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小兵

上世紀六十年代末，我上學了。學校的生活很熱鬧，聽老貧農黃伯伯憶苦思甜，參加各種批斗會，斗地富反壞右，后來又批林批孔批師道尊嚴，批宋江，反擊右傾翻案風。我和同學們還參加學校的勤工儉學，學工學農。上課的時間很少，小學五年，也只認識一千多個漢字，學了毛主席的《鳥兒問答》幾首詞。我家胡同外面的臨街墻上，總是寫滿了各種標語。黑色的楷體字，一個個，足有我的個子那么高。比如“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階級斗爭一抓就靈!”“毛主席萬歲!”“偉大的中國共產黨萬歲!”等等。另外，那標語也隨著生產隊高音喇叭里不斷傳出的運動內容而刷新。

那個年代，幾乎每天都有新的政治新聞刺激著人們的神經：美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國民黨反動派妄想反攻大陸，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我們站在小城里，放眼全世界，歷史的潮流浩浩蕩蕩，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祖國的形勢大好，到處是鶯歌燕舞，熱火朝天。工業(yè)學大慶，農業(yè)學大寨……幾乎每天都有新的思想新的指示新的運動內容，我們小小的心靈中，階級斗爭的弦也是繃得緊緊的。

小學校流行一本《紅小兵》的雜志，那里面全是毛主席的紅小兵和階級敵人斗智斗勇的故事。其中一篇叫《一棵南瓜秧》，那故事編得很吸引人。說是幾個紅小兵發(fā)現(xiàn)一個地主分子在某塊地里種著一棵南瓜秧，有一天，發(fā)現(xiàn)他鬼鬼祟祟從家里跑出來，做賊心虛地探頭探腦。幾個紅小兵覺得可疑，就跟在后面。地主跑到南瓜秧前，手忙腳亂了半天，然后又慌慌張張地回家了。埋伏的紅小兵們跑到那棵南瓜秧前發(fā)現(xiàn)土是新鮮的松軟的，挖開一看，果然發(fā)現(xiàn)了敵情!原來南瓜秧下面，用塑料布包著一本厚厚的變天賬!那里面記著哪個農民分了他的地分了他的房等等。這個地主分子妄想復辟清算的陰謀被機智勇敢的紅小兵們給揭露了，受到了應有的懲罰。我和同學們都被這個故事所震撼，階級敵人就在我們的身邊啊，絕對不能掉以輕心。作為毛主席的紅小兵，要格外珍惜脖子上的紅領巾，那是烈士的鮮血染成的。我心氣很高，熱衷表現(xiàn)，積極參加學校的各種活動。

我清楚地記得，那件事發(fā)生在1971年的夏天。那年我9歲，是小學三年級學生，每天上學脖子上都系著紅領巾。我是我們班第一批加入的紅小兵，為此，班里和我最好的女同學王小綠很嫉妒我呢。

農歷六月的天氣，太陽似一個巨大的火盆，從東邊一出來不多久，就開始向人間噴吐著濃濃熱氣。我穿著印有朵朵粉色桃花的棉布褂子，梳著兩條干枯的細細的狗尾巴草樣的小辮，右肩膀上很神氣地扛著一支紅纓槍從家里走出來。那紅纓槍是用我家院子里一棵兩個指頭粗的柳樹做的。我爸爸不舍得砍那棵綠綠的枝葉茂密的小樹，我就開始哭鬧了，說老師要求人人都得有，紅纓槍就像民兵的槍一樣，在這個三夏大忙龍口奪食的季節(jié)里，我們要站崗放哨，防止地富反壞右階級敵人搞破壞，你敢不給我做么?我一哭鬧，爸爸便乖乖地給我砍樹造槍。可能是因為他當過國民黨兵，歷史有問題，心有點虛。爸爸模仿著別人的做法，只是手藝更精致。槍尖削得像真正的劍一樣，看起來很鋒利，并用砂紙打磨光滑，用銀粉涂成了銀灰色。槍尖和槍桿連接的地方有一圈淺淺的凹槽，用染紅的麻線圍了一圈，那就是紅色的纓子，就像清朝官員帽子上的紅纓一樣。槍桿用水彩筆涂成了黃色，整個紅纓槍色彩搭配，紅紅的纓子十分奪目，我興奮地扛在肩上，覺得心都要飄起來了。

放暑假了，班里要組織紅纓槍戰(zhàn)斗隊，任務是配合生產大隊參加夏收大會戰(zhàn)，防止階級敵人搞破壞。全班同學人人都參加，分十個小組，在所有通過麥田的路口都要設哨卡，從早晨到晚上十點鐘以前，監(jiān)視階級敵人偷糧食搞破壞。老師居然讓我和大隊支書王富貴的兒子王海星一個組。在東關通往麥地的路口哨卡站崗。我們這個哨卡有三個小組輪流替換吃飯和休息，都是一個男同學和一個女同學搭配著。王海星雖然不愿意和我搭配，但老師這么定了也沒有辦法。我前所未有地興奮，想想看，扛著紅纓槍站崗放哨，那不是就像抗日戰(zhàn)爭中小兵張嘎或者《雞毛信》里的小英雄海娃一樣嘛!在月黑風高的夜里，抓住了賊心不死想搞破壞的一個階級敵人……我覺得生活太有意義了!

東關的哨卡上已經放了兩張課桌，那是男同學們從學校搬過來的。課桌放在臨街人家屋檐下的背陰處，這樣能躲避些強烈的陽光。這家人臨街房子的后墻上，是斗大的黑色楷體標語：“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我挺胸抬頭精神抖擻地坐在凳子上，手里緊緊握著紅纓槍，放眼四處張望。沒有一個人影，所有的人都到地里收割麥子去了。甚至連孩子們的聲音和雞鴨狗叫聲都聽不見，四周靜悄悄，能聽得見自己的心跳。太陽像燒得正旺的炭塊，紅得要滴血。坐了沒多久，我的臉就被太陽的熱氣灼得發(fā)燙，但還是老老實實地不敢松懈，眼睛時刻警惕著，特別是那條長長的通往麥地的黃色土路。更遠的地方似乎可以看得見金黃的麥子，那鋪天蓋地彌漫的麥香真讓人向往。快了，再過幾天就能吃上白面饅頭了，那純粹的雪白的新鮮的饅頭——也只有收了麥子的這段時間，我們才能吃上真正的白面饅頭。一年的絕大部分時間，我們吃的都是二面饃——也就是玉米面和白面混著的。千萬不能讓階級敵人搞破壞啊!汗水都滲透到內衣了，黏糊糊的很難受，但不能怕熱，不能偷懶。

王海星可沒有我老實，他像孫猴子一樣坐不住，一會兒跑到馬路上亂看，一會兒拿起彈弓閉著一只眼睛瞄準麻雀，可惜沒有打住一只。他干脆脫了破得滿是窟窿眼的背心，赤裸著黑黑的還沒有發(fā)育起來的上身，手在額前搭起涼棚往遠瞭望。突然，他興奮起來，大聲說：“來了!來了!他們來了!”我猛地跳起來：什么人?遠方隱隱的汽車聲轟鳴而來，煙塵滾滾。轉眼間，一輛輛大汽車上擠滿了穿藍色工作服的男女工人，從我們眼前的馬路上刷刷地過去了，他們都是來支援農民兄弟三夏搶收的。“代我們向毛主席問好，謝謝工人叔叔!……”王海星一邊大聲呼喊著追那些汽車，一邊熱烈地招手，工人們也笑著向王海星揮手。直到汽車沒了蹤影，滾滾土黃色的煙塵遮擋住了我們的視線，王海星才坐了下來。我也很激動，那些工人應該是從很遙遠的地方來的，我對他們既羨慕又崇拜。可是我張不開口，只是呆呆地站著，如饑似渴地看著那些汽車從我的眼前馳過，車上的工人叔叔是從北京來的么?他們都見過毛主席么?我想問王海星，可他根本不想理我，我只好把這些疑問放在了心里。

太陽到中天了，桌子熱得不能坐了，我?guī)У囊粔厮呀浐裙饬耍€是口渴。王海星也早坐不住了，他像關在動物園里的老虎，不停地走來走去，邊擦著汗水邊發(fā)牢騷，狗日的天氣怎么這么熱啊。他的臟手擦抹過臉，弄得臉也臟兮兮的，黑一道白一道，像戲臺上的三花臉。我想笑，但不敢。一個上午快要結束了，沒有任何可疑的情況，我又輕松又好像有些遺憾，王海星焦急地望著通往麥田的那條路，因為很快人們都要回家了。

遠處的路上有了黑色零散的人影，下地割麥子的人們開始回家了。王海星儼然以領導的口氣說：“注意檢查有人偷麥子。”我立刻精神起來，扛起紅纓槍，昂然站在路口，開始檢查過往的路人(其實全部是下工回家吃飯的鄉(xiāng)親)。先過來的是那群地富反壞右，也沒有人押送他們，他們好像自動走在一起，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啊。他們一個個疲憊不堪，焦黑的臉被太陽曬得要冒油，嘴唇干裂泛著白皮，都累得連話也不想說了。拿著幾乎卷了刃的鐮刀，站在我和王海星面前，解開衣服的扣子。有的甚至脫了上衣，大張開胳膊，讓我們檢查。

我很認真地一個個盯他們的上身，沒有偷麥子，一粒也沒有。一個地主好像和誰賭氣，赤裸著瘦骨嶙峋的烏黑的上身，把充滿汗腥氣的衣服揉成一團扔給王海星，說娃娃好好看看，看仔細啊。王海星還真的拿起衣服展開抖抖，除了陽光下紛紛跳舞的細小的塵土，什么也沒有。王海星還讓那些人把褲子挽到大腿，檢查褲子里有沒有藏麥子。金黃的麥子啊，莊稼人最喜歡的糧食。沒有，壞分子們一個也沒有偷。走吧走吧!王海星有些失望，不耐煩地揮揮手。可是那個老地主婆，地主許勝炎的母親——一千三就沒那么幸運了。(據(jù)說一千三年輕時是方圓百里的大美人，是許勝炎的父親花了一千三百元大洋娶回來的，所以人們都叫她一千三。)這么熱的天氣，一千三仍然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而且捂得嚴嚴實實，那衣服上白色的汗?jié)n一片片的。一千三黑瘦得像個骷髏，她沒有拿鐮刀。她那么大年紀割不動麥子了，和體弱的婦女孩子們捆麥子。

這個老地主婆，似乎對我們站崗放哨有著強烈的仇恨，反感地看著我們。她挪動著小腳，走在那群地富反壞右的最后面，而且還拉開一段距離。別人都在主動脫衣服很老實地配合檢查，一千三卻像個局外人一樣遠遠地站著，抿著干癟的嘴唇，凹陷的眼珠子渾濁而陰冷。這種近乎挑釁蔑視的表情好像激怒了王海星，而我則有點害怕，覺得那個惡毒地主婆吃我的心都有了，我不敢到她面前檢查。王海星拿著紅纓槍跑到一千三的跟前說：“脫了你的衣服，地主婆!”一千三不吭聲，那凹陷的眼睛無言地瞪著王海星和他身后的我。她為什么穿得那么嚴實，肯定藏了麥子。一千三不吭聲，也不脫衣服，那冷若冰霜的表情似乎充滿了強烈的階級仇恨。王海星大聲說：“再不脫我就動手了!”一千三像沒有聽見，依舊不吭聲。王海星去扯一千三的胳膊，一千三像個紙人，輕飄飄一下子就摔倒了，好像昏死過去了，眼睛緊緊地閉著。許勝炎跑過去，帶著哭聲喊：“媽，媽，你醒醒!”其他人也手忙腳亂地掐人中，喂水。一千三睜開了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幽幽地說：“我怎么還沒有死啊。”沒有人吭聲，他們扶起了一千三，似乎都用同仇敵愾的眼光看著王海星和我，似乎在無言地譴責質問：“還檢查么?”王海星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這個時候仿佛受了某種恐嚇，從我手里奪過水壺，驢飲水那樣咕咚咚喝了個痛快，說：“你們走吧，量你們也不敢偷公家的麥子!”我自始至終像個跟屁蟲樣跟在王海星后面，舉著紅纓槍，裝作隨時準備投入戰(zhàn)斗的樣子。那些人走了，我也松了一口氣。

最初的興奮和刺激沒有了，只有如火的太陽熊熊燃燒，曬得人頭昏眼花，我們的哨卡站崗仍在繼續(xù)。有意思的是，幾個哨卡都沒有抓住一個地富反壞右偷麥子，用王海星的話說就是，他們在無產階級專政面前已經嚇破了狗膽，是真正的落水狗了。可是其他哨卡卻抓住了偷麥子的貧下中農。有男人、女人，最多的是中老年女人。這些女人也不怕熱，穿兩條褲子，把里面的褲腿扎住，收工回家的時候就像快要生孩子的孕婦，肚子、腿都變得肥大起來了。縱然她們再狡猾，也逃不過我們這些手拿紅纓槍的紅小兵機智警覺的眼睛。我們還不懂得什么性之類的曖昧的事，覺得哪個女人神態(tài)體形可疑，就要她解開褲帶。這些女人面對較真的孩子，沒有任何伎倆可使，撒潑罵街都不行，求這些死娃子，說了半天好話也不行。紅纓槍雄赳赳地擋著路，最后他們只好無可奈何地把褲帶解開，把那些金黃的麥子全掏出來。女人們漲紅著臉，嘴里罵著褲襠里最難聽的話，極其失望地走了。我們覺得自己真的是小英雄了，為了保護集體的財產，有的甚至大義滅親，把自己的媽媽或奶奶都揪出來了，還受到了大隊支書的表揚。那些偷麥子的人，都被一一地在生產大隊的高音喇叭里點名了，然后根據(jù)偷的數(shù)量，扣除口糧十到二十斤。我們被女人們罵成狼崽子，甚至挨打，但第二天，仍然扛著紅纓槍站在所有的路口哨卡上。

金黃的麥穗鋪天蓋地，空氣里彌漫著麥子的芳香。青黃不接的春天終于過去了，人們饑腸轆轆，眼睛賊亮亮的，好容易盼著麥子成熟了，想盡辦法偷麥子。所以，紅小兵們的任務很重，現(xiàn)在不光是面對階級敵人的問題了，我們要面對所有敢偷集體糧食的人。我覺得真正進入戰(zhàn)斗的狀態(tài)了，膽子也變得大起來了，學著王海星，大聲地吆喝著那些試圖快速穿越我們崗哨的人，毫不客氣地上前搜查。每搜出一個帶麥子的人，看著他灰黃的臉色，我就有一種勝利的快樂，好像自己和小英雄一樣光榮高大。王海星更是如此，他也不喊天熱了，一看見從麥田里過來的人，就斷喝一聲：“站住!”那口氣不容置疑，讓那些試圖偷麥子的家伙膽戰(zhàn)心驚。于是那些人下工的時候總是成群結隊，人一多就可以渾水摸魚，總有僥幸逃脫的。

那天，又一隊汽車吼叫著從我們眼前的馬路上掠過，塵土沖天而起，王海星像躁動的小騾子追著汽車跑，嘴里高喊著：“向工人叔叔問好，向毛主席問好!”那些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工人們都笑著和他招手。我也笑，羨慕地望著那些絕塵而去的汽車，心也漫游到了很遙遠的地方。王海星提醒說：“注意，有敵情了!”我回過神來，看到一群女人相互簇擁著過來了。那些女人表情夸張，嘻嘻哈哈的，臉被太陽暴曬得焦黑發(fā)紅，像黑紅的牛皮鞋面。她們收割了一中午的麥子了，饑餓疲憊，哪里還這樣有力氣和心情大聲地說笑呢?我不自覺地握緊了紅纓槍，王海星像以往一樣大聲說：“站住，接受檢查!”女人們像沒有聽見一樣，她們圍繞著一個年輕漂亮的新媳婦不斷地開玩笑，全說的是褲襠里的難聽的話，有些我都聽不懂。她們哄然大笑，那個新媳婦害羞地捂住了臉，低下了頭。

王海星才不管她們笑什么呢，說：“都站住，檢查了!”死娃子!女人們罵著蒼蠅一樣哄地散了。我只顧看那個俊俏的小媳婦。她太漂亮了，兩條黑油油的大辮子，白皙的臉雖然被太陽曬得通紅，但那亮亮的大眼睛，挺直的鼻梁，緊抿的小嘴，都那么引人注目。王海星追著那群女人，但一伙人以那個小媳婦為掩護，都沖出王海星的紅纓槍了。小媳婦還沒有明白過來，已經在我和王海星兩桿紅纓槍的交叉里了。因為跑了那些女人，王海星格外惱火，罵我為什么像傻瓜一樣站著不動。看見新媳婦孤獨無助惶惑可憐的樣子，我不想再搜身了，可王海星不準，非要檢查，我只好從命讓她解褲帶。新媳婦帶著哭腔說：“不能不解么?”王海星不耐煩了，“這是例行檢查，解吧解吧，快點!”新媳婦哭喪著臉解開了褲帶，果然有麥子!不多，但有，就沒收了。新媳婦抖動著嘴唇沒有說出話，幾乎要哭出來，踉踉蹌蹌地走了。

晚上大隊支書在高音喇叭里大聲通報了新媳婦張芳芳偷生產隊小麥的消息，并宣布了懲罰措施，倒扣她小麥三十斤!罰得最重。雖然幾乎人人都偷，但一個新娶來的小媳婦也偷，就有點過分了。人們議論著感嘆著，說說也就算了。沒有想到小媳婦想不開，半夜里要上吊自殺。幸虧發(fā)現(xiàn)得及時，被救了過來。于是一村人紛紛罵我和王海星：這兩個死娃子，簡直是兇煞惡鬼，把人家小媳婦往死里逼。

我開始很害怕，又得知她被救了過來，心里七上八下，不安極了。爸爸鐵青著臉坐在炕上，看見我拿著紅纓槍進了屋，黑著臉說：“你過來，坐下。”我剛到炕跟前，一個巴掌就扇了過來，我撲通一聲仰面朝天倒在炕上了。臉上火燒火燎的疼，嘴角也咸咸的，用手一擦果然是血。我像個木樁子一樣發(fā)愣了，長這么大，爸爸可從來都沒有舍得動過我一根手指頭啊。有什么東西在我的心里坍塌了，我放聲大哭：“你打我?你憑什么打我?我們是保衛(wèi)生產隊的勞動果實，我沒有錯!”爸爸氣得臉色發(fā)青，抄起一根棍子就朝我身上掄，說：“你個狼崽子，念書都念到豬肚子里了，差點把人家害死，還犟嘴，我打死你!打死你!”挨了一悶棍我清醒了，倔強而委屈地像個奔赴刑場的革命烈士，不服氣地高昂著頭：“你打吧，你有本事打死我吧，我不活了，我們是毛主席的紅小兵，我們干的是好事，誰讓她偷麥子!”爸爸更惱火了，看著自己肉疙瘩一樣寶貝的女兒，眼淚汪汪又倔驢一樣死心眼站在那里的樣子，心軟手不能軟，又掄著棍子朝我的屁股上抽去。我疼得身子一抖一抖的，就是不跑。

媽媽在一旁陰著臉幫襯：“活該!你差點害死人家!幸虧救活了!”爸爸不耐煩地說：“做飯去，你煩不煩!”我繼續(xù)大哭，好像死了親人那樣悲痛無助。爸爸喘著氣說：“你要把我氣死啊，這么大了，還不懂得一點做人的道理。”我說：“我們沒有錯，誰讓她偷隊里的麥子?誰讓她偷隊里的麥子?”爸爸扔了棍子，無可奈何地搖著頭說：“這都是什么道理啊，一個個都是狼崽子。”我不哭了，猛然有了強烈的仇恨。我忍著疼跑到院子里，大聲說：“你要再打我，我告你去!”爸爸又電擊一樣跳了起來，撿著棍子滿院子追我。我跑不動了，又蹲下大哭起來：“你把我打死吧，我不活了，我積極進步，你還打我。嗚……”媽媽完全不想救我，進屋就沒有再出來，爸爸也終于蔫了下來，悶聲不吭回屋里了。

我的眼睛還紅著，忍著疼痛，更加趾高氣揚：“哼，老師讓我們繼續(xù)保持高度的革命警惕，防止階級敵人搞破壞，大隊支書都表揚我們了。”

我突然很煩這個家，很想跑出去，于是扛著紅纓槍出了小院，片刻才覺得呼吸順暢起來，心里也輕快起來。

我是紅小兵，我怕誰!

責任編輯 朱 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