然，村里的干部說中央政策是中央政策，地方是地方。水澆地和壩地都屬于直補地，種玉米高產，壩地李月旺種，但玉米直補款李月旺領回來給小恬家送過去了，那不是五塊錢的事。二驢就不同了，幾分水澆地折合下來也能折合五元直補，二驢在第一個秋天送了一袋玉米，還拉了一驢車柴。直補款二驢只字未提，小恬媽心里就又鬧開了別扭。

國慶之后，二麗有事回了一趟家，看到不僅屋頂上，院子里，門前屋后，就連炕頭，都是亟待準備烘干的糧食。門前石板地上是沾著泥土的花生，屋頂上是芝麻，炕頭是谷子，菜窖旁是土豆，屋內窗前是一袋袋的糧食。自打二麗出生，家里到秋天就是這個樣子。二麗說咱這兒出路不好，余糧不糶來年就是陳糧了，還得我媽經常翻曬，我們門前有個飯館，想訂購綠色無污染的農產品，怎么樣?李月旺說不出。二麗知道她爹是較的哪門子勁，她深知她爹與現代農民還有很大一段距離。就說，你要真想種地，就應該想著做一個現代農民，比如做個農民經紀人，了解一下市場，然后你種地就會更有想法。李月旺說想法來想法去，這兒的黃土難道還能種出吐魯番的哈密瓜，還能長出長白山的藥來。二麗說那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啥事也是貴在研究、貴在琢磨。李月旺只是搖頭。

二麗本來想讓她爹也換換觀念，沒想到她爹還是那樣固執。李月旺說，我種地不圖別的，夠我們一大家子吃就行了，余糧就近糶了，來村里收糧食的人農閑時就來了，哪還用得著去你們那兒賣。用得著買的你們不用買，來家拿，我一個種地的讓孩子們花錢買的吃我覺得說不過去，以后膠泥地什么也不種了，我和你媽商量過了，倒著茬種棉花，不僅你們用的，你們孩子手上用的棉花，我們都攢下，這是咱家地里種的實實在在的棉花，你們不用擔心摻假。二麗聽到她爹的長篇大論又來了，說，不是已經有那么多棉花了嗎?以后社會越來越發達，將來孩子們有可能就不用棉花了，現在人們都在用太空棉。我就不相信，那個太空的棉有我種的好。你不知道，確實挺好的，輕輕的，軟軟的，蓋在身上，卻很暖和。二麗潛意識里在和她爹進行一場較量，她不喜歡她爹真的成為種地狂。而她爹也毫不示弱。

今年咱家能摘一百多斤棉花，晚上吃完飯，二麗媽自豪地說。

在城里一斤棉花十二元，即使摘上一百斤，才能賣一千多元，春耕夏鋤秋摘，那得費多少勁。再說又沒人幫你們，年頭忙到年尾，多辛苦。

那是你說，有的人家種的不比咱家少，卻摘不了這么多，七梅媽非常羨慕咱家摘了這么多，將來你們孩子手上都能用上自家種的棉花了。

二麗不以為然，她父母卻可說是引以為榮。地越多，可種的作物就越多，秋天就越豐盛。二麗和她的姐妹們是想，光把自家的地種好就行了，有活干，不閑著就行了，何必要累死累活忙死忙活呢?

五

李月旺是第二年春天去自家的水澆地時看到二驢沒有種小恬家的地，那地本該出苗了，李月旺卻發現沒有長苗，而是被碾壓成一條路了。李月旺還發現周圍的其他地正有建筑在修，上前去看了看，被圈起的地大約有幾畝，一問，才知道是要修大棚。回家的路上碰見了二驢，問那地怎么就沒有種莊稼，二驢說那還能種嗎?跟前的那十多家地鄰要搞大棚，成為通行的一條道了。不過他們說給我包產。這事回家后李月旺就和小恬媽說了一下，小恬媽什么也沒有說，秋收的時候，李月旺去水澆地里，也沒有看見那片大棚有什么進展。之后，李月旺看見小恬家的那塊地已經成為一條路了。李月旺覺得蹊蹺，經過觀察發現那附近成了一個煤場，跟前還有好幾塊這樣的煤場，后來聽說這煤場生意火得很，煤場老板給二驢包產比他實產都強。冬天的時候，李月旺聽說煤場老板很有錢，想把這地都買下來，以為這地是二驢的，與二驢商量，二驢自己不敢做主，說你們先用著，過兩年再說。這話李月旺是聽村里人說的，聽后覺得這水地升值的空間會很大，從包產的數目上就知道。李月旺后來始終也沒有聽小恬媽說過，她還不知道二驢擅自把地包出去了。

閑聊的時候，小恬媽說二驢來過她家了，給她家拉了兩袋玉米，問李月旺那塊地二驢種得如何。李月旺說地里沒有種莊稼，被當路走了，聽說有人給他包產了。小恬媽聽了哦了一聲。后來小恬媽也聽說那塊地煤場老板想花錢買，生怕二驢給賣了，也就有了活思想，說其實我們也種不動了，他們真想買，倒不如賣了。李月旺說倒聽說附近有人賣，但國家是讓種的，誰知道敢不敢賣?小恬媽說我們都老了，快入土的人了，賣了他們能把我們如何。這話終究也只是說說，沒有去賣，小恬哥不讓賣，怕父母犯了法。

又一個春天來臨時，小恬媽從城里回來了，她與李月旺商量，要從二驢手里收回那塊水澆地，說由李月旺經營她放心。李月旺說不合適，又說那是一塊地，不用擔心，二驢既藏不了，也賣不了。小恬媽說這事她做主，她家的地她說了算，既然那地現在成一條路了，那么她要收回來了。李月旺說收回來也行，成路了也不用種了，還是你經營著吧，收收包產費就行了。于是小恬媽就從二驢手里收回了那塊地，一年能收八百塊包產費，覺得二驢心黑，沒有李月旺家厚道。后來就委托李月旺去煤場幫他家結算，讓李月旺不時去看看，當然那塊地在，一直在那兒，只是被踩實了，上面落了一些煤面子。

知道這塊地能賣錢卻沒有賣，小恬媽心里一直懸著，有一次對李月旺說，其實那塊地還能蓋房子，不遠處已經有不少人家蓋起了房子，但只辦了二級手續，到底將來會怎么處理還不知道呢。于是就問李月旺，要不你把那塊地買下吧，將來給孩子批一塊地基。李月旺和老婆商量，覺得也吃不了虧，花了一萬元錢，把小恬家的那四分水澆地買下了。他是怎么想的呢，他覺得他得給兒子置一份地產，他覺得這是能留下來的唯一的財富。

李月旺買下來的第二年，煤炭市場不景氣，煤場閑置了，那塊變成路的地他又把它松了土，種上了棉花。二麗說一萬塊錢呢，種多少年棉花才能種出一萬塊錢。兒子說你那一萬塊還不如給了我，我租一間門面，興許一年就賺回來了。李月旺說這是固定財產，你們不懂。

最后兩塊地都弄到李月旺名下，小恬媽心里很熨帖，這兩塊地他們種了小三十年了，像了解自己的孩子一樣了解它們。雖然心里失落，但還能和李月旺討論該種什么，種什么莊稼長苗。還有，李月旺兩口子在種地上經常有新的點子，自從他們第一家在后山的梁上種上棉花之后，大家才知道這后山的梁上還是能長出棉花來的。她喜歡李月旺兩口子經常能在地里弄出一些花樣，有一些動靜。小恬媽在家門口就能問李月旺，壩地莊稼怎么樣，李月旺總是說苗壯著呢。小恬媽倚著門框邊曬太陽邊聽，還能知道那塊水澆地的動靜。煤場閑置了，那塊地李月旺給松了土，不再是一條路了，小恬媽在太陽下閉著眼睛都能想到，李月旺讓干枯的一條路嘩嘩地長出了棉花苗。閉著眼睛她還能想到她家剛分到這塊地時，他們一律都種冬小麥，后來又引進了茄子秧、西紅柿秧、花生，有的人家還種上了葡萄，品種越來越多。時光這么快就過去了，說老就老了。

夏天的時候，小恬媽去河對面的街上，忽然很想去看一看那塊水澆地，她就來到了那塊地里，棉花苗整齊地排列著，地里沒有一點雜草。她又看了一下附近地鄰的地，莊稼長勢都不錯，但地里卻不像李月旺鋤得那么干凈。小恬媽蹲在棉花地里，像以前忙累了休息一樣，她坐下來，仔細看那一只只新長的她覺得還比較陌生的小棉桃，花兒即將綻放。后來，時不時的，小恬媽經常會到這塊地里看看。有一次晚上做夢，夢到她家的地里長出了一只只大葫蘆，葫蘆上還長著一雙雙眨巴的眼睛，像電視上演的葫蘆娃娃。夢中，有許多人圍著她，爭著讓她留葫蘆籽給他們。醒來的時候，小恬媽仔細回味了很久，在種地的那么些年里，她怎么從來沒有想著要去種一年葫蘆呢?小恬媽有些悵然若失。

六

冬天的時候，李月旺老婆秀連把家里的棉花派上了大用場，一家兩床雙人被，一床厚的，一床薄的。她讓親戚的皮康卡車把這些被子專門送進了城里。每家兩床。徐曉東看著蓬松的大棉被，對二麗說，你媽種的棉花到底不同，看，還在里面盛開著，要從被罩里綻放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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