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教版選修教材《外國小說欣賞》選用了海明威的短篇小說《橋邊的老人》。小說中直接交代“老人”位置的地方有兩處:一處是開篇首句:“一個戴鋼絲邊眼鏡的老人坐在路旁,衣服上盡是塵土。”一處是第34段:“他說著撐起來。搖晃了幾步,向后一仰,終于又在路旁的塵土中坐了下去。”顯然,若以“路旁的老人”或“路邊的老人”為題亦未嘗不可,為何舍近求遠,非用“橋邊的老人”為題呢?
當然,作品中寫“橋”的筆墨遠遠多于寫“路”。寫“路”的地方只有兩處,而寫“橋”有六處之多:“河上搭一座浮橋”,“騾車從橋邊蹣跚地爬上陡坡”,“我的任務是過橋去偵探對岸的橋頭堡……我又從橋上回到原處”,“我凝視著浮橋”,“我問,邊注視著浮橋的另一頭”,“我邊說邊注視著遠處的河岸”。“橋邊”與“路邊”均為“老人”的背景,是不是對“橋”著墨較多就應該以“橋邊的老人”為題呢?我看未必。
我們知道,“橋”是“路”的一部分,或者說“橋”是一段特殊的“路”。從“橋”與“路”的關系出發,重新審視“橋邊的老人”這個標題,可以發現,標題其實包孕著一種深層內涵。
欣賞外國小說時要注意小說敘述的方式,一是“講述”,一是“顯示”。所謂“講述”,就是敘述者時不時地到場亮相,他要告訴讀者,這個故事是他講的,他會對小說中人與事加以一定的解釋與判斷,還會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對那些人與事的感情。而所謂的“顯示”,就是這個敘述者差不多完全消失在文字的背后,讓讀者在閱讀時獨自面對一段生活,面對一個人、一件事。(《外國小說欣賞》第9頁,人民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橋邊的老人》基本是“顯示”的,小說中不肯露面的敘述者,對人物的對話不作判斷,只是客觀地將那些人與事呈現出來。因此,讀者需要根據當時的情景和自己的經驗去想象。
小說反映的是20世紀30年代西班牙內戰的情景,共和政府軍和法西斯佛朗哥的叛軍展開了激戰。激戰的雙方都有一個目標,就是奪取全國的主導權。小說中雖然沒有直接作出評判,但是第11段中的“充滿非洲色彩的埃布羅河三角洲地區”似乎就作了回答。埃布羅河是西班牙境內最長的一條河,一國境內最長的河流往往就是母親河。而母親河的三角洲地區往往是富庶之地,人口稠密,經濟發達,哪一方控制了埃布羅河三角洲地區,哪一方就可以占據優勢,進而就可以掌握整個西班牙的國家命脈。因此,埃布羅河三角洲地區注定成為共和政府軍和法西斯佛朗哥的叛軍之間角力的主戰場。
小說中的一些對話對此作了強烈暗示,比如第15段中的“炮火不饒人”,第20段中的“這兒不是久留之地”,第36段“那天是復活節的禮拜天,法西斯正在向埃布羅挺進”等等。復活節是紀念耶穌基督復活的節日,是基督宗教最重大的節日,其重要性超過圣誕節。復活節期間,人們喜歡徹底打掃自己的住處,表示新生活從此開始。而禮拜天更是西方人朝拜上帝、祈禱和平的日子,一般不輕啟戰端,更何況是復活節期間。連復活節的禮拜天都不放過,一方面揭露了法西斯毫無人道,不得人心,另一方面也透露出埃布羅河三角洲地區戰略地位之重要。
作家選擇埃布羅河三角洲地區,然后聚焦于埃布羅河上的一座浮橋,這樣,“橋”就成為了敵對雙方斗爭的一個焦點。在現代戰爭中,“橋”的戰略意義愈發突出,往往就是戰爭雙方控制和反控制的一個樞紐。前南斯拉夫有一部反映二戰期間反法西斯戰爭的經典電影,就以“橋”命名,其意正與此相同。
戰火肯定會燃燒到埃布羅,這是毫無疑義的。所有埃布羅的百姓只有逃離家園,舍此別無他途。在這樣的大背景之下,作家簡筆勾勒出戰前的景象:“大車、卡車、男人、女人和孩子們在涌過橋去。騾車從橋邊蹣跚地爬上陡坡,一些士兵幫著推動輪輻。卡車嘎嘎地駛上斜坡就開遠了,把一切拋在后面,而農夫們還在齊到腳踝的塵土中躑躅著。”這種景象仿佛非洲荒原上的動物大遷徙的宏大場面,緊接著,作家將鏡頭搖至一位孱弱的老人那兒,在他邊旁,就是戰火即將燃至的橋邊。可見,“老人”這個特寫鏡頭的背后,是無數無辜百姓的無助、苦澀和悲哀。
綜上所述,“橋”可以讓人衍生出這樣的邏輯:由“橋”及“河(埃布羅河)”,由“河”及“洲(埃布羅河三角洲)”,由“洲”及“國(西班牙)”,“橋”可以支撐起一片廣袤的國土,而“路”的象征意味相對弱化。“老人”是戰爭中所有逃難的人們的一個縮影,海明威將一個古稀之年、體力不支、疲憊不堪的“老人”置于象征兩種政治軍事力量斗爭的“橋”邊,充滿了,對小人物和弱者的無限悲憫。
這樣解讀,正符合海明威的“冰山”理論,大大拓展了文本的理解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