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獨自把他帶大。
母親是個愛恨鮮明的人,這樣的人做事果斷決絕,能擔當,所以她調教的兒子沒有陰柔之氣從小虎頭虎腦的,很有朝氣。
有一次兒子感冒發燒,在醫院打完點滴下樓的時候,一個人狂奔而來,緊接著后面有人喊:搶包了,抓小偷!抓小偷!樓梯上的人下意識地紛紛避讓,母親健步上前,伸出一只腳就把小偷絆倒了。附近幾個人把小偷按住,丟包的人趕上來騎在小偷身上就要開打。母親大聲喝住:不要打他!
丟包人憤怒地咆哮:他是小偷!
那也不能打,交給警察。
圍觀的人群毫不遲疑地支持丟包人,高叫:該打該打!但母親不退讓,丟包人把怒氣轉到她這里:你管什么閑事兒!
兒子挺身而出,大聲說:是我媽媽把他撂倒的。
幾個人連聲說是的是的,不知道他們要證明母親勇敢還是承認自己的懦弱。
小偷終于毫發無傷地被警察帶走了,母親沒怎么樣,兒子仿佛很神氣似的。
兒子越長越大,母親的變化也很明顯,她有白頭發了。但是,不知不覺之間,娘倆的性格越來越像,越來越默契。
兒子上高三的那個冬天特別冷,最冷的那一天,兒子放學回來凍得直哆嗦,只穿了一件陌生而破舊的單夾克,自己的羽絨服送給同學了。兒子說:媽媽,他太可憐了,這樣的夾克衫怎么能過冬?我不是有兩件羽絨服嘛,送他一件沒問題。
母親笑了:沒錯,是我的兒子。
兒子已經是個身高一米八的小帥哥了,很輕易地就把母親摟在自己的臂膀下:媽媽,我們兩個是不是一模一樣?
母親卻幽了一默:不會一樣的,兒子。媽媽只念完七年書就下鄉了,而你呢,不但要上大學,還得把碩士、博士給我統統拿下。
兒子大學畢業就直接參軍了。
母親心里一直有些話,但是不好出口,兒子返回部隊的頭天晚上,母親像是下了決心似的,拉著兒子的手說:
兒子,當了兵就完全不一樣了,你給媽媽記住,一定要注意安全……
母親有一個驚異的發現,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民族,在每一個關鍵時刻,都是青春的孩子們犧牲自己奮力保衛和拯救。但此刻,血脈相連的兒子讓她疼惜,甚至擔憂。母親終于艱難開口:救人什么的,你不要往前搶,好不好?答應媽媽。你還是棵小嫩芽兒,還有誰,還有什么比你更寶貴呢?
兒子看著母親有長長的五分鐘,直到母親臉上現出淡淡的紅暈,兒子知道母親說了這樣的話已經羞怯了,他憐惜地把母親攬在自己堅實的胸前,覺得母親這樣嬌小,真的需要他的保護。兒子理解母親,但他吃吃笑出了聲音:
媽媽,你說什么呢!
兒子寬容地捏了捏母親的肩膀。
六年之后的5月14日,兒子犧牲在汶川,他在不斷的震蕩中,一連救出五個孩子,他已經爬到最后那個孩子的身邊,一塊巨大的預制板塌了下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把自己鑄成永遠凝固的穹窿,給了孩子一個堅固的空間。
母親得到消息,簡單收拾行裝出發了。她去一個陌生的城市,那里有她兒子的家,兒媳婦的腹中正孕育著新生命。
一路上母親——這位不久之后的奶奶,心里反復對孫子說著一句話:我的寶貝,我的小可憐兒,我不會讓你真的成為小可憐兒,我要讓你知道你有個怎樣的好爸爸。
責任編輯 孔令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