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黃昏,楊秋平一個人躺在宿舍下鋪的木床上。
木床很舊,蛀蟲在其中沙沙地穿過,像踩在一片落葉上的腳步聲。腐朽木質的清香如鐘聲一般氤氳在黃昏的空氣里。她靠著自己那卷清冷的行李,如靠在初秋的石碑上,有露水沁過皮膚,浸到身體里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這間高中宿舍在二樓,四張高低床堆積著,窗外是一棵古老的梧桐,肥大的葉子幾乎遮住了整扇窗戶,潮濕的陰涼像蛛網—樣無聲無息地布滿了整間房屋。
商燕行就是這個時候進來的,她背著很小的行李,薄薄地站在那里,因為逆光,楊秋平看不清她的面孔。她周身落了一層光線,毛茸茸的,如同剪影。然后,吱嘎一聲,那門開得大了些,她從門框里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衣服,一種渾濁的像鐵銹一般的紅,使她看起來像座銹跡斑斑的雕塑。她站在窄窄的空地上,目光從楊秋平身上掠過去,像鳥一樣。盡管下面的三張木床都是空蕩蕩的,商燕行還是費力地帶著自己的行李爬到了上鋪。她開始整理床鋪,木床開始搖晃,她們兩個始終沒有說一句話。但空氣里明顯的擁擠了。上鋪木床的搖晃在突然間停住了,楊秋平遲疑了一下還是抬起了頭,正好接到了商燕行斜過來的目光,有一種什么動物爬過時陰涼感覺。倏忽間,倆人就各自把目光收回去了。
這是1963級新生報到的第一天,這個晚上,只有楊秋平和商燕行先到了。兩個人在床上默默地吃著從家里帶來的干糧,帶著羞澀的躲閃著的咀嚼聲。然后鋪床,準備睡覺。楊秋平側躺下,目光所及,正看到商燕行鋪床的背影,她窸窸窣窣地動著,那條長長的辮子像一條蠕動的蛇。
八個女生都到齊了,一起上課下課,到食堂買饅頭,到水房提開水回宿舍。雜糧饅頭是隔夜的。因為堿放多了,看上去像一筐黃色的梨。女生們坐在床上,就著開水,咬破饅頭外面那層堅硬的殼,粗糧的咀嚼聲沙沙的,就著水往下咽的咕咚聲在空氣里此起彼伏。光線從窗外梧桐葉的縫隙里篩進來,如同綠色的水紋,一縷一縷地落在她們的臉上、手上。坐在側面的床上,可以看到這光線里浮動著無數的灰塵,像有魚在游動。
下晚自習后教室熄燈了,在短暫而如釋重負的黑暗之后,還是有一盞蠟燭亮起來了,顫顫地在黑暗中咬開了一個口。燭光像水一樣迅速地漾開去。站在外面可以看到教室里光影幢幢的水面。這水面是柔軟的,底下卻是堅不可摧。女生們用眼角的余光暗暗緊張著彼此,沒有一個人肯站起來先回去,直到熄燈的鐘聲敲響。鐵鐘生了銹,鐘聲喑啞渾濁,像很多人雜沓的腳步聲。宿舍已經熄燈了,女生們摸黑用舊皮毛一樣干枯的毛巾擦個臉,上床打開電筒接著看書。打著電筒的女生把自己和光線小心地埋在被子里,在無邊的黑暗中切割下很小一塊。被子很薄,光線從棉花稀薄的地方絲絲縷縷地透了出來,就像每張床上都撐起了一頂矮矮的帳篷,每一頂帳篷里都坐著一個守燈的女孩。
冬天來了,教室里生了一只很小的鐵皮爐,放在講臺一側的角落里。女生們的手上長滿了凍瘡,開始是鮮紅色的斑點,變大,就像櫻桃。后來漸成紫色,紫色的凍瘡密密麻麻地擁擠在手背上、關節上,黃色的膿水從里面不停地流出來,看上去像一只只紫色的眼睛。凍瘡生多了,重疊在一起,手看起來突然肥大而透明,像秋天樹上成熟的漿果。從秋天到冬天,商燕行一直穿著身上那件暗紅色的衣服,星期天洗出來晾干,第二天再穿上。衣服是改過的,秋天的時候衣服下面是土地一樣的空曠,沒有什么輪廓。冬天的時候,衣服下面像發酵一樣填滿了,套上了棉襖。穿到來年春天,商燕行這件衣服的袖口和胸前已經被磨得發亮,在陽光下像鏡子一樣閃著光。她固執地穿著這件衣服,躲避著所有探究的眼睛,時間長了,她幾乎不和別的女生說話。
那個時候哪個學生有件舊軍裝是很令人羨慕的,有女生穿著舊軍裝在校園里走過,好多學生都要回頭看半天,走了好遠了,還有人不停地張望。楊秋平有幾件可以替換的衣服,都是綠色的,但不是軍裝,一看就知道是粗劣的仿制品。她經常在星期天把所有的衣服全泡在洋瓷臉盆里,加了綠色的染料,在酒精爐上煮。臉盆里像煮著青菜一般,熱氣騰騰地翻滾著四濺開來。所以,她所有的衣服都是綠色的,上衣、褲子、襪子、內褲。染料不知道是從哪里弄來的,最明亮鮮艷的草綠色。衣服剛晾出去還滴著水,像把大大小小的草坪掛在了操場的鐵絲上,濕漉漉的滴水的草坪。這樣染的顏色很容易掉色,而且容易沉到皮膚上,所以隔上一個月楊秋平就架起酒精爐,在宿舍里煮衣服。衣服上發出的味道很奇怪,有些含混不清,是發酵了的隔年的氣味。一次楊秋平在宿舍里換內衣的時候,有個女生正好進來,猛然看見楊秋平的皮膚都是綠色的,只有平時露在外面的手、脖子和臉是陳舊的蠟黃色。那層綠色看起來像某種叢林動物的皮膚,有些可怖。這女生自然又告訴了其他女生。于是一宿舍人晚上都在悄悄等熄燈前的那一瞬間,大家都脫衣服趕快上床。重重疊疊的上下鋪都是觀眾,臺上只有一個人,就是楊秋平。這事后來還是被楊秋平知道了,她趁星期天宿舍沒人打了盆水拿毛巾一遍一遍地擦身上。因為穿的時間太長了,冬天又幾乎沒洗澡,就算把皮都搓破了,那綠色還是牢牢地附著,像一片葳蕤的植物。再煮衣服,她就對周圍的人說,我這是不愛紅妝愛武裝。
夏天來到的時候,商燕行回了趟家,她母親死了,她回家奔喪。她家在離縣城不遠的一個村子里。
等到商燕行再回到學校,她鞋面上縫上了白色的孝布,穿了母親的一件短袖,一夏天仍然只有這一件夏裝。女生們見了她都突然有些微微的害怕。
轉眼期末考試完了,第一名是商燕行,她的數學是滿分。第二名是楊秋平。因為這次考試,老師們認為一定能考上大學的是商燕行。對一個文科生來說,數學學得好是極有優勢的,而且這樣的學生往往很有潛力。果然,到下學年的時候,商燕行的成績一次好過一次。她已經坐穩了第一名的位置,再復雜的代數題到了她手里,只要幾分鐘就解出來了。
無論在教室還是宿舍里,再沒有一個女生和她說話。有時女生們正在宿舍里說著什么,她一進來,話題便戛然而止。在這個過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商燕行的身上,沒有人注意楊秋平,沒有人意識到楊秋平的崩潰。只有她看到自己正在對方的光彩中一點一點消失,像泡沫。事實上,從走進這個宿舍的第一天起,從那個黃昏開始,她就知道她們兩個已經開始你追我趕,互不相讓。現在,她覺得自己被這種馬拉松式的嫉妒蝕成了一座廢墟,隨時會倒塌。
離高考只有一年了,模考開始了。幾次模考,楊秋平都是第二。第二名和第一名不過幾分之差,但那時的小縣城中學每年能考上大學的高中生極其有限,這個差距就被無限放大。老師對第一名習慣性的重視,同學對第一名的仰慕,絕不僅僅是推波助瀾,那種效果其實是致命的。
中秋過后,楊秋平已經牢牢地走進了一條惡性循環。連續幾次沒考好使她開始懷疑自己,又找不到癥結,不知為什么。楊秋平覺得商燕行不應該比她好,但商燕行的成績還是讓她吃驚了。她在最初是本能地奮起直追,拼命鼓勵自己。從一開始的心理暗示到后來在課桌上貼滿了類似于“相信自己”之類的小紙條,她的自信其實在一點點地動搖和失去。她受傷了,但沒有人能看到她汩汩淌血的傷口。只有商燕行一個人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那種目光復雜得可怕,絕望,凄涼,瘋狂,仇恨,還有脆弱,大片大片的觸手可及的脆弱,努力掩藏在搖搖欲墜的平靜下。近一年多的時間里,她們很少說話,從沒有結伴同行,只用眼角的余光感受對方,一個最微小的動作都會讓對方敏感。
有時,楊秋平正在宿舍的床上看書,商燕行進來了,她就會下意識地伸手把正看的書堵住。商燕行看都不看她一眼就朝自己的床上爬去。每天晚上,楊秋平和商燕行的電筒都是亮到最后的。女生們的電筒在黑暗中像開敗的花一樣一只接一只熄了,楊秋平趴著,不抬頭,但她渾身的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了,能捕捉到商燕行床上傳來的每一點動靜。她細細地聽著上面的翻書聲,猜測她看到哪頁了。有幾次她差點睡著了,一瞌睡又醒了,醒來的一瞬有些茫然,似乎忘記了自己剛才在做什么。稍頃,商燕行電筒的燈光從眼角飄進來,她立刻清醒了。等到商燕行先把電筒關了,她還要堅持學一會兒。這時候整個宿舍里只有她一個人的床上還亮著燈,燈光有些蕭瑟和飄零。周圍是空洞的黑暗和女孩子們已經睡穩的呼吸聲。她捏著那只電筒,像在荒野里依賴一只燈籠在趕路,在黑暗中雖然不知道走了多久卻是有些凄涼的得勝的感覺。終于電筒快沒電了,燈光開始發黃,像秋天的落葉,枯而脆地落在書上。她還是不忍關掉,固執地把它舉在手里。那燈光在一點一點消散,像融化的冰雪一樣。宿舍里徹底黑暗下來,老鼠開始出來了,她能聽到它們躡手躡腳的腳步聲。突然,商燕行的床上傳來了翻身的動靜。嘎吱。微弱的,卻是清脆的聲音。這一聲在黑暗中像刀刃一樣尖銳地劃過了她的鼻翼。原來,商燕行一直就沒睡著,她在床上一定不動聲色地看到了自己剛才舉著電筒發呆的樣子。楊秋平在黑暗中悻悻地閉上了眼睛,又睡不著了。
二
有一天,突然有個陌生的年輕男人出現在文科班的教室門口。他說,胡老師身體不好以后不能帶課了,高考前的數學就由他來帶了。這個年輕的男人叫李開陽,早幾年,他是天津某中學的數學老師,學習上山下鄉的邢燕子,熱血一涌,跑回祖籍建設農場,也算這小地方的風頭人物。只是農場不景氣,他又不服水土,和周邊融合不好,已經意興闌珊,豪氣不復。縣中缺老師,臨時把他從農場抽上來,住在學校后面破舊的平房里。
最后一學期,課都改成了大課,兩節課連著上。中間休息幾分鐘,學生們都不出去,紛紛趴在桌子上搶著打個盹。李開陽一個人站在教室門口,倚著柱子抽煙。他看著操場,那里有幾個男生的影子正跑過。楊秋平坐在靠窗的位置,靜靜地,隱秘地看著他。突然鈴聲響了,他掐掉剩下的半根煙頭,進了教室。課間讓學生解題的時候,他一個人搬把椅子坐在窗口,看著窗外。
那個春天,李開陽早早就穿上了一件舊襯衣,白色的,已經洗得發青,像受凍的皮膚。領子里明晃晃地散發著一個男人身上的氣息。這氣息里有一種慵懶的清冷,像一堵墻,把人擋在了外面。那慵懶的核也就一點點,那就是,他是懷才不遇的,已然英雄折戟。但,他不是小城里的人,始終不是,像油融不到水里。有時候,放學回家抄近路的學生路過他住的那排平房,站在沒有院門的門口,就看到他那件白襯衣正濕漉漉地掛在鐵絲上,而他赤裸著上身坐在窗前的燈下看書。總有路過的學生會多掃他兩眼,他們隱約知道他一點來歷,也好奇,但還不懂得他原來也是可同情的。他的符號意義,還是那個著名的港口城市,還有他是上過大學的。
楊秋平第一次走進數學辦公室,正是下午課間活動的時間,辦公室里只坐著一個人,李開陽正在批改一摞卷子。她輕輕走過去,走到他對面站住了。她的影子像時間一樣無聲地落在了他手邊的卷子上。他抬起頭匆忙掃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然后,像沒看清楚一樣,又抬了起來。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她知道他正在記憶里迅速搜尋。他帶著兩個班,一個文科班,一個理科班,每個班都有六十多個學生。她不等他想起什么,就把課本推到他面前,用鉛筆指指那道題。老師,這個我還是沒理解。李開陽一邊看題,一邊用手指著她,過來。她羞澀地繞過去,小心地站到他身邊。她俯下頭開始聽他講題,她的頭發細碎地落在了他臉上,像她與他之間一條游絲般的通道,她甚至感覺到,有氣息正從這頭發里蔓延著,流進了她的肌膚。從此以后,楊秋平就經常在課間往數學辦公室跑。回教室經過窗口的時候,一教室的目光像魚鱗一樣瑣瑣碎碎地粘了上來。她從頭到腳穿著一身綠,衣服上掛滿濕漉漉的目光。再上數學課的時候,楊秋平坐在那里分外精神,腰挺得筆直,看起來似乎比別人高出了一個頭。
再到下一次模考時,楊秋平的數學成績已經突飛猛進,雖仍是第二名,卻離商燕行不過幾分之差了。本來,商燕行把她甩開主要靠的就是數學。商燕行坐在楊秋平前面,卷子發下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用兩只手捂住耳朵,低下頭仔細看。楊秋平不動聲色地看著她的后腦勺,知道這是她的習慣性動作,她把自己的一切表情和心理都埋在這個動作里,埋得深不見底。過了幾天,又是一次考試,楊秋平的數學成績又離商燕行逼近了些。
再上數學課的時候,便是一種細細的深深的喜悅,像琴弦一樣,從楊秋平身體里很深很深的地方拉出來,然后,細細地,卻是自顧自地響著。這喜悅像用石子打出的水波,在偌大的教室里一圈一圈蕩漾開去,波光凜冽地從每個女生的身上掠了過去。楊秋平知道,即使所有的人都感覺不到,有—個人—定能感覺到,商燕行。
楊秋平站在教室門口的欄桿前望著操場,她能第一眼在人群里把李開陽找到,即使操場上的人再多,人影再小。她找得毫不費力,準確地說,她是聞到的。她可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準確無誤地聞到他身上的氣息,那氣息像河底的石子一樣沉潛在她身體深處的某一個角落里。其實,她和李開陽連一個正面都沒有過。每次去問他題的時候,他都是垂著頭講,并不曾抬起頭看看她的臉。而她站在一邊,永遠看到的是他低下頭去的脖領子。她一次又一次地背熟了他身上的氣息,像反復煮著一鍋粥,一遍又一遍地煲。可是現在,她渴望見到他,從早晨一睜開眼睛,她就想,今天有數學課。她輕盈地起床,洗臉,跑步,去教室。上數學課的時候,她覺得那幾乎是她一個人的課堂,教室里只有她和李開陽,其他所有的人都在無聲地后退,后退。她悄悄地安靜著,喜悅著,同時用一種兇狠的蠻力不動聲色地把商燕行向一邊推去。她的數學成績一次好過一次。在這個過程中,商燕行和以往沒有任何不同,照舊一個人獨來獨往,坐在教室里捂著兩只耳朵看書,像什么都沒有發生,一切還是從前的時光,從前的人。現在宿舍里的女孩子們除了不理商燕行,也不再和楊秋平一起走了。她和她都被排斥在了她們之外。要奪第一名的那個人必須孤獨。
離高考更近了。這天,數學課改成了自習,因為李開陽請了假,他病了。整整一天都沒有看見李開陽的影子。晚自習上到一半的時候,楊秋平有些莫名的心煩意亂。她把目光從書上移開,發現商燕行不在教室里。她會去哪?她從沒有這樣過。難道,她今天也病了?提前回宿舍了?因為教室里沒有商燕行的影子,她突然覺得一片空空蕩蕩。周圍的人影似乎都是與她無關的,只有商燕行那個豁牙缺口般的座位卻是無比清晰。這時候已是初夏,六十多個人擠在一間教室里,心靜的時候還好,一旦有一點點煩躁,這炎熱馬上就乘虛而入了。今天似乎分外的悶,楊秋平走出教室。自入高中,這對她來說還是第一次。她沿著校園里的那排柳樹慢慢往前走了幾步,微微有些踟躕,略一停頓,終于轉過身。
李開陽的窗口一片黑暗,看不到人影。她想,他是已經睡了?還是出去了?不可能睡這么早。一定不會。看著他的窗口竟像看著他的人,一種巨大的柔情把她洶涌地淹沒了,她突然覺得沒什么力氣,就在院子門口的石頭上坐了下來。在此之前,她從沒有這樣找到他家里來,甚至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與數學無關的話,可是,現在,在她等他的時候,她卻覺得無比熟稔,像是已經發生過一千次一萬次了。她坐在那里,平靜得不能再平靜,等待著他從那條路上回來。等了大約半個小時,突然下起了雨。她想。今天這么悶熱原來是因為要下雨。站在屋檐下她伸出手去接雨點,卻沒有想到,應該走。她被一種奇怪的力量牽引著,固執地在滴雨的屋檐下等著。雨下了一會就變小了,空氣清爽起來,流動著新鮮的冷冷的東西劃過她的皮膚。她抱住了雙肩。
就在這個時候,李開陽屋里的燈亮了。突然地,沒有任何設防地,像是一只潮濕的眼睛在黑暗中突然睜開。她站在那里,褲腿和鞋都是濕的,她怔怔地與那只眼睛對視,像在荒無一人的沙漠里與一頭叫不出名字的奇怪動物對視。有些恐懼,是因為不知道對方是什么,也因為逃無可逃。原是滿心等待的,這時倒像被動走到了險處,不安全的還是自己。因為,他一直都在屋里,根本沒有出去。這時,吱嘎一聲,門開了。從透著燈光的門縫里走出來一個人,卻不是李開陽,是個女人,她看了看四周,用手當梳子理了一下頭發。是商燕行。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只有雨滴的聲音,一滴一滴,踩著時間的腳。楊秋平像潮濕的雕塑一樣站在雨簾后靜靜地看著商燕行走近前來。她也看到了她,遲疑一下,但只是一瞬,迅速得用眼睛都看不到。她看著她,沒有停下來。接著,她的眼睛也越過去了,只有她的腳步聲還留在潮濕的雨聲里,也像更漏的聲音,一滴,一滴,從心口上踩了過去。
她們都知道,要發生什么了。不知道是什么,但一定有什么要發生了。
三
但什么都沒有來得及發生。
一周后聽到一個消息,文化大革命開始了,中央決定推遲高考。革命工作組進駐學校,開始批斗老師,燒圖書館的“黑貨”。再過兩個月,66級的新生剛進校沒幾天就被解散回家。這時,一面混著,一面等待的應屆畢業生,終于明白,高考不是推遲,是取消了。學生們這才懷疑,其實學校里的老師早已知道這個結果,只是一直不忍說穿,不忍把他們命懸一線的掙扎徹底掐斷。三年時間積累起來的巨大慣性怎么能說斷就斷。猛然停下來的學生就像被砸傷了翅膀的鳥一樣,還是要不顧一切地往前掙扎。借著造反,借著革命,他們歇斯底里,把學校砸了。
商燕行先走,她背好行李,把臉盆毛巾裝進網兜里也掛在背上。她微微駝著背,經過楊秋平身邊時,忽然就笑了笑。因為駝著背,她的目光和笑容都像是要掙著向上,倔強,銳利。轉眼,她在那扇門里消失了。楊秋平想起三年前的黃昏,她就是突然在這扇門里出現的。楊秋平知道,高考取消,傷得最重的人其實只有一個,就是商燕行,因為,她是距大學最近的那爪。所以她只能最疼。楊秋平又想起了站在李開陽門口的那個晚上。現在,她們扯平了。
楊秋平家就在縣城,她住校是為了節省路上的時間。回了家放下行李才感到了真正的恐懼,到處是無邊無際蒼白的時間,無法打發。母親嘆著氣,廠里天天抓革命,沒人搞生產,不然,想想辦法,你進廠學徒吧。母親是機床廠的工人,藍帆布的工作服上常年散發著一種陳舊的油哈氣。有兩三年,楊秋平找不到正經工作,母親托人從手套廠領點活給她,機器織的棉線手套,在家里用鉤針收口、縫合。加工一打,幾毛錢。楊秋平不大出門,偶爾一次出去買個鹽醋要開口,竟像在黑暗中呆久了乍見陽光的人,局促地抽搐著,卻說不出話來。即使終日不出門,她還是聽到了一個消息,是母親帶回來的,商燕行要結婚了。
那個中午,楊秋平正在和面,聽到這話,她把兩只粘滿面粉的手從面盆里抽了出來,開始搓手上的面,搓下的面像一條條小魚一樣翻滾著落進盆里。像是過了很長很長時間,一雙手像埋在面里的骨頭漸漸浮出來,她突然低低地問了一句,和誰?她仍然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很長,指甲縫里、褶皺里是刀刻上去一般的綠色,已經長在了皮膚里。母親邊洗菜邊說,好像是劇團那個彈揚琴的男人,四十多歲了,死過一個老婆。楊秋平的臉向那只白色的瓷面盆俯著,秋日的陽光從窗口落進來,落在了她側面的臉上,也落在瓷盆上,都閃爍著一種奇怪的光暈。
又過了一個月,馬上就是中秋了。這天黃昏,楊秋平正一個人蹲在院子里洗衣服,門口進來一個人。她是逆著光線走進來的,楊秋平抬起頭瞇著眼睛只看到一個毛茸茸的輪廓。那輪廓的核是一團紅。近了,近了,奇異的明亮和遙遠。是商燕行,她穿著一件嶄新的紅衣服。上學時商燕行一直穿著那件暗紅色的她母親的肥大衣服,穿在身上簡直空曠得像間房子。現在,她終于有了一件自己的衣服,并且是大街上少見的紅色,一種鮮艷得有些凄愴的紅。楊秋平有些不忍,低下頭來。她突然明白,同學時代她其實一直沒有看清商燕行,其他人也沒有,她不過是被母親的舊衣服囚禁了三年。她從沒有想過,商燕行的一切有一天會從那件衣服下面洶涌而出。像潮水嘩嘩退去一樣,她的胸,她的腰,她的臉,全浮出來了,原來都是這么的明亮清晰。在一天中最后的光線里,她一雙波光閃爍的眼睛斜斜插入鬢角,波光是柔和的,因為要嫁人的緣故?這快要成為新娘的女人在暮色里美麗得有些遺世獨立,凄艷得像枚歲月深處的標本。她來請楊秋平參加自己的婚禮。楊秋平坐在臉盆前,撈出兩只濕漉漉的手,不知道該怎么處置。她也算明白了,那天夜里,為什么從李開陽的房間走出來的不是自己。原來,李開陽竟是這樣的老辣,隔著寒傖的衣服,隔著千篇一律的窘困,他能敏銳地捕到那些衣服下面身體深處的妖嬈。原來,那個時候,他就已經知道,商燕行是這樣的。
她往數學辦公室跑了那么多次,她的成績突飛猛進,卻都不足以換來他多一點的注意,甚至多看她一眼。他端正莊重地講題,完全無視她的性別,她在他那里只是個學生,只是個殼,里面可以是任何人。原來,他早已經用目光剝掉了她們身上的衣服,他早已是什么都知道的。現在,商燕行嫁的不是他,可是這與她自己又有什么關系?原來,她是從開始就沒有機會的,從來沒有過。她守著那盆水,木木地坐著,直到月亮爬了上來。
商燕行的婚禮,她終究沒有去。
收入太少,花錢基本還是靠父母,雖是在自己家里,卻有步履維艱的感覺,每走一步都有些山窮水盡的恐懼。又因為沒有一點可以拿得出手的變化,所以她干脆連著幾個月沒有出門,連個走動的去處都沒有。吃家里的,喝家里的,年齡又實在不算小了,心里便老覺得愧疚,于是家里的活能干什么都搶過來干。她終日陰郁著,像屋里角落的一棵懨懨的植物,自殘般的冷清著,蕭索著把周圍的人都推開。母親嘆氣道,成天繃著一張臉,好像誰都欠了你一樣,找不下工作倒成了我們的不是。罷罷罷,誰讓我生下你,這也快年底了,我提前退休了,你過了年接我的班吧,不用每天在家里給我們擺臉子看。
總算挨到了年底,小年一過,年味就出來了。那天,母親在灶王爺的牌位前擺糖瓜,頭也不回地對她說,商燕行進劇團了,是正式的職工,聽說是她男人教會了她彈揚琴,就把她弄進去了。劇團排樣板戲,招了一批人。這姑娘,心眼多得快成馬蜂窩了,我說怎么就愿意嫁給比自己大二十多歲還死過老婆的男人。嘖嘖,不是一般人啊。看看人家,還用在家里等著逼我們!母親擺弄著糖瓜,糖瓜在碟子里迅速融化著,有一顆沾到了手上,甩也甩不掉。她看著母親的那只手,覺得這糖瓜就像自己,甩也甩不掉。
像商燕行那樣找個人嫁了?她一邊想,一邊剝著過年用的瓜子。腦子里想的多了些,手上便也快了,噼里啪啦的,手邊已經堆積起了一座殼山,黑白相映,像剪碎了的照片,不成人形。一使勁,一只尖尖的殼刺進了手指里,紅豆大的血珠滲了出來,像珠子一樣掛在手指上。
開春,母親的退休手續辦全了,楊秋平接了班,正式進了機床廠。她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深藍色的工作帽,帆布白手套。下班后她換下工作服再回家,工作服上一層油膩,穿著像盔甲。她添了幾件衣服,灰色的,黑色的,不再穿綠色,卻也絕不穿紅色。那紅色和綠色像兩只蠶繭,各自包著一只蛾子,綠色的包的是一段不愿回首的時光,像敗下陣來的人絕不愿提起的那塊戰場。紅色包著的是一個女人突然浮出水面的影子,美麗、邪氣而堅硬,似乎是這紅色突然給了那女人脫胎轉世的靈魂。繭子隨時都會被這兩只蛾子咬破飛出來,所以她絕不穿,碰都不碰。
騎著自行車回家的路上,還碰到過商燕行幾次,她也是下班。楊秋平發現,從那次見過商燕行之后,她居然也再不穿紅色了。那件紅色的衣服像是她的一件蟬蛻,一次之后就被丟棄在時光里風干了。但她不得不承認,商燕行從那件紅色的衣服里褪出來之后似乎真的脫胎換骨了,她高高綰起頭發,穿著黑色的皮鞋,皮鞋的聲音清脆地釘在一條街上。她走過的時候身上帶著一種奇怪的氣場,摻雜著揚琴上桐木的木香和琴弦上的清冷。她不看人,目光遠遠的,虛虛的,從一切之上掠過去,看著前面一個遙遠的地方。每次見到商燕行,她都暗暗注意她身上的衣服,驚訝她怎么憑空就生出了這么多衣服的樣式?她現在簡直像石縫里出來的那只猴子,沒有成長,沒有拜師,沒有過程,就無師自通地學會了這么邪氣的方式。后來一次她去裁縫店里做衣服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向裁縫指手畫腳說的樣式,正是上次見商燕行穿的樣子。她突然就住了口,一雙手也懸在空中收不回去。
楊秋平經常想起李開陽,想起這個男人在這個縣城的中學里也不過是個臨時的代課老師,連自身尚且不保,所以商燕行直直跨過他,嫁給了劇團的揚琴師。她也許是在知道高考取消的同時就決定了吧,學一門手藝,讓自己不至于餓死的手藝。最后她選擇了揚琴,選擇了一門樂器作為手藝。樂器,既是女人這只瓷器上的裝飾花邊,又是她謀生的工具。多么好。那李開陽呢,他又算什么?楊秋平聽別人說,他至今還是單身,還住在學校的平房里。他的家在天津,在這個縣城里,他不過是一片飄來的葉子。他和小城里的人始終隔著一層玻璃,互相張望著,但誰也摸不到誰。她決定去看看他,她告訴自己,去看看他。那么多戛然而止的不甘像水波一樣推著她,去看看吧。
她站在校門口的時候踟躕著不敢往前走了,原來她終究還是怕見到那排平房,就是在那門口,燈突然亮了,商燕行從里面走了出來。對她來說,那兒就像一個戰敗之地,不能回首也不能重游。正是學生們的吃飯時間,校門口幾乎沒有人,她正猶豫著要不要往回走的時候,卻看到一個人從學校里走了出來。只一個模糊的影子她就知道,是李開陽。她立刻緊張起來,抓起停在一邊的自行車,做出正要騎車的樣子。這時候,李開陽已經走到她跟前了。她看著他,他也有些遲疑地看著她,但兩個人什么都沒有說。就在他們要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她輕輕叫了一聲,李老師。李開陽又回過頭來,我就覺得你好面熟,是66屆的吧。她笑,表示認可。他簡單地問了句現在做什么,參加工作沒有的話,就走過去了,說他要去商店買點東西,又問她在校門口做什么。她連忙說,李老師,你忙去,我等人呢,估計快出來了。李開陽過去好長時間了,她還是那個張望的姿勢,好像真的會有人從學校里迎著她出來。她認真地做出焦慮等待中的表情,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不耐煩地擰著自行車把。她僵硬地表演著,甚至都沒看一下周圍有沒有一個觀眾。但這并不重要,她完全是演給自己看的。最終,在戲收場的時候,她還是沒有忍住。騙腿上自行車離開校門口的那一瞬間,她的眼淚就下來了。她也不去擦,淚水迎著風斜斜地向后滑去,像兩條絲帶般柔軟。她近于自虐又痛快地任它流著,她告訴自己,看到了吧,他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他甚至記不清你是不是他的學生,你給他留下的所有記憶就是,有點面熟。
晚上,一個人坐在燈下,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燈光有些發青,落在臉上,也是一層淡淡的蟹殼青。她把自己的眉、眼、嘴巴,一樣一樣細細看,死死貼著鏡子看,像是要把自己嵌進去才能看得真切。看過了,她又對著鏡子做了幾個姿勢,然后猛地回過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得有些陌生。她想,憑什么他看上的就是商燕行,不過因為她主動罷了,她先找的他,她自己送上門的。是她把燈關掉的吧?而她現在已經嫁給了別人,他還能怎樣?他不過是中學里一個代課老師,而自己現在已是國營企業的正式工人,為什么不能去找他?
四
楊秋平再去找李開陽的時候,沒有在校門口停留,那點狠勁還在她身上留著一點余溫,借著這點余溫,她的自行車直直到了他住的院子門口。傍晚下班后的時間,老師和學生都在休息。她一站到這兒就想起了那個下雨的晚上,就是在這兒,她淋著雨,然后看到燈亮了,商燕行出來了,她像一面旗幟一樣迎風從她面前掠過。不知哪個地方突然就疼了一下,這疼痛卻也生出了很多力氣。她放下自行車,幾步便走上前去敲門。門開了,李開陽站在門邊看著她,目光還是迷惑的遙遠的。這遙遠在一瞬間讓她有些撕心裂肺,他怎么能這樣,一次次地記不住?一次次地把她往外推?為什么就這么對她?她力大無窮地往里走,看到桌子旁邊有一張單人床,白色的床單很干凈。她出神地打量這張床,李開陽在她身后說話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嗎?楊秋平回過頭,逆著門里的光線看著他,期期艾艾說了一句,我來你這兒坐坐,我是你的學生。他說,我知道。她不再說話,眼睛躲閃著,背過身去把淚硬是吞回去了。
窗外的夜色洶涌而人,黑暗像長著手和腳一樣,四處亂走,整間屋子很快就被淹沒了。她一動不動地倚在窗前,他在離她很遠的床沿上坐著。他的影子在黑暗中一點一點融化著,只剩下了兩只反著光的眼鏡鏡片。她覺得身體深處伸出一只手來,直直地伸到喉嚨間,張開。她有點口渴和眩暈。這時,他說話了,遙遠的,像在河流的對岸一樣,不早了,你該回了。
楊秋平第三次來找李開陽的時候,也是黃昏,她正準備放棄的前一刻,突然把臉轉向他,兩個人幾乎就貼到了一起。他的呼吸落在她臉上,她聽到整間屋子里都是自己的心跳。借著最后那點狠勁的余溫,她上前一步伸出雙手抱住了他。把下巴放在了他肩上,低低地問了一句,你不是也是一個人嗎?你就不想結婚嗎?他不動,卻也沒有任何身體的回應。半晌,他說,我不定什么時候就回天津了,我不能在這成家。停頓了一秒鐘,他又說了一句,你不要把鼻孔對著我的脖子,我很癢。他在明白地告訴她,她連進來的一個窗口都沒有。她呆呆地把那個姿勢又保留了幾秒鐘,突然就把環著的兩只手松開了,就像一只手鐲從中間斷開了。
楊秋平在車間里干的活是給新產出的工具鍍鋅。她雙手帶著橡皮手套,站在鋅池邊,把新車好的金屬零件扔進去泡著,再打撈出來。那些鐵灰色的物件進去了再出來的時候,就像銀鱗閃閃的魚兒上了岸,爭先恐后地閃爍著,跳躍著。廠里的年輕小伙子不少,平時上班,大家都穿著一樣的工作服,戴著工作帽,像相同的植物一樣散布在工廠的各個角落里。就是脫了工作服,也從沒有哪個小伙子留意過她。廠里年紀差不多的女孩子都在談戀愛,唯獨她的周圍空曠荒涼,寸草不生。回家之后,因為她把每個月工資的大部分交給母親,兩個人之間有了短暫的安寧,很多的瑣碎自覺沉到了水底,水面上便一片平靜。可是,偶爾有石頭冒出來,那就是她的婚姻。一天晚上,正吃著飯,昏黃的燈泡吊在頭頂,黯淡的燈光直瀉下來,像雕刻刀一樣把她的五官剝得無比清晰。母親看著她,忍了忍還是說了,這么大的人了,就不知道收拾收拾自己,你照照鏡子。就是個一根筋,看人家穿軍裝就只知道個綠色,軍裝不流行了就只知道黑色灰色,每天穿得像個大媽一樣。你也學學人家商燕行,一個農村姑娘把自己的工作給解決了,還把自己嫁了出去,看看人家。楊秋平因為每個月要上繳工資,倒也不心虛,冷笑著說,我現在沒混著吃你的口糧吧,你用得著這么著急嗎?你要覺得她那么好,你也生一個去。她倒是嫁了,那和把自己賣了有什么區別。你倒問問去,她現在過得好不好。
爭了幾句,母女倆就一直不說話。冷戰一個月,還是母親堅持不住了,因為她帶回來一個消息,商燕行今天又結婚了。商燕行和劇團的揚琴師已經悄悄離婚幾個月了,現在她第二次結婚。你知道她嫁給了誰?楊秋平正在洗菜,她不看母親的臉,連眼角的余光也拼命地躲閃著。母親偏過頭對她說了三個字,李開陽。她還是一聲不吭,繼續洗菜。她像洗衣服一樣把綠色的菜葉按在水里,使勁地按住,搓洗,像當年她用綠染料煮著的一盆衣服。吃完午飯,她又搶著刷了鍋,仔仔細細刷了兩遍,把筷子整齊地碼好。
她木木地走著。卻不是向工廠的方向。她走到老城墻下,爬上了破敗的長滿了荒草的城墻坐了下來。一中午的時間,她使盡了全身的力氣做飯、吃飯、刷鍋,她把全身的力氣都使出來了。現在她真的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她趴在城墻上,像是睡著了的樣子。這一切的一切大約是從商燕行走進李開陽的屋子就開始了吧,從那個晚上他們也許就約好了吧。商燕行先嫁給那個劇團的揚琴師,把他的手藝學到,解決了工作。一年以后,感情不和,再離婚。李開陽就一直等著她,就像在樹下等著那顆看著長大的果子,知道哪一天熟,再安然無恙地接住。我不定什么時候就回天津了,我不能在這成家。他居然說得那么逼真,那么不留余地。早已經是排好的劇情,她還傻瓜一樣跑了跑龍套,充當了一個配角。
整整一個下午,她就趴在那里。她真的不想動,也動不了。似乎突然之間被風干了,像一片干脆的樹葉。一直到太陽開始落山,她還是不想動,不想回家。這時候,城墻上又上來一個人,只是她沒有感覺到。這個叫王躍武的年輕男人經常在閑下的時候來城墻上吹段口琴。這個黃昏,他一爬上城墻便看到前面趴著一個人。他嚇了一跳,慢慢走過去問,你怎么了?她不說話,仍是閉著眼睛。他有些害怕了,在她額頭上一探,沒有發燒。天快黑了,你還不回家?他說著拉起她的一只胳膊。楊秋平眼睛都沒有睜,就軟軟地倒在了王躍武身上。
王躍武扶住她說,你是不是病了,我送你回去吧,你家住哪條街?他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因為,她沒有動。她像怕摔倒一樣伸出一只手扶著他的腰,這是一個類似于擁抱的動作,帶著含混不清的暗示。西邊是一天中最后的一縷光線,金色的,涂在她臉上,使她帶著一種非人間的美和絕望。四周再沒有人影,只有風掠過蘆葦的聲音,似乎整個世界荒蕪了,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她那只手仍是死死地放在他的腰上,像要拼命抓住些什么才不至于被淹沒被卷走。那只手里有類似于血液的東西正汩汩地流進他的身體,沖刷著他。他的身體成了一處河床,似乎有很多的時光過去了,無比漫長。他托起她的臉,她的臉是蒼白的,嘴唇卻是要燒著了的顏色。他小心地試圖去擁抱她,她便緩緩倒在他懷中,像是沒有任何力氣。
幾個月后的一天中午,楊秋平在院子里洗衣服,在她伸出手臂直起腰把一條褲子往上搭的瞬間,她的整個側面的線條便全露出來了。母親在旁邊刷鍋,這時候抬起頭捋了捋耳邊的頭發,那只手突然停住了,女兒微微隆起的腹部像一把鋒利的刀刃飛進了她的眼睛里。母親眼前一黑,幾乎摔倒。她用一只手按住了胸前,緩緩地緩緩地,叫了一聲,平兒。楊秋平走過來,蹲到了她面前。她那只濕漉漉的手朝著眼前這張臉上飛過去,“啪”的一個耳光。
母親喘著氣,掙扎著問了一句,你,和誰?楊秋平把目光移開了,一句話都不說。她又沙啞著問了一句,是誰?楊秋平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腳步有些不穩。母親在身后幽幽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追過來,以后不要叫我媽了。
楊秋平上了城墻,這是她第二次來這里。城墻上有斷斷續續的口琴聲,把這黃昏里的時光撕成了一縷一縷的。她停下腳步聽了一會,仍然聽不出他吹的是什么。不成曲調的曲子。她向他走過去的時候,他竟扭頭對她笑了一下,就仿佛一直在這等她一樣。她的眼睛微微有些濕潤,卻不看他,說了一句,我懷孕了。男人呆了半天才說,那,我明天帶你去醫院吧。兩個人第二天就去了縣醫院。先做了個檢查,醫生對她說,你的子宮先天性發育不良,宮壁太薄,不能刮宮,只能生下來。
半個月以后,他們結婚了。楊秋平坐在王躍武的自行車后面,從自己家出來去了王躍武家里。她一路上都沒有回一下頭,也不知道母親是不是還站在門口看著她。晚上,在燈光下和王躍武四目相對,她才發現,這是自己第一次仔細看這個男人。她有些細碎的恐懼。她又告訴自己,也許,也許,他待她也不會太壞吧。畢竟,這個男人是喜歡一個人在城墻上吹琴的,雖然是一把口琴。吹琴的人,多少也會和自己一樣吧,喜歡幻想點什么。
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孩。結婚以后,楊秋平才發現,王躍武白天在鐵廠干活,晚上吃完飯就說要出去玩,一直要玩到深夜才回家。她想,這就是他為什么一直沒有結婚的原因,因為沒有人會嫁給他,也因為這個他才會一個人跑去吹琴吧。王躍武出去玩,楊秋平就把門從里面閂死。他回來后開始敲門,不停地叫她的名字,他說。秋平,這是最后一次了,我給你跪下了,你快給我開門啊。到了第二天,他照舊還要去。他是個沒有什么脾氣的人,從沒對她發過火,也沒對女兒發過火,雖然他也很少多看女兒一眼。對他說什么,他全答應,但第二天照舊把昨天重復一次。從鐵廠干完活就是再晚再累,他也要出去玩。他像是對明天有著很深的恐懼,他手里能抓住的就是眼前這幾個小時。鐵廠里的辛苦乏味像兩只手一樣絞著他,把他像毛巾一樣絞著。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改變不了了,所以必須借助點什么做個寄托。
她不再管他了,只把自己每個月拿到的工資小心地藏起來。她把幾十塊錢的工資分成幾份,藏在被角里、箱子底下、米袋里。第二年,她又有了孩子,生下來還是個女孩。剛過滿月這天中午,她把嬰兒哄睡了,自己也在旁邊睡著了。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屋里的光線轉暗,斜斜地落在被子的花紋上。被面上滿是粗糙繁復的花朵,光線像針腳一樣繡進去。斜斜的光柱里飄動著無數的灰塵,周圍的家具若隱若現。那一刻,她有點恍惚,伸出一只手,向身邊的小褥子摸去。空的。她遲疑了一下,隨即就猛地坐了起來。右側有一張小褥子。褥子上是空的。再摸,小褥子冰涼,已經沒有了溫度。她呼地掀開被子,鞋不見了,她爬到床下找鞋,剛把鞋找到的時候,王躍武進來了。有些遲疑,像是不知道該怎么走,連腳步都陌生了。他說,怎么就起來了,會受風的。說完,很重地把手里的紅糖和掛面放在了床邊的桌子上,像一個人的喉嚨里故意發出的很響的咕咚聲。
她問了一句,二苗呢?她的大女兒叫苗苗,放在她母親家里了。因為緊張和恐懼,她的聲音聽起來像什么東西撕裂開了,嘶啞而鋒利。他微微低了低頭說,看我給你買的雞蛋掛面,忘了買香菜了,晚上給你買回來。楊秋平又問了一句,二苗呢?聲音卻明顯低下去了。他不再說話。她也不再說話,兩個人靜靜地坐著,又似乎過了好長好長時間了,都像睡著了一樣。楊秋平突然低聲地,對著窗外說了一句,你把她送人了?他還是不說話,似乎就要那樣沉默下去了。她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的掛面和紅糖上,突然尖叫起來,不對,你是把她賣了?他還是不說話,仍是剛才的姿勢,真的像是睡著了。頓了一頓,她突然就帶著呼嘯的風聲向他撲了過來,她的指甲深深嵌進了他的肉里,他的耳邊是她斷斷續續的破敗的風一樣的聲音,你……不是人的……你把她賣到哪了……連她的小褥子都不拿,你就把她……他任由她抓,任由她打,用一種遙遠的聲音自顧自地說著,孩子多了養不起,還得生兒子,還沒有兒子,有人愿意要她,她去了也吃不了苦的。楊秋平有一聲沒一聲地哭泣著,細細的,干枯的哭聲。
五
楊秋平的第三個女兒,三苗也是這樣被王躍武悄悄賣到了外縣,直到她生下了第四個孩子是個男孩,王躍武才答應她去做結扎手術。雖然是個男孩,前面兩個姐姐也都不在家里了,楊秋平還是固執地叫他四苗。家里又多了孩子,兩個人的工資經常花不到月底就斷了。王躍武賭紅了眼睛,一心想贏點錢補貼家用,卻是越輸越多。除夕的晚上,債主們還是找上門來了。
楊秋平帶著苗苗和四苗躲進了里屋。外屋一片吵鬧聲,然后是摔東西砸東西的聲音,像打仗一般乒乒乓乓地響成了一片。后來,人聲漸漸沒了。楊秋平放下已經睡著的四苗,走了出去。外屋里除了剩下一張破舊的木床,別的都沒了。扣箱、桌子、板凳,甚至墻角的鐵皮爐,都沒有了。屋子變得前所未有的空曠和寂寥,像有很多很多的風聲住了進來,那張舊木床就像水面上露出的一角礁石一樣孤單著。她走出屋子,屋檐下一堆過冬用的煤球居然也被拉走了。
就在這個大年初一的下午,王躍武一進院子,見苗苗正抱著四苗在院子里玩雪。他突然有些緊張,問了一句,你媽呢?苗苗不抬頭,說睡覺呢。什么時候睡的?中午就睡了。王躍武幾乎是沖進了屋子,他一腳踢開了里屋的門,楊秋平在床上蓋著被子,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他慢慢走過去,揭開蒙到她頭上的被子。屋里彌漫著一種奇怪的氣息,清醒而凜冽的味道,像閃著寒光的利刃把空氣劃開了,那是死亡的味道。揭開被角,他看到她緊閉著雙眼,淚從她的眼角悄然滑落。他探探她的鼻息,她的額頭,然后掙扎著,跑出去拿來一大碗肥皂水,給她灌下去。她已經沒有知覺了,皂水流了出來,他便發了狠一般,突然力大無窮起來,按住她,撬開她的嘴巴,使勁往里灌,把她的衣服全弄濕了。鄰居們來了,楊秋平被送到醫院去洗胃。她吞了安眠藥,這瓶藥,她在抽屜里已經放了很長時間了。
楊秋平還是被救活了,只是躺在床上不睜開眼睛,不看任何人也不吃飯。王躍武在爐子旁煎藥,呆呆地看著爐子里的火苗。屋里的空氣生硬而寒冷,像裂開的瓷器的一角,澀澀的疼。他走出了屋子,在院子里呆呆坐了一會。忽然之間,他覺得自己無處可去。他猛地站了起來,進了灶間,拿了一把刀進了里屋。很鈍的一聲響,然后就是片刻的巨大的寂靜,沒有一點聲音,就像在一個很深的睡夢里。他跌到楊秋平床前,把那只滴著血的拇指向楊秋平背著臉的方向扔去。他說,給你,我再不會賭了。
楊秋平終于下床了,王躍武的那只大拇指長痊愈了,卻成了折斷的樹枝一樣的殘枝,只剩下了一點點,把其他四個指頭襯得愈發修長。因為少了大拇指,鐵廠把他開除了,他回了家,在路邊擺了個小煙攤。從一大早到天黑透都坐在路邊,臉上身上都是厚厚一層灰塵。從此以后他真的再沒賭過。
楊秋平和商燕行再次在街上碰見已是1983年。一個早晨,楊秋平正騎著自行車去工地。她是開始計劃生育后被廠里作為第一批典型開除出廠的。經親戚介紹,她在一家建筑工地上給工人們做飯。她們兩個人在街頭迎面撞上了,想假裝漠然都來不及。她想,真是奇怪啊,就在這么小一個縣城里,居然也多年沒見過面了。商燕行的樣子看起來有點怪異,臉是白的,唇是紅的。原來她化了妝。那時候在一個縣城的街頭幾乎看不到有人化妝。她們窘迫地站著,急著找話說。商燕行說,李開陽調回天津了,過段時間可能我也行了。聽了這句話,楊秋平寬容地笑著,把目光挪開了。這話聽起來太陌生了,陌生得讓她心酸。這樣的話怎么能從商燕行嘴里出來?那樣一個心思縝密的讓人害怕的女人,可以把所有鐵一樣堅硬的秘密消化在自己的肚子里,所有的事情不到最后一步都決不會說出半個字的女人,怎么會說出這樣的話?除非,她,已經回不去了。臨走時,商燕行拉住了楊秋平的一只手。她們認識了十幾年,這還是第一次,楊秋平嚇了一大跳,似乎握住她的不是一只手。商燕行的手冰涼蒼白,像一尾濡濕的魚一樣落在了她的手上,跳躍著,喘息著,滑膩著。她牢牢地抓著她的手,悄悄地說,什么時候去我家吧,就在劇團的宿舍,你過去吧。啊?她用了這樣一個奇怪的嘆詞,帶些撒嬌和祈求,不依不饒地說出來了。她愈加慌亂地躲閃,商燕行卻拍拍她的手,又說話了,從上高中開始,你就想比我強。那時候咱們都在上學,都一心盼著考大學考出去。我哪好意思和你說啊,你就是不會打扮,我教你吧,我教你化妝,教你怎么穿衣服。我想起你那時候每天從里到外穿綠衣服就想笑……這話帶著挑釁直直扎到了楊秋平最敏感的穴位,但她也笑。好啊,我哪天下了班就找你去,你等著我。
楊秋平是又過了幾天才去找商燕行的。這幾天里她特意向別人打聽了一下商燕行這幾年是怎么過的。一個五分鐘就可以走完的縣城,想要忽略一個人不容易,想要打聽一個人自然簡單。只是她這幾年因為忙于應付生活,竟一點都不知道。當然更主要的原因是,她在潛意識里根本不想聽到商燕行和李開陽的任何消息,如果他們過得好。事實上她真的以為他們過得好。
原來,劇團已經解散了,李開陽兩年前就已經調回天津,把兒子也帶走了。那個曾經和商燕行是同事的女人一邊叨叨一邊皺眉頭,啊呀,你是不知道啊,她就生了這么一個孩子都不給他喂奶,她奶水足得和什么一樣,就是不讓孩子吃,讓孩子喝羊奶。她怕喂了孩子身材就走樣了,她那個孩子從生下來就沒吃過她一滴奶,所以呀,和她一點都不親,臨去天津連哭都沒哭一聲就走了,就像沒她這個媽一樣。你說孩子都有了,還當自己十幾二十歲,在胸罩下面墊那么厚的海綿,恨不得把胸挺到天上去。你看她走路那樣,就像有拍電影的正跟在她后面一樣,眼睛看著天上,不看人,和誰都處不到一起。其實人家李開陽啊,早看出她不是省油的燈,早不想要她了,回天津說是只能帶一個家屬,就把她放下,帶著兒子走了。人家找了個借口說,回去以后活動活動,就把她調過去,傻子都能聽出來這還不是騙人的?這不,人家回去以后,通過幾封信就沒音了,信也沒有,更別說調動了。她還每天等著,人家說不定已經在天津又有人了。她不把自己當這個縣里的人,倒好像生來就是個天津人,遲早都要回天津一樣。對身邊的人從來都冷冷淡淡的,就急著想去天津。她這么等著自己也著急,這個人又特別心重,什么都不和別人說,我看她都不太對勁了。我和你說,你別和別人說啊……楊秋平靜靜地聽著,一句話都沒說。
第二天從工地出來,楊秋平沒有回家,騎著車子來到了劇團的宿舍樓下。打聽商燕行家太容易了,她隨便問了個人,別人就指給她看,就那個窗戶。聲音里帶著一點莫名的興奮。
她一步一步朝那扇門走去,周圍的墻是灰暗的,頹敗的,像舞臺上的幕布一樣在迅速地后退后退,燈火昏暗的舞臺要開場了。她突然就有一種巨大的凄涼,幾乎站立不穩。門開了,立在門框里的就是商燕行。一剎那,她以為是回到了十幾年前那扇高中宿舍的門里,那個黃昏,她們也是這樣四目相對。原來,那一眼,并不是無緣無故。她走進屋里,四處張望著,看到桌子上柜子上都是厚厚一層灰,東西扔得到處都是。她想,一個女人住的家?商燕行很高興的樣子,說去給她燒水,打開了爐子又跑過來,把那天路上說過的幾句話重復了一遍。然后,很快的,她就把話題轉向了她身上的衣服。她說,你看你,到現在了都不會穿衣服,你不能看著別人穿什么你就穿什么,不要跟著她們趕什么潮流,那時興的衣服沒幾件是好看的。就像你上高中那會,哈哈,把身上都染綠了。我那時候是因為家窮,我媽死了沒有人給我做衣服,我知道你們在我背后說什么,那時候我就想,等著看吧,不就是個高中三年嗎,等著看以后吧,你們以為你們是什么,就你們那幾件染了色的衣服就可以笑我?
楊秋平沒有說話,一直微笑著。今天,她是第一次這么從容這么平靜這么沒有一點畏懼地坐在商燕行的面前。從來沒有過的。因為今天來之前她就知道自己已經勝出了,她來,不過是看看她,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已經和傳說里一樣了。這個她曾使盡全力去追趕的女人,為這個女人她差點把自己送了命。現在,她就在自己面前坍塌了。可是,為什么還是這么難過?她開始流淚,無聲地,默默地。
商燕行坐在她對面,呆呆地看著她哭,一句話也不說。直到她止住哭聲了,才小心地站起來,急不可待地拿過一只化妝盒。她極力忍住炫耀的口氣,說這是口紅,這是眉筆,這是胭脂,這是香粉,這個可以擦在兩腮。你看啊,我教你。她整張臉上都是波光閃爍的,像河底倒映著波光的石子,到處是波光,到處是水影。她舉起一支口紅向她做示范。她也不照鏡子,就那么一圈一圈地在嘴唇上涂著。嘴唇越來越紅,越來越厚,最后成了觸目驚心的血色。她一邊慢慢涂一邊看著楊秋平,似乎楊秋平是透明的河流,她在她的身體里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涂完了,她舉著口紅的手慢慢地,像只鳥一樣垂了下去,有些頹然的,有些不甘的。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地看著楊秋平,其他的五官都暗淡下去了,只有這嘴唇卻像木棉花一樣燃燒著。她說,涂點吧,都八十年代了,給生活找點盼頭。你那時候說你不愛紅妝愛武裝,快把我笑死了。女人哪個是不愛紅妝的?是,你,不,會。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挑著眉毛看了她一眼,開始描眉,打粉,抹腮紅。楊秋平看著她的臉一點點地鮮艷起來了,像一朵艷麗的植物在幽暗的空氣里轟然開放。她一直坐在那里安靜地看著,像坐在臺下看一出戲劇,觀眾只有她一個人。其實,從高一那年開始,她的觀眾就只有她一個人,如果沒有了她在觀看,她一個人在臺上又有什么意思?她終究是孤獨的,終究是落寞的,所以她最后還是要找到她,她不能沒有她。她們之間隔了窄窄的一米,卻像有一輛火車呼嘯著開過去了,每一節燈火闌珊的窗口里都是商燕行不同時期的臉。火車漸行漸遠,面孔在變化變化,一直到最后,落在眼前這張臉上。她喧囂擁擠的嘴唇、眉毛和腮上的紅暈都像站在一幅畫里,在畫里看著她笑。
商燕行又站起來拉開了角落里的那張衣柜,剛一拉開柜門,就有衣服像水一樣嘩的洶涌而出。楊秋平呆住了,她沒想到她會有這么多衣服。衣服像花朵開敗一樣,雜沓著鋪了一地,顏色互相浸染著,互相反射著,像塊地毯。商燕行拿起一件衣服,自顧自地說,看到了嗎,這是用我以前的衣服改成的。又抓起一件,說,這件是我自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