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教版、北師大版、蘇教版等高中語文教材都編入了《廉頗藺相如列傳》一文,文中“相如既歸趙王以為賢大夫使不辱于諸侯拜相如為上大夫”一段的斷句如下:
相如既歸,趙王以為賢大夫,使不辱于諸侯,拜相如為上大夫。
但是查閱中華書局出版的標點本《史記》、王伯祥編的《史記選》、朱東潤編的《中國文學作品選》以及互聯(lián)網中“國學網絡”等權威書籍典錄,其斷句卻不同:
相如既歸。趙王以為賢大夫使不辱于諸侯,拜相如為上大夫。
這兩種斷句方法哪一種更能體現(xiàn)原著的意圖呢?先看這兩種不同斷句方法的不同譯文:
1 藺相如回國以后。趙王認為他是個賢能的大夫,出使到諸侯國家能不受辱,就任命他做上大夫。
2 藺相如回國以后,趙王認為賢能的大夫出使到諸侯國家能不受辱(藺相如完璧歸趙符合這個標準),就任命他做上大夫。
這兩種斷句所引起的意義差別是:1,動詞“以為”的賓語不同,前者是“賢大夫”,后者是“賢大夫使不辱于諸侯”;2,“賢大夫”所指不同,前者指藺相如,后者泛指“使不辱于諸侯”的使臣。
單從這一段看,前一種斷句并沒有什么不對,但一聯(lián)系全文就有點說不通了:藺相如出使秦國之前只是宦者令繆賢的舍人而不是大夫,“舍人”的身份比“大夫”要低賤得多,所以有下文廉頗意欲侮辱他的事。那么,會不會在藺相如出使之時,趙惠王“拜”他做了大夫呢?從原文來看,不大可能。原文中有三處交代藺相如的身份:“為趙宦者令繆賢舍人”、“拜相如為上大夫”、“拜為上卿”。身份的改變既是藺相如才能的體現(xiàn),也為下文“負荊請罪”一段埋下伏筆,是行文中重要的一脈。假如藺相如在“王必無人”的情況下出使秦國,趙惠王緊急“拜”他為大夫(“拜”是一種很正規(guī)的儀式),司馬遷是不會“漏筆”的。即使如某些注家所說,按春秋戰(zhàn)國時慣例可以想象藺相如是以大夫身份出使的,但那畢竟不是正式身份而只不過是臨時受“奉璧易城”之命罷了。連“大夫”都還不是,那修飾“大夫”的“賢”字從何談起呢?如果是“大夫”而且“賢”,能一定排除不是“上大夫”非要重新“拜”一下不可嗎?
第二種斷句更符合當時的社會實際。從《國語》《戰(zhàn)國策》《左傳》以及《史記》等所記史事來看,自春秋以來人們都認為好的外交使節(jié)應該完成君命,不辱于諸侯。子貢問他的老師符合什么標準才可稱“士”時,孔子回答說:“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論語·子路章》)可見,出使者不一定非“大夫”不可,作為宦者令舍人的藺相如完全有資格出使;藺相如回來后,趙王以“不辱君命”的標準衡量他,認為他夠“賢大夫”的條件,所以拜他為“上大夫”。
上述高中教材在錄入此文時,只注意了從這一段的意思關聯(lián)來處理斷句,因而產生了文意滯阻的現(xiàn)象。由此看來,重視通觀全文,從全文的文意語境甚至是文化背景人手推敲琢磨,才是最好的學習和處理史籍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