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中
太行山中,我坐在一棵松樹下,
等候走散的朋友。
一朵低低飄過的烏云被山尖劃破,
向密林間灑下稀疏的陣雨。
一群清脆的小腳丫,從葉子上跑過去了——
太陽透過云層,照亮金色的雨線。
樹上的果子脫去青澀,好風從山谷中吹來,
核桃、柿子輕輕晃動,一個都沒有遺漏。
石徑上一汪清淺的雨水,風沒來得及舐干,
一只蝴蝶癡迷于這片閃光的魔鏡。
一根鮮嫩的松針,挑著一粒晶瑩的水珠,
欲滴不滴,映照出整個塵世。
地上是散落的松果,空中是隱現的鳥鳴,
一股清麗的泉水環繞在腳下。
太行山中,我坐在一塊青色的石頭上,
失散多年的自己,忽然回到了身邊。
風景小令
我對美好的事物總縣深懷敬意——
在遙遠的北方,玉米在生長。
穿過林間的小路上,
車轍中蓄滿了晶亮閃光的雨水。
一縷陽光刺痛大地的寧靜,
青色的遠山撲進我的眼中。
整個世界
仿佛包含在一粒晶瑩的琥珀里。
此時,起伏的山岡,
山岡上安靜的樹,
樹林上面遼闊的天空,
正好有一縷縷淺薄的陰云飄過。
夏日短歌——給白蘭、小芹和晴晴
夏日何等燦爛——
在太平河畔,
清脆的蟬鳴響徹林間,這是天使的合唱,
在綠蔭和青草上回旋。
爽風吹自河面,
綠色浸染了對岸的小山,陽光輕柔,
水波輕晃著我們的小船。
夏日何等宜人——
苜蓿捧出紫色的星辰。
樹下的釣魚者,酒意微醺。
柳絲依依,拂去了
行人肩頭的纖塵。
一聲清脆的鳥鳴,
啄破了輕薄的寂靜,
哪條小船上,
傳來歡樂的歌唱和笑聲?
夏日何等美妙——
南風飄散著薄荷的味道。
席地而坐的人們,輕輕交談。
那吊床上的少女,睡了,
正被甜蜜的夢境擁抱。
啊,難得這一日的清閑,
這一日逍遙,
一身的疲憊卸下了,看你我的臉上,
重又綻開了明媚的微笑。
燕山
燕山,我來了!
此刻離天空實在太近,舉起手臂
潔白而碩大的云朵
就會從指尖上綿軟地滑過。
可我不敢大聲說話:看遠處山巒洶涌
猶如滔滔碧浪。
看腳下一草一木
綠意充盈,各安其命,
肯定比我經歷了更多的輪回。
燕山固守著多大的秘密?你讓每一塊石頭
都咬緊牙關,不發一語。
有容乃大,你讓每一只小蟲,
每一株小草,
都由著自己的性子——
盡情地生長,安然地死去。
更何況,還有那綿延萬里的
先人們用一截截骨頭
鏈接而起的長城,
做了你的脊椎!
寂靜的夜里,想那些戍邊老兵的靈魂,
肯定還在咳嗽,交談,
還會在星光之下,來回走動。
即便攀到最高的峰頂,又能如何?
我自感卑微,
與一粒偶爾飛落的塵埃
沒有什么不同。
山風呼啦啦吹過,
我們剛出口的呼喊,馬上被卷走了,
千萬年來,它們就這樣吹過,
吹傷了多少望遠的心,
吹干了多少離人咸澀的眼睛?
噓,燕山,我走了!
我知道,在這里什么也不會留下,
什么也帶不走。
就在慌亂地逃下山時,我還脫掉鞋子,
倒出了你的一粒沙子,
它那么細小,
卻把我的腳掌和心都硌得生疼。
大雨之夜
窗外嘩然的雨聲,突然而至,
瞬間灌滿了夜晚的耳朵。
雨點在匆匆關嚴的窗子上,留下濕淋淋的爪痕,
但一陣雷鳴
還是被我關在了屋內。
女兒打著哈欠,匆匆在練習冊上
畫完最后一個句號,悄悄去睡了。
患腿病的女人,
用拳頭輕捶著膝蓋,
在燈下翻看一本過期的雜志。
而我,一個讓雨聲偷走語言的男人,
茫然坐于窗前,
一本詩集夾傷了我的手指,
眼睛被一行簡單的句子刺痛。
最愛的人都在身邊。
不想認識的人,就算了吧!
喜歡的事物一天天減少,
但并不值得悲傷。
雨水能改變什么?整個世界都閃爍其詞。
水聲喧嘩,獨對黑暗,
閃電都找不到對手,
而我又何必
試圖擺脫內心奔涌而出的——
悲哀和羞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