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念經從不喊李念佛大哥。
他在心里悄悄地罵,李念佛算是個屁。李念佛也不把念經當親弟弟待,兄弟兩個打起架來,真干!磚頭瓦塊下雨一樣亂飛。有一次李念佛竟然操起切西瓜刀,“呼”地一聲飛過來,要不是念經小腿跑得快,恐怕已經血流五步了。
李念佛吃中午飯時,麻利地從念經的碗里揀走一塊肉。念經的筷子頭動了一下,似乎想搶回那塊肉。李念佛并不急著把肉放到嘴巴里,就讓那塊肉掛在筷子尖上,歪著頭笑模笑樣地看念經。念經舔舔嘴唇,慢慢地低下頭。他們之間有過協議,念經碗里的肉給念佛吃,而李念佛送他一只純色的綠蟈蟈。
李念佛一共養著七只蟈蟈。李念佛把它們按著順序分別叫做“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一直排到“星期日”。不過,從“星期一”到“星期六”這六只是普通的雜色蟈蟈。那些蟈蟈短翅,灰衣夾雜著幾條綠,或是綠軍帽上夾著幾道灰。只有“星期日”是一只純色的綠蟈蟈。
念經不聲不響地放下碗,坐在院子里編蟈蟈籠子。他用了一根綠炮線,和山坡的草一個色兒。他還換了一種編法,不是以前簡單的八字鉤法,而是把每一個線圈都折成一個小耳朵形狀。念經手指靈活地把炮線繞來繞去,一只耳朵套另一只耳朵,一圈耳朵完成后,再在上面接一圈。這樣的編法,雖然費事耽誤功夫,但通風透氣新巧好看。蟈蟈們住進這樣敞亮的綠房子里,一定會心情愉悅,精神飽滿,歌聲嘹亮。
放食物的小口子念經也動了腦筋,不像其他的蟈蟈籠留在頂上,而是把小門留在籠肚子上。他精心選用了一段黃銅絲做門把手,金燦燦的,和螞蚱媽嘴里那顆鑲金邊的牙一個色兒。
快要收口子的時候念經愉快地吹起口哨,我們都是神槍手,每一顆子彈消滅一個敵人。李念佛拿了幾根蔥葉子喂蟈蟈,回頭瞅瞅念經手里的籠子,鼻腔里輕蔑地“嘁”一聲,有槍沒子彈——擺設。
王螞蚱來喊念經上學時,蟈蟈籠子已經編得有模有樣。螞蚱把籠子捧在手心,眼睛珠子瞪得比山藥蛋還大。他根本不相信這么漂亮的籠子出自念經的手。念經抽抽鼻子,得意地告訴螞蚱,他很快就會有一只綠蟈蟈。念經還說,等他的綠蟈蟈打仗贏了別的蟈蟈,就送給螞蚱一只。他不小家子氣。不過念經讓螞蚱趕快學會編籠子,要不,有了蟈蟈放在哪兒?
螞蚱和念經是鄰居,兩家只隔著一道低短的石頭墻。念經媽和螞蚱媽平日里借根蔥借瓣蒜,不用出門,隔著墻頭喊一聲,伸伸手就辦了。
螞蚱媽長著一張鵝蛋臉,白白凈凈的。螞蚱媽在臨時戶區是有名的美人,男人們嘴里常說,好吃不過餃子,好看不過果子。螞蚱媽叫果子。念經從心里不喜歡鑲金牙的女人,念經覺得只有電影里的女特務才會一張嘴就露出金光閃閃的大金牙來。
不喜歡歸不喜歡,但他和螞蚱是鐵哥們。螞蚱小光頭,長臉,長得也不難看,可許多人都不喜歡他,包括他的爸媽。那就是難看了,鼻子旁邊堆著幾顆鳥屎,嘴角永遠向下耷拉著,臉色青白青白的,眼睛看人的時候從不平視著看過去,而是從眼窩子里冷不丁“嗖”地就放出兩支冷箭來,驚得人頭皮發涼。
念經媽常一臉神秘地和周圍的鄰居說,螞蚱那孩子面相不好,眼睛下面長了兩個淚泡。男孩子長這么一個喪氣相,不喜慶,妨人。
念經媽會給人看相,隨便看人一眼,低著頭,掐一掐手指的關節就能說出一串別人似懂非懂而又十分玄妙的話。念經媽還會看邪病,醫院里治不好的怪病,讓念經媽燒上一炷香請下仙家來,能說一大套。什么時候起運,什么時候敗運。連你家墳頭的草青不青,長多高都能看到。
念經以前不叫這么難聽的名兒,他叫李志剛,很硬氣的名兒。可自從“仙家”住到他們家,為了表示出對“仙家”的忠誠,念經媽把孩子們的名字都改了一遍。念經媽是一個吃著人間飯的仙兒。仙兒的本事很多,能和天上的神仙通話還能和地下的鬼怪見面,對于那些狐精樹怪也有手段制伏了。
2
老師的嘴像快死的魚,一張一合有氣無力地動著。快死的魚想最后掙扎著講出什么話,念經根本聽不進去。
下午的日頭黏滯得讓人睜不開眼。念經的頭跟著老師的嘴一點一顫地動,眼前的那些粉筆字,一個個都摞在一起,怎么掰扯也分不開。
念經用勁摁了摁書梁,從中間壓出一道深深的折痕,這樣書自個兒就站在桌子上了。不打沒準備的仗,做好這些埋伏,念經趴低身子,腦袋躲在書后面美滋滋地睡起午覺。
一只腆著將軍肚的綠螞蚱一蹦一跳地來到念經面前。螞蚱鼓起一對大眼珠子,齜牙咧嘴地朝他挑釁。呵,小東西,找死呢?看我一會兒怎么玩死你。念經猛地跺了一下腳,想嚇唬走它。瞌睡得厲害,懶得起來捉??赡切∠x扯著嗓子唱開了,背上一對綠色的短翅膀隨著歌聲有節奏地打著拍子?!班以以?。這不是耗子舔貓——找死。咦!念經眼睛瞪圓了,認出來那家伙根本不是什么螞蚱,而是一只蟈蟈!大嗓門的蟈蟈!還穿了一身精神的綠軍裝!
蟈蟈長得像螞蚱,但絕不是螞蚱,它是螞蚱的國王。它的血統高貴,外表威嚴,體格強壯,叫聲洪亮。尤其是好斗的綠蟈蟈更是驍勇善戰,不怕流血犧牲。大腿被對手咬掉了,肚子被咬破了,也不會認輸服軟。它們頑強地戰斗到最后,直至嘴角上掛著一滴血死去。在土街,綠蟈蟈像穿軍裝的戰士一樣受到孩子們的崇拜尊重。如果哪個孩子能擁有這樣一個國王,他自己也會被擁立為孩子王。
現在這只從天而降的幸福蟲子,讓念經既興奮又緊張。仿佛他的身后已經聚集起一幫跟屁蟲,他威風凜凜地帶領著他們先殺到北山,再沖到南山,最后攻占大北溝。殺得那些人落花流水屁滾尿流。他當司令后,首先要封官,讓班里的二虎當軍長,大喜呢當個師長,螞蚱老實管不了人當個連長吧。剩下的那些官,如果大哥對他好,就勉強讓他當個營長試試。不過要一天換一次,要是表現不好,打架不勇就撤了他。哈哈,這當司令的感覺太好了。
蟈蟈根本就沒有發現念經那雙紅紅的眼珠子,它試探著往前跳了一小步,咬住一根草葉細嚼慢咽。太激動了!念經連氣都不會喘了,不知是從嘴巴冒,還是從鼻子竄,那就干脆憋著,要不響聲兒太大會驚動他心愛的蟈蟈。念經躡手躡腳地動了一小步,貓下腰,把五指合攏彎成小斗篷,悄悄地向那個小東西下手了。念經笑了,念經覺得他現在的樣子和電影里那個出賣江姐的叛徒一樣陰險。斗篷輕輕往草窠一捂,小東西不唱了,機靈地一扭身子,從指縫間跳出。念經后悔地打著自己手罵著,豬手,笨死了。
念經失望地站起來,模模糊糊地想起老師剛才在講課,而自己是怎么溜出來的,他忘了。不過現在馬上回去上課是正經。念經想快點跑,手腳卻被什么拉著,怎么也跑不動。一回頭,看到綠蟈蟈炯炯有神的小眼睛。呆子,竟沒跑遠,在不遠處,挑著長長的眉逗他呢。哼,看你能逃出我的手心……念經立即趴倒匍匐前進,并一點點縮小包圍圈。
蟈蟈兩腿往后一蹬,輕輕一躍,穩穩落在念經的頭上。那小蟲子趴在他的頭發里,兩只前爪子抱起一縷頭發,露著兩顆白生生的大門牙。咔嚓咔嚓,張嘴就咬,理發的推子一樣。念經的頭發越來越短。這蟈蟈把他的頭發當成好吃的黑麥草了。
3
念經心里很著急,如果蟈蟈這樣一直不停地吃下去,那他真成了光頭小和尚,要敲著木魚念經去啦。
誰在頭上打他一下,念經醒了。扭頭看一眼螞蚱,張嘴想罵人,他娘的。恨得咬牙,為了心愛的蟈蟈。課桌上有一灘亮亮的口水,這么大了,還流口水,有點臊,念經忙用襖袖子一抹,沒了。
念經的同桌螞蚱,看到他坐起來,向他努了努嘴,再向老師努努嘴。念經明白他的意思。果然那條半死的“魚”正虎視眈眈地瞪他呢。呵,念經滿不在乎地一笑,拉長脖子伸伸懶腰。反正你沒逮住,現在我睡飽了。趁“魚”轉身游向黑板寫字的空兒,念經用書擋住嘴,悄悄地夸了螞蚱一句,夠哥們兒!
“李念經同學,請站起來回答一下全神貫注的意思?”還是老師厲害,整人就是有方兒。念經傻眼了,用一秒的時間把書掃了一遍,沒有看到這四個救命的字。螞蚱在下面低低地說著什么,可念經怎么也聽不清,念經這會兒最恨他媽生他的時候怎么沒生出一副驢耳朵。
不會回答問題的慣例就是罰站,好在念經身強力壯,也不在乎這點體罰。老師一回身,他扳眼皮摳嘴唇向后面的同學做狼吃羊的鬼臉,逗得同學們哈哈大笑。他們笑,念經可不笑。等老師轉過臉時,念經一臉無辜的樣子,似乎根本不知道他們在笑什么。這就是念經的本事,膽大心細臉不紅心不跳。
其實螞蚱也不愛上學,可他不像念經那么野,那么愛鬧騰。他總是能管住自己,喜歡的不喜歡的都放在自個兒心里,從不說出來。像現在他也不愛聽課可他能強迫自己端端正正地坐在板凳上。螞蚱的性格,用他媽的話說,那是蔫灰,不聲不響的壞。蔫灰的人是最讓人沒法子,因為你不知道他在想啥,你就無法整治他。
終于熬到下課,念經興奮地給螞蚱講那只穿著綠軍裝的大肚子蟈蟈,大門牙一下子就能咬斷手指粗的草莖,那大腿一彈能跳出好幾米遠,那聲音和喇叭一樣響,還有那身皮,真正的軍綠。說完念經長長地嘆口氣,非常惋惜地說:“要是你不打我那一下,現在已經逮住了。”
螞蚱說:“我小時候也有過一只綠蟈蟈,是我爸爸送給我的,可惜后來跑丟了。”
念經說:“大概下午我見到那只蟈蟈就是你跑丟的那只,它的嗓門那么大,它的綠軍裝那么漂亮?!?/p>
螞蚱說:“不是,我的蟈蟈是在我家的小院里跑丟的?!?/p>
念經說:“你呆呀,蟈蟈是個活物,哪能只待在一個地方?它長手長腳就不會跑?”
螞蚱的嘴角向上提一點,算是笑了。念經知道螞蚱也想要蟈蟈,蟈蟈對一個男孩子來說就是權力。而哪個男孩子不夢想著一夜間當將軍當司令?
螞蚱心里的蟈蟈比念經的要勇敢兇狠許多倍,但他不說出來。
掛在學校傳達室墻上的兩朵大綠喇叭花,吼吼吼地說開話?!袄然ā弊屗械睦蠋熛铝说诙澱n去教務處開會。教室里的男生不約而同地叫喚了一嗓子,像驢叫一樣難聽,卻痛快極了。
老師開會走之前,神神秘秘地把班長叫到門外,低低地說著小話。念經他們知道老師這是耍陰謀詭計呢,他們常說老師就是電影里的大特務,而班長組長就是她手下的小特務,時時刻刻地監視著他們地下黨的一舉一動。老師布置完作業,意味深長地瞅他們一眼,走了。
班長是個尖牙利齒多嘴多舌討人嫌的小女生,平日仗著有老師護她,經常得罪他們男生。這個小特務,最喜歡配合老師搞陰謀活動,用一張屁大點的小紙條,上面趴著某個倒霉蛋的名字。老師說,讓班長用小紙條幫著管紀律。屁,這紀律不就是他們嗎!不過念經不怕她,念經警告班長,如果她敢打小報告,他就用彈弓敲下她的門牙。男子漢大丈夫說到做到,不信走著瞧。念經說這些話的時候一點也不惱,笑嘻嘻的。
4
念經認為,學生的作業永遠也沒有寫完的時候。既然寫不完那還不如不寫。老師剛一拐彎,念經竄上講臺,把書放在講臺上,清清嗓子說道:“同學們請把書翻到第一課。下面我們開始講課,課文的名字叫《胡說八道》。”男同學配合著大聲地吹口哨。念經學著老師用黑板擦敲著講桌邊,把聲音憋得細細的,“請安靜!安靜!安靜!”女聲女氣的。下面的笑聲更響了。“同學們,現在布置家庭作業,今天晚上不留家庭作業——”學生們一陣歡呼?!懊魈炷胤乓惶旒佟钡紫率桥d奮的大叫?!昂筇炷?,還放一天假?!备舐暤暮鸾小!昂?,接下來請男同學們踴躍講話。講吧講吧,大聲地講吧!”
簡直玩瘋了!念經在教室里上躥下跳時,并沒有忘了他的好兄弟,可螞蚱不玩,呆呆地趴在桌子上數飛來飛去的小虻蠅,一只二只三只。
老師一進門,班長就把一個紙條遞上去。螞蚱被老師拎著耳朵從座位提溜起來,他努力地踮起腳尖,想配合好老師的手勢,側著頭,盡量伸長燒火棍樣黑的脖子。螞蚱的樣子很難看,齜牙咧嘴地像個鬼。念經心里很后悔,不該拉著螞蚱說話的。那臭丫頭不敢記他的,卻記了螞蚱的名兒。不過螞蚱表現得很勇敢,沒有出賣念經。他說,他張嘴說話是因為他在背課文,班長聽錯了。老師讓他伸出手,抻開。用黑板擦子打手心,打幾下問一句。螞蚱死倔,不躲不閃,一下一下死接著,眼看手心都腫起來半寸,還是不承認上課說話。
念經覺得自己沒有男人氣,眼睜睜地看著螞蚱受苦,卻不能幫他。到底什么是男人氣,念經也說不清,聽大人們說話的口氣應該是很硬的一種東西。
老師打乏了,牽著螞蚱的耳朵往后拖,螞蚱邁著小碎步,聽話地跟著老師的手蹭到墻角,貼著墻壁陰郁地站好。他乖乖地掛在那兒,一動不動,時間長了,像嵌進墻里的一幅畫。
念經恨得牙癢,此仇不報非君子。念經決定找個機會,扳一扳小女生的尖牙。一定的!
下了學,念經把螞蚱從墻上摘下來,然后兩個人相跟著回家。念經和螞蚱的家在一座廢棄的矸石場附近,那里的石頭屋一家連著一家,里面住滿又窮又臟的礦工。
螞蚱一路上不停地搓著被老師揪成紅辣椒的耳朵。
念經不知怎么安慰他,就說:“螞蚱,咱今天不回家寫作業了。我帶你上山逮蟈蟈去。逮一個穿軍裝的蟈蟈?!?/p>
螞蚱的臉喜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不行,我媽不讓我玩,她規定我放學后必須回家,我爸的尿布還等我洗呢?!?/p>
螞蚱轉身想走。念經總覺得有什么話要對螞蚱說,不說,憋得慌!念經扯著螞蚱的書包帶子說:“先幫我拿著書包,我要拉屎?!蔽涷平舆^書包斜挎在左邊的肩上,右邊是他的書包,兩根書包帶子在螞蚱的前胸后背上交叉出兩個大“×”,就像電影里被綁起來的地下黨。念經心里一下子很難受,為電影的英雄,也為螞蚱。
該不該說呢?拉不出什么來,念經暗暗地使勁,紅頭漲臉地煩。有一根豎起的草葉扎了他屁股一下,提褲子的當兒,決定告訴螞蚱那個秘密。誰讓他們是哥們兒呢!念經說:
螞蚱,你是抱來的孩子。
那個女人不是你親媽!
以后,不要尿她!
那個男人也不是你的親爸。
你也不用天天給他洗尿布了。
螞蚱青白的臉第一次洇出絲絲的紅,他把書包扔到草地上,轉身就跑。螞蚱不罵人,這是他的性格,他記事用的是心,而不是淺薄的嘴。看不到螞蚱身上的大“×”,念經輕松了許多。于是,他又沖著那個跑得越來越小的影子大聲地喊:
是真的!沒騙你!
昨晚我偷聽我爸我媽說話來著。
他們說,你是——抱來的——孩子。
念經以為螞蚱會為這件事難過好多天,然后背著一個小包去找他的親媽。但螞蚱什么也沒做,照舊一放學就回家,不一會兒,院子里飄起各色各樣的旗子。螞蚱的爸爸在罵他,他媽也罵他。在亂七八糟的罵聲里,螞蚱奮力地敲打著炭塊,奮力地砍著劈柴,再過一會兒螞蚱家的屋頂飄起和別人家一樣的炊煙。
“螞蚱,你會找你親媽去嗎?”念經問。
螞蚱什么話也不說,轉身要逃。晚上念經聽到螞蚱小聲的哭聲,螞蚱大概又挨打了。
“螞蚱,你找你親媽去吧?”念經懇求螞蚱,念經覺得螞蚱找到他的親爸親媽他就會快樂起來,會笑。像那些蟈蟈一樣大聲地叫,大聲地笑。
念經想不明白螞蚱為什么不去找自己的親媽呢?他難道不想他的親媽?念經和螞蚱說了很多次,找到他的親媽他就不用受苦了。念經有一天甚至從家里偷出了兩個饅頭,讓螞蚱在路上吃。但螞蚱什么也沒做。
5
星期日是土街孩子最快樂的一天。這一天不用早起,不用上學,不用聽老師沒完沒了地念經。作業也不用寫,星期一早晨隨便找個人抄抄就好。星期日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怎么瘋就怎么瘋。
李念佛在這一天帶領著他的“星期蟈蟈”和手下的弟兄們戰斗在礦區的各個角落。那可真叫南征北戰,烽火連綿。雖然有輸有贏,但到了晚上一般都是戰果輝煌。當然“星期日”功勞最大,幾乎成了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將軍。李念佛把“星期日”贏來的蟈蟈按功勞大小分給手下的弟兄,然后高唱著我們是共產主義的接班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星期日,歡叫的一天,沸騰的一天,使勁折騰的一天。
李念佛把他最心愛的戰將“星期日”裝在用紅炮線編的籠子里,籠子挑掛在屋檐的最高處,藍天白云下,“星期日”就是一個旗桿。
“星期日”的叫聲是那種純正的“官官”聲,只要“星期日”一張嘴,其他的蟈蟈只有跟著哼哼的份兒。
“星期日”的叫聲讓念經的心油煎火燎的。別說綠蟈蟈,就是普通蟈蟈,念經也撈不到一只。念經拼命地巴結李念佛,把碗里的肉片給他,把賣廢鐵的錢給他,幫他干家務活??衫钅罘鸪粤耍耍硎芰?,卻不肯把贏來的蟈蟈分一只給念經。李念佛太無賴了,有時候念經真想和大哥好好地打一架,像蟈蟈們一樣,你死我活咬牙切齒地干一場。先一口咬掉對方的大腿,再咬破對方的肚子。不過,他也只能是想想而已,他知道他打不過李念佛,人家的拳頭硬,伸伸手指頭他都要后退好幾步。
李念佛一連好幾天,沒有從念經的碗里找到肉片,他知道念經和他耍鬼心眼。想和他斗,嫩了點。李念佛吃一口山藥條,慢條斯理地對念經說,他很失望,因為念經不守信用,他們以前的合作只好作廢,昨晚他已經把贏來的綠蟈蟈送給了別人。念經一聽就火了,“李念佛你不是人呀,吃了我碗里的那么多肉,現在居然反悔了。”念經跳起來,兇巴巴地撲過去,李念佛根本沒把他放在眼里,當胸一拳就把他打倒在地。
念經不敢戀戰,灰頭土臉地爬起來,彎著腰捂著肚子狼狽地鉆進他的小屋。
吃晚飯時,李念佛的“星期三”找不到了。念經慢吞吞地放下碗,幫著找。仔細一檢查,發現籠子門支開一條小縫,剛剛夠一只蟈蟈爬出來。李念佛沖著念經干笑幾聲,念經端起碗繼續吃飯。
念經第一個放下碗,溜進廁所躲起來。廁所的味兒不好,熏得他直想吐。估摸著李念佛出去了,念經才從廁所探頭探腦出來。他沒想到李念佛一個黑虎撲食就把他捉在手里,念經一臉的無辜樣,看到李念佛抬起手,先一拳頭自己把鼻子打出血,再把血抹到臉上,鬼哭狼嚎地找老李告狀。老李上班挺累的,平時懶得管這些兒子們,要是發了火。一般都是皮褲帶伺候。
李念佛摸著火燒火燎的屁股,恨不得一口氣吃下他。念經有點怕,想進廁所再躲一會兒,等李念佛睡著后出來。這時,蟈蟈叫起來,一聲比一聲亮,一聲比一聲脆。李念佛笑了,笑得眼睛眉毛一起飛。念經飛快地跑起來,他想立刻把“星期三”那張多事的嘴捂起來。
念經把“星期三”藏在一口空咸菜缸里,里面放著蟈蟈最愛吃的倭瓜花。他以為自己很聰明,為蟈蟈找到了一個好吃好玩誰也找不到的好地方。
李念佛把蟈蟈放進籠子里,擺擺手讓念經過去,念經腳下搓著地皮,一點點蹭過去。李念佛一把掐著他的脖子,把他頭朝下摁進大缸里。念經的眼前黑洞洞一片。
6
螞蚱問念經:“仙家長什么樣兒?”
“不知道?!?/p>
“騙人吧!仙家就住在你們家,你還能沒見過?!?/p>
“誰要是見過仙家誰就是狗娘養的?!蹦罱洶l了一個毒誓說。
“狗娘不會養孩子。”
“誰要是見過仙家,讓他長大了沒屁眼。”念經又發了一個毒誓。
“我知道你長著屁眼呢。”
“那,那你說怎么辦?”念經知道螞蚱不相信他,可他真的沒見過什么狗屁仙家。
“你帶我見一見你家的仙家,我有事求他。我不白求他辦事,我給他上供品?!蔽涷茝亩道锾统鲆粋€蔫蘋果。
念經發愁地說:“我真的沒見過。聽我媽說,仙家來無影去無蹤,怎么會讓我們這些凡人看到呢?”
“那你媽怎么跟別人說和仙家說過話呢?是不是騙人呢?”螞蚱說。
念經很要臉面,覺得不能讓螞蚱看不起,就扯了一個謊說:“白天看不到仙家,但晚上睡著了就能和仙家說話。”
螞蚱高興地說:“你要是見了仙家,幫我問問我爸的病啥時能好?!?/p>
念經說:“他又不是你親爸,死了更好。”
螞蚱眼淚汪汪的。
念經趕緊說:“要是我見著一定幫你問問他。誰讓咱們是哥們兒呢?!蔽涷瓢涯莻€蔫蘋果塞給念經,念經壞壞地笑著說:“仙家只看不吃,遲早也是人吃,不如咱倆現在分吃算了。”
念經媽每天都要照一照鏡子,然后問念經,她眉毛是不是長長了?念經瞅瞅他媽的胖臉說:“看不出來,好像還和以前一樣。”念經媽又照照鏡子手指捏著眉梢說:“小孩子家當然看不出來的。人們都說,我的眉毛變了,越來越和畫上的神仙一樣。”念經看一眼掛在墻上的太上老君像,白胡子白眉毛。念經忽然想到一個好笑的問題,如果有一天,媽變成一個白胡子白眉毛的老漢,他們是叫她爸呢?還是叫媽?這還真是個問題。
不過,念經知道了仙家就是那個白胡子的老漢。念經學著媽的樣子先給他磕頭,然后悄悄幫螞蚱問仙家他爸的病什么時候能好?問完,念經老老實實地撅著屁股趴在那兒,等了很久,可那個仙家屁也沒放一個。仙家大概是責怪他把供品偷吃了。
隔幾天媽又讓念經看她的眉毛是不是長長了。念經不耐煩地說:“是變了,馬上就變成白胡子的老頭兒。媽,你說那會兒我叫你媽呢,還是叫爸?還有我爸,他沒有老婆是不是會很不高興呢?”
他媽伸出手要打他,念經縮縮脖子,一本正經地說:“媽,你以后再也不能隨便打孩子,你看畫上當神仙的一個個都長得慈眉善目,神仙怎么會打人呢?”
7
《少林寺》的海報一貼出來,電影院門口打架打成蛋兒。分不清誰和誰在打,工人打,學生打,家屬打。女人們也打架,互相扯著頭發,嘴角堆滿白白的唾沫。窄窄的售票窗口前密密麻麻都是人頭。人擠人,人挨人,里里外外的人把窗口圍得鐵桶一樣。身強力壯的腳下踩著同伴的肩膀,兩手摳著磚縫,嘴里叼著錢,蜘蛛一樣貼在墻上。
念經逃了學也去瞅熱鬧。他沒錢買電影票,躲在人群里跟著瞎起哄。憑著瘦小靈活的身子,專門從后面踩那些買票人的鞋后跟,一踩一個準。丟了鞋的人,顧不上買票,單腿跳著,聲嘶力竭地吼著,鞋,鞋,鞋。我的鞋,我的鞋哪兒去了?后面的人根本不操心前頭人的鞋哪去了,他們操心的是,電影票還有沒有售完。前擁后擠,你喊我叫,人群亂成一團沒頭蒼蠅。念經在邊上樂得合不上嘴。
念經撿了張沒有副券的廢票,想擠在人堆里混進去,還沒到門跟前呢,就讓把門的扯著衣服扔到邊上。念經接著又耍了好幾個小聰明,都不管用。里面的電影已經開場了,念經急得抓耳撓腮,只好把書卷成話筒貼在門上聽電影的聲音:
少林,少林。
有多少英雄豪杰都來把你敬仰
少林,少林
有多少神奇故事到處把你傳揚
聽到激動人心的歌聲,念經恨不得變成只蒼蠅從門縫里飛進去。
天漸漸黑下來,電影院的大門嘩地打開,里面的人搖搖擺擺像一群鴨子被趕了出來?!傍喿觽儭迸d猶未盡,一路都在談著電影情節。醉拳,雙截棍,李連杰,少林功夫。電影里面的人個個都有真功夫,那是真打,一對一的真打,太刺激了……念經跟在人群后面聽故事,到家門口都忘了拐彎。螞蚱從一截破墻頭后忽然跳出來攔在前邊。念經根本沒工夫理螞蚱,他還沉浸在剛才人們講的電影情節里面,急著聽后面還有什么。
“想不想看《少林寺》?”
念經立即罵了一句:“屁話,誰不想看?你不想看呀?”
“想看?想看明天晚上等我!”
“你以為把門的那個人是你親爹?想看電影就能進去看上?”念經心里不痛快,嘴上亂罵人。
“我有辦法讓你混進去?!蔽涷铺蛱蜃齑?。
念經虛弱地笑笑,“恐怕不行,混票是要挨打的。李念佛為了看電影已經挨過好幾頓揍,現在眼眶骨還青著呢。”
“我說行,就行,不信你等著。”螞蚱轉身就跑,小光頭一閃,又一閃,進了家門。
螞蚱的爸爸是受礦上特殊照顧的工殘人員。他有一輛礦上發的三輪車,軍綠色,和212小轎車一個色兒。他出門時,很洋氣,坐在車上,用手一圈一圈地搖著三輪車的搖把,就像握著方向盤開著汽車一樣。三輪車轱轆跑得飛快。他有時自己不想開車,就讓螞蚱推著出門,那會兒他病懨懨地靠在椅子上一點威風也沒有。
螞蚱把他爸爸推出來,讓念經推著去看電影。螞蚱告訴念經,工殘家屬看電影不用買票。
“你不想看嗎?要不,要不咱們倆一起去吧?!蹦罱浖儋赓獾貑栁涷啤?/p>
螞蚱說:“勞??朴幸幎ǖ?,只能讓一個家屬陪著。再說家里還有活兒,你看完給我講講也好。你的故事講得挺好聽的?!?/p>
電影院門口等著查票的人很多,看見念經推著三輪車過來,所有的人都自動給他們閃開路。螞蚱的爸爸坐在三輪車里很霸道,嘴里罵罵咧咧的,在電影院窄窄的過道里橫沖直撞,差點撞著人。
電影院前排的位子留給領導和工傷家屬坐。念經說:“叔叔,我把您推到座位中間吧?”螞蚱爸指指頭上放電影的小窗口,“把我推到上頭的光柱里去,燈底下看得清楚?!蹦罱洘o奈地抬頭看看那一道光柱說:“叔,我也想爬到柱子上看去,可我沒帶梯子?!薄澳?,那就在地上看吧?!闭f著話一絲口水流出來。螞蚱的爸爸缺腦子,腦袋讓井下的大石頭塊砸中過,老大一塊骨頭沒有了?,F在還能清楚地看到那個坑,深深的凹進去。念經還摸過那個坑,滑溜溜的,一根頭發也不長,很像一個小碟子。念經估摸著那坑里能盛半碟子香油。
把螞蚱爸的三輪車停好,念經自己也找一個就近的位子坐下來看,他立刻被覺遠的功夫震住了,看人家那拳,看人家那腿,看人家那棍子耍得。天外有天,呵,李念佛他們那伙人比劃的兩下子還敢叫功夫,和人家比起來差得遠哩,就像礦長和工人差的不是一個級別。
中間,念經貓著腰給螞蚱爸倒了兩次尿袋子。螞蚱爸的大物件壞了,連尿也撒不出來,窩囊死了,走到哪兒,腰里都拴個黃蠟蠟的尿袋子。
8
自從看過《少林寺》,念經一直想搞一只蟈蟈送給螞蚱。
螞蚱這個人夠朋友,講哥兒們義氣。能把看電影的好機會讓給朋友,是可以生死相交的人。念經覺得,如果他李念經不報答王螞蚱點什么,那就不配和螞蚱做兄弟。
每次聽到隔壁的打罵聲,念經想螞蚱要是有一只蟈蟈,每天在屋檐下歡歡地叫著,陪著他,螞蚱大概會開心點。
念經看見李念佛鬼鬼祟祟地把一根煙藏在袖筒里。念經偷著笑,知道自己馬上就會有一只蟈蟈。念經坐在作業本前,眼睛賊溜溜地一直跟蹤著李念佛。念經知道這叫陰謀,不過這都是和老師學來的。李念佛裝模作樣地拿了半張廢紙,急匆匆地進了廁所。念經也站起來,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等李念佛青煙裊裊時,念經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李念佛被煙嗆得直咳嗽。念經低低地說:“別慌,我在門口給你把風。咱爸出來我給你打暗號。”李念佛一臉受寵若驚的樣子,“李念經你不會有這么好心吧?!蹦罱洶蛇髱紫伦?,訕笑著:“不過,只要你給我一只蟈蟈,我保證不會大聲嚷嚷的。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念經拍打著小雞脯子。李念佛的嘴巴扯到耳根邊,“小子,我就知道你沒憋著好屁。呵,就你,還想威脅我?從我手里拿到蟈蟈,門兒也沒有?!崩钅罘鹫f著話,拉開褲子,氣勢洶洶地在念經的腳下嘩嘩地撒了一泡尿。刺鼻的尿昧從下面竄上來,念經又羞又惱。如果他有少林功夫,第一下就踢爛李念佛襠里的破爛玩意兒。“滾,你信不信我把你的腦袋塞進茅坑里?!崩钅罘鸫蠛鹨宦?。念經聽話地滾出廁所。
星期日念經和螞蚱翻了好幾座山,把鞋都踢爛了,才逮住一只又瘦又小的灰蟈蟈。念經怕螞蚱灰心,便讓他看蟈蟈肚皮上的白紋,數了數,告訴他這只蟈蟈歲數小,才三歲,沒長大哩!養養就大了。
螞蚱一點也不嫌它小,每天拿著倭瓜花和蔥葉子喂??上X蟈太瘦小,無論螞蚱喂它多少蔥葉子,它始終沒有叫過。念經愁容滿面地和螞蚱說:“是不是蟈蟈和人一樣,也有啞巴?”螞蚱斬釘截鐵地說:“我的蟈蟈不是啞巴,總有一天,它會打敗全土街的蟈蟈。”
螞蚱媽的肚子忽然大起來。瞞三不瞞四,土街女人們的舌頭像是放進了熱油鍋里,火燒火燎地尖叫。男人們把螞蚱的小光頭夾在胳肢窩下,彈著腦門問,你爸的雞巴還硬不硬?螞蚱沖著那些人翻翻眼皮,我爸的東西好著呢,和搗炭錘子一樣結實,硬邦邦的,把褲衩都頂了個大洞。
螞蚱媽偷偷摸摸來念經家,手里拿著幾個蘋果,還有一盒煙。女人和念經媽關著門悄悄地說話。念經從門縫里偷看畫上那個仙家,看他怎么從畫上走下來。念經有個心病,螞蚱求他的事,一直沒有辦成。那個掛在墻上的白胡子,無論念經給他磕多少個頭都不肯從畫上下來和他說話。念經現在很想聽聽仙家怎么說,以后他也好告訴螞蚱。念經媽又是燒香,又是磕頭,最后是大段大段地唱述。開始念經連眼睛也不敢眨一下,可等了好久,畫上的那個白胡子老漢還是一動不動地坐在畫里。念經媽呢,還在唱,唱什么念經也聽不懂。
念經已經沒有耐心等下去,他練功的時間到了。自從《少林寺》這個武打片在礦區播放,礦區好斗的男孩子都有了學習中華武術的遠大志向。壓腿,下腰,壓肩。大小叉,馬弓步,歇步,撲步。練得熱火朝天。
9
李念佛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本拳譜,每天照著書練。為了顯示他的功夫深厚,還從附近工地上背回一袋沙子。用手指頭在沙子里插進插出,希望練出鐵砂掌??芍徊辶艘惶?,手指頭就腫成紅蘿卜。練不成鐵砂掌,李念佛把沙子裝在布袋子里,掛在院子當中,學著電影里的演員每天打沙袋踢沙袋。
在學校里,李念佛就像一只好斗的蟈蟈,經常到各個年級走走竄竄,找那些班里的老大比劃比劃身手,沒來由地打上一架。李念佛把這種挑釁說成是拜師訪友,切磋武藝。
李念佛和很多人說要上少林寺當和尚學武去。他告訴那些狗肉朋友,他要練成天下第一的武功。那些人更加崇拜李念佛,屁顛屁顛地跟在后頭,老大長,老大短地叫。念經心里特不服氣,神氣個屁,好像天底下就他李念佛一個人是練武人。
念經端了碗坐在念佛的旁邊,念佛的筷子又伸到念經的碗里。念經壞笑著說:“當和尚是不能吃葷的,你那么愛吃肉,少林寺怎么會要你?”李念佛雙手合十,一本正經地說:“佛祖說了,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坐,出家人不必拘泥于小節。阿彌陀佛!”念經眨眨眼又說:“當和尚不能結婚娶媳婦?!崩钅罘鹫f:“覺遠怎么找了無瑕姑娘呢?”念經忍不住肚子里藏著的一句話:“當和尚要騸蛋?!逼鋵嵞罱浭窍拐f,他也不知道出家當和尚有什么條件。李念佛怔了一下,惡狠狠地咬一口饅頭,“騸就騸。不就是個蛋。有什么了不起,騸了給你打個蛋花湯喝。滿意不?”
李念佛知道和初二五班的這一架遲早要打。既然早晚都是個打,那還不如早打。早打早了結。李念佛交代手下的弟兄,到時候干得漂亮利索點,這可能是他在礦區最后一次打架了。解決完這點恩怨,他就上少林寺學武去。
弟兄們戀戀不舍地圍在身邊都說,老大要是走了,那咱們的北山幫也就要從此散伙。李念佛學著覺遠一臉憂國憂民的樣子,擺擺手說,散就散吧,天下沒有不散的兄弟。
打架的地點約在一個廢棄的磚場里,兩邊都帶了家伙,黃蠟棒,三棱刀,大方磚?;鞈鹗窃趺创蚱饋淼?,李念佛也不明白。石頭、棒子、刀子亂飛,等看到有人流著血躺下來,李念佛拼命地想喊停下來,可已經停不下來。
李念佛頭上縫了八針。有一個傷勢最重的,躺進礦醫院。念經媽跑了醫院,跑學校,跑完學校,跑到受傷學生的家里給人家賠禮道歉,忙得腳后跟打屁股。家里出了這樣的大事,就有人勸念經媽請下仙家,也給自己算算運氣。念經媽罵那些人屁也不懂,仙家怎么能給自己算,那不是和干部貪污往家里拿錢拿東西一樣。凡間有凡間的法,仙界也有仙界的法。
聽到主席臺上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李念佛頭上纏著白紗布大踏步地從班里走出來。他能感覺到女生們都用敬佩的眼神看著自己,李念佛把腰板挺得直直的。站如松,坐如鐘,行如風,這是少林武僧的標準。
校長用略帶惋惜的語氣,宣布開除李念佛的決定。李念佛心里罵,貓哭耗子假慈悲??匆谎巯旅婧趬簤旱膶W生,李念佛一步步地走上主席臺,向下面的同學們擺擺手,整個兒一領袖做派。有學生起哄,跟著喊:“老大!老大!”李念佛的下巴微微地揚起,頭始終抬著。李念佛一點也不覺得難為情。相反他覺得,他是一個真正的英雄,只有他李念佛敢藐視校長。
沒書可念,李念佛并不難過,反正他也不是念書的料。何況他早已經決定上少林寺學武去。等他學會天下最厲害的少林武功,他就是礦區響當當的人物。那時候別說老師,校長也是他的手下敗將。
臨走前,李念佛把那只大肚子的“星期日”送給了念經。他第一次摸了一下念經的頭說:“哥走了,以后打架幫不了你了。要是有誰欺負你,你就說李念佛是你大哥。記住沒?”念經點點頭,心里竟有點不舍。
李念佛把余下的蟈蟈都送給他的手下,也算是留個念想。
李念佛脖子上掛一個裝滿饅頭的黃挎包,在一個早晨離家出走了。念經第一次沒有出賣李念佛,家里人直到晚上才發現他失蹤。爸媽忙著去找人,念經望著掛在院子當中的沙袋子,默默地禱告李念佛千萬不要讓追回來。
10
螞蚱每天早上來叫念經上學時,都會給“星期日”帶一朵金黃色的倭瓜花,還有幾段綠蔥葉子。螞蚱的眼睛看“星期日”的時候沒有冒冷氣,他怕傷了蟈蟈。
螞蚱說:“蟈蟈最喜歡吃辣的,吃了蔥葉子叫得又響又亮?!?/p>
念經說:“吃了蔥葉子的嘴巴最臭?!?/p>
螞蚱說:“我以前也有一只穿綠軍服的蟈蟈,是我爸爸送給我的。那會兒爸爸跑得比兔子還快?!?/p>
念經皺著眉說:“你都說八百遍了?!?/p>
螞蚱說:“有個大哥真好,白送蟈蟈玩?!?/p>
念經說:“好個屁呀!李念佛老搶我碗里的東西吃。還欺負我?!?/p>
兩個人都不說話,停了一會兒。螞蚱說:“也不知你哥在少林寺學武學得咋樣了?現在是不是和李連杰一樣厲害了?”
念經說:“當然。比李連杰還要厲害。”
念經有點想李念佛。他是不是真當了光頭小和尚?念經看著“星期日”孤零零地掛在小鉤子上,想到李念佛走的時候,把其余的蟈蟈都送給他的狐朋狗友了。念經決定去找那些家伙,把送出去的蟈蟈都要回來。念經想等李念佛學武回來,看到從“星期一”到“星期日”還在籠子里歡歡地叫著,一定很高興??赡切┤烁静恢v理,對念經一點也不客氣,推推搡搡的,他們還問念經是不是個長蛋的男人?丟人,給出的東西怎么能要回去?難道你拉出的屎還能吸回去?
11
慧慧手里拿著一根又粗又紅的香頭在一張紙上燒小洞洞玩。她撅著小嘴把香頭吹得又紅又亮,香頭往紙上輕輕一戳就燙出一個小洞洞。她好奇地把眼睛貼在小洞上,看到門,房子,小院,院里的倭瓜、向日葵都從那個小洞里擠進來。她轉回身,又看到爸在張著大嘴睡覺,口水濕了半邊枕頭,媽挺著圓圓的肚子閉著眼小聲地和肚子里的小弟弟說話。哥呢?慧慧在小洞洞里沒有找到她哥王螞蚱。
慧慧八歲了,看上去卻只有五六歲。因為有病,怕到學校被人欺負,一直沒有念書。螞蚱有空就教妹妹幾個字。一遍遍地教,現在慧慧已經能數清自己的十個手指頭了?;刍鄣哪樕嫌肋h是一副笑瞇瞇的樣子,人們覺得她有點傻,背地里叫她傻丫。但螞蚱不覺得妹妹傻,誰要是說妹妹是傻子,螞蚱就低聲罵,你媽才是傻子。
燒出第九個洞時,慧慧終于從這個洞里找到了哥。哥手里拿著一段綠炮線,在編一只蟈蟈籠子?;刍勰樕腺N著白紙片,一聲不響地坐到螞蚱的身邊。她想裝成鬼嚇唬哥一下。哥成天吹牛,天不怕地不怕。
慧慧曾經看到過鬼。鬼輕飄飄地站在媽的枕頭下,摸著媽的臉,慧慧想跑,那個鬼回頭看見她,招著手小聲地叫她,親親過來,過來。慧慧想喊哥來救她,可嗓子里堵著什么東西,怎么也喊不出聲。后來慧慧病了,發高燒。病好了,她的兩條腿一點勁兒也沒有,走路時拖著地。礦上的醫生說是小兒麻痹后遺癥。
“我是畫皮鬼,我要掏你的心?!被刍郯咽畟€手指頭曲起來,細聲細氣地喊。螞蚱把慧慧臉上的那張白紙取下來,嘴里說著,粉條都快流進嘴里了,順手幫慧慧擦掉流出來的鼻涕?;刍凵瞪档匦?,哧溜吸一聲鼻涕,咕咚咽一口唾沫。螞蚱從兜里掏出一把磨得黑亮的杏核撒在地下哄妹妹玩,慧慧不會抓子,拿杏核擺圖案,房子,院子,擺煩了,又纏著螞蚱陪她玩。
螞蚱和念經新學了蟈蟈籠子的編法,就是那種小耳朵套小耳朵的編法。螞蚱嘴里哄著慧慧,答應一會兒帶她買糖吃。可慧慧等不及了,伸出手來搶螞蚱手里正在編的籠子。念經踮著腳尖,把籠子舉得高高的?;刍蹞屃藥紫聸]有拿到,扯往螞蚱的袖子不撒手。螞蚱怕把籠子扯壞了,只好帶著妹妹到街上買吃的。
螞蚱只有一分錢,買塊水果糖都不夠。螞蚱想起土街口有一個老爺爺賣用紅蘿卜汁熬的糖稀,那東西便宜,給一分錢就用木棍繞好大的一團。螞蚱把糖稀的棍子插在慧慧兩根手指頭的中間,叮囑她,小心拿著,不要掉了?;刍圩炖锖爸骸案绺缦瘸?。哥哥先吃。”螞蚱舔了一口,有蘿h香味。還有糖的甜味。螞蚱摸摸慧慧的臟臉蛋,吞下一大口口水,“等哥長大掙錢了,天天給你買糖稀吃?!被刍埸c點頭重復說,天天吃糖稀。天天吃糖稀。
螞蚱回來繼續編蟈蟈籠子。炮線扭來扭去,擰成一團爛麻花,卻怎么也編不出和念經一樣好看的小耳朵?;刍塾辛颂浅裕犜挼刈谂赃吙次涷凭幓\子。“哥,你編的籠子太小了,裝不進去蟈蟈?!蔽涷菩奶勖妹?,什么事也順著她,點點頭說:“那咱們就編個大籠子?!?/p>
“那個大蟈蟈晚上出來,還趴在窗戶上叫?!被刍壅f。
螞蚱告訴慧慧那是念經家的蟈蟈在叫,他們家以前養了好多蟈蟈。
“不是念經家的,我在窗戶上看見蟈蟈呢,大肚子小眼睛大嗓門。”慧慧伸長舌頭,吧唧吧唧地舔著糖。
“真的?”螞蚱來了興趣,他想起小時候跑丟的那只蟈蟈。
慧慧說:“那個蟈蟈好大好大!”慧慧兩只手比劃著。螞蚱看一眼慧慧的手勢,那不是蟈蟈是一頭牛的身量?;刍鄣谋翘榭炝鞯阶齑竭?。螞蚱揪片倭瓜葉子,幫她擦干凈。
螞蚱覺得慧慧不是亂說,這只晚上趴在窗戶上叫的蟈蟈,有可能是爸當年送他的那只。當年蟈蟈自個兒咬破籠子跑丟了,他在院子里找了它很多天都沒有找到?,F在那家伙大概是餓了,自己跑出來找東西吃。
慧慧把糖稀的絲拉得滿臉都是,螞蚱抬起手給她抹了一把臉,手心黏糊糊的。螞蚱只好倒水,給妹妹洗手、洗臉。螞蚱把水撩在慧慧的臉上。心思卻在蟈蟈的身上,他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訴念經一聲,念經捉蟈蟈比他有經驗。
12
念經在夢里聽到螞蚱喊救命,聲音鬼哭狼嚎地嚇人。念經驚醒來,窗外紅紅的太陽刺人眼。不用看表,念經也知道遲到了。臉都沒洗,趿拉著鞋,背著書包撒腿就跑。
報告。念經站在教室外,大聲地喊。老師開門看了他一眼,皺著眉頭,讓他站在門外罰站。念經高興壞了,在外面痛痛快快地玩了一節課。第二節還想罰站,老師似乎看透了他的鬼心思,讓他回座位上聽課,但要把上節課誤下的作業補上來,念經極不情愿地在座位上坐下來,小聲嘀咕,真他媽的倒霉。
念經看到旁邊螞蚱的位子空著,心想螞蚱這小子真不夠意思,曠課的時候也不叫上他。一個人玩哪有意思?兩個人在一起,玩得才開心!快放學時,死魚眼老師讓念經給螞蚱家長捎話,下午來學校一趟。
一路上,念經都在想下午怎么編瞎話騙老師,說螞蚱家有事,好像不行。要不說螞蚱病了,也不行。對了,就說螞蚱爸犯病啦,他媽陪著去醫院,他們家沒大人……反正不能讓螞蚱媽去學校。那個女人去了學校,螞蚱回家還有好果子吃?對,就這么說,念經打定主意,往家里跑。肚子餓了,身子空蕩蕩的,前胸貼著后背的空。穿過馬路,遠遠地看到一輛警車停在他們住的山坡下。念經心想是不是李念佛讓警察找著,送回家了。如果真是那樣,那李念佛的出走可太窩囊。
等念經走進土街,看見街上的大人小孩都急匆匆地往他們住的那個方向跑。人們都說出事了!出大事了!念經最愛看熱鬧,揪住一個亂跑的小孩子問:“誰家出事了?”那孩子一臉驚慌指指前頭,“院子里都是血,一個男人被捅了兩刀。”“誰讓捅了呀?死了沒?”念經還想細問,小孩子已經跑遠。
念經沒有看到被捅的男人,他已經被送到醫院搶救去了。念經也沒有看到螞蚱,螞蚱一家人被警察帶走問話去了。念經只看到螞蚱家墻上的血手印,那個手印是螞蚱的,念經認得螞蚱的手。
螞蚱家的兇案在土街傳了好幾個版本。有人說,是果子以大肚子威脅那個男人娶她,男人有家有口,不從,所以果子想殺那個臭男人。也有人說,其實螞蚱爸在裝病,幾年了一直等下手的機會,等那個男人進了自家門,悄悄從背后下手。還有人說,是螞蚱傷了那個人。當然最后一種說法最沒譜。
念經媽逢人就說,螞蚱家這回出這種兇事,是因為家里有“東西”住著。這“東西”和人一樣分好人壞人,好的呢,就是辦好事的仙家,壞的呢,就是那些作害人的精怪。聽的人后背一陣陣發涼,回家的時候一路走一路啪啪地拍打著褲腳,生怕沾帶上什么看不見的“東西”進家。
念經媽這幾天比警察還忙,用朱砂在黃紙上畫上如云似煙的符,畫好了,折成小三角,囑咐那些人用紅布縫好,掛在門頭,這樣就可以驅鬼避邪。人們心里怕鬼,除了在門頭上掛符,還在大門上拴一條紅布辟邪。土街上所有的人走路時都躲著螞蚱家門口,好像那個門后面藏著無數個短命鬼。
幾天后,螞蚱家人回來了,但螞蚱沒有回來。出事以后,螞蚱媽再也不肯出門,她總是在家沒完沒了地洗著沾滿黃色屎跡的尿布。
念經有一天從螞蚱家的門口過,看見慧慧手里提著蟈蟈籠子在玩,里面的蟈蟈斷了一條腿。奇怪的是慧慧管那只蟈蟈叫“哥哥”。念經用一塊糖稀換走了蟈蟈。念經把螞蚱的啞巴蟈蟈帶回家養起來,喂多多的蔥葉子,念經想總有一天那只蟈蟈會叫的。
慧慧隔幾天就會輕輕推開門進來,手里捧著一朵金黃的倭瓜花和幾段蔥葉子。慧慧喂蟈蟈時,嘴里一直叫著,哥哥哥哥你吃糖,哥哥哥哥你吃糖。
秋天是怎樣來臨的,念經不知道。天涼了,念經上課不想睡覺,就換個玩法,用橡皮筋綁彈弓玩,專打女生的后背。念經終于為螞蚱報了仇,用彈弓把班長的門牙敲下半顆來。看著她滿嘴的鮮血,念經飛快地轉著念頭,得逃出老師和老李的手心。
李念佛回來了,臉臟得能摳下一個模子,頭發里能住下一窩耗子,身上的衣服破得一絲一縷。
念經的“星期日”死了,死的時候嘴角掛著一滴褐色的血。螞蚱的啞巴蟈蟈也死了,到死它也沒為螞蚱歡歡地叫上一聲,真是可惜了喂它的那么多蔥葉子。
念經為啞巴蟈蟈難過了很多天,李念佛開導他,蟈蟈都會死的。念經說,螞蚱的蟈蟈不會死,它是吃蔥葉子長大的,蔥葉子火大,能抗過冷去。李念佛罵他,有病。腦子里住進憋虱了。念經說,不是憋虱,是螞蚱。
13
已經是冬天了,土街上到處都是凍得硬邦邦的垃圾。念經背了書包從家里出來,忍不住看了一眼鄰居家墻上的那個血手印。螞蚱家的兇案,已經過去四個月。判決也下來了,真是螞蚱傷人,因為不滿十六歲,被送進了少管所。
有一天晚上停電了,李念佛要點蠟燭,念經說:“點什么蠟呀?飯又喂不到鼻孔里去?!崩钅罘鸢芽曜觼G在桌子上發脾氣,他就是不能坐在黑地里吃飯。他上班時看不見亮光,回家就想坐在燈底下亮亮堂堂地吃頓飯。李念佛現在是下井掙錢的工人了,在家里和老李的地位一樣。他說話,連念經媽都怕。
念經只好回屋里找蠟燭,一打開放雜物的抽屜,里面忽然閃出一道亮光,念經驚訝地看到螞蚱趴在抽屜里,螞蚱的身子變成一只大肚蟈蟈,但他的臉沒變,一看見念經第一次快活地笑起來。念經小聲地問螞蚱是不是從少管所跑出來的?螞蚱得意地擺了擺長長的觸角。念經還想問問螞蚱怎么變成這么奇怪的樣子了?外面李念佛催命一樣地喊他,找到沒有,是不是跑到蠟廠做蠟去了。念經輕輕地關上抽屜,把蠟拿出來。點上蠟,所有人的影子坐在房頂上,一個個都像鬼。
等家里人都睡下后,念經悄悄起來,他有一肚子的話想和螞蚱說。他想告訴螞蚱他的啞巴蟈蟈死了,他想告訴螞蚱他給他報了仇,他把女班長的門牙打下半顆來,他還想問問螞蚱怎么敢拿刀捅人?他小心打開抽屜,可螞蚱已經不在了。念經把抽屜里所有的東西都倒在地上,一樣一樣細細翻揀。他以為螞蚱一定藏起來逗他玩呢,就像他們平時玩藏貓貓一樣,忽然從半截斷墻后跳出來喊一聲,嘿,念經我在這里。抽屜里沒有,念經又把屋子的角角落落找了一遍,也沒有找到那只長著笑臉的蟈蟈。
隔了幾天,有少管所的警察來螞蚱家抓人。他們說王螞蚱逃跑了。
螞蚱真的失蹤了。此后很多年,土街上的人再也沒有見過這個叫螞蚱的孩子。
責任編輯 陳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