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露與監督：韓國媒體直面腐敗

對于韓國媒體而言， “監督腐敗”并不是一個明確的職業概念，沒有人要求從業者一定要揭穿黑幕，他們強調的，只是要做真正的新聞。而政府官員與企業老板之間的交往，以及背后涉嫌腐敗的新聞，當然最容易吸引讀者與觀眾的眼球了，因此這一類的報道歷來都被視為“優質新聞”。

尤其是，當這條消息牽扯到總統或是三星公司這樣的大財閥，簡直就是掘到寶藏!媒體一旦逮住蛛絲馬跡，就絕對不會放過，一定會刨根問底，大做特做，在水落石出之前誓不收兵。

敢于揭露，才有公信力

在韓國，所有的報紙都是私營，除了KBS和韓聯社的新聞臺之外，絕大部分電視臺也都是民營企業。對于韓國的媒體從業者而言，他們以社會良心自居，認為揭露和監督政府腐敗丑聞是媒體的職責所在。但是最根本的問題還在于，作為自食其力的企業，如果拿不出真正有價值的硬新聞來，不敢質疑權力，不敢對腐敗究根問底，你就沒有足夠的公信力，那么在這個網絡時代里，誰還會買你的報紙，誰還會看你的節目，你又到哪里去找廣告來養活自己?

筆者初來韓國時，看報紙電視天天對總統及政府高級官員挑刺、甚至破口大罵，總感覺不太習慣。有時看到大標題就感覺有些心驚肉跳，直替那些記者同行擔心。后來，等我投身韓國的媒體行業，每遇到我的記者寫批評總統或高官的稿件，我還是難免心里犯核計：這樣行不行啊?不會惹事吧?一位韓國同事總是這樣替我解疑： “報紙不批評總統，那不就連手紙都不如了嗎?”

論及韓國媒體與政府的關系，套用中國的一句俗語非常形象準確：下雨天罵總統，閑著也是閑著。韓國前總統盧武鉉之死，就是媒體以新聞的名義實現腐敗監督的一個典型個案。

2009年4月30日，盧武鉉從故鄉慶尚南道金海市重返首爾，接受檢察機關調查問訊。這一事件簡直成了韓國媒體的節日：僅僅幾百公里的路程，天空中有電視臺的直升飛機全程跟拍，高速公路上有大批采訪車前后相隨，絕對稱得上陣容強大，盛況空前。隔天，《朝鮮日報》的新聞標題是：“盧武鉉接受調查一問三不知”。當事人為此承受的心理壓力有多大，由此可見一斑。

盧武鉉墜崖身亡之后，韓國民主黨等社會團體就發起示威稱，媒體在盧武鉉自殺問題上負有絕對責任，正是報紙電視的窮追猛打把盧武鉉逼到了絕境。面對這類指責，韓國眾多媒體均不為所動， 《朝鮮日報》評論員指出，在法律宣判之前，當然沒有人能說盧武鉉有罪，但是，檢察機關所指控的受賄嫌疑相當有力，要不然盧武鉉又何必自殺?盧武鉉任總統五年，絕大部分時間可以說是清廉的，否則也用不著臨到退職，為了生計收取那區區一百萬美元。之所以會有那么多民眾悼念他，也是因為他還不算是個十足貪婪的政客，而且死得決絕剛烈。

但是，話說回來，無論哪個指責媒體的個人或團體敢站出來、堂堂正正地說，盧武鉉沒有腐敗的嫌疑?在這樣的問題上試圖追究媒體的責任，是完全違背現代文明的。媒體堅守的邏輯是：一個人，一旦決心成為公眾人物，就得首先把自己錘煉成一副金剛不壞之身，經得起媒體放大鏡的千般挑剔、萬般刁難。否則，公權力交到你的手上，納稅人的血汗錢隨你支配，大眾怎么可能放心?

敢把一切有污點的官員拉下馬

韓國沒有新聞審查制度，只有《新聞倫理綱領》等行業自律公約，實行事后懲罰制。任何報社，只要不涉及煽動暴力或種族歧視等，都可以隨意撰寫登載新聞，一旦惹出爭議來，就到法庭上去解決。最主要的危險，就是被控誹謗。一旦這個罪名成立，可能會讓一家中小型報社傾家蕩產、關門大吉。

回到焦點盧武鉉身上，他與媒體的關系素來緊張，這在韓國非常有名。早在2003年媒體就曾揭露過盧武鉉的哥哥盧建平與商人的不當房地產交易。雖然最后罪名未能成立，但卻導致盧武鉉的民意支持率大幅下跌。盧武鉉對此極為不滿，起訴了《朝鮮日報》等四家報社，要求賠償5億韓元(按目前的匯率抵250萬元人民幣)。此舉開創了韓國在任總統狀告新聞媒體的先河。

盧武鉉狀告媒體案最后不了了之，韓國媒體卻不肯輕易放過他。據分析稱，盧武鉉之所以與媒體關系緊張，可能與他的出身有關。盧武鉉早年系律師，就任總統后，相當一段時間還沒有擺脫律師思維，但凡媒體上有批評意見，他都喜歡高調回應，用自己一流的口才反駁或自辯。因此，媒體被他刺激得格外興奮，特別喜歡拿他開涮。

事實上，除了盧武鉉，韓國還有幾位總統也吃過媒體的苦頭。前總統盧泰愚的貪污腐敗就是由媒體揭露出來的。從涉嫌受審到罪名坐實，一路被罵得體無完膚。前總統金泳三的兒子金賢哲因受賄入獄，媒體的揭發起了很大作用。金大中一生為民主化奮斗，韓國人看他勞苦功高，賞他一個總統來做做，所以媒體對他一直都算是客氣，怎奈他的兩個兒子不爭氣，先后被揭露出受賄丑聞，金大中也一樣承受了極大的新聞壓力。

當然，并非所有總統都這么狼狽，例外也是有的，那就是樸正熙與全斗煥。他們都是軍政府首腦，一直動用專制手段、對媒體采取高壓政策。在樸正熙時代，甚至發生過把《朝鮮日報》和《東亞日報》全體記者同時解雇的事件。但即便如此，韓國媒體人也并沒有集體噤聲，他們一直在努力地抗爭。當然，當時腐敗還不是社會關注重點，媒體的主要擔當是呼吁恢復民主化，還政于民。

總統尚且被媒體如此修理，政府高官就更不在話下了。僅在盧武鉉時代，媒體就一口氣干掉過一個總理和三個副總理?？偫砝詈－懺?006年3月1日國家“獨立日”的時候，既缺席紀念儀式，也不去處理鐵路罷工，而是跑到釜山、陪一些企業家打高爾夫球，實在是難逃腐敗嫌疑。此舉被媒體揭露質疑。在強大的社會壓力下，他不得不宣布辭職。

同是2006年，韓國教育副總理金振杓，因學生食物中毒事件處理不力，被迫辭職，緊接著，接替他的金秉準就任才13天就宣布辭職，因為媒體揭發他在某大學擔任教授時曾經抄襲學生的論文。韓國媒體的理念是，教育腐敗更加不可原諒。

另一位主管經濟事務的副總理李憲宰，則是因為妻子被報紙揭露涉嫌房地產投機，黯然下臺。

經濟貢獻與法律權威

韓國媒體深知，批評企業家同樣也是非常討好讀者的舉動。韓國普遍的社會觀念是，企業做大以后通常會涉及國家資源、產業政策及國民就業等問題，因此企業就不再是某些家族的私器，而是關系到公民利益的社會公器。為防止國民整體利益受損，媒體需要對大企業的腐敗進行強有力的監督。

現代汽車會長鄭夢九、SK集團會長崔泰源等著名企業領導人，都曾因不當經營等腐敗行為被判有罪，甚至入獄服刑，媒體在其中都起到了關鍵作用。2007年，韓國媒體根據企業內部人士舉報披露，鄭夢九有嫌疑，私自籌集3000億韓元秘密資金供個人非法使用。這樣的消息一經披露，馬上引起檢察機關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并進入實質調查。

法庭認定，鄭夢九非法使用900億韓元，并給公司造成2100億韓元損失。最后，一審被判處三年有期徒刑，主要罪名是貪污公款。這個罪名聽起來嚇人，但實際上與我們習慣上理解的貪污稍有不同，它更接近中國企事業單位里普遍存在的挪用公款、私設小金庫。實際上，這些資金絕大部分都不是用于鄭夢九個人消費，而是用于與公務人員交際應酬，以及資助各類政治選舉。

鄭夢九對此判決提出上訴，韓國上訴法院對其最后判決是3年徒刑5年緩刑，并要求他到2013年為止每年捐出1200億韓元，為社會低收入階層修建文化設施，進行環保等公益事業。同時，還發布社會服務令，讓他以守法經營為主題，在報紙上撰寫文章、表達懺悔。這些事情，具體由秘書班子來操作就行了，只是我們無從知道，各大媒體是否付給他稿費了。這一次其實是媒體放了鄭夢九一馬。作為監督者的媒體對他的緩刑基本上沒有什么異議。

不過像是《朝鮮日報》這樣的權威媒體還是表示自己的擔心：韓國仍處于由家族企業向現代企業轉變的過渡期中，眾多經濟界大佬都有著與鄭夢九類似的行為，可能會面臨相似的法律麻煩。那么，鄭夢九將會成為一個可以援引的先例，如果企業家因為對國家經濟貢獻巨大，就可能免于法律刑罰的話。這不是潛規則，而是公開的挑戰。鄭夢九判決書中原話是這樣的： “就鄭夢九貪污公款等嫌疑可確定有罪，但是如果他被判處徒刑會導致我國經濟面臨危機，法庭認為，不能做這種賭博?！?/p>

媒體還好心地替公眾算了一筆帳：現在汽車集團每年的營業額、利潤額、納稅額以及員工數，都僅次于三星，在韓國大企業中名列第二位。僅現代汽車研究所，就有一萬名員工。現代汽車的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對韓國經濟整體運行構成重大影響，而且直接影響現代員工及其家屬、與現代汽車相關的上下游企業員工及其家屬的日常生活。由此勸說法院要謹慎。

鄭夢九被起訴拘留后，現代汽車工業協會和媒體代表向法院遞交請愿書稱：“由于鄭夢九總裁被拘，經營長期癱瘓，整個韓國汽車產業面臨危機。為使汽車產業克服油價、匯率等當前面臨的危機。并在適當時機擴充正在建設的全球生產基地，除了鄭夢九復職以外別無他法?！边@語氣不像請愿。更接近威脅。同時，現代汽車協會動員相關人員在請愿書上簽名支持，最后，簽名者達到200萬人，名冊送到法院時需要動用3輛一噸卡車。

學術腐敗也不應手軟

除了官員與企業家，社會其他領域也時時刻刻接受著媒體的全面監督。前些年，韓國美術界出現了一位超級才女申正娥，方才三十余歲，履歷表堪稱精彩。她先后取得美國堪薩斯大學學士、碩士，美國耶魯大學美術史博士，曾任韓國錦湖美術館館長，國立現代美術館美術銀行推薦委員，東國大學教授，多次擔任國內外大型藝術展的策展人。韓國媒體曾經稱：美術界出現了一位響當當的領軍人物。

可是，突然有一天媒體突然變臉。因為申正娥的博士學位被證實系偽造，不僅如此她的學士和碩士學歷也是假的。也就是說，她可能只是一個高中畢業生!此前，韓國美術界雄心勃勃，正準備在申正娥率領下，掀起美術領域的韓流熱潮，進軍海外大賺美元日元人民幣，正如韓國人當年力捧黃禹錫。指望讓黃能獲得炸藥獎，從而在生物醫藥科技領域制造韓流一樣。女版黃禹錫至此出籠?？蓱z韓國美術界已被這位高中畢業的小女子玩弄于掌股間十余年!

丑聞揭露過程是這樣的。各家報紙及電視新聞稱，他們向耶魯方面查證申正娥的學歷，結果收到耶魯大學校長親筆信；查無此人!入學申請，畢業名單，均無申正娥其人。而此前，申正娥入聘韓國東國大學時，校方也做過學位驗證，收到了耶魯大學一位研究生院副院長的傳真，說申在耶魯獲得了博士學位。

爆料至此，耶魯方面聞訊馬上展開了調查，懷疑有“內鬼”被申正娥收買。東國大學則開始著手調查申正娥人聘時，擔任學校高級領導人的幾位退休人士，他們被懷疑與申正娥聯手炮制了這份假傳真。

時至今日，在韓國還有不少人堅信，“炸藥天王”黃禹錫沒有造假。對于申正娥，自然也有一些人站出來為她辯護，說她英語好、文章好、會說話、會辦事、待人接物大方得體，她完全是憑自己的能力策劃了一系列國際藝術展。這就足以證明她的能力。之所以會出此下策造假，并不是出于腐敗的目的，而是韓國社會只重學歷不重能力的大環境給逼出來的。因此，應該反省的，不是申正娥，而是韓國社會。

但是，韓國媒體卻窮追不合、深入調查，最終揭示了更驚人的一層真相：所謂申正娥“相當有能力”的說法，完全是謊言，她取得的成績完全是以權色交易為基礎!而最重要的交易對象是青瓦臺總統府的高官、政策室室長卞良均。而且，韓國媒體懷疑，可能還有更高級的官員與卞良均共享申正娥。最后，卞良均被迫辭職，申正娥被判入獄四年。

媒體監督的派別與局限

當然，韓國媒體在監督過程中，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到黨派政治的影響。韓國報業有一個有趣的現象，右派報紙，一般都起命為“日報”，如《朝鮮日報》、《中央日報》等。而左派報紙，則叫“新聞”，如《京鄉新聞》、《韓民族新聞》。韓國語境下的左派在政治上更強調民主主義，在經濟上強調社會福利，主張對富人加重征稅。右派則強調政府權威，主張用減稅的方式，鼓勵企業擴大投資，以增加就業，最終增進民眾福祉。

金大中與盧武鉉是標準的左派政府，李明博則又是右派政府全面復辟。因此，在實際社會生活中，媒體監督腐敗，有時候的確會帶有政治色彩，這也是盧武鉉之死引發巨大社會反響的潛在因素之一。

除了紙質媒體上的口水戰，韓國兩大電視臺KBS(韓國電視臺)和MBC(文化電視臺)沒有明確的政治派別傾向，但往往是一個偏向政府立場，另一個緊接著就唱對臺戲，偏向民間立場。這是因為，KBS電視臺有官營股份，社長是政府委派的，因此，在批評政府官員腐敗問題時，比較謹慎。

但謹慎歸謹慎，卻絕不會完全站在政府立場說話，那樣的話沒人會看他們的節目，收視率降低直接導致沒有廣告，也就無法活下去。但是，長期比較兩個電視臺，會發現他們的新聞選擇性很強。這一次盧武鉉去世，兩大電視臺的報道風格就不盡相同，KBS相對冷靜客觀，MBC則連篇累牘、極為煽情，有一種把事情搞得越大越好的勁頭。

不過，韓國的媒體畢竟不是檢察機關，也不是法院。因此對腐敗的監督也是有限度的。比如，在監督娛樂圈的腐敗現象時往往比監督政治圈更為無力。曾轟動亞洲的影星“張紫妍自殺案”，起初媒體的監督非常賣力，但其結果只不過是處理了幾個小嘍羅，被媒體指為幕后黑手的大老板，連毫毛都沒沾到。

面對腐敗，新聞監督與反監督的斗爭也是時刻都在進行著的。在盧武鉉去世的同時，有一條新聞完全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那就是三星集團前會長李健熙兒子接受愛堡樂園股份一案被判無罪。這條擱在平時準會是頭版頭題、沸沸揚揚的判決，此刻卻被擠到了角落里。三星也真會鉆空子，這條消息絲毫沒有激起質疑之聲。

可是，因為盧武鉉之死實在是太喧鬧了，媒體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走了，三星因此成功地暗渡陳倉。