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提出這個問題,是因為新的課程標準對語文知識有“不刻意追求知識的系統與完整”的描述。然而這種提法的兩個背景是我們不應該忽略的:一是這里的“語文知識”多指那些繁瑣、陳舊、靜態的語文知識,二是語文教學現狀陷入了對上述語文知識的瑣碎的分析。
但是在實際的教學中,人們忽略了這一背景,把“不刻意追求知識的系統與完整”擴大為對語文知識的忽略。
下面拿具體的案例來分析這個問題。大多數教師在講《荷塘月色》時,會把教學目標定位如下:
知識層:品味語言,學習作者運用語言的技巧。
能力層:通過感受文章的意境和語言,學會鑒賞抒情散文。
情感、態度和價值觀:培養學生對大自然的感悟能力。
從這些目標的設置來看,執教者是想從新課標的“知識”、“能力”、“情感、態度和價值觀”三個維度來設計教學。其中情感、態度和價值觀不是本文論述的問題,我們重點分析知識層和能力層。
首先,這些教學目標沒有一個專業性的術語對其所要達到的程度進行合理的細化。“品味語言”以及“鑒賞抒情散文”只是既籠統又玄虛的說法。
其次,它沒有針對性地對《荷塘月色》這一篇散文進行文本上的分析。“品味語言”恐怕是每一篇課文都需要的。
再次,能力的形成缺少層級性。像“鑒賞抒情散文”恐怕一個學期都難以達到,這一節課的效果就可想而知了。
教學目標的籠統玄虛,還會導致一個更加惡劣的結果——每個老師根據自己對教學目標的理解把課上得五花八門。
新加坡國立大學朱純深博士曾作為讀者“體驗”過一次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不妨轉引其中的一小片段:“第三段的話語意義有兩層:首先在于它除了過渡的句子之外,是文中直接宣泄胸臆的惟一成段的文字,然而更重要的是,它建立了一個‘反高潮’或‘突降’的模式,這種模式猶如賦格曲的主題一樣,再接下去的一些段落的關鍵部分多次地重復和擴展?!?/p>
“話語意義”、“反高潮”、“突降”、“賦格曲”等專業性知識術語的出現,一方面使語文教學目標得以具體而恰當的表述,這樣使教學者明晰地圍繞這一目標去組織教學,而不是根據具體的一篇文章,每次都需自己去揣摩到底教什么內容。
另一方面,這些知識性術語的出現,使學生對自己所學過的知識能給以清晰地規范,便于學生更好地進行知識的遷移,而不是僅僅得到“如何品味語言”這些大而空的一團亂糟糟的東西。
再有,這些知識性術語進入到了具體的文章內部,而不是僅僅籠統地停留在如語言等文章的外部,停留在分析“月光如流水般靜靜地瀉在荷葉上”的“瀉”字有什么好處等零敲碎打。
最后一點是,這些知識并沒有停留于對文章的靜態的分析(比如引用有什么好處),而是把作品看成了一個動態的寫作過程?!胺锤叱薄薄ⅰ巴唤怠睖蚀_地反映了作者的心理變化,真實地再現了寫作過程,而這些術語把動態的寫作過程加以固定化,便于學生理解、掌握、遷移和運用。
從這個教學實例中不難看到,我們的教學不僅存在語文知識的嚴重缺失,而且因此還導致了語文教學目標表達含混且難以實現。
況且,即使語文知識有著清晰的概念內涵,我們在傳授這些語文知識時也存在著許多的問題,甚至本身就是錯誤的。不妨舉下面的例子來說明這個問題。
1 《項鏈》:給這篇課文加一個結尾。
2 《孔雀東南飛》:如果你是劉蘭芝。你該怎么辦?
3 《羅密歐與朱麗葉》:你同意羅朱雙雙殉情而死嗎?
4 《六國論》:你認為蘇洵說的正確嗎?
這種所謂的批判性閱讀造成的后果有二:
第一,造成了脫離文本的架空分析而使語文課上成了政治課、歷史課(當然,筆者并不反對這種以培養學生的情感、態度和價值觀為目的的閱讀教學)。
第二,程序性差,學生因缺少細致而具體的指導,很難對自己的目標及思維進程進行監控和反省。這種方法導致的結果只能是學生根據自己的經歷憑空想象,甚至因缺乏程序上的指導而近于胡思亂想(即使是奇思妙想也未必就能培養出創造性的思維)。
第三,缺乏梯度性、專業性評價。教師最后的評價只能以“每位學生想的都不錯”而結束。
而到底什么是批判性的閱讀,怎樣才能培養批判性的閱讀能力,恐怕教師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們不妨看一看國外關于批判性閱讀的程序性知識:
1 區別因果關系和相關關系。
2 找出錯誤的比喻,這種錯誤是由比較項目之間缺乏可比較性造成的。
3 找出因沒有考慮各種可能性而導致的錯誤的兩分法。
4 找出沒有充分證據的結論。
5 判斷前提的準確性,如確定是否應做出結論。
6 識別自相矛盾的地方。
7 識別不相干的地方。
8 識別過分的強調事物的共性,而忽視個性的做法。
這些關于“批判性閱讀”的知識不僅具體、操作性強,而且是從眾多的語言現象里面歸納總結出來的,它脫離了具體的文本而存在(不像我們的語文知識對每篇具體的課文有很強的依賴性),所以規律性極強,能夠很快地進行遷移。
離開了這種程序性知識的支撐,無論問題設計得多么精巧(其實過去我們一直試圖在教學設計上找到突破),學生的批判性閱讀還是一團糟。
所以語文知識的厘定、規范在當下的語文教學當中應該是一項極其重要的任務,我們不能因為新的課程標準有“不苛意追求知識的系統與完整”的描述而放棄對語文知識的深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