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前夕，在學校碰到幾個才來布里斯班沒多久的學妹，她們問及海外打工生活，顯得異常激動。我也曾期待過那種遙遠且親昵的咖啡館打工生活，起先總是夢想著溫莎小鎮上某一個挨著民居的餐館，門口放著已淡淡被抹去棱角的小黑板，上面是用彩色粉筆寫下傳統的餐單。店主會在菜單旁畫上點小杯子、小碟、一顆草莓和幾片薄荷葉。大不列顛的天光注定是照不透餐館里的模樣。隱約能瞥見的只是陰天里幾點溫吞的橘色燭光。燭光們矮矮地照著櫻桃木的桌子。客人走了，雪白餐盤里頭留下澆著藍莓醬的小塊芝士蛋糕。Espresso順著杯沿抹下渾厚的咖啡色。客人多半是當地人，日子長了大家都像是住在一個街區的鄰居。老板呢，會是一個善良和藹、微微發福的老人家。若是能在那樣的環境下工作，簡直是一種享受。

“Meng，你在做夢嗎?就是沒有客人來，你也要招呼路人啊，H0w are U啊，這你會不會說?”這才是我到澳洲來的第一份工，穿中式紅旗袍、黑鞋。據說這家餐廳在當地還小有名氣，由于地處熱鬧的河濱，不少觀光旅游的客人都會在這里小憩并飽餐一頓。這樣的餐廳大抵都會雇一些有幾年經驗的員工，我什么都沒有，投簡歷就像買樂透。

老板是一個50多歲的臺灣婦女，個子短小精干，不瘦不胖，圓鼓鼓的身形總讓我聯想起古籍插畫里的小腳女人，可是她走起路來卻是一副麻利樣子。她不太愛說話，倉術的臉皮上一副炯炯有神的眼睛。她總是站定在某處就不再動彈，只一雙眼睛180度的掃視，仿佛是監獄圍墻角上設在最高處的巡邏燈。我偶爾和那燈光對上，感覺仿佛自己正精光赤赤地被她窺視，說不出的窘迫。

第一天，她在餐廳里把我指揮了一遍，這里不干凈，那里不行。“時時刻刻請保持干凈，還有那瓷貓，它是放門口招財的，要讓它光鮮一點，Y0u know?”隨即，她遞過來一個雞毛撣子，“你爬上去撣撣灰塵，待會兒再用清水擦，擦完用干凈布再抹下，”她站在我后面，此刻，她定是一副滿意的表情注視著貓。“你再擦擦左邊啊。”貓的左邊就沒有榮幸擦到，只那么震動了一下，它就天翻地覆地落下地來，陶瓷屑飛濺。原本一個整體的塑像，眼睜睜地就在腳下支離破碎。我呆呆地低頭看著它，四下里沒有聲。老板站在我身邊。沒有聲。好像是過了很久，我憋足了勁抬頭瞥她： “對不起。”“怎么辦?”她聲音不大，可明顯是內部運動激烈的火山熔巖。她盯著落地的貓，又回過來斜著眼睛瞄我。臉皮黯淡，目光如炬。“老板，對不起真對不起，我賠。”她剛才還斜著的眼珠，移去了中間， “今天你把一整天的工資來陪這個貓。”“那明天呢，明天我還能來上班嗎?”話剛出，我就覺得自己愚昧，加入了一群可憐巴巴、雙手攤開、微微向前的那伙子人。“隨便你。”回憶不起來后面做了些什么，說了些什么了，模糊得像鍋燒糊的臘八粥。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鬼使神差、大步流星地奔去餐館。“早上好。”我一派若無其事、一片陽光明媚地和老板打招呼。她抬起頭來看到這個昨天還膽大包天砸掉她招財進寶貓咪的罪人，此刻怎么又強買強賣地戳在自己眼前，笑容可掬，昂首挺胸。我看到她瞳孔從小變大，從大又縮小，火炬燃起了熄滅，熄滅又燃起，反反復復，躊躇了好一陣子。

那天，她巡視了兩圈，沒說話。之后的第3天、第4天、第5天、第6天、第7天，都是拷貝不走樣。我每天和她說“早上好”，她每天經歷瞳孔反復變化的一輪過程。第8天下班，臨走，她突然招呼我過去，給了我當天的工資。10刀一小時，6小時，該有60刀。我拿過錢，她沒說話。走出大門。終歸還是忍不住小跑起來，加油加速，快了快了，就快看不到飯店的影子。掏出錢，對著傍晚海平線上一半染成玫瑰紅色的天空， “60刀，我愛澳大利亞!”這時候，請給一個宏大的遠景吧——海，天，和一個辛苦恣睢、第一次拿到工資的年輕人。

你要知道其實10刀在當地中餐館是一份很不錯的薪水。以為自己用英勇就義般的忠誠終于感動了老板和上帝。可是在餐館已經做了一個多月后的一日，接近中飯時間，老板突然走過來指責我不該把勺放在餐盤上，地面還不夠干凈，抹布要晾干。她出奇地使出全身解數來責備我，哪怕其實都是些不大干系的小事情。 “這是你早上的20刀，你走吧!你走!”“老板我……”她憤然地轉身離開。和我一起工作的搭檔拍拍我的肩膀，又回頭開始招呼起客人。

黃金海岸有不少名聲響亮的餐館。臨走時，三兩好友一起去腐敗了一回。老實說還真會轉換不過來。坐在那里用餐，就總想幫忙收拾收拾，找個地方擦擦抹抹。員工犯錯，自己竟替他出冷汗。就是今天，回到自己的故鄉，偶爾在太湖邊的農家小餐館吃飯，還是會莫名感到自己茫然錯位好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